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大早,我偷偷带着老婆儿子,自己开车走了。
早上五多我就醒了,旁边同事一家房间静悄悄的,估计还没起。
我摸黑穿衣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手忙脚乱拽了半天,生怕动静大了吵醒隔壁。
老婆早把行李收拾好,塞在后备箱最里面,儿子揉着眼睛扒着车门,小皮鞋在地上蹭出两道白印子。
我把抱进安全座椅,攥着昨晚没吃完的半块饼干,小声问:爸爸,王叔叔不跟我们一起去海边了吗?
我没回,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下次再跟王叔叔玩,咱们今天先去看爷爷奶奶。
实导航没设老家地址,屏幕上亮着的是三百公里外的高铁站,票是昨天半夜偷偷订的,三张,最早一班。
车刚开出民宿大院,后视镜里就晃到个黑影。
我踩了脚刹车,心脏突突跳是王磊的老婆,李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我们的车,抬手想喊,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朝我们挥了挥胳膊。
我赶紧转回,猛踩油门,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一串脆响,像把什么东西碾碎在身后。
老婆在后座给儿子擦嘴角的饼干渣,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李姐是不是看见咱们了?
看见就看见吧。
我盯着前方的路,晨光刚漫过山,把路边的芦苇染成金红色,反正以后 也不一定见得着了。
这话没说完,手机就在裤兜里震起来。
我摸出来看,是王磊的电话,屏幕上王哥两个字闪得刺眼。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心攥出了汗。
昨天下午的事又冒出来,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当时我们两家在民宿院子里烧烤,王磊烤串的时候,手机放在石桌上震个不停。
老婆去接水,我正好蹲在旁边系鞋带,瞥见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钱什么时候转?
我这边催得紧,你别耍花样。
后面还跟了个刀的表情。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跟客户谈生意,直到王磊慌慌张张把手机揣进兜里,烤肉签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火星子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还是我提醒,才赶紧拍掉,嘴角扯了个笑,比哭还难看。
后来儿子闹着要喝可乐,我去车里拿,路过王磊的房间,门没关严,漏出条缝。
听见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别低,我跟说好了,这次出来玩,顺便跟提投资的事,手里那笔钱 肯定能拿出来。
你放心,那人实诚,我跟同事五年,还能不信我?
利息?
到时候再说,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可乐罐捏得变形,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鞋面上。
我才想起前几天王磊找我,说有个好项目,稳赚不赔,问我手里那笔准备给儿子买区房的钱愿不愿意投进去。
我当时没立刻答应,说要跟老婆商量,拍着我肩膀笑,说不急,咱们兄弟,你还信不过我?
现在想想,那笑容里藏着什么,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口水蹭湿了衣领。
老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身上,然后凑到前面来,小声问:还没再打电话?
我摇,掏出手机看,除了王磊的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两条微信,第一条是兄弟,醒了没?
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海边?
,第二条是对了,昨天跟你说的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要是没问题,咱们回去就签合同。
我把手机递给老婆,她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指甲盖泛白。
幸好你昨天没答应,她声音有发颤,上次我跟李姐逛街,她跟我说,王磊这半年总躲着她打电话,还偷偷把她的金镯子拿去当了,问,就说公司周转不开。
我猛地踩了脚刹车,车在路边停下,引擎还在嗡嗡转。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她夫妻间的小事,老婆的眼圈红了,她攥着我的胳膊,昨天晚上我起夜,看见王磊在院子里打电话,说那笔钱要是拿不到,我就 后面的没听清,但是手里拿着个东西,反光,像是刀。
这话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想起昨天王磊给我递烟的时候,手指在烟盒上蹭了好几下,烟卷都被捏得变了形;想起跟我聊项目的时候,眼神总飘向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想起说咱们兄弟的时候,嘴角的笑没到眼底,反而有发紧。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冲:你是张峰吧?
王磊说你手里有笔钱,准备投的项目?
我攥紧方向盘,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冷笑一声,你别听王磊瞎忽悠,欠我五十万,拿你的钱来填窟窿呢!
跟你说项目稳赚?
狗屁!
那项目上个月就黄了,现在就是骗一个是一个!
我还没说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老婆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指尖都在抖。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脚底下的油门踩得更重了,车窗外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像要把所有烦心事都甩在后面。
快到高铁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王磊。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兄弟,你在哪呢?
我醒了没看见你们,李姐说你们早上走了?
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还有喘,像是在跑。
我们有急事,先回老家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急事?
什么急事比去海边还急?
王磊的声音拔高了些,对了,那项目的事,你到底怎么说?
我跟人都打好招呼了,就等你呢!
那项目我不投了。
我盯着高铁站的牌子,心里的石终于落了,我手里的钱,要给我儿子买区房,不能动。
电话那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磊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冷得像冰:张峰,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没有,我顿了顿,是我自己想通了,风险太大,我承担不起。
承担不起?
王磊笑了,笑声很难听,你忘了五年前你妈住院,是谁帮你凑的手术费?
你忘了你去年被人冤枉,是谁帮你找的证据?
现在我跟你开口,你跟我说承担不起?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确实没忘,那些事我记了好几年,所以昨天提项目的时候,我才会犹豫,才会差答应。
可是一想到老婆说的话,想到那个陌生男人的警告,想到儿子熟睡的脸,我咬了咬牙:王哥,那些情分我记着,以后有能帮你的地方,我肯定帮,但这钱,我真不能投。
好,好一个不能投。
王磊的声音里带了颤,张峰,你现在在哪?
我去找你,咱们当面说。
不了,我看着老婆抱着儿子下了车,正朝我挥手,我已经到高铁站了,准备回老家,以后 再说吧。
高铁站?
哪个高铁站?
王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你是不是跟别人说了?
张峰,你别跑!
你要是敢跑,我 我没等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
老婆抱着儿子走过来,儿子醒了,揉着眼睛问:爸爸,我们到海边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的,还没,咱们先坐火车,火车上能看见更美的风景。
似懂非懂地,小手抓住我的手指,热乎乎的温度传过来。
我们三个往高铁站里走,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看了一眼,停车场里没看见王磊的车,心里松了口气,又有发堵。
进检票口的时候,老婆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儿子刚才说想吃面包,我去买两个,你在这等我。
我,抱着儿子站在原地。
儿子趴在我肩膀上,看着来往的人,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喊:爸爸,你看,是王叔叔!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是王磊,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发乱糟糟的,正快步朝这边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包,胳膊夹得很紧。
我赶紧抱着儿子往检票口退,想喊老婆,又怕惊动王磊。
已经看见了我们,加快了脚步,嘴里喊着:张峰!
你别跑!
咱们把话说清楚!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抱着儿子往里面冲,检票员拦住我,我急得声音都变了:票在我老婆那,她去买东西了,你先让我们过去!
就在这时,老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面包,看见王磊,脸一下子白了,赶紧把票递给检票员:快,票在这!
检票员刚扫完票,王磊就冲了过来,伸手想抓我的胳膊:张峰,你不能走!
那笔钱 的话没说完,就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中一个人亮出证件:王磊,我们是派出所的,有人举报你涉嫌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磊愣住了,挣扎着喊:我没有!
你们弄错了!
张峰,你跟们说,我没有骗你!
我抱着儿子,站在检票口里面,看着被带走,的目光一直盯着我,里面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别的什么,我没看懂。
老婆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火车开的时候,儿子已经又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
我看着窗外,风景一往后退,像昨天的事,像五年的情分,都在慢慢远去。
老婆靠在我旁边,小声说:刚才在便利店,我看见王磊跟在后面,就赶紧报了警,跟警察说了骗钱的事。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儿子的,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跟早上一样。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瞬间裹住车厢,几秒钟后,又重新亮起来,阳光照在儿子的脸上,把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开机,想给王磊发个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半天,又删掉了。
最后只给李姐发了条微信:王磊被警察带走了,你要是方便,去派出所看看吧。
过了很久,李姐回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后面跟了个流泪的表情。
火车继续往前开,朝着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王磊,也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只是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看着旁边安静坐着的老婆,心里突然踏实下来不管怎么样,我把们带出来了,没让们跟着我掉进坑里。
车窗外的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像儿子画纸上的图案。
我轻轻拍着的背,哼起了平时爱听的儿歌,声音很轻,混在火车的轰鸣声里,慢慢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