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宜春市经济开发区，一座占地600余亩的汽车制造工厂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和落灰的生产线。这座2021年才投产的“智慧工厂”曾承载着当地打造汽车产业的梦想，锣鼓喧天的签约仪式仿佛就在昨日。同样的景象在广西南宁市青秀区的工业园里重现——那里也是合众新能源公司（哪吒汽车母公司）与地方政府战略合作的成果，如今却陷入了沉寂。
哪吒汽车的溃败并非偶然的个案。资料显示，2021年至2023年，合众新能源公司累计净亏损高达183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损超8万元。2025年下半年，这家曾经的新能源汽车“明星”被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这场溃败揭开了地方国资盲目押注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悲剧序幕，也引发了人们对政府角色、产业理性发展与风险防范的深刻反思。
崛起：巧妙利用招商竞争，绑定多地政府资源
合众新能源公司作为新能源汽车品牌“哪吒”的母公司，曾是我国新能源车市场上闪亮的“明星”。这家企业早期的发展策略颇为巧妙——利用不同省市对新能源汽车项目的渴望，通过承诺投资、产值、就业等，获取了一系列优厚条件。
在江西宜春，当地为了让哪吒汽车项目快速落地，可谓下了大功夫。宜春经开区管委会和合众新能源公司签订的合同显示，项目总投资50亿元，大部分都是由甲方也就是宜春经开区管委会负责筹集。说是招商引资，但大部分钱却是宜春经开区出的。据了解，宜春市国资委和财政局所属的相关平台公司投资近20亿元收购股权。而且，土地和厂房也是通过当地国企投资成立的公司来解决，仅这一项就花费了近3亿元。
为了让这个新能源汽车项目快速落地宜春，当地投资股权、代建厂房、提供十年的租金减免，而且，每辆在宜春出售的汽车政府还奖励2万元。宜春的工厂只不过是合众新能源公司众多基地中的一个。实际上，通过地方的招商引资，这家企业在浙江桐乡、广西南宁都建设了自己的生产基地。
在广西南宁，青秀区的工业园是合众新能源公司与南宁市政府战略合作的成果。根据合作协议，这个项目计划在南宁建设年产10万辆的纯电动乘用车项目，其中大部分都是南宁投入的，土地和厂房也是由南宁方面出资购买和建设的。
转折：虚假繁荣下的深层危机
尽管获得了多地政府的输血投资，但市场竞争是无情的。哪吒汽车在市场上的表现与真实竞争力逐渐暴露出问题。资料显示，2021年至2023年，合众新能源公司累计净亏损高达183亿元，这一数字揭示了其“以价换量”策略的不可持续性。
企业严重依赖政府输血和资本市场融资，自身造血能力薄弱。扩张速度远超业务实质增长，埋下了资金隐患。在激烈的新能源汽车市场竞争中，哪吒汽车的产品力逐渐显现不足，技术储备也难以支撑长期发展。
崩塌：资不抵债与破产重整
最终，合众新能源公司陷入了严重的债务危机。2025年下半年，这家企业被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工厂停摆、项目烂尾。后果是沉重的——地方国资的投资损失惨重，代建厂房等资产沉没，就业承诺落空，对当地产业链预期的打击形成巨大的地方财政与经济包袱。
宜春一家国资公司累计投入14.2亿元，至少有8个亿难以追回。南宁方面也面临着类似的投资损失。这些投入往往采用的是融资、借贷等方式，给地方自身带来了不小的风险。
模式的双重动机与扭曲逻辑
这种“地方国资投资+代建厂房”的模式背后，存在着双重动机与扭曲逻辑。从地方政府的角度看，追求GDP、税收、就业、产业升级的政绩，在区域竞争压力下急于“抢项目”，缺乏充分的技术与市场风险评估。宜春过去没有造车的基础，区位上也没有特别的优势，却依然选择大力引进新能源汽车项目。
从企业的角度看，则是以最小自身投入（甚至零投入）获取重资产和生产基地，快速满足上市、融资或扩大市场份额的“表面要件”，本质是一种“轻资产套利”模式。合众新能源公司通过绑定多地政府资源，实现了规模与声量的快速膨胀。
高风险性的核心根源
这种模式的高风险性源于多个方面。首先是权责利严重失衡——地方政府承担了主要的资产风险和部分经营风险（如代建），但对企业实际经营缺乏有效监管和制衡能力。其次是背离产业规律，新能源汽车是技术、资本、人才、市场高度密集的长周期产业，该模式鼓励了企业的短期圈地行为，而非长期技术深耕。
更令人担忧的是逆向筛选风险——这种模式可能更吸引那些善于运作政府关系而非具备扎实产品与技术的企业，加剧了“劣币驱逐良币”的可能。最后是退出机制缺失，一旦项目失败，专用性极强的汽车厂房难以转作他用，国有资产处置困难，损失固化。
据了解，宜春提供的不少优惠条件都属于违反或者变相违反相关政策法规。2016年，国务院发布了关于在市场体系建设中建立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意见，其中明确提出不得违法给予特定经营者优惠政策。急于招商、发展地方产业却忽视了国家相关政策的要求。
并非孤例：从高合到拜腾的相似剧本
哪吒汽车的悲剧并非孤例。在新能源汽车行业，类似的案例层出不穷。2024年初，高合汽车宣布停工停产六个月，这家号称“电动车界的爱马仕”的新势力品牌，在市场的残酷淘汰赛中轰然倒下。更早之前，拜腾汽车烧光84亿融资，连台量产车都没造出来，曾经被央视点名批评成为行业反面教材。
这些案例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都曾获得地方大力扶持（资金、土地、政策），都曾短暂闪耀，都因产品、市场、资金等问题迅速跌落，留下地方“一地鸡毛”。威马汽车在2023年10月预重整转重整申请被受理，这个曾经在2019年销量超越蔚来、小鹏、理想，位列新势力第一的品牌，如今负债高达260亿元。
行业性困局的深层背景
这种行业性困局有着深刻的背景。在“双碳”目标和新旧动能转换背景下，新能源汽车被各地视为不容错过的产业风口，导致投资过热。招商同质化与内卷现象严重，各地招商政策趋同，陷入“补贴战”、“条件战”，削弱了地方政府议价能力和风险把控。
监管与评估缺位也是重要原因。对项目可行性、企业真实技术实力、资金使用效率缺乏独立、专业、持续的评估与监督机制。一些地方将产业发展基金异化为招商引资的工具，通过抽屉协议提供隐性补贴，使得招商引资陷入了“内卷式”的逐底竞争。
对地方政府角色的重新定位
地方政府应从“主导投资者”和“资产承担者”转向“营商环境营造者”和“公平监管者”。招商重点应从“给资源”转向“看能力”、“管过程”。真正想要扎根投资的企业，首先考量产业布局的合理性，其次是资源禀赋与市场空间，最后才是优惠政策。
建立科学的产业投资与风险评估体系
需要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对项目的技术路线、团队背景、市场前景、财务模型进行穿透式审查。投资决策应更加市场化、透明化。摆脱“政策依赖”的旧逻辑，新招商理念应在实践中重塑：深入谋划招商路径的迭代升级，深度挖掘本地特色比较优势，着力培育产业发展创新生态。
创新支持方式，降低风险敞口
探索以产业基金、股权投资、研发补贴、应用场景开放等更具弹性和激励兼容性的方式支持创新，减少直接的固定资产代建和无条件补贴。2024年8月，《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开始实施，就是要通过规范公平竞争审查，促进市场公平竞争。
强化全过程监督与退出预案
对支持项目建立动态绩效评估和预警机制。在合作初期即设定清晰的阶段性目标和退出条款，防止风险无限累积。国家正在建立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管理机制，强化制度设计，制定更为清晰的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明确政府行为尺度。
产业发展的核心终归是市场与企业
健康的产业生态需要真正具备创新能力和市场竞争力的企业主体，政策应服务于培育这样的土壤，而非替代市场进行选择。引导地方从过去的拼优惠、拼政策向拼环境、拼服务转变，让招商引资真正回归服务产业结构升级、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本源上。
哪吒汽车等案例的悲剧，是特定时期产业狂热、政府职能错位与企业投机行为共同作用的结果。它警示我们，产业升级无法靠“催熟”实现，尊重市场规律、恪守政府边界、聚焦核心创新，才是新能源汽车乃至所有战略性新兴产业行稳致远的根本。
随着我国不断加大力度规范招商引资行为，这种招商“内卷”现象正在得以遏制。遏制地方为争夺税源和项目开展恶性竞争，造成资源浪费和市场壁垒，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成为当前的重要任务。
你还知道哪些被地方“催熟”又迅速衰落的明星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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