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买的二手豪车总会自动锁死车门,收音机里传出前任车主死前的惨叫声,这辆车正载着我驶向当年的坠崖地点

咔哒。

车门落锁的声音,像手术钳清脆地合拢。

我疯了一样捶打着主驾驶位的车窗,手骨撞在坚硬的玻璃上,传来一阵阵让我牙酸的剧痛,但那扇昂贵的、据说是防弹的玻璃,纹丝不动。

我的倒影在玻璃上扭曲,一张因恐惧而变形的脸。

收音机里,那个男人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再次炸开,尖利,绝望,混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和我自己粗重、嘶哑的喘息声搅成一团。

方向盘自己转动着,带着一股我无法抗拒的力道,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握在上面。

车子正沿着这条漆黑的山路,朝着导航上那个血红色的、不断闪烁的终点——“断魂崖”——飞驰而去。

我不是去送死。

我是去陪葬。

刚买的二手豪车总会自动锁死车门,收音机里传出前任车主死前的惨叫声,这辆车正载着我驶向当年的坠崖地点-有驾

01

我叫冯哲,一个在城市里靠敲代码勉强维持体面的普通人。买下这辆二手的玛莎拉蒂Levante时,我人生的前二十八年,从没想过自己能摸到这种级别豪车的方向盘。

这辆车是我的虚荣心,也是我打肿脸充的胖子。前女友跟一个开保时捷的男人跑了,临走前甩下一句:“冯哲,你很好,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就疼一下。

所以,当我在一个二手车市场的角落里,看到这辆只开了不到一万公里,价格却低到离谱的白色Levante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车商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姓黄,他拍着胸脯告诉我,原车主是个富二代,玩腻了要换新车,急着出手,才给了这个“跳楼价”。

“小兄弟,你这可是捡着大漏了。”黄老板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他指着光洁如新的内饰,“你闻闻,这新车的味道都还在呢。”

我确实闻到了一股味道,但不是新车的皮革香,而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空气清新剂和某种腐败物混合的甜腻气味。当时我被巨大的诱惑冲昏了头,只当是车里放了什么劣质香薰,没往心里去。

我刷光了卡里所有的积蓄,又跟朋友借了点,办完了手续。开着它从车市出来,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时,我能感觉到路人投来的目光,那种混杂着羡慕和嫉妒的眼神,让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甚至摇下车窗,让晚风吹乱我的头发,单手扶着方向盘,觉得自己就是这座城市的主宰。

噩梦,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开车回家。在地下车库停好车,我正要开车门,“咔哒”一声,四门自动落锁。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误触了哪个按钮。我按了解锁键,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车钥匙上的所有按键都失灵了。

车内的空间不大,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开始升腾。车库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管照着水泥地面,我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种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试着手动去拉车门锁,那个小小的卡扣却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就在我后背开始冒汗的时候,“咔哒”一声,锁又自己开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回头看着那辆安静的白色猛兽,心脏还在狂跳。一定是电子系统出了故障,我这样安慰自己,明天找个时间去检查一下。

第二天,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我开车去公司,中控大屏上的导航系统突然自己启动了,屏幕上没有输入任何地址,但它却自动规划出一条路线,终点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断魂崖。

那个名字下面,还标注着一行小字:“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

我心里一阵发毛,伸手去关导航,但那个界面就像是卡死了一样,怎么也退不出去。那个血红色的终点标记,在屏幕上闪烁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我把车停在路边,熄火,重启。导航界面终于消失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一定是系统bug,这车的意大利电子系统,出名的不靠谱。我再次说服自己。

晚上,我约了朋友汤宇吃饭,跟他吹嘘我这辆新座驾。汤宇是个务实的修理工,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捏着下巴,眼神里全是怀疑。

“冯哲,你小子发财了?”

“什么发财,就是运气好,捡了个漏。”我故作轻松地说。

“这种豪车,水深得很。”汤宇敲了敲引擎盖,“事故车,泡水车,调表车,坑死你没商量。你确定这车底子干净?”

“干净,干净得很。”我嘴上硬撑着,心里却有点发虚,“车商都给我看了记录,好着呢。”

正说着,车内的收音机突然自己打开了,音量开到最大,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滋啦——”地响彻整个停车场,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我手忙脚乱地去关,可那个音量旋钮像是失灵了,怎么拧都没用。就在那片混乱的噪音里,我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短促,尖利,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那是一声惨叫。

声音一闪而过,收音机随即恢复了正常,安静下来。

汤宇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刚才那是什么?你这收音机里还带恐怖音效的?”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摇了摇头,说:“估计是信号干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白天发生的那些怪事,那声短暂的惨叫,在我脑子里盘旋。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这辆车的信息,输入了车架号,但除了常规的过户记录,什么也查不到。前任车主的名字叫俞浩,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开始后悔了。那种捡到便宜的狂喜,已经被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恐惧所取代。

又过了两天,我几乎要说服自己那只是一连串的巧合。直到今天晚上,我开车从一条偏僻的郊区公路回家。

为了避开拥堵,我选了这条新修的路,路两旁都是黑漆漆的树林,连路灯都没有几盏。

车开到一半,那个甜腻的、腐败般的气味再次毫无征兆地充满了整个车厢。

紧接着,“咔哒”,车门落锁。

中控屏幕“啪”地亮起,又是那个血红色的终点——断魂崖。导航里的女声冰冷地播报:“已为您规划最优路线,前方五百米,请右转进入盘山公路。”

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我死死地踩住刹车,车子却完全不理会我的指令,反而自己开始加速。我拼命转动方向盘,想要阻止它右转,但方向盘上传来一股巨大的、蛮横的力道,硬生生把车头掰了过去。

车子冲上了那条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盘山公路。

然后,收音机里的惨叫声响起了。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一闪而过。那声音清晰、持久,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和不甘,一遍又一遍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我就是在那一刻崩溃的。我放弃了和方向盘搏斗,开始捶打车窗。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八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因为这辆车而有了一点虚假的起色。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悬崖的护栏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我能闻到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能听到发动机野兽般的咆哮。

我看着导航屏幕上不断缩短的距离,那个叫“断魂崖”的地方,就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我终于明白,我捡到的不是便宜。

我捡到了一口移动的棺材。而那个一遍遍惨叫的男人,就是我的前任。

02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我做出了最后一个徒劳的举动——我解开安全带,不顾一切地朝副驾驶座扑去,试图从那边敲碎玻璃。

车身猛地一晃,我的头狠狠撞在储物箱上,眼前金星乱冒。就在这阵剧烈的眩晕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惨叫的间隙里,冰冷又清晰。

“俞浩,你就是个疯子!”

这个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挣扎。我僵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车子还在疯狂前行,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收音机里的对话吸引了。

“疯子?我疯了也是被你逼的!”男人的声音,也就是那个惨叫的鬼魂俞浩,此刻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愤怒,“史静,我给了你一切!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背叛你?俞浩,你管这叫爱吗?你这是占有!是囚禁!”女人的声音,史静,带着哭腔,却毫不示弱。

“闭嘴!我告诉你,就算死,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

“啊——!”

紧接着,就是那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和剧烈的碰撞声。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车子也在这时猛地一个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停了下来。我因为惯性,整个人向前冲去,幸好被座椅挡住。

车停了。

发动机熄火了。

收音机也安静了。

“咔哒。”

车门锁开了。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坐直身体,过了好几秒才敢大口喘气。我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扶着路边的护栏,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但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这里是盘山公路的一个拐弯处,往前看,是更深的黑暗,往后看,是我来的方向。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一丝信号。

我回头看着那辆白色的Levante,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手上的擦伤和额头的疼痛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没有立刻逃跑。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了恐惧——钱。我为了这辆车,掏空了所有家当,还欠了朋友一屁股债。如果就这么把它扔在这里,我不仅会变成一个笑话,我下半辈子都得在还债中度过。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冷静,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或许是极度的恐惧过后,人反而会变得麻木。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重新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没有发动汽车,只是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回想刚才收音机里的对话。

俞浩,史静。

一场因爱生恨的悲剧。俞浩想带着史静同归于尽,结果车毁人亡,他自己死了,而史...静呢?对话里,她似乎还在车上。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疯狂地检查这辆车。我把脚垫掀开,把座椅的边边角角都摸了一遍,储物箱、扶手箱,所有能打开的地方,我都没有放过。

一股浓烈的灰尘味呛得我直咳嗽,车里比我想象的要脏,很多缝隙里都塞着陈年的垃圾,瓜子壳,揉成一团的纸巾。这和它光鲜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终于,在副驾驶座椅和门之间的缝隙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物。

我把它抠了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上面还挂着一个褪色的卡通挂件。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这里面会有什么?

我不敢在这里久留,鬼知道这辆车什么时候会再次发疯。我发动汽车,这一次,它很听话,方向盘稳稳地握在我手里。我几乎是逃命般地,用最快的速度把车开下了山,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路上。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U盘插进电脑。

电脑“叮”的一声,识别了设备。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证据”。

我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音频文件和几张照片。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第一个音频。

是俞浩和史静的争吵。俞浩的声音充满了控制欲,他质问史静为什么晚回家,见了什么人,手机为什么设置了密码。史静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辩解,到疲惫,再到麻木。

我一个接一个地听下去。这些音频记录了一个女人是如何被一段有毒的感情一步步推向深渊的。俞浩用金钱和所谓的“爱”编织了一张网,将史静牢牢困住。

照片是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史静在跟一个朋友诉苦,说她快被逼疯了,她想分手,想逃离。还有几张是她身上带着淤青的照片,触目惊心。

原来,黄老板口中的“富二代”,根本就是一个偏执的控制狂,一个家暴男。

最后一个音频文件,就是我在车里听到的那段。死亡前的最后争吵。

真相似乎已经很清楚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俞浩蓄意制造的谋杀,结果搭上了他自己。他的鬼魂被困在了这辆他最心爱的车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着他人生的最后一幕。而我,这个倒霉的接盘侠,成了他最后旅程的乘客。

那我该怎么办?报警?跟警察说我的车闹鬼了?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

把车卖掉?我良心上过不去。我不能把这个移动的棺材再交给下一个人。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在那个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文档。我打开它,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那是以史静的口吻写的。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些交给警察。俞浩威胁我,如果我敢离开他,他就会开车带我一起去死。他说他已经计划好了,就在断魂崖。那辆车,是他最后的疯狂。他改动了车的程序,他说,就算他死了,这辆车也会记得回家的路。”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改动了车的程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这不单单是闹鬼。这是人为的技术和死后执念的结合体。俞浩是个电脑天才,他把自己的复仇计划,编程进了这辆车的核心系统里!

我必须找到史静!她可能还活着!她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我关掉电脑,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邻居楼上传来一阵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史静”这个名字。同名的人很多,但我加上了“俞浩”作为关键词后,一条一年前的社会新闻弹了出来。

“青年企业家俞浩驾车坠崖身亡,同车女友史静奇迹生还”。

新闻里说,事发时,史静在车辆坠崖前被甩出车外,身受重伤,但保住了一条命。

新闻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救援现场。那辆白色的Levante摔得面目全非,几乎成了一堆废铁。

等等。

废铁?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完好无损的白色Levante。

如果当年的车已经摔成了废铁,那我买的这辆,又是谁的?

03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被那装修的电钻钻了个洞。

如果新闻里的照片是真的,那辆车已经报废了,那我楼下停着的这辆……是什么?

一个更荒谬、更惊悚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这车是“借尸还魂”?用一堆零件重新拼凑起来的?

我立刻给那个卖我车的黄老板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混。

“喂?谁啊?”

“黄老板,我,前几天在你那买了辆白色Levante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哦,哦,想起来了,冯老弟啊。怎么了?车开着还爽吧?”

“爽,太爽了。”我冷笑一声,“爽得都快送我上路了。黄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辆车是不是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黄老板略带心虚的笑声:“哈哈,冯老弟你开什么玩笑,那车好着呢,准新车,能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有什么操作不习惯?你随时开过来,我让师傅给你看看。”

“是吗?那我问你,这辆车的原车主俞浩,是不是一年前在断魂崖出车祸死的?”

黄老板那边的呼吸声一下子粗重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那辆车当场就摔成了废铁。”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卖给我的这辆,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足足半分钟,黄老板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和惊恐:“兄弟,这事儿……这事儿你千万别往外说。你听我说,这车,确实不是原来那一辆。”

据黄老板断断续续的讲述,我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另一半真相。

原来,俞浩坠崖后,那辆报废车被他家人拉到了一个废车场。而黄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就在那个废车场工作。他发现这辆车的发动机、变速箱和一些核心的电子部件,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受到致命损伤。

黄老板动了歪心思。他通过渠道,买了一辆同款的泡水车,这种车外壳内饰都是好的,但核心部件全废了。然后,他找了几个技术好的师傅,花了几个月时间,把那辆坠崖车上还能用的“心脏”和“大脑”,全都移植到了这辆泡水车的“驱壳”里。

一辆“借尸还魂”的“缝合车”就这么诞生了。

“兄弟,我本来以为就是一普通事故车,修好了跟新的一样,谁知道……谁知道它那么邪门!”黄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车在我手里停了小半年,没人敢开。晚上自己会响,还会亮灯。我请大师来看过,说那小子死得太惨,怨气全锁在车里了。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便宜处理掉……我真不是故意要坑你,我是真的怕啊!”

他不是为了坏而坏,他只是个被贪婪和恐惧同时支配的普通商人。我挂了电话,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辆车,它的身体是假的,但它的灵魂——那套被俞浩编入复仇程序的电子系统,以及他本人的怨念,却是真的。

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找到那个幸存者,史静。

通过新闻里的零星线索和一些付费的查询渠道,我花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史静的住处。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老旧小区,跟她前男友俞浩的奢华生活天差地别。

我站在她家门口,反复深呼吸,才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警惕。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一条腿走路有些不自然,应该是那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你找谁?”她的声音很沙哑。

“请问,是史静女士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叫冯哲。我……我买了一辆车。我觉得,是俞浩以前的那辆。”我决定开门见山。

听到“俞浩”这个名字,史静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不认识什么俞浩,你找错人了。”她说着就要关门。

“别!”我急忙用手挡住门,“车里的收音机,会传出你们当时吵架的声音!它想带我去断魂崖!”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我吃了闭门羹,但我没有走。我靠在对面的墙上,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开了一条缝。

“你进来吧。”史静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她的家很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医药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和我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眼睛看着别处,似乎不愿意与我对视。

我的反应出乎了自己的意料。我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看着她腿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的腿,现在还会疼吗?”

史静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的眼神软化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戒备。

“习惯了。”她淡淡地说。

我把我如何买到车,车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从黄老板那里听来的“借尸还魂”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史静的反应很奇怪。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恐惧,反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麻木。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一点线头。

等我说完,她才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

“所以,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明白,如果他要报复,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为什么会缠上我?”这是我最大的疑问。

史静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和嘲讽。

“找我?他怎么找我?出事之后,我搬了家,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像老鼠一样躲着。他找不到我。但是那辆车,那辆车是他的一部分。他生前就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那上面,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把那辆车当成自己的延伸,一个绝对服从他的、不会背叛他的‘伴侣’。”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

“他不是在缠着你,冯哲。他只是在重复。重复他死前最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把我一起带走。你只是恰好坐在了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上。对于他来说,驾驶座上坐的是谁,并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司机’,一个能把这辆车开到悬崖边上的活人。”

“那……那段录音,那个U盘……”

“是我放的。”史静转过身,“我猜到他家人会舍不得那辆车,或者说,舍不得车里那些昂贵的零件。我猜到,总有一天,这辆车的‘灵魂’会以某种方式重现人间。我留下的,是给下一个‘你’的警告。”

我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

“报警?”史静的声调突然拔高,情绪激动起来,“我报过!在他第一次动手打我之后我就报过!警察怎么说?‘情侣吵架,很正常’‘他有钱有势,我们不好办’!我试过了,没用的!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帮我,除了我自己!”

她的愤怒来得如此突然,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她不是一个柔弱的受害者,她是一只受了伤,但随时准备亮出爪子的猫。

“那晚,在车上,他发现了我准备离开他的事。他彻底疯了。”史静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一边开车,一边吼叫,说要带我一起去死。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在车子冲向护栏的前一秒,我解开安全带,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车门,跳了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憎恨,也有一丝……快意。

“我活下来了。而他,那个想主宰我一切的男人,死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铁壳子里。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既可怜,又可怕。她活在过去的阴影里,用一层坚硬的冰冷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我该怎么办?”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辆车,它不会放过我。”

史静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有一个办法。”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不能反抗它,也不能逃避它。你要……顺从它。”

04

“顺从它?你让我去死?”我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是让你去死。”史静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异常冷静,完全不像在开玩笑,“你听我说完。俞浩的执念,是完成‘带着我一起死’这个仪式。你越是反抗,他的怨念就越强,车子的失控就越厉害。这就像一个写死的程序,你强制中断,它只会不断重启,并且下一次会更暴力。”

我呆呆地看着她,试图理解这番疯子般的言论。

“那我要怎么做?”

“你要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史静的目光穿透我,仿佛在看别的什么东西,“让他把车开到断魂崖。在那个他预设的终点,在他完成执念的前一刻,才有可能找到打断程序的唯一机会。”

“机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我只知道,堵不如疏。他的怨念就像洪水,你筑坝拦截,只会让它积蓄更大的力量。你必须给它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离开了史静的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顺从它,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这简直是拿我的命在赌。

回到我的出租屋,我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看着那串钥匙,就像看着一条毒蛇。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史静的办法太疯狂了。一定还有别的路。

我给汤宇打了电话。他是唯一能跟我聊这件事,而不会把我当疯子的人。

“汤宇,我需要你帮忙。最专业的那种。”

半小时后,我把车开到了汤宇的修理厂。这是一个典型的汽修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地上油污遍布,各种工具零件散落一地。角落里的音响放着吵闹的摇滚乐,几个赤着上身的师傅正在埋头苦干。

汤宇把我引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关掉了音乐。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他递给我一瓶冰镇可乐,瓶身上沾满了冷凝的水珠。

我把“缝合车”的来龙去脉和史静的“疯狂理论”都告诉了他。

汤宇听完,叼在嘴里的烟屁股都忘了弹。他摸着满是油污的下巴,绕着那辆白色的Levante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技术宅特有的兴奋和好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喃喃自语,“把复仇代码写进汽车ECU(电子控制单元)里?这小子真是个天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闹鬼了,这是高科技闹鬼。”

“你还有心情说这个?快想办法!”我急得直跺脚。

“别急,别急。”汤宇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是程序,那就有破解的办法。既然是电子控制,那就有切断的可能。咱们来给它做个‘物理驱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和汤宇,还有他最信任的一个老师傅,三个人就像外科医生一样,开始对这辆车进行“解剖”。

我们断开了电瓶,以为这样就能切断所有电源。但就在电瓶夹子拿开的一瞬间,车内仪表盘的灯光诡异地闪烁了一下,车门再次“咔哒”一声落锁。

汤宇的脸色也变了:“妈的,这车里有备用电源,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给它供电。”

我们放弃了简单的断电,开始更彻底的拆解。我们把中控台整个撬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汤宇拿着电路图,像是在破解一个复杂的炸弹。

“找到了,就是这个!”他指着一个被黑色胶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模块,“这绝对是后期加装的,原厂根本没这玩意儿!”

我们小心翼翼地剪断连接模块的电线。可就在剪断的瞬间,车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把我们三个吓得魂飞魄散。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喇叭,倒像是这辆车发出的惨叫。

我们不信邪,继续拆。我们把收音机模块整个拽了出来,扔在地上。我们试图拆掉车门控制模块,但它的位置极其刁钻。

在拆卸副驾驶座椅的时候,汤宇突然“咦”了一声。

“冯哲,你来看。”

他指着座椅下面的一个金属滑轨。滑轨的内侧,用扎带绑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因为位置隐蔽,之前我检查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

我伸手把它解了下来。是一个银色的、心形的项链吊坠。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做工很精致。

我用力把吊坠掰开,里面是两张小小的照片。一张是俞浩,笑得一脸灿烂。另一张,是史静,她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这……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锚点’吧?”汤宇的声音有些干涩,“电影里都这么演,鬼魂需要一个寄托物才能留在人间。”

我握着那个冰冷的吊坠,突然明白了什么。俞浩的怨念,一部分被他自己写进了程序里,另一部分,则附着在了这个充满他和史静回忆的物件上。程序是骨架,怨念是血肉,而这辆车,就是它们的躯体。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停在那里的Levante,发动机突然毫无征兆地轰鸣起来!

我们谁都没有碰车钥匙!电瓶也还断着!

紧接着,车灯爆发出刺眼的强光,车身开始剧烈地抖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不好!快退后!”汤宇大喊一声,拉着我就往后跑。

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手里的吊坠掉在了地上。

我回头想去捡,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辆白色的猛兽,像是活了过来。它自己挂上了档,轮胎疯狂地空转,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然后,它猛地向前一窜,撞开修理厂的卷帘门,冲了出去!

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门口的大路,通往……盘山公路的方向。

“冯哲!”汤宇在后面大喊。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跑了!它带着俞浩的怨念,如果就这么让它在外面乱撞,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那辆车冲出修理厂的一瞬间,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翻身跳了进去。

车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自动落锁。

我被困住了。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糟。我甚至不在驾驶座上,我连方向盘都摸不到。

车子在空无一人的午夜街道上疯狂加速,导航屏幕自动亮起,那个血红色的“断魂崖”仿佛在对我狞笑。收音机里,俞浩和史静的争吵声、俞浩的惨叫声、碰撞声,混成一团,形成一个恐怖的交响乐,在车厢内疯狂回响。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自己转动,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终于明白,史静说的是对的。

反抗,是没用的。

我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次,我哪儿也去不了。只能陪它,走完这最后一程。

05

车子冲上盘山公路,速度没有丝毫减慢。每一次转弯,轮胎都发出濒临极限的嘶鸣,车身倾斜的角度大到我以为下一秒就会翻车。

我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像一把钝刀,在我脑子里反复切割。俞浩的怒吼,史静的哭喊,玻璃的破碎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我放弃了挣扎,不再尖叫,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蜿蜒的黑暗。

我快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但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或许,这就是史静所说的“顺从”。当我放弃反抗时,内心那股紧绷的弦,反而松弛了下来。

我开始尝试跟它“交流”。

“俞浩。”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是史静,你看清楚,我不是她。”

车子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疯狂地冲向山顶。方向盘的转动甚至更加蛮横了。

“我知道你恨她,我知道你觉得她背叛了你。”我继续说,也不知道是说给鬼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但你已经死了,俞浩。你输了。你没能把她一起带走,她活下来了。”

收音机里的争吵声突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以更大的音量爆开。

“闭嘴!闭嘴!!”俞浩的声音充满了狂怒。

我心里一动。他能听到!他有反应!

“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提高了音量,压过收音机的噪音,“你开着你最爱的车,去撞山崖。你以为这是报复?你这是在毁掉你唯一剩下的东西!”

我说的是史静告诉我的话——这辆车,是他的另一个“伴侣”。

方向盘的力道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

“她已经走了,俞浩。她自由了。她开始了新的生活,一个没有你的生活。你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死亡,除了折磨你自己,折磨我这个倒霉蛋,没有任何意义。”

我死死地盯着前方,导航屏幕上的距离在飞快地缩短。

一百米。

五十米。

“前方,到达终点,断魂崖。”导航里冰冷的女声响起。

前方出现了一个急转弯,转弯之外,就是万丈深渊。没有护栏,只有一些稀疏的警示桩。我知道,这就是终点了。一年前,俞浩就是从这里,连人带车,冲了下去。

车子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反而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死亡弯道直冲过去。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我掉在修理厂地上的、心形的吊坠。

那个锚点!

那是他执念的另一个核心!

“你的项链!”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你送给她的项链,掉了!你把它弄丢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这只是我情急之下,最后的挣扎。

刺耳的刹车声猛然响起!

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黑色的焦痕,车头几乎是擦着悬崖的边缘,停了下来。

我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惯性向前冲去,安全带深深地勒进我的胸口,疼得我几乎窒息。

车头距离悬崖的边缘,不足十厘米。只要再往前一点点,我就会和一年前的俞浩,落得同样的下场。

发动机熄火了。

收音机安静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的,只有我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和窗外呼啸的山风。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咔哒”一声,车门锁,开了。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车内那股混合着腐败气味和恐惧味道的空气。

我活下来了。

我没有立刻下车。我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深渊,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崖壁上当年撞击留下的痕迹。

原来,他最后的执念,不是史静,也不是同归于尽的恨意。而是那个小小的、廉价的、代表着他们爱情开始的信物。当他意识到信物“丢失”了,他那套写死的复仇程序,终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bug,一个让他无法完成闭环的逻辑错误。

他停下了。

我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没有回头再看那辆车一眼,也没有去看那片深渊。我只是转过身,沿着漆黑的盘山公路,一步一步地,朝着山下走去。

我的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回到文明世界。但那一刻,我的心里无比平静。

几天后,我把那辆白色的Levante,连同那个心形吊坠,一起开到了废车场。不是黄老板那个,是另一个正规的、巨大的废车回收中心。

我亲眼看着它被巨大的机械臂夹起,放上传送带,然后被压成一块方方正正的铁饼。

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我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那堆废铁中升起,在空中消散。

我卖掉了车剩下的“零件”,还清了朋友的钱,手里还剩下一点。我没有再想着买什么车,我用那笔钱,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更好的房子。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敲着代码。楼下马路上,一辆同样款式的白色Levante呼啸而过,强劲的声浪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胃里习惯性地抽紧了一瞬。

然后,我看到车里坐着一家人,一个年轻的父亲开着车,副驾驶的妻子在笑,后座的孩子探出头,冲着窗外扮鬼脸。

我收回目光,继续敲击键盘。代码在屏幕上一行行地出现,构建着一个属于我的、现实的、没有鬼魂和怨念的世界。

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只是偶尔在午夜梦回,我还会听到那一声“咔哒”,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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