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在陪同事看车的时候看见那辆白色轿车的。
同事小杨摇下我胳膊,说周姐你看那辆,车况看着不错,价格也合适。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二手车展厅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辆白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贴着价格牌,前车灯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那道划痕我认识。
去年冬天,我从超市停车场倒车出来,右前灯蹭到了立柱。
我坐在车里愣了好一会儿,下车看了三遍,最后用指甲油涂了涂,没告诉任何人。
我走近那辆车。
车牌换了,座椅套换了,但副驾驶座椅靠背调节那个按钮,还是有点卡,要用力按到底才能放倒。
中控台右下角有一小块磨损,是我戒指刮的。
我结婚戒指内侧刻着日期,戴了七年,摘下来的时候手指上有一圈白印。
小杨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这车跟我以前那辆挺像。
销售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说姐您眼光真好,这车原车主保养得特别仔细,公里数也少,才跑了两万多。
他递过来一张车辆信息表,我扫了一眼过户记录。
三次。
最近一次过户日期是今年三月。
我丈夫周明远告诉我那辆车去年六月就卖掉了。
他说公司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堵门,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把车处理掉应急。
那辆车是我爸给我的陪嫁,买了五年,我开得仔细,连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是第三年才撕掉的。
周明远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客厅吃晚饭,他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了两块钱。
他说对不起啊老婆,等公司缓过来,我给你买辆更好的。
我说好,没事,公司要紧。
那天晚上我洗了三次碗。
厨房的碗一共就六个,我洗了三遍,擦干,放进消毒柜,又拿出来重新洗。
周明远在客厅看手机,没注意。
小杨喊我,说周姐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咱去下一家。
我把车辆信息表还给销售,说再看看吧。
销售递过来一张名片,说姐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
我接过来,名片边角有点卷,他用手压了压。
走出展厅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
我爸买车那年跟我说,闺女,这车你开着,别舍不得加油,别舍不得保养,车是给人服务的。
他不懂什么配置参数,就挑了个他觉得安全的,白色的,说晚上开车显眼,不容易出事。
后来他生病住院,我每天开着那辆车往返医院和公司,副驾驶上放着保温饭盒,后座堆着他的检查报告。
他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车里的暖风开最大也不觉得热。
我站在展厅门口,把名片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小杨在路边等我,手里举着两杯奶茶,说周姐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珍珠硬了,嚼着费劲。
我说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晚上回家,周明远还没回来。
他最近项目忙,经常十一二点才进门。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我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
青菜下锅的时候油温太高,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红点慢慢鼓起来,变成一个小水泡。
周明远九点半回来的,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他说今天累死了,客户改了八遍方案。
我说嗯。
他喝了一口汤,说有点咸。
我说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在想那辆车上,副驾驶遮阳板后面,我夹过一张我爸的照片。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电话号码,字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不知道那张照片还在不在。
02.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病假。
我在家里坐了一上午,茶几上摊着那辆车的保险单、保养记录、购车发票。
这些东西原本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和周明远的旧钱包、不用的数据线、几张过期的优惠券堆在一起。
我翻出来的时候,发票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保险单上写着车牌号,我记得那个号码。
去年六月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辆车,也没问过它去了哪里。
周明远说卖了,我就信了。
我拿起手机,给二手车行的销售发了条消息,说我想再看看那辆车。
他很快回了,说姐您随时来,车还在。
我问能不能查一下这辆车的过户记录,他说可以,把车架号发给我。
车架号在保险单上印着,一串数字和字母。
我对着手机屏幕输了三次,手指老是按错。
下午三点,我到了那家二手车行。
销售把过户记录打印出来给我,一张纸,上面列着四次过户的时间和车主信息。
第一次过户是去年四月,从我的名字转到一个叫陈丽华的人名下。
第二次是去年九月,转到一个叫张志强的人名下。
第三次是今年一月,转到一个叫赵敏的人名下。
第四次是今年三月,转到了车行名下。
去年四月。
周明远跟我说公司破产卖车,是去年六月。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销售在旁边说,姐这车车况真的不错,前几任车主开得都少,您要是诚心要,价格还能谈。
我说我再看看。
我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
轮胎换了新的,不是原来那套。
后备箱打开,垫子下面干干净净,没有我以前放的那把折叠伞,没有那瓶用了一半的玻璃水。
副驾驶手套箱里空空的,我以前在里面放过一包纸巾、一支润唇膏、一本过期的车辆使用手册。
手册封面被我撕掉了一个角,因为有一次咖啡洒了,我拿它垫杯子。
什么都没有了。
但遮阳板还在。
我伸手翻下来,那张照片不在了。
遮阳板的夹层里空空的,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照片边缘留下的痕迹。
我站在车门边,手搭在车顶上。
车顶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心贴上去,热从手掌传到手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四月,周明远说他要出差一周,去临市谈一个项目。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开车送他到高铁站。
他下车的时候跟我说,老婆,车你开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说好。
他关上车门,拉着行李箱走进站里。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是我给他买的,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我没来得及缝。
那是我最后一次开那辆车。
一周后他回来,说项目没谈成。
又过了一个多月,他说公司出问题了,车卖了。
我当时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拎着一件湿的衬衫,水滴滴答答落在脚面上。
我说哦,卖了多少钱。
他说没多少,都填进公司账里了。
我没再问。
有些问题不是不敢问,是怕问出来的答案,自己接不住。
我关上车门,跟销售说我再考虑考虑。
他点点头,说姐您慢慢看。
走出车行,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外面。
他说晚上想吃什么,他顺路带回来。
我说随便。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说没有,可能有点感冒。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我和周明远的合照,去年秋天拍的,在郊区一个公园里。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着他,背后是一片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公园的停车场,就是我用那辆车最后一次带我爸去的地方。
他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把他稀疏的头发吹乱了。
他说闺女,这地方空气真好。
那是他走之前两个月。
雨越下越大。
我把外套帽子扣上,往地铁站走。
口袋里的那张过户记录被雨打湿了边角,纸张变软,折痕处快要断开。
03.
我找了陈丽华。
过户记录上有她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本地户籍代码。
我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做人力资源的老同学,把身份证号发给她,说帮我查个人。
她隔了半小时回过来一个电话号码,说这人之前在开发区一家电子厂上过班。
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一个女人接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里有小孩哭。
我说请问是陈丽华吗。
她说是,你哪位。
我说我姓周,想问你一件事,去年四月你是不是买过一辆白色轿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孩的哭声远了,像是被抱到了另一个房间。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那辆车以前是我的。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那边有油烟机的声音,有人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她说那车是我老公买的,我不清楚。
我说你老公是张志强吗。
她说不是,张志强是她弟弟。
过户记录上,第二次过户是从陈丽华转给了张志强。
我说那车后来怎么转到张志强名下了。
陈丽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硬,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一辆破车问来问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昨天烧的,凉了之后有股铁锈味。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坐着。
他换了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啊,你怎么了。
他的手有点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我说周明远,我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跟那天说车卖掉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你去年四月出差,是去哪里。
他愣了一下,说去临市啊,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说你坐高铁去的。
他说对啊。
我说那你怎么没让我送你。
他皱了皱眉,说送了啊,你送我到高铁站的,你忘了?
我没忘。
我说我送完你之后,车去哪儿了。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很细微的松动,像墙上的漆皮翘起来一个小角。
他说什么车去哪儿了,你开回家了啊。
我说我没有。
我那天送完你,直接去了医院。
我爸那天做检查,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天,车停在医院停车场。
第二天我去取车的时候,车不见了。
周明远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我当时以为车被偷了,报了警。
警察调了停车场监控,是一个女人把车开走的。
她有车钥匙,开门、启动、倒车,一气呵成,不像是偷车的。
警察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我说不认识。
后来你说,是你让朋友帮忙开去保养的,忘了跟我说。
人最擅长的事,不是撒谎,是把谎话编得比真话还像真话,连自己都快信了。
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老婆,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我说对,去年的事。
去年四月,你把车给了别人。
去年六月,你跟我说公司破产卖了车。
去年九月,那辆车从陈丽华名下转给了她弟弟。
今年一月,又转给了一个叫赵敏的人。
今年三月,车行收走了。
我把口袋里的过户记录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纸张被雨打湿过,干了之后皱巴巴的,字迹有点洇。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他伸手去拿那张纸,手指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他说那辆车,不是卖了。
我说嗯。
他说是给了别人。
我说嗯。
他抬起头看我。
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熬了很多个夜、喝了很多杯咖啡之后的红。
他说老婆,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倒掉,杯子放进水槽里。
水槽里还有早上喝粥的碗没洗,碗底结了一层干了的米糊。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上,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轮廓都看不清。
04.
周明远那晚没睡。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脚步很轻,拖鞋底磨着地板,沙沙的。
后来他去了阳台,打火机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他戒烟三年了,阳台柜子最里面藏着一包,我早就知道,没拆穿。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包烟,烟灰缸里三个烟头。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说你怎么不睡。
我说睡不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往我这边歪了歪,又坐正了。
他说那辆车,我给了赵敏。
赵敏。
过户记录上第三次过户的那个名字。
我说她是谁。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灰,久到冰箱压缩机停了又响。
他说她是公司以前的财务,去年三月离职的。
我说然后呢。
他说她离职是因为我。
我没有说话。
手指攥着睡衣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睡衣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是上次吃火锅溅的油,洗了两遍没洗掉。
周明远说,去年年初,公司账目出了问题,赵敏帮他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后来事情瞒不住了,她主动辞了职。
他说她家里条件不好,一个人带着孩子,辞职之后找不到工作,连房租都交不起。
他说那辆车,是他给她的补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不看我的脸。
我说所以你跟我说公司破产卖了车。
他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你觉得我会多想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多了,眼袋很深,像两个青色的括号。
他说我怕你以为我和她有什么。
我忽然想笑。
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男人总以为女人最怕的是另一个女人。其实女人最怕的,是你觉得她连真相都承受不住。
我说周明远,你和她有什么吗。
他摇头。
摇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说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就是帮我做了账,出了事,我欠她的。
我说你欠她的,拿我爸给我的车去还。
这句话说完,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把血从他脸上抽走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快亮了,对面楼的窗户还黑着,只有一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手抓着铁栏杆,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周明远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他说老婆,我知道这事我做错了。
我当时实在没办法,公司账上没钱,我拿不出现金补偿她,只能把车给她。
我想着等以后缓过来了,再给你买一辆。
我说那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没说话。
我说你宁愿让我以为公司破产,让我以为我们欠了一屁股债,让我每天晚上算着账睡不着觉,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他还是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阳台门口,身后是客厅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很小,不是个子小,是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我说周明远,你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你以为我省吃俭用是因为公司破产。
你以为我不买新衣服不换手机是因为体谅你。
你以为我每天晚上等你回来才睡是因为担心你。
其实不是。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台上的空气很凉,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我说我是怕。
怕你真的撑不住了,怕这个家散了。
我不敢问你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钱,不敢问你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我怕我问了,你会觉得我在逼你。
我怕你觉得这个家是个负担。
在婚姻里,有时候体谅不是爱,是恐惧。恐惧自己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明远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说那辆车,是我爸给我最后的念想。
他走之前跟我说,闺女,车你留着,别卖,万一以后遇到难处,卖了也能顶一阵。
我跟他说我不卖,我开到报废都不卖。
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擦,让它流。
流到嘴角,咸的,涩的。
周明远站在那里,手慢慢放下来。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结婚七年,我只见过他哭过一次,是他爸去世那天。
他说老婆,我去把车买回来。
我说不用了。
他说我一定买回来。
我说车已经不是我的了。
过户四次了,换了三个车主,座椅套换了,轮胎换了,遮阳板上我爸的照片也没了。
买回来也不是那辆车了。
天亮了。
对面楼那户亮着灯的人家关了灯,窗帘拉开,一个女人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楼下有人开始晨跑,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走回屋里,从茶几上拿起那张过户记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周明远的旧钱包,不用的数据线,几张过期的优惠券。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见抽屉把手上有一道划痕,是搬家具时蹭的,好几年了,一直没补。
05.
周末,我去了赵敏住的地方。
地址是从过户记录上抄下来的,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
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落灰的自行车。
她住在五楼,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
我敲了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半张脸。
她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我说你是赵敏吗。
她说是,你找谁。
我说我姓周,周明远的妻子。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被人翻出了压在箱底很多年的旧衣服。
她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床,上面叠着一床薄被子。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衣服书杂物。
窗台上晾着一双小孩的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赵敏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杯壁上印着某个楼盘的广告。
她说你找我有事吗。
我说我来看看那辆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戳破之后的苦笑。
她说那车我早就卖了,今年年初卖的,卖了四万二。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我不是来要车的。
我就是想看看,开过那辆车的人,过得怎么样。
赵敏坐在沙发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上的一个线头。
她说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
她说周总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你帮他做了账,出了事,车是给你的补偿。
赵敏沉默了很久。
窗台上的球鞋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鞋带垂下来,在窗台边沿扫来扫去。
她说他没跟你说全部。
我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
纸杯变形了,水差点洒出来。
赵敏说那笔账,不是他让我做的。
是我自己做的。
我看着她。
她说那年公司确实周转不开,周总天天在外面跑融资,头发白了一半。
我看他太难了,就自作主张改了账目,想帮他撑过那个季度。
后来审计查出来了,周总才知道。
他没追究我,自己把窟窿填上了,还给了我三个月工资让我走。
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亏欠,不是做错了什么,是对方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你连还都还不起。
赵敏说那辆车,是他主动给我的。
他说他老婆的车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先开着,等找到工作了再说。
我说不要,他非要给。
后来我弟从老家过来打工,我把车给了他。
再后来我弟也混不下去了,车又转回我手里。
今年年初孩子交学费,实在凑不够,我才把车卖了。
她说完这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双球鞋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她说这孩子太费鞋了,三个月就得换一双。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纸杯凉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白色水垢,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我说你一个人带孩子?
她说离了,前夫不管,我自己带。
现在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够吃饭。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诉苦,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家居服领口磨出了毛边。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那是我来之前取的五千块钱,本来想用来买回那辆车的一部分定金。
赵敏看见信封,脸色变了。
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孩子的球鞋该换了。
她拿起信封要还给我,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冻得硬邦邦的。
她说我不能要。
我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门框上贴着一张小孩画的画,蜡笔画的,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天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她说周姐,那车的事,对不起。
我说不关你的事。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三楼,听见上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走出楼道,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一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只皮鞋,锤子敲在鞋底上,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外面。
他说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我说好。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防晒膜,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暗了一个色调。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动,震得太阳穴发麻。
06.
周明远真的把排骨炖了。
我进门的时候,屋子里飘着一股肉香,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围裙是我妈前年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他穿着有点小,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他说回来了?
洗手吃饭。
我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手。
洗手台上放着一块新香皂,柠檬味的,包装纸还没拆。
我拆开,打了三遍泡沫,冲干净。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嘴唇干得起皮。
餐桌上摆了三个菜,排骨汤、炒青菜、凉拌黄瓜。
周明远盛了两碗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炖得很烂,筷子一夹骨头就掉了,肉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
他说好吃吗。
我说嗯。
他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像饿了很久。
我看着他,他头发该剪了,鬓角长出来一截白的。
不是全白,是花白的,像旧报纸边缘泛黄的颜色。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周明远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我面前。
盒子是深蓝色的,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有点掉色。
他说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新的,上面的标志我认识,和那辆白色轿车同一个牌子,但是型号不一样。
他说我把那辆车买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不是原来那辆。
原来那辆赵敏卖到外地去了,追不回来。
我找了很久,找到一辆同款同色的,年份差不多,车况也还行。
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我手心里。
钥匙是凉的,金属的凉,贴着掌心。
他以为我在乎的是那辆车。其实我在乎的,是他觉得有些事可以瞒我一辈子。
我握着钥匙,没说话。
电视里那群人还在笑,笑声很响,在客厅里回荡。
周明远说老婆,我知道这事我做错了。
我不该瞒你,不该拿你的车去还我欠的人情。
我以后——
我说你别说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把钥匙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盒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咔哒。
我说车你留着开吧。
我上班坐地铁挺方便的。
他的表情僵住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盒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盒子边角磨损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今天洗的衣服,一件他的衬衫,一件我的睡衣,还有一条浴巾。
衣服还没干透,风吹过来,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柠檬味的,和洗手台上的香皂一个味道。
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我听见他打开盒子,又合上,打开,又合上。
后来他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和我隔着一道纱门。
他说老婆,你还生气吗。
我说不生气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要车。
我看着晾衣架上的衣服。
那件衬衫的袖口扣子还是松的,我上次说给他缝,一直没缝。
线都买好了,放在针线盒里,针线盒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
我说周明远,你知道我爸给我那辆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摇头。
我说我爸说,闺女,车是给人服务的,别舍不得开。
但是有一点,车钥匙只能给你信得过的人。
我转过身,隔着纱门看着他。
纱门的网眼把他的脸分成无数个小格子,模模糊糊的。
我说那辆车,你给了赵敏,我不怪你。
你瞒着我,我怪你。
但你知道我最怪你什么吗。
他说什么。
我说我最怪你的,是你觉得我承受不住真相。
你觉得告诉我实话,我会闹,会多想,会跟你吵架。
所以你选择骗我。
你以为那是保护我,其实不是。
你替我做的所有决定,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你不相信我能扛。
他愣住了。
纱门那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推开纱门,走回客厅。
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找到那颗蓝色的线,穿好针。
然后拿起沙发上他的衬衫,翻到袖口,开始缝那颗松掉的扣子。
针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线在指尖绕了两圈,拉紧,再绕一圈,再拉紧。
周明远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
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沙发边。
我缝好扣子,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
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说老婆。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把针线盒收好,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他的旧钱包旁边,多了一张折了两折的过户记录。
我关上抽屉,抽屉把手上的划痕还在,没补。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广告。
一个卖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拿出来洁白如新,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安静下来。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楼上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同一个音节重复了好几遍。
周明远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楼上不成调的钢琴声,听着冰箱的嗡嗡声,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还在,边角磨损的地方露出里面白色的纸板。
我没打开它。
但我也没让它拿走。
后来那辆车他开了。
每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我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他把车倒出车位,尾灯亮一下,然后拐出小区。
周末他去超市买菜,后备箱里放着环保袋,回来的时候装满了菜和水果。
有一次他买回来一箱橙子,说是路边摊上买的,特别甜。
我吃了两个,确实甜。
那把备用钥匙,他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每天出门前拿起来,回家后放回去。
我从来没碰过。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