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那天,日本东京的本田股东大会现场气氛沉闷。身穿深色西装的本田社长三部敏宏在无数闪光灯和股东充满怒意的注视下,面向台下深深地弯下了腰。这个致歉的画面迅速登上了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要知道,本田自上市至今的近七十年时间里,财务报表上从未出现过年度净亏损。这一次,本田却交出了一份录得约四千二百三十九亿日元净亏损的尴尬成绩单。一个将技术立业视为底牌、在燃油车时代呼风唤雨的日本工业巨头,在电动化大潮面前被绊得踉踉跄跄,确实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这样的事情如果放在十年前,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眼前的局势显然已经不仅仅是本田一家的困局。这场由汽车动力系统变革引发的深层次海啸,正在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整个欧美日的汽车制造阵营。当这些在燃油车时代掌握绝对话语权的百年巨头们重新审视市场时,他们惊恐地发现,中国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的这盘新能源大棋,已经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他们的退路拦截得严严实实。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战略博弈,牌面上的打法清晰可见,西方巨头们看得明明白白,却根本无法阻挡这股时代的洪流。
仔细剖析本田的财务数据就会发现,他们在电动化转型上的资金窟窿大得惊人。为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军备竞赛中不掉队,本田在电动车战略上的总投资和产生的亏损累计已经高达二万五千亿日元,折合美元大约是一百六十亿。在主干业务方面,混合动力车型虽然还有一些微薄的利润,但这些利润在如此巨大的亏损黑洞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需要连续经营好几年才能勉强填平。更具杀伤力的是,面对北美市场对纯电车型需求增长的停滞以及自身财务的沉重压力,本田在五月份果断按下了暂停键,宣布无限期冻结在加拿大投资额达一百一十亿美元的电动车及电池产业园项目。
视线转到大洋彼岸的美国底特律,传统的汽车三巨头同样身陷泥潭。福特、Stellantis和通用汽车这三家巨无霸,由于电动车项目进展不顺,累计计提的电动车相关资产减值损失已经堆积到了五百二十一亿美元。这个庞大的数字甚至达到了这三家车企二〇二四年全年净利润总和的一点五倍。巨大的生存压力逼迫着他们不得不采取壮士断腕的手段,纷纷缩减或者直接砍掉纯电动车型的研发预算,转而将视线重新投向混合动力和增程车型的研发。
欧洲的传统车企日子同样过得紧巴巴。作为欧洲汽车制造的核心力量,大众集团二〇二五财年的净利润同比大幅度下滑了百分之五十三点五。而由标致雪铁龙与菲亚特克莱斯勒合并而成的超级跨国集团Stellantis,则录得了高达二百二十三亿欧元的年度亏损。这是该集团自二〇二一年合并成立以来,首次在年度财报上面临如此惨烈的赤字。把这些跨国巨头的账单汇总到一起,全球有超过十家大型整车企业已经撤回或者延迟了他们曾经高调宣布的电动化转型路线图,由此带来的综合资金亏损折合人民币约达五千亿元。这表明传统的汽车帝国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战略大撤退。
美国政策层面的大幅度转向,更是给这些本就步履维艰的传统车企带来了沉重打击。特朗普政府直接采取了取消购车最高可达七千五百美元的电动汽车税收抵免政策的举措,这项旨在刺激消费的补贴红利在九月份正式到期失效。与此同时,白宫还相应地放宽了针对汽车燃油经济性的考核指标。随着补贴这一根政策指挥棒的失效,美国市场对电动汽车的真实需求立刻被打回了原形。二〇二六年第一季度,美国市场的纯电动汽车销量同比出现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七至二十八的剧烈下滑,整个季度仅卖出二十一万六千辆,市场渗透率直接腰斩,暴跌至百分之五点八。
当西方汽车巨头在自家大本营节节退缩的时候,中国汽车品牌却以一种势如破竹的姿态,在对方的传统领地里大显身手。即使是在对汽车品质和安全性要求极度严苛的欧洲市场,五月份的销售数据依然令人振奋。比亚迪、上汽、吉利、奇瑞以及零跑这五家中国自主品牌在欧洲的合计销量同比飙升了百分之六十五,中国乘用车的整体市场份额也历史上首次超越了日本车系。
在这一众中国品牌中,零跑汽车的表现尤为引人瞩目。二〇二六年上半年,零跑在欧洲市场成功交付了五万三千三百八十八辆新车,同比增速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五百六十五,直接在欧洲销量前十的汽车品牌中夺下了增速第一的桂冠。对此,德国汽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凯姆发表了坦率的看法,如今欧洲消费者在选购电动车时,脑海里已经完全不会把日系车作为考虑对象。如果把这句话放到二十年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谈。
这种局面的形成,引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欧美国家究竟是主观上不愿意发展电动汽车,还是在客观上已经无力支撑。要理清这背后的关键脉络,就得看清楚传统的燃油车产业链到底承载着多么庞大的既得利益。燃油车不仅仅是钢铁与零件的结合,它与石油资源的开采、美元在全球的霸权地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西方国家维持过去百年工业秩序的基石。对于他们而言,守住燃油车的底盘,就是守住自己在全球分工中的绝对主导权。因此,在面对新能源的转型呼声时,他们表现出的迟缓与抵触是根植于其自身利益之中的。
反观中国,面临的能源现实容不得半点迟疑。国内的石油储藏量如果平均分配给十几亿人口,资源缺口显而易见。如果国家的能源供应命门一直掌握在别人手中,长此以往必然会带来难以预估的战略风险。对于中国而言,发展电动汽车从来不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环保口号,而是关乎国家能源安全、产业结构调整以及攻克西方百年技术垄断堡垒的背水一战。
正因为这是一道必须拿下的必答题,而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中国在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才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战略定力。从早期的产业资金扶持、双积分政策的倒逼,到遍布全国的充电桩等基础设施建设,再到锂矿资源的全球采购、动力电池产能的爆发式增长,以及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技术的自主研发、光伏与储能项目的配套推进,这一系列的动作环环相扣,硬是在国内焊死了一条完整度极高的电动汽车全产业链。
这一条全产业链的威力,在二〇二六年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五月份,国内新能源乘用车的单月零售渗透率一举跨过了百分之六十二点九的历史关口。这意味着,在国内的汽车市场上,每售出十辆新车,就有超过六辆是新能源汽车。从二〇一九年大约百分之五的市场渗透率,到如今稳稳站在百分之六十的门槛之上,中国汽车产业仅仅用了七年时间,并且每一个发展节点的突破速度都在加快。与之对应的是燃油车的快速衰退,曾经创下年销量超过十四万六千辆神话的家用车型本田飞度,到了二〇二五年,其全年的销量已经萎缩到不足三千辆。
在全球贸易市场上,中国汽车出海的势头同样无法阻挡。二〇二六年第一季度,中国整车出口量达到了二百三十一万二千辆,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点九。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达九十五万四千辆,同比增幅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一十六点三。中国汽车出口额已经连续三年独占鳌头。从二〇二三年出口总量历史性地超越日本,再到二〇二五年以七百零九万八千辆的出口数据继续蝉联全球第一,二〇二六年全年出口量突破一千万辆大关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趋势。
那些百年汽车巨头对于传统机械硬件的把控自然炉火纯青,然而,当现代汽车的定义逐渐演变为一台装有轮子的智能移动终端时,他们在软件开发、系统迭代以及用户服务体验上的短板就完全暴露了出来。这种在智能化技术代际上的落后,并不是简单通过砸下资金就能在短期内弥补的。
跨国车企在这轮变革中的战略收缩,其根本立足点就在于求生。Stellantis集团首席执行官菲洛萨坦言,企业显然高估了全球能源转型的推进速度。然而,想要在激烈的洗牌中保住性命,也必须承受重创。工厂停产和裁员潮正在快速蔓延。七月九日,大众集团召开监事会商讨新一轮的降本措施。根据内部透露的信息,这一降本计划将伴随着德国本土工厂的关停与员工规模的精简,全球裁员人数甚至有传言称将达到十万至十二万人。这一代欧洲产业工人的稳定生活,就此被时代无情地撕裂。
尽管整体势头强劲,但中国汽车产业在出海的进程中也并非没有遇到阻碍。国内本土市场的产能竞争异常惨烈,车企之间为了生存进行着近乎惨烈的价格博弈,而在海外市场,反补贴调查和碳关税壁垒也层出不穷。令人欣慰的是,经过一年多的拉锯式谈判,欧盟对中国制造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在一月份取得了重要进展,双方最终决定通过价格承诺机制来代替此前拟定的惩罚性关税。这一机制的变化,反倒推动了中国车企由单纯的低价竞争策略向品牌高端化以及海外本土化生产的战略转型,使得中国品牌在海外的根基扎得更加牢固。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日常用车的经济账最能决定他们的选择。统计表明,一辆纯电动汽车在五年使用周期内的保养与维护费用,大约只相当于同级别燃油车开销的百分之三十六。在如此明显的养车成本差距面前,消费者的最终选择是不言而喻的。
这盘博弈最令人赞叹的精妙之处,就在于中国车企在推进电动化时的决绝与无退路。当西方巨头把纯电汽车当作一个可以随时放弃的商业项目时,中国汽车产业却早已将自己置身于没有退路的必答题之中。
回想二十年前,中国制造的汽车在海外车展上还常常被当成拙劣的模仿对象。现现如今,欧洲繁华的都市街头随处可见中国新能源汽车穿梭的身影。这其中跨越的不仅是时间的长河,更是一个国家将能源自给、产业转型、社会就业与技术自主这四件决定国家命运的大事,深度融入同一条产业链所展现出的战略耐力。
欧美车企的这一轮退潮,带走的绝不仅仅是几个纯电车型的项目,而是他们在下一个全球产业周期里主导游戏规则的资格。这张巨大牌桌上的发牌权与筹码所有权,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交接。
内容信息来源:
1. 本田汽车官方财务报告及股东大会公开披露数据(二〇二四年至二〇二六年)
2. 全美汽车经销商协会(NADA)及美国交通部关于电动车销量与补贴政策调整报告
3. 欧盟委员会关于中国制造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及“价格承诺”谈判进展公告
4. 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及德国汽车研究中心(CAR)市场统计数据
5.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CAAM)关于国内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及整车出口量统计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