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让他帮我拉个裙子拉链,你思想能不能干净点?”妻子系着扣子怒斥。我淡定把行车记录仪发给全公司:既然干净,就让大家一起欣赏

“只是让他帮我拉个裙子拉链,你思想能不能干净点?”妻子系着扣子怒斥。我淡定把行车记录仪发给全公司:既然干净,就让大家一起欣赏-有驾

周远归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插进读卡器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甚至有空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水汽沾湿了接口。电脑屏幕上弹出文件夹,二十几个视频文件按时间排列,他点开最上面那个,日期是今天。

画面里,他的妻子秦舒雅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露背连衣裙,拉链只拉到腰窝,大片白皙的脊背裸露在镜头前。她微微侧过身,对驾驶座方向偏了偏头,嘴唇翕动,声音从内置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快点啊,帮我把拉链拉上,磨蹭什么呢?”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画面。

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不是婚戒,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基础款。手的主人从副驾驶倾身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拉链头,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刻意地速度,从秦舒雅的腰窝一路拉到了后颈。

动作熟练,不像是第一次。

拉链到顶之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尖沿着秦舒雅的脊柱沟轻轻划下来,最后在她的腰侧拍了拍。

画面里传来一声低笑,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暧昧:“好了,我的秦总监。”

周远归盯着屏幕上那只手,把那段十二秒的画面反复看了七遍。

每一遍他都在数同样的东西。那只手在妻子背上停留的时间,三秒。指尖划过的距离,二十公分。以及那个男人的声音里裹着的那种熟稔,像是做过无数次。

第七遍放完,他拔下存储卡,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玻璃杯握在手里,冰块撞得叮当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没抖,水纹不动。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凉得发麻,但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地响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在玄关换拖鞋。脚步声轻飘飘地往主卧方向去。

“回来了?”周远归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秦舒雅正站在穿衣镜前解扣子。那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还没换下来,她歪着头,手指反扣到背后,一颗一颗地解着那些细密的珍珠扣。听见他的声音,手上动作顿了顿,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嗯,公司年会彩排,累死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怎么还没睡?都十一点了。”

“等你。”周远归喝了口水,“裙子挺好看,新买的?”

“上周和客户逛商场顺便买的。”秦舒雅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连衣裙从肩膀上滑落,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真丝吊带衬裙。她把裙子捡起来挂进衣柜,转身往浴室走,“我先洗澡,明天还得早起。”

“拉链好拉吗?”

她脚步一顿。

就那么一瞬间,周远归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松弛下来。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短暂的僵硬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什么拉链?”

“裙子后面的拉链。”周远归指了指衣柜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那种隐形拉链不好拉吧?我看挺细的,自己够得着吗?”

秦舒雅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同事帮忙拉的。”她说完就推开了浴室的门,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把后面的话全部堵死了。

周远归站在原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口温吞吞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宏盛集团全员大群,四百八十七个人。

他往上划了两下,看到下午三点多有人在群里发年会彩排的照片。照片里秦舒雅站在舞台中央,穿着那件墨绿色连衣裙,手里拿着话筒,笑得大方得体。评论区一片叫好,有人说秦总监今天美翻了,有人说这条裙子挑得太好了,还有人艾特了照片角落里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说沈总今天也是帅气逼人,和秦总监站一起简直是年会门面担当。

那个被艾特的沈总,就是沈文柏。

宏盛集团的副总裁,三十五岁,已婚,妻子是全职太太。周远归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公司的家属开放日,一次是秦舒雅的升职宴。两次见面这个人表现得都无可挑剔,敬酒的时候会用手托住杯底,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温和又体面。

周远归把那张照片放大,在角落里找到了沈文柏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

他关掉手机,走进书房,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重新插进读卡器。这一次他没有反复看那十二秒,而是把整段视频从头到尾快进了一遍。

视频是从下午五点零三分开始的。秦舒雅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彩排要晚一点结束,让他不用来接,自己打车回去。电话挂断之后,行车记录仪安静了大概四十分钟,只录下了停车场里偶尔经过的人和车。

五点四十七分,副驾驶车门被拉开。沈文柏坐了进来。

后面的内容周远归反复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是出了问题。但那两个人的对话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是拿凿子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先是沈文柏的声音:“你老公今天不来接?”

“我让他别来了,来回折腾。”秦舒雅的声音,带着一种只有在极其放松的状态下才会有的懒洋洋的调子,“怎么,你怕他看见?”

“我怕什么?”沈文柏笑了一声,“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可不一定。”秦舒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一声短促的笑,“行了别闹,衣服弄皱了待会儿怎么上台。”

“弄皱了就弄皱了,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嘴甜。手拿开,拉链都快被你弄开了。”

“那我帮你拉上。”

然后就接上了那段十二秒的画面。

周远归把视频文件复制了一份,上传到云盘,又拷了一份到手机里。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书房的顶灯是秦舒雅挑的,暖黄色的光,说是护眼。此刻那团光晕在他眼睛里晃来晃去,像一口吞不下去的气,堵在喉管和心口之间。

他今年三十四岁,和秦舒雅结婚七年。七年里他自认没有亏待过她半分。她刚进宏盛的时候还是个小主管,每天加班到半夜,他开车去接,车里永远备着一杯热奶茶。她升总监那年压力大得整夜失眠,他陪着她熬,给她按太阳穴按到手指发酸。她妈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床,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勤快。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拿出来说道说道,但总觉得夫妻之间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好的婚姻不是谁欠谁的,是你愿意我也愿意,互相托着往前走。

可现在看来,他托着她往前走,她却在别人车上把拉链拉开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秦舒雅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上敷着面膜。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往脸上拍各种瓶瓶罐罐的东西,手法熟练得像在做一套广播体操。

周远归走进卧室,在她身后的床沿上坐下来。

“舒雅,我问你个事。”

“嗯?”她正往手心里倒精华液,头也没回。

“今天帮你拉拉链的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的手停住了。精华液在掌心里摊成一小滩透明的液体,映着梳妆台的灯光,亮晶晶的。她慢慢地把手合拢,十指交叉搓了搓,然后把精华液拍在脸颊上,啪啪啪地拍了好几下,才开口。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周远归的声音很平静,“帮你拉拉链的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

秦舒雅转过身来。面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目光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周远归,你在查我?”

“我没查你。”周远归说,“我就是问问。”

“问问?”秦舒雅站起来,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等我回来就问我这种问题?周远归,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不重要。”周远归抬起头看着她,“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秦舒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就是同事帮我拉了个拉链吗?那条裙子拉链在背后,我自己够不着,让人帮个忙怎么了?你是不是在家闲出毛病了,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她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只等着他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就砸回来。愤怒是最有效的防御,她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周远归没说话。

秦舒雅以为他被问住了,乘胜追击似地又往前逼了一步:“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工作,回到家就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你倒好,坐在这里等着审我?周远归,你要是不信任我,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她穿着浴袍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被冤枉了的小兽。这副模样要是放在以前,周远归早就心疼了,会上前抱住她,会认错,会说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但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的喘息平复下来,才慢慢站起来。他比秦舒雅高了大半个头,一站直了,就轮到她仰着脸看他了。

“好。”他说。

秦舒雅愣了一下:“好什么?”

“你说得对,不就是同事帮你拉了个拉链吗。”周远归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不起风浪的湖,“既然这么干净,这么正常,那就让大家都看看。”

秦舒雅的脸色变了。

她来不及反应,周远归已经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起来,他调出宏盛集团的全员大群,选中那段剪好的十二秒视频,想了想,又在视频下面加了一行字——

“年会彩排花絮,秦总监和沈总的默契配合,大家欣赏一下。”

发送。

消息框弹出去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叮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

秦舒雅的手机几乎在同一秒钟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在泛红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翻涌着的情绪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周远归从未见过的慌张。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发到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周远归把手机锁屏,揣进裤兜里,往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你不是说干净吗?干净的东西不怕人看。”

他走出卧室,身后传来秦舒雅手忙脚乱抓起手机的动静,她的手指大概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电话,声音又急又低:“沈文柏,出事了,你赶紧看群——”

周远归没有听完。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把外面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电脑屏幕还亮着,文件管理器里那二十几个视频文件排得整整齐齐,像一队沉默的士兵等待检阅。

他点开了上一个月的某一个文件。

画面里,秦舒雅和沈文柏坐在车里。不是停车场,是某个偏僻的路段,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盏昏黄的路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沈文柏的手搁在秦舒雅的膝盖上,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来回摩挲着他那枚银色素圈戒指。

这个视频的时长是四十三分钟。

周远归没有全部看完。他关掉播放器,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几个关键词——“婚内出轨 证据效力”“行车记录仪 隐私权”“离婚 过错方 净身出户”。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一条一条地点开,看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学生对待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看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客厅里秦舒雅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着书房的门,听不太真切。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在哭,还是又在演。这些年她升到总监的位置,演技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在领导面前演能干的下属,在客户面前演专业的伙伴,在下属面前演亲和的上司,在他面前演贤惠的妻子。

每一个角色她都演得很好。

唯独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周远归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宏盛集团的大群里已经炸了锅,未读消息早就破了千条。他懒得往上翻,只看到最底下几条最新的消息——全部都是撤回提示,一条接一条,像是有人在疯狂地打扫战场。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周先生,我是沈文柏。你发的那个视频,能不能——”

周远归挂断了电话。

他把沈文柏的号码拉进黑名单,想了想,又把秦舒雅的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拉黑。做完这些,他关掉书房的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灰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天。

但他和秦舒雅的婚姻,已经留在了昨天。

床头柜上那本旧相册,封面上的两个人笑得正灿烂。

那是七年前的他们,在这个城市的民政局门口拍的。照片里周远归穿着白衬衫,头发剃得短短的,搂着秦舒雅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秦舒雅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手里举着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歪着头靠在他肩上。

那时候他们都穷,结婚照是路边打印店花五十块钱洗的,相框是超市买一送一的处理品。但照片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穷,只知道高兴。

秦舒雅那天说了一句话,周远归记了整整七年。

“周远归,我嫁给你不是图你什么,就图你这个人。”

现在想想,这句话可能也没错。

她确实没图他什么——因为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图的了。一个普通的建筑设计师,年薪三十万出头,在这个城市连套好点的学区房的首付都凑不齐。而沈文柏呢?副总裁,年薪百万起步,手里握着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开的是八十万的进口车。

人心这东西,经不起比较。

周远归把相册合上,塞进了书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的滑轨有些生涩了,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声叹息。

客厅里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楼下的早餐摊支起了炉灶,第一笼包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从摊前跑过去,老板娘喊了她一声,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包子。

周远归看着那团白雾慢慢散开,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他去厨房翻出一袋速冻饺子,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饺子一个一个丢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浮沉,最后白白胖胖地漂在水面上。

他用漏勺捞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有点咸。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他点开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

“周远归,你够狠。”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发的。

他把短信删掉,继续吃饺子。吃到第七个的时候,门铃响了。不是按一下,是连续不断地、急促地、几乎要把门铃按爆的那种响法,混着拍门的声音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叫。

“周远归!开门!你开门!”

是他丈母娘赵春梅的声音。

周远归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赵春梅已经开始用脚踹门了,防盗门被她踹得哐哐响,左邻右舍估计都要被吵醒了。

他走到玄关,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赵春梅站在门口,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花白的发丝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随便裹了一件外套。她身后站着秦舒雅,还穿着那件浴袍,外面只披了一条薄毯子,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母女俩的表情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愤怒、慌乱,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狰狞。

周远归打开了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赵春梅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一样冲了进来。她一把揪住周远归的睡衣领子,那张被岁月和生活刻满了纹路的脸几乎贴到了他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周远归!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女儿?啊?你是不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周远归没动。

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丈母娘,看着她那双和秦舒雅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怒火,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七年了。

他和秦舒雅结婚七年,赵春梅在这个家里住了五年。五年里,他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接送老人看病、陪老人逛公园,所有的节日礼物一次没落过,所有的生日祝寿一次没缺过。他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时间长了,赵春梅总会把他当半个儿子看。

但此刻赵春梅揪着他衣领的手劲儿大得惊人,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妈。”周远归握住赵春梅的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掰开。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动作却不重,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你先进来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慢慢说?!”赵春梅被他掰开了手,更加暴跳如雷,“你把我女儿的清白毁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在公司做人?怎么抬得起头?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儿比针尖还小,不就是帮同事拉个拉链吗?你至于把视频发到公司群里?你安的什么心?!”

“同事?”周远归看了秦舒雅一眼,“妈,你知道那个‘同事’是谁吗?”

“我不管是谁!”赵春梅一掌拍在鞋柜上,震得上面的钥匙盘跳了一下,“就算是男同事又怎么样?在外面工作谁还没个异性同事?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整天盯着自己老婆和谁说了话、和谁吃了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周远归没接话。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那段完整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不是剪过的十二秒,是从沈文柏上车开始的全部内容。他调大音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妈,你先听听这个再说话。”

手机里传出了秦舒雅的声音。

“你老公今天不来接?”

“我让他别来了,来回折腾。怎么,你怕他看见?”

“我怕什么?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可不一定。”

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混着秦舒雅压低的笑声和沈文柏低沉的嗓音:“弄皱了就弄皱了,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嘴甜。手拿开,拉链都快被你弄开了。”

“那我帮你拉上。”

赵春梅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光亮里一点一点地变白了。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她扭头看了秦舒雅一眼,秦舒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视频播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赵春梅转过身,对着秦舒雅扬起了手。

啪。

那一巴掌清脆又响亮,像冬天里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秦舒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浴袍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她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周远归注意到,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真正的伤心是没有声音的,有声音的都是表演。

赵春梅打完这一巴掌,转过头来看着周远归。她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沙哑又颤抖。

“远归……是舒雅糊涂,是她做错了事。”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拉周远归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赵春梅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但是远归,你们结婚七年了,七年啊!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错?舒雅她一时糊涂,被那个姓沈的甜言蜜语哄昏了头,你给她一个机会行不行?妈求你了,你让她改,她一定能改好的!”

周远归看着赵春梅。

这个在他家里住了五年的女人,五分钟前还揪着他的衣领骂他心眼儿比针尖还小,现在却红着眼眶求他原谅她的女儿。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在女儿的错事面前,愿意把所有的体面和道理都踩在脚下的母亲。

他忽然有点羡慕秦舒雅。

不管她做错了什么,至少还有一个妈愿意为她撒泼、为她打人、为她低声下气地求情。

“妈,”周远归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赵春梅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她出轨。”周远归看着秦舒雅,看着她捂着脸的手在发抖,看着她眼底的泪光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一字一句地说,“是她做了这样的事,还要反过头来骂我思想不干净。”

秦舒雅的哭声停了。

她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左脸上印着五道指印,红得发紫,嘴角沁出了一点血丝。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一种周远归从未见过的冷硬,像是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了从理亏到理直气壮的情绪切换。

“周远归,你说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哭了,也不抖了,稳得像是在会议室里做汇报。

“是,我是和沈文柏走得近了点。但你想过为什么吗?你想过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她站起来,浴袍的下摆扫过地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我每天早出晚归,拼了命地工作,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伺候你。你呢?你这些年混出什么名堂了?你还是个小设计师,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泪干了,只剩下眼眶的红和眼里的恨。

“沈文柏是不好,但他至少欣赏我。他知道我的价值,知道我在工作上付出了多少。你呢?你就知道让我帮你做饭、帮你洗衣服、帮你照顾你妈!周远归,你配得上我吗?”

周远归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攥着结婚证、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想起她靠在他肩头说“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你这个人”的那个下午,天很蓝,风很轻,她的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你配得上我吗”的这个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也许从一开始,他娶的那个秦舒雅就不存在。存在的是他想象中的秦舒雅,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秦舒雅。而真实的秦舒雅,一直在等着一个更好的选项,等着一个沈文柏。

赵春梅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刚才那番求情的话,被秦舒雅这一通抢白全部打回了原形,像一盆凉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刺啦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周远归没有看秦舒雅。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份文件,是他后半夜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打印机里的墨不多了,打出来的字深浅不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走出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他说,“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车我不要。只有一条——你净身出户的是你在这段婚姻里的所作所为,不是你的财产。我周远归不要你一分钱的便宜,也不欠你一分钱的债。”

秦舒雅低头看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讶到怀疑,从怀疑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大概没有想到,周远归会这么快就把离婚协议拟好了——他不是一个果断的人,七年来她在家里说了算,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行”“好”“听你的”。

但今晚,这个“什么都听她的”的男人,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做好了离婚的全部准备。

“你……你早就想好了?”秦舒雅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慌张,“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

“没有。”周远归说,“我是昨天晚上才开始想的。”

他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又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东边的天已经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舒雅,”他在门口回过头,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刚才问我配不配得上你。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一个只会做饭洗衣照顾老人的男人,确实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他拉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后的挂历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

“所以你去配你的沈总吧。祝你们幸福。”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周远归站在楼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早上清冽的空气。他的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宏盛集团大群的艾特和私信,他看都没看,全部点了删除。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晨光刚好漫过楼顶,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用那种职业性的活泼语调念着今天的天气:晴,最高温度二十五度,适合出行。

适合出行。

他跟着哼了一句不知名的歌,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栋他住了七年的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排梧桐树后面。秋天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阵子就会落满整条街。

秋天来了,该落的叶子总要落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舒雅发来的消息——他忘了拉黑她的手机号。消息很短,只有三个字。

“你回来。”

周远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前方路口的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了斑马线。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不是忍着,是真的没有。心口那个位置凉得发麻,但眼睛干干的,像是在干旱的河床上挖一口井,挖了很深很深,却一滴水都看不见。

也许眼泪早就干了。

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日子里,在他傻傻地以为婚姻还很好的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流干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不是秦舒雅,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

顾念笙。

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机场或者车站。

“周工?我是顾念笙,还记得我吗?大学建筑系那个。”

周远归当然记得。顾念笙,比他低两级的小学妹,当年建筑系的风云人物,毕业作品拿了全国大奖,后来听说去了国外读研,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记得。”他说,“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顾念笙笑了一声,笑声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安静的水面,“我刚回国,在机场呢。有个项目想找你合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周远归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排梧桐树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前方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晨光刺眼,他把遮阳板翻下来,眯了眯眼睛。

“什么项目?”

“见面聊吧。”顾念笙说,“老地方?大学城那家川菜馆,还开着呢。”

“好。”

他挂了电话,打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掉了个头,往大学城的方向开去。

身后那座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轮廓越来越清晰。

而属于周远归的新一天,才刚刚开始。

手机屏幕上那条“你回来”的消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新的通知挤到了最底下,像一个被遗忘的旧标签,蒙上了时间的灰。

周远归把车停在川菜馆门口的时候,顾念笙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图纸和一个平板电脑,她正低头在上面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笑容。

“周工,好久不见。”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一束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周远归在她对面坐下,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裹着棉袄在图书馆门口等同学,顾念笙从里面出来,围巾被风吹得散开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围,一边冲他喊了一嗓子:“学长!拉链拉不上了!帮我一下!”

和昨天秦舒雅在车里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但那时候的顾念笙,羽绒服的拉链卡住了布料,笨拙得像一只被缠住了翅膀的麻雀。他走过去帮她扯开卡住的布料,把拉链拉到顶,动作利索,前后不过三秒。

她说了声谢谢,抱着书跑进风里,围巾又在身后散开了,飘飘扬扬的,像一面小旗。

那时的他们,干干净净。

和某些人不一样。

“你笑什么?”顾念笙歪着头看他。

周远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他把菜单翻过来,推到顾念笙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快。

“没什么。点菜吧,我饿了。”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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