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于珊是在周五下午五点多给我发的消息。
她问我是不是周六早上回老家,又问能不能顺路带她和她妈妈一程。
我家在河东县,她家在河东县下面的柳湾镇,算不上完全顺路,但多开四十多公里也能到。
她说:“我妈腿不好,坐大巴要倒两趟。我给你油钱,行不?”
我当时正在仓库清点退货,顺手回她:“行,早上八点出发?”
“八点半吧,我妈东西多,得收拾一会儿。”
我没多想。
她去年替我顶过一次夜班。那天我爸住院,我连着三天没睡好,她看我实在撑不住,主动把我的班换了。
人情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真到需要的时候,总会从记忆里冒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把车开出小区。
车是我爸去世前买的二手卡罗拉,白色,车门边有一道怎么也处理不掉的浅痕。钥匙上挂着一个小铜铃,是他以前从庙会上买的,钥匙一动就轻轻响。
我本来八点半能到于珊家楼下,可她发给我的定位停在了三号楼。
小区里有两个三号楼,我绕了一圈,停在靠北边那栋楼下,给她打电话。
“我到了,你们下来吧。”
她那边很吵,好像有人在争什么。
过了半分钟,她才说:“你走错了,是八号楼,靠南门这边。你往这边开一下。”
“你发的定位就是三号楼。”
“哎呀,我妈在旁边催呢,你先过来,到了再说。”
我重新发动车。
南门那栋八号楼离我刚才的位置不远,但小区里有一辆送货面包车横在路中间。我等了几分钟,司机才慢吞吞地把车挪开。
我到楼下时,已经八点四十八分。
于珊和她妈妈站在单元门口,旁边还有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于珊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妈妈穿一件暗红色棉服,脚上是棉拖鞋,身边放着三个蛇皮袋和一个纸箱。
我刚把车停稳,她妈妈就抬起头,冲我喊:“怎么这么慢?”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整栋楼前都能听见。
“我们在这儿等了多久你知道吗?让一车人等你一个,你好意思啊?”
那个提菜篮子的老太太朝我看了一眼,嘴里小声说:“年轻人嘛,开车也不快。”
于珊赶紧过去扶她妈妈:“妈,先上车吧,外面冷。”
“冷?我在这儿冻了二十多分钟,谁管我冷不冷?”
我没下车。
车里暖风正对着脸吹,风口有一点干涩的热气。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几个蛇皮袋一点点被塞进后备厢。
于珊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腰看我。
她压低声音:“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今天心情不好。”
我问:“定位是你发错的?”
“嗯,刚才太急了。”
“那她等的是谁?”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妈妈坐进后排,关车门时故意把门摔得很响。
“开车啊,等着我请你吃饭呢?”
我踩下离合,车缓缓出了小区。
刚开出去不到五百米,她妈妈就开始数落。
“这条路不是能走吗?你怎么往右边拐?”
于珊解释:“妈,这边出去快。”
“快什么快?我看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瞎绕。车也开得磨磨蹭蹭,跟蜗牛一样。”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车速刚过四十。
“市区限速。”我说。
她妈妈冷笑了一声:“还挺会顶嘴。”
于珊立刻回头:“妈,他没顶嘴。”
“我说他了吗?你急什么?胳膊肘还没嫁出去,就先往外拐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收音机打开,里面正播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有些发飘。
于珊伸手关掉。
“别听这个。”
她妈妈说:“关什么关?我还没嫌吵呢。”
于珊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她盯着窗外,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说。
车开上高架后,速度才快起来。
她妈妈一路问我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车是不是自己的,有没有房。
我只回答了几个简单的。
“在物流公司。”
“一个月多少?”
“够生活。”
“这叫什么话?能不能说个数?”
于珊插了一句:“妈,人家开车呢,你别问了。”
“开个车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他这车也不值几个钱。”
我爸买车的时候,车价连十万都不到。
他那时候刚退休,想着以后可以开车去钓鱼,去镇上买菜,偶尔带我妈去周边转转。车买回来没多久,他就查出肝癌。
那道浅痕也是他最后一次开车时留下的。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倒车时把车门蹭在了小区的水泥柱上。我说找地方修一下,他摆手,说不影响开。
“车就是用来开的,弄得太好看也没用。”
他去世后,这辆车一直停在楼下。直到我换了工作,需要跑几个仓库,才重新开起来。
于珊的妈妈又问:“你结婚没有?”
“没有。”
“那你跟我家于珊是什么关系?”
于珊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同事。”我说。
她妈妈哼了一声:“同事能大周末一大早送你回老家?你们公司同事都这么热心?”
于珊看向窗外:“妈,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少说?她一个女的,带着我这个老太太坐别人的车回去,万一人家有坏心呢?”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妈妈继续说:“不过你要真想跟我们家于珊处,也得先把话说明白。我们家不找吃软饭的,也不找抠抠搜搜的。”
“妈!”于珊的声音突然大了。
后排安静下来。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前方一辆蓝色货车的尾灯。
于珊低声说:“他只是顺路送我们。”
“顺路就不用花油钱了?油不要钱啊?”
“我说了我给。”
“你给什么?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于珊没再说话。
我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前几天买的,已经有点凉了。
她妈妈突然拍了一下我的椅背。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我问:“怎么了?”
“我要上厕所。你聋了?”
我打开转向灯,靠边驶入服务区。
她下车时动作很慢,于珊赶紧绕过去扶她。
我坐在车里没动。
副驾驶的脚垫上落着一点泥,应该是她们上车时带进来的。后备厢里那几个袋子挤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袋子破了口,露出几根大葱的绿叶。
过了十多分钟,她们还没回来。
我下车点了根烟,站在车尾抽。
服务区里人很多,卖烤肠的摊子冒着白烟,几个孩子围着自动贩卖机拍来拍去。旁边一辆大巴刚停下,一群老人背着小包,慢慢往卫生间走。
于珊终于扶着她妈妈回来。
她妈妈一上车就说:“你车里怎么一股烟味?”
我说:“刚才下去抽的。”
“抽烟还得躲着抽?车里有老人。”
“我没在车里抽。”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于珊把车门关上,轻声说:“妈,别说了。”
我重新上车。
快出服务区时,于珊突然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别听我妈那些话,她就是嘴不好。”
“她说得也没错。”
她转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我这车确实不值钱。”
她没有笑。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是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脾气比以前差很多。”
“看得出来。”
“她去年脑梗过一次,恢复得还行,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我怎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于珊闭上了嘴。
从服务区出来后,车里比刚才安静了一些。
高速上的风很大,车身偶尔被旁边的大货车带得轻轻一晃。我双手握着方向盘,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于珊的妈妈靠着车窗睡着了。
她睡得不沉,车一颠就睁眼,醒了之后第一句话通常是:“还有多久?”
于珊每次都说:“快了。”
她问了四次。
到第三次时,我忍不住说:“还有一百七十多公里。”
她妈妈立刻接话:“你急什么?我们又没催你。”
我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中午十一点多,我们在一个小县城的出口下了高速。
于珊说想买点药。
她妈妈指挥我去旁边的药店,说那家药店门口能停车,不用走太远。
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们下去买药。
这次只用了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于珊手里多了一袋药,她妈妈手里多了一杯豆浆。
她把豆浆放在我车门旁边,杯底沾着水,水很快流到车窗控制键附近。
我提醒了一句:“这个放稳点。”
她妈妈立即说:“不就是一杯豆浆吗?还能把你车喝坏了?”
“我没这个意思。”
“你们这些开车的就是事多,一会儿不能吃,一会儿不能喝。你要是这么金贵,就别带人啊。”
于珊把豆浆拿到自己腿上。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发消息时说的那句“我给你油钱”。
她大概已经猜到她妈妈会这样,所以一开始才把话说得那么客气。
我问:“你们家离柳湾镇还有多远?”
“一个多小时。”
“你爸在家吗?”
于珊点了一下头。
“嗯。”
“他身体怎么样?”
“最近不太好。去年摔过一次,腿脚不利索,平时我哥在家照顾。”
“你哥呢?”
“在外地干活,今天下午才能回来。”
她妈妈插话:“问那么多干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
我没有继续问。
下午一点多,天阴了下来。
车窗外的田地一块接一块,收割后的稻茬露在冷风里。路边的树已经掉了不少叶子,枝条黑乎乎地伸向天空。
于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可没过多久,手机还是不停震动。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先接了电话。
“舅,你慢慢说,别急。”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马上到。你先看着我爸,别让他起来。”
她挂断电话后,转头看我。
“能不能快一点?”
“出什么事了?”
“我爸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妈妈在后排一下子坐直。
“什么?你爸摔了?”
“舅舅说他喘不上气。”
她妈妈立刻开始拍前排座椅。
“快点!快点往前开!”
“前面是限速路段。”我说。
“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责吗?”
我没吭声。
我把车速提到八十,又打开双闪,连续超了几辆慢车。
于珊给她舅舅回电话,问老人有没有意识,能不能说话,要不要叫救护车。
电话那边信号不好,她不停重复:“你先别动他,等我们回去。”
她妈妈在后排急得直喘。
“都怪你,早知道就不该坐这个慢车。”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车里。
于珊没有反驳。
我握紧方向盘,手心慢慢出了汗。
二十多分钟后,我们驶进柳湾镇。
镇上的街道很窄,两边全是卖建材、卖农机和修电动车的门面。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煤炉上冒着一股甜腻的焦香。
于珊一直给她舅舅打电话,可没人接。
她妈妈突然指着前面说:“从右边绕,别走大路,那边堵。”
我没听她的,直接往镇卫生院方向开。
“你听不懂话啊?”她妈妈骂道,“先回家,回家看你爸!”
于珊说:“我舅舅在家等着,回家。”
我只好调头。
那是一条很窄的乡道,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停满了农用车。车底盘被磕得哐哐响,后排的纸箱也跟着晃。
于珊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她舅舅打来的。
她只听了几秒,就喊:“你们把他扶起来了吗?不行,别硬扶,他头是不是撞到了?”
她的声音已经发抖。
我问:“还有多远?”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
她说完,又对电话那边喊:“叫救护车,马上叫!”
我加快速度。
到了路口,我看见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拼命朝我们挥手。
我一脚刹车。
于珊和她妈妈同时下车。
院子里很乱,地上堆着劈开的木柴、旧轮胎和几个塑料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侧躺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嘴角有口水。
她舅舅蹲在旁边,手一直抖。
“哥,你先别动他。”于珊跑过去。
她妈妈一看见丈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扶着门框站不住。
我把车停好,过去帮忙。
“先把人平躺。”
她舅舅说:“救护车说还要半个小时。”
“镇卫生院呢?”
“打电话了,说车不够。”
我和她舅舅把老人抬到门板上。
老人很轻,轻得不正常。我的手托住他后背时,能摸到一节一节突出的脊骨。
他睁开眼,认出了于珊。
“珊……珊……”
“爸,我在这儿。”
“车……”
“车在外面,我们现在去医院。”
她妈妈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开车,送他去县医院。”
我看了看门板,又看了看外面的路。
“先去镇卫生院,县医院太远。”
她舅舅说:“镇上的设备不行,医生说最好直接去县里做检查。”
我把后排的蛇皮袋和纸箱全搬下来,放到院墙边。
后座放倒,临时腾出地方。
几个人把老人抬进车里,于珊坐在旁边扶着他的头,她妈妈挤在另一边,脸色白得像墙皮。
我绕到驾驶座。
刚摸到车门把手,于珊忽然说:“等一下。”
“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
“我爸的医保卡还在屋里,我回去拿。”
“你去拿,我等着。”
“不是。”她看着我,“你先把车钥匙给我。”
我愣了一下。
院子里风很大,墙角那棵柿子树还挂着两个没摘下来的果子,红得有些突兀。
“现在要钥匙干什么?”
“明早要送我爸去县医院复查,可能还要住几天。我可以开你的车。”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出口。
“你不是明天还要上班吗?你先回城里,我把车留下,等我爸这边稳定了再还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车留下?”
“嗯。”
她盯着我,眼里有着明显的焦急。
“我会小心开的。油钱、停车费、过路费我都给你算。你先回去,别耽误上班。”
我看了一眼车里的老人。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先去医院。”我说。
“你把车钥匙给我,我来开。”
“我开。”
“你开到县医院,再把车留下。”
“我说了,我开。”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你把车钥匙留下,行不行?我爸现在这个情况,我明天还得跑医院,我没有车!”
她妈妈听见了,立刻在车里骂起来。
“什么破车,借你几天还不愿意?你不是喜欢我家于珊吗?连辆车都舍不得,算什么男人?”
我站在车门外,钥匙还在手里。
小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于珊脸色刷地变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一路上嘘寒问暖的,不就是想讨好我们家?现在让你帮个忙,你就开始装穷。”
我看向于珊。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的眼睛躲开了。
“先救我爸。”
“你跟她说我是你男朋友?”
“我没说是。”她急忙解释,“我就说你在追我。”
“有什么区别?”
“我妈不让我坐陌生男人的车。我如果说你只是同事,她肯定不让我来。”
“所以你就把我说成在追你?”
“我不是想骗你。”
“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屋里的老人忽然咳了一声。
于珊立刻转身去扶他。
我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帮同事一个忙。
到了她家楼下,被骂是因为她妈妈心情差。
一路被嫌弃,是因为她妈妈身体不好。
现在她要把我的车留下,是因为家里出了急事。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好像都能找到一个理由。可这些理由叠在一起,就像一只手,慢慢把我往一个我没答应过的位置推。
她舅舅喊我:“小伙子,先去医院吧,别耽误了。”
我没再说话,坐进驾驶座。
于珊坐在后排,死死扶着她爸。
她妈妈还在念叨。
“开快点,别又磨磨蹭蹭的。”
我把车开出院子。
去县医院的路有二十七公里,平时半个小时能到。那天路上全是拉货的农车,速度提不上去。
于珊一直按着她爸的胸口,问他能不能听见。
老人偶尔睁一下眼,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她妈妈不停问:“还有多久?”
我说:“二十分钟。”
过了两分钟,她又问:“还有多久?”
我说:“十八分钟。”
她立即骂道:“你就不能快点?你爸要是有事,你赔得起吗?”
我盯着路面,没有回答。
于珊突然说:“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谁说?他开这么慢,跟送葬似的。”
“你闭嘴!”
于珊这一声喊得很重。
后排一下子安静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冲她妈妈发火。
她妈妈愣了几秒,开始哭。
哭声不大,只是一边抽鼻子,一边说:“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为了个外人吼我。”
于珊低下头,手还压在她爸胸口。
“我没说你不能说。”
“你就是嫌我烦。”
“我没有。”
“你从小就嫌我烦。”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车里没有一个人真正能从这场争吵里出去。
大家都在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把害怕推到别人身上。
县医院急诊门口停满了车。
我把车停到入口旁边,护士推来平车,把老人抬了下去。
于珊跟着进了急诊室。
她妈妈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拧着衣角。
我下车去后备厢拿她爸的医保卡和药袋。
翻到最下面时,我看见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检查单。
最上面一张是于珊妈妈的名字。
诊断栏里有几个我看不太懂的词,下面却写着一句很直白的话:
“建议家属陪同,避免独处,观察情绪及行为变化。”
我把文件袋重新放好。
没多久,于珊从急诊室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眼睛红得厉害。
“医生说我爸可能是吸入性肺炎,还要做CT。”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翻了几下。
“住院押金要三千,我只有一千二。”
“我先给你。”
“不用。”
“先拿着。”
我扫了她的收款码,转了两千过去。
她抬头看我。
“我会还你的。”
“我知道。”
“我不是不还。”
“我也没说你不还。”
她攥着手机,嘴唇发白。
急诊室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床上的老人戴着氧气面罩,旁边的家属一直问医生“还有没有救”。
于珊往旁边让了让。
我站在她身边,闻到她羽绒服上沾着一点乡下柴火味。
过了一会儿,她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
“车钥匙给我。”
她看着我,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明天我要送你爸去检查。你不是要回城里吗?”
我说:“我可以送你们去。”
“你送一趟就走了,后面怎么办?”
“叫车。”
“叫车不要钱啊?”
“我可以帮你们找车。”
“找车哪有自己的车方便?”
她说完,又看向于珊。
“你跟他说,让他把车钥匙留下。”
于珊没有动。
她妈妈催她:“说话啊。”
于珊低声说:“妈,你先坐着。”
“我让你问他要钥匙。”
“他车不能留下。”
“为什么不能?他一个大男人,回去坐大巴不行吗?”
“那是他的车。”
“他的车怎么了?你们不是在处对象吗?”
走廊里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于珊的脸一下红了。
“我们没有处对象。”
她妈妈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声音又尖起来。
“你现在知道撇清了?刚才让人家送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说了,他是我同事。”
“你说了吗?你要是说同事,人家凭什么大老远送你?”
“因为我们顺路。”
“顺路个屁!你们城里人最会装,男的给女的帮忙,能没有图谋?”
我看向于珊。
“你到底跟她说了多少?”
于珊闭着眼睛,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
“我就说你对我有意思。”
“为什么?”
“因为她不让我坐你的车。”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我的车?”
她抬头看我。
“我爸需要。”
“你妈需要,还是你需要?”
“都需要。”
“可这不是我答应过的。”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也不是说“你别生气”。
只是很轻地说,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
“你爸还在里面,我不会现在跟你吵。”
她点了点头。
“那你把钥匙留下。”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能把车留给你。”
她的嘴角颤了一下。
“我会开。”
“我知道你会开。”
“我不会把车弄坏。”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车出了事,算谁的?担心我回城里以后没有车上班。担心我爸留下的东西被别人借走,最后连一句说法都没有。”
说到最后,我自己的声音也变硬了。
她妈妈立刻接话:“不就是一辆车吗?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看着她。
“阿姨,我今天开了三个多小时车,刚才还帮你们把人送到医院。我没说不帮忙。”
“那你把车留下啊。”
“我不能。”
“你不能你来干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她妈妈也愣了一下。
我没有再解释。
于珊走过去扶住她妈妈。
“妈,你先坐。”
“我不坐。”
“坐下。”
“你也嫌我烦。”
“你先坐下。”
于珊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坚决。
她妈妈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坐回椅子上。
我走到医院外面。
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自动售货机亮着蓝光。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围在一起抽烟。
我摸出车钥匙,手指碰到那个小铜铃。
它跟着我的动作响了一声。
我爸以前总说,这种小东西挂在钥匙上,声音太大,容易烦。
可他死后,我一直没摘。
于珊从门里追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叫我。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去年脑梗之后,脾气变得特别怪。刚开始只是爱发火,后来会怀疑别人偷她东西,怀疑我爸跟邻居合伙骗她,有时候还会半夜起来找人。”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我怕你不来。”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我以为只要到家就好了。”
“可到了家,你还要我把车留下。”
她抿着嘴。
“我爸这半年住院花了很多钱,家里的车卖了。卖车的钱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给他做了手术。后来我哥去了外地,我妈又不能开车,平时都是邻居帮忙。”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你会来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疲惫的坦白。
“如果我跟你说,我妈会骂人,我爸可能半路发病,到了以后还可能要借你的车,你还会来吗?”
我说:“不会。”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你就骗我。”
“我不是想骗你。”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答应,所以先把我弄来。”
她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
我等了这么久,等到的不是一个更合理的理由,而是三个很普通的字。
我忽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走下台阶,站到我旁边。
“我妈在家里等车的时候,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她今天早上还吃了半片镇静的药,可能药效没上来,情绪特别冲。”
“她骂人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骂吗?”
“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那她骂我慢,也不一定是因为我真的慢?”
于珊抬起头。
“你是说定位的事?”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八点半才从楼上下来。”
“你不是说你妈八点就在楼下等了吗?”
“她七点五十就下来了。我在楼上找医保卡,手机静音,没看到你的电话。后来我妈一直催,我才给你发了三号楼的定位。”
“所以我不是迟到十八分钟。”
“你到八号楼的时候,八点四十八。”
“那你妈等的是你。”
于珊没有说话。
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半截凉意,又往下沉了一点。
她明明知道我不是迟到,也知道是她自己发错了定位,却没有在她妈妈面前解释。
也许她当时只想赶紧把人接上车,也许她根本没力气再跟母亲争辩。
可被骂的人是我。
她看着我说:“我刚才应该跟她说清楚。”
“是。”
“你可以骂我。”
“我没那么大力气。”
她苦笑了一下。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出来喊家属。
于珊赶紧回头。
“我先进去。”
我说:“去吧。”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车钥匙的事……”
“我不把车留下。”
她咬住嘴唇。
“那你明天能不能送我们去县医院?”
“几点?”
“医生说六点半前到。”
“行。”
她愣了一下。
“你还愿意送?”
“我送你们去检查,然后把车开回城里。”
“那我爸后面怎么办?”
“你们叫车,或者让你哥回来。”
“车费……”
“车费你们自己出。”
她眼圈又红了。
“好。”
这次她没有再说“我会还你”,也没有再说“只借几天”。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坐回车里,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她舅舅从急诊室里出来,说老人要留观。于珊陪着她爸,叫她妈妈先去旁边休息。
她妈妈一个人走到车边,拉开后排车门。
里面还放着她们没拿下来的一个布袋。
她把布袋拎出来,站在车旁边看我。
“车里那个纸箱别压坏。”
“知道。”
“里面是给你爸的药。”
“你爸不是在医院吗?”
“不是给他,是给你妈。”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停。
“给我的。”
我没说话。
她绕到驾驶座旁边,伸手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车窗。
她问:“你爸以前也生过病?”
“嗯。”
“你刚才说他留下的东西。”
“这车是他的。”
她看了车里一眼。
“怪不得你这么护着。”
“车不值钱。”
“那你还不肯借?”
“值不值钱跟借不借是两回事。”
她皱着眉,像没听懂。
“你们年轻人说话,总喜欢绕。”
“不是绕。车可以借,但得我自己决定。”
她盯着我看了一阵,忽然说:“你要是跟我们家于珊结婚,车不就是一家人的?”
我笑了一下。
“我不跟她结婚。”
“现在不结,谁知道以后?”
“没有以后。”
她的脸色沉下来。
“你嫌弃我家?”
“我不认识你们家到嫌弃的程度。”
她一下没话了。
我把车窗升上去。
过了几分钟,她转身回了医院。
凌晨一点多,急诊室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老人暂时脱离危险,要转普通病房观察。于珊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缴费单。
“医生让明早再做一个检查。”
“嗯。”
“我妈睡着了。”
“你先去睡一会儿。”
“你呢?”
“我在车里。”
“你可以去住附近的宾馆。”
“没必要。”
“我给你开一个房间。”
“你现在手里还有钱吗?”
她不吭声了。
我看了一眼缴费单。
“去陪你爸吧。”
她没走。
“我妈刚才醒了一次,一直问你有没有把钥匙留下。”
“她还挺惦记。”
“她不是想占你的车。”
“她自己说的。”
“她只是怕明天没有车。”
“怕没有车,跟想占我的车,不冲突。”
于珊低头看着地面。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差劲?”
“我觉得你今天做了几件不太好的事。”
“包括骗你?”
“包括骗我,还包括明知道她骂错了人,却没有解释。”
她的手紧紧抓着袖口。
“我那时候真的顾不上。”
“我知道。”
“可你还是生气。”
“我当然生气。”
她点点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
“我以为你会说没关系。”
“没关系是说给别人听的。你要是想让我原谅你,至少别逼我装没事。”
她抬手擦了擦脸。
“那我该怎么做?”
“把事情说清楚。”
“我妈的病?”
“你的打算。”
她看向我。
我说:“你如果一开始告诉我,可能要送你爸去医院,可能要借车,我会考虑。你什么都不说,到了之后再让我把车留下,我只能觉得自己被套进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你不一定明白。”
“我真的明白。”
她把缴费单折好,放进文件袋。
“那明天你送我们去检查,检查完你就回城里。车钥匙我不留。”
“对。”
“我妈要是再骂你,我会拦着。”
“你拦不住的时候,就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眼睛。
“好。”
凌晨两点半,我躺在驾驶座上睡了一会儿。
车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后排还残留着她妈妈身上的樟脑味。县医院门口的灯一直亮着,隔几分钟就有救护车进出。
我睡得不踏实。
梦里我爸坐在副驾驶,嫌我开车太慢,手里还拿着那个小铜铃,说这东西吵。
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蒙蒙亮。
于珊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她把豆浆递到我旁边。
“给你的。”
我没接。
“我妈让我给的。”
我这才伸手拿过来。
“她醒了?”
“醒了。她说你开车虽然慢,至少没把我爸晃掉。”
“这是夸我?”
“算吧。”
豆浆还是热的,甜得有点腻。
我喝了两口,打开车门下车。
于珊的妈妈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脸色很差,旁边是她舅舅。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几点了才起来?”
我看了眼手机。
“六点零五。”
“检查六点半开始,你还不赶紧开车?”
我没说话。
于珊帮她站起来。
我把车开到住院楼门口,几个人把老人抬上车。
这次于珊主动坐到后排,把她妈妈安排在副驾驶。
她妈妈系安全带的时候,手一直发抖。
我开出医院。
路上没人说话。
天刚亮,县城街边的早餐铺陆续开门。卖油条的人把一盆面糊端到门口,热气和油烟混在一起,飘进车里。
到了第一个红绿灯,她妈妈突然说:“小周,慢点。”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现在已经很慢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爸这个车,开几年了?”
“六年多。”
“车门那里怎么有道印子?”
“我爸留下的。”
“他开坏的?”
“嗯。”
“那你还留着?”
“能开。”
她没有再说话。
于珊一直扶着她爸的肩膀。
检查做了两个多小时。
结果不算好,但也没有严重到立刻手术的程度。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还要有人陪护。
她哥中午才能赶回来。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手机里有公司主管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请了一天假。
主管只回了一个“行”,后面跟着一个叹气的表情。
于珊从缴费窗口回来,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我把你昨天转的钱先还一半。”
“不急。”
“我怕我忘了。”
“你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会忘,刚才就不会拿着卡跑三趟缴费窗口。”
她坐到我旁边。
“你真的不喜欢我?”
“这跟车钥匙有关系吗?”
“没关系。”
“那为什么问?”
“我妈说你喜欢我。”
“她还说过我小气。”
“她有时候说话不算数。”
“那你呢?”
她看着前面来来往往的人。
“我以前可能有一点喜欢你。”
我没接话。
“你帮我搬过货,替我挡过客户,还在我爸住院的时候借过我钱。人对我好,我就容易多想。”
“我没想让你多想。”
“我知道。后来我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就说你在追我。说多了以后,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是不是挺可笑的?”
“有一点。”
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我妈昨天骂你的时候,我其实想解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说话,最后都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还生气?”
“你以为看出来,就等于做到了?”
她没说话。
护士从走廊里走过来,叫她去签字。
她站起来时,忽然把车钥匙从我手里拿走。
动作很快,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攥着钥匙,低声说:“你先回城里吧。”
我伸出手。
“拿来。”
“我送你去车站。”
“拿来。”
“我爸这边离不开人。”
“我知道。”
“我不会把车开坏。”
“于珊。”
她终于停住。
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
“你要借车,可以直接说。别再拿走以后等我追着要。”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只是想让你回去休息。”
“那就把钥匙给我。”
她把钥匙放到我手心。
小铜铃在我们之间响了一声。
她说:“对不起。”
“这次我听见了。”
“车我不借了。”
“可以借。”
她抬头看我。
“什么?”
“下午你哥回来之前,我送你们回家取东西。明天早上我再送你爸检查,然后我开车回城里。车不留在你家。”
“你还要送?”
“我答应了送到检查结束。”
“可你不是说车不能留吗?”
“送你们去,和把车留下,是两回事。”
她握住自己的手指。
“那我给你钱。”
“按油费算。”
“好。”
“还有,别再跟你妈说我在追你。”
她点头。
“我会说清楚。”
“当着她的面说。”
她看了眼住院部方向。
“她可能会骂。”
“她已经骂过了。”
“她会骂得更难听。”
“那你就让她骂完。”
她咬住嘴唇,最后说:“好。”
下午三点,于珊的哥哥赶到了医院。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黑色棉服。他一到就先去看老人,然后站在走廊里跟于珊说了很久。
她妈妈坐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
我把车开回她家取衣服和生活用品。
这次上车前,她妈妈站在车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
“司机……”
她刚说出两个字,就停了。
于珊看了她一眼。
她妈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改口说:“小周,麻烦你了。”
我没有回头,只点了下头。
“坐稳。”
回到家,她妈妈没有像昨天一样指挥我。
她扶着门框往屋里走,走到客厅时,忽然问我:“你爸以前是不是也住过院?”
“住过。”
“也是你照顾?”
“嗯。”
“那你知道累。”
“知道。”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突然忘了。
过了半天,她才问:“你昨天是不是觉得我骂错你了?”
我说:“是。”
“你晚了多久?”
“不是我晚,是定位错了。”
她转头看于珊。
于珊低着头收拾东西,没有躲。
“是我发错了。”她说。
她妈妈站在原地,好像想起了什么。
“那我骂错了?”
“嗯。”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不早说?”
于珊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当时说了,你没听。”
“我没听见。”
她妈妈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药盒,拿了两次都没拿稳。
药盒掉到地上,里面的药片散出来。
我蹲下去帮她捡。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突然说:“我不是故意要你车。”
“我知道。”
“我就是怕你们走了,我跟你爸没人管。”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借?”
我把药片一颗颗放回盒子里。
“车可以借,但要先把话说清楚。”
她没说话。
我把药盒递给她。
她接过去,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车钥匙呢?”
“在我这里。”
“你不怕我拿走?”
“怕。”
“那你还来?”
“我自己愿意。”
她看了我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接着骂。
我们把衣服、药物和几个保温饭盒装上车。
回医院的路上,她妈妈坐在后排,一直抱着自己的药盒。
车开到半路,她问:“小周,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家于珊处?”
我说:“不处。”
“为什么?”
“我跟她是同事。”
“同事也能处。”
“她不想处。”
于珊在后排立刻说:“妈,你别问了。”
“我问问怎么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于珊一眼。
“她说得对,别问了。”
她妈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你以后还会送我们吗?”
“不一定。”
“有事也不送?”
“提前说清楚,可以帮。”
她似乎没有听懂这两句话的区别。
于珊却听懂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早上,我又送他们去了县医院。
这次她哥哥陪着一起去,车里总算没那么挤。
检查结束后,医生给出了住院方案。
于珊的哥哥负责留下陪护,她妈妈跟于珊回家拿东西。
我把车停在住院楼门口。
于珊没有下车。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是油费和昨天的住院押金。”
“押金不用。”
“你必须收。”
“押金我不收。”
“那我转给你。”
“转油费就行。”
“我说了,押金也得还。”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意思。
我看了一眼信封,还是接了。
里面是一沓现金,边角有些皱,最上面压着一张银行卡取款回执。
“你取的钱?”
“嗯。”
“你爸还要用。”
“我知道。”
“那就先留着。”
“你昨天说车不能留下,我也没把钱留下。”
她把信封从我手里抽回去,只拿出两百块递给我。
“油费。”
我接了。
剩下的钱,她重新放回包里。
她妈妈坐在后排,忽然开口:“小周,你车钥匙给我。”
我看向后视镜。
她的手伸在半空,等着我。
于珊马上说:“妈,车要跟他回城。”
“我就问问。”
她把手收了回去。
“我还以为他要把车留下。”
我没有说话。
于珊打开车门下去,从后备厢搬出最后一个纸箱。
她妈妈拄着伞柄站在旁边。
过了几秒,她又叫我:“小周。”
“嗯?”
“昨天我说你慢,对不住。”
声音很轻,几乎被医院门口的车声盖住。
我看着她。
她没有再解释自己身体不好,也没有说自己记不清。
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捏着伞柄,等我回答。
我说:“没事。”
于珊回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以后有事提前说。”
她妈妈点了点头。
“知道了。”
于珊把后备厢关上,走到我旁边。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开回去。”
“你今天还上班吗?”
“下午赶得上。”
“路上慢点。”
“知道。”
我坐进驾驶座,启动发动机。
小铜铃在钥匙上晃了晃。
于珊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看我。
“周哥。”
我抬头。
她以前在公司一直叫我“小周”,只有需要帮忙时才会叫我“哥”。
这次她叫得很自然。
“车钥匙,你收好。”
“我一直收着。”
“我的意思是,别再随便给别人。”
“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挂挡,慢慢驶出医院。
后视镜里,她妈妈拄着伞站在住院楼门口,哥哥拎着保温桶从旁边走过。于珊一直看着车,直到我拐过路口,她才转身扶住她妈妈。
车里安静下来。
我把那两百块钱放进储物格,又摸了摸钥匙上的小铜铃。
它响了一下,很轻。
我没有把车钥匙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