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是道膜。
外面的人想看清里面。里面的人,想过滤外面。那天,兰兰就坐在车里。一道车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位帽子叔叔等在车外。他身材魁梧,姿态却收敛。他没有敲窗。更没有命令。他只是微微弯下腰。用着一种,近乎商量的口吻。隔着那层深色的膜。询问。能否看一下您的面孔?只是为了确认。
很简单的请求。却因为不远处,那些闪烁的镜头。变得复杂无比。
兰兰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片属于她的、移动的阴影里。她当然听到了。但她选择了静默。这不是对抗。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守。守住车里这几立方米的私人空气。很奇怪,不是吗?一辆车停在公共空间。它却仿佛一个临时的、坚固的堡垒。玻璃是城墙。沉默是吊桥。
那位帽子叔叔呢?他出奇地有耐心。他站在那个模糊的边界上。继续等。继续询问。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甚至提议,要不进去看看吧。进去,哪里?一个更正式、或许也更私密的室内空间。这很有趣。当他无法穿透车窗这道物理边界时,他提议转换一个空间的边界。从公开的路边,到非公开的室内。
兰兰下车了。跟随他进去了。
故事似乎结束了。但我想说的,才刚刚开始。我们每天都在穿越无数的边界。物理的,心理的,社会的。家门是边界。办公室门是边界。手机屏幕是边界。朋友圈的三天可见,也是一道边界。
那位帽子叔叔的“客气”,本质上是对一种隐形的、但众所共知的“边界”的尊重。 他知道那层玻璃不只是玻璃。它代表着一种身份可能带来的距离,一种被围观状态下的紧张,一种需要被谨慎对待的“不一般”。他的耐心,并非对所有人。但他的方法,却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如何与别人的边界相处。
我们太容易失去耐心了。对孩子,对伴侣,对服务生,对网线另一端陌生的网友。我们吼着“你快一点!”我们质问“你怎么就不懂?”我们粗暴地想要推开别人的边界。直达我们想要的结果。我们忘了,边界之内,是另一个需要被询问、而非被闯入的宇宙。
兰兰的玻璃,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疲惫时戴上的耳机。可能是深夜不想回复消息时设置的免打扰。可能是对某个话题,突然的沉默和回避。那是我们精神的“车窗”。我们在里面喘息,修复,积蓄重新面对外界的光亮。
而那个在车外耐心询问的帽子叔叔。他像是一个理想的沟通者。他提出了需求。他也看到了对方的困境(那些媒体)。他给出了替代方案。他保持了友好的姿态。他没有因为手握某种权力或站在“有理”一方,就试图碾碎那道边界。
生活里有多少矛盾,起源于对边界的无视?父母推开子女未上锁的日记。朋友拿你的弱点当作全场哄笑的白。上司在凌晨两点发出工作指令并期待立刻回复。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还没学会在那道“车玻璃”外,停一停。问一句。等一等。
有时候,最大的力量,恰恰体现在这种克制里。最强的沟通,往往始于一次客气的询问。最深的尊重,就是看见并承认那道“玻璃”的存在——即使你明明拥有,可以轻易击碎它的力量。
兰兰最终下了车。因为对方的尊重,消解了防守的必要。信任,总是在边界被温柔对待之后,才悄然建立的。 这是一场无声的谈判。关于空间。关于隐私。关于个体在庞大社会目光下的那一点点自主权。
我们都在车里。我们也都在车外。关键或许是,当你站在哪一边时,都能记得:玻璃存在,是为了映照彼此的姿态。而不是,永久的隔绝。下一次,当你遇到一道紧闭的“车窗”。不妨,先呼吸。试着像个绅士一样。弯腰。用询问的语句。
你会发现。很多门。其实愿意为你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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