清晨的柏林车库里,几辆崭新的电动大巴缓缓驶出,车身侧面贴着熟悉却让部分人不适的四个字母:BYD。几乎同时,政坛里一声指摘传来:这笔采购“不爱国”。你可能会问,一家运营公司买车,什么时候变成了政治表态?
一笔订单,为何点燃“情绪政治”
对公共交通运营商而言,采购不只是价格之争,更是整个生命周期成本的比拼:电耗、维保、续航衰减、司机满意度、备件可得性,以及交付速度。公开信息显示,此次电动大巴并非“海外空运”,而是在欧洲本土工厂生产、交付,符合欧盟规则,也能带来一定的本地就业。按理这是一笔基于TCO(总拥有成本)测算的理性选择,却在舆论场被简化成“立场之争”。
这背后的张力在于,一刀切的“本土主义”与规则导向的“市场主义”发生了正面碰撞。公共采购当然可以设置安全、环境、可持续等约束,但当“国别偏好”凌驾于“性能与成本”之上,监管者就从“裁判”滑向“球员”。长期看,这会扭曲价格信号,抑制创新,也让纳税人为低效买单。事实是,运营企业要对准点率、成本率和乘客体验负责,情绪无法替代报表。
从自由贸易到本土主义:德国的产业焦虑
情绪的源头不是一辆车,而是产业的换挡。德系车企在燃油时代构筑了极深护城河:工艺、品牌、供应链协同、全球渠道。但在电动化与智能化新赛道上,软件定义汽车、三电成本曲线、工厂柔性效率,正在重写胜负手。补贴退坡后,德国电动车销量曾出现明显回落,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与补能体系的短板被放大,一度引发“要不要重启、如何重启”的政策讨论。补贴并非原罪,问题在于它更像“止疼片”,没法替代肌肉训练。
我们常说,产业政策要“助推第二曲线”,而不是“保住旧曲线”。如果把保护主义当作主策略,它会在短期内提供心理安慰,却让本土企业失去与全球最强对手真刀真枪过招的肌肉记忆。更现实的挑战是财政约束与产业目标的拉扯:既要控赤字、又要拉动新需求;既要提振本土品牌、又要维护单一市场的统一竞争规则。若路线摇摆,企业端只能被迫走“存量博弈”,延迟真正的能力建设。
市场的裁判与中国企业的解法
把视角切回用户。无论是城市公交公司还是家庭消费者,决策逻辑越来越像:以价值锚点来判断性能价格比,以体验来验证技术含量。中国电动车过去十年的路径,是一条典型的“规模—成本—技术”飞轮:电池自研、垂直一体化、平台化架构,把单车成本压到竞争对手“够不着”的区间;在大规模交付中滚动迭代,形成学习曲线优势;再通过海外本地化生产、服务网络和供应链落地,降低关税与物流风险,做到“在地供给”。这不是“低价倾销”,而是制造与工程效率的复利。
对公交这类ToB场景更明显。运营商算的是十年的用车账:电耗是否可控、冬季续航是否稳定、维保频率是否可接受、整车OTA能否降本增效。车好不好,路一跑就知道。也正因如此,哪怕政策风向摇摆,产品与服务的硬指标仍在悄悄决定份额的流向。反过来,欧洲本土车企的破局也不会靠情绪,而要靠“三件套”:极致成本(专属纯电平台、供应链共性化)、软件能力(从堆料转向用户体验与全生命周期运营)、国际协同(标准共建、技术联盟与有边界的分工)。
把比赛踢在正确的场地
迈克尔·波特提醒我们,竞争的本质是差异化与效率,而非阻止对手进入;德鲁克说,企业的目的在于“创造客户”。这两句话放在今天尤为切题:与其用“籍贯”筛选供应商,不如用“总成本与可用性”设定门槛;与其讨论“谁的车牌”,不如约束“谁的碳排与可靠性”。如果担心供应链安全,可以在标准、安全与透明度上加码,用规则把门槛立高、把外溢价值留在本地;如果担心产业空心化,就以开放竞争倒逼本土企业在新曲线上加速,辅之以有退出机制的“临时性、可评估”政策工具,而非永续的护理床。
《有限与无限的游戏》讲,一个健康的生态不靠守住边线,而靠不断拓展边界。欧洲若把“去风险”理解为“去竞争”,短期或许舒服,长期一定失去话语权;把“公共利益”等同“本土保护”,看似稳住岗位,实则冻结创新。真正可持续的做法,是让政府回到规则制定者的位置,让企业在技术与效率的赛道上奔跑,让消费者用钱包投票。
当电动大巴在欧洲街头日常运营、当普通家庭把里程焦虑与总成本算清楚,情绪的音量会自动被调低。产业的终局从来不是谁喊得更响,而是谁把产品和效率做到了极致。市场不因喧哗改变价格,技术不因情绪延缓迭代;赢得时间的人,最终赢得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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