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一辆丰田凯美瑞,是2016年的车,跑了快三十万公里,空调出风口早就坏了一个,夏天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
老板叫艾哈迈德,在科威特城里做建材生意,家里有个大院子,种着几棵棕榈树,树下铺着碎石子,看着挺气派。
那天下午,我送完老板去港口谈水泥的事,回来把车停在他家院墙外头。
刚熄火,就听见院子里面有水声。
老板不在,他老婆带着孩子去迪拜逛街了。
我绕到侧门一看,院子的浇灌水管裂了,水顺着地面淌,把碎石子下面的泥都冲了出来,积了一小片洼地,眼看就要往车库那边漫过去。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总阀。
这地方的水管走线都埋在地底下,没个图纸根本摸不着。
水越积越多,我心想不能这么泡着,车库里头停着老板那辆奔驰G63,轮胎要是泡坏了,我半年工资都赔不起。
我从后备箱拿了把铁锹,是平时清理车斗沙土用的,锹头磨得锃亮。
沿着水流的方向,在院墙根底下挑了个地势低的位置,开始挖沟。
土挺硬,混着碎石子,一锹下去震得手心发麻。
我挖了大概两米长,半米深,让水顺着沟往院墙外面的排水沟流。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汗顺着下巴往土里掉,我顾不上抹,一个劲往下挖。
挖到一半,锹头咔嚓一声,碰到什么硬东西了。
我以为是石头,往边上偏了一点接着挖,结果那硬物不是一块,是一排。
我蹲下来用手扒拉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截灰扑扑的东西,方方正正,摸着像石头,但比石头沉,表面有一层油乎乎的泥。
我当时没当回事,把土扒拉开继续引水,等水都顺出去以后,我随手把那块东西拽出来扔到墙角,又把沟填上了。
那块东西沾着泥,大概砖头大小,掂着有十来斤重。
我把铁锹放回后备箱,进屋喝了口水就开车回我住的那个工人宿舍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到老板家门口,正准备把车开去洗一下,就看见门口停了一排车。
一辆雷克萨斯LX,一辆宝马X7,还有两辆我没见过牌子的白色越野车。
老板站在院子中间,周围围了七八个穿白袍的老头,都在低头看我昨天挖沟那道墙根。
老板看见我进来,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问我,昨天你在这挖过土?
我说水管裂了,我挖了条沟排水。
他眼睛瞪了一下,又问,挖到什么东西没有?
我说挖到一块石头,扔墙角了。
他把手一挥,让管家把那块石头拿过来。
管家从墙角把那东西搬过来,用水管子冲了冲。
泥冲掉以后,灰白色的表面露出来,大概是三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十来公分厚。
其中有个白袍老头凑上来,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石头侧面看了半天,转过头叽里咕噜跟其他人说了一串阿拉伯语,我只听懂了两个词,一个是大海,一个是船。
老板把我拉到旁边,问我当时挖的时候周围还有什么。
我说没有,就这块东西,别的都是碎石子。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跟我来。
他把那几个老头让进屋,关上门谈了一上午。
我在院子里坐着,管家给我倒了杯茶,我自己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包着的馒头。
这馒头是我昨天晚上从食堂拿的,今天就着热水吃了算早饭。
快十二点的时候,老板出来了,身后跟着那两个穿白袍的老头。
老头冲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露出被茶叶染黄的牙。
老板当着他们的面跟我说,你挖到的那块石头,叫法尔西石。
就是古代阿拉伯渔民出海之前刻在石头上祈求平安的东西,上头刻了一艘船和几行经文,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
这几个人,都是科威特城收藏老物件的,其中一个是国家博物馆的顾问。
我当时嘴里还嚼着馒头,听了这话差点噎住。
两千多年?
就那块灰不溜秋的东西?
我说那我把它填回去了。
老板拍了拍我肩膀,说填得好,要是你没填,水把地基泡了,这东西可能就碎了。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出去了。
我也不知道谁走漏的风声,可能是那几个老头的司机,也可能是管家的亲戚。
反正到了傍晚,老板家门口排了一串车,最次的也是一辆路虎运动版,司机都是巴基斯坦或者印度人,跟我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坐在车里不熄火,空调嗡嗡地转。
有个锡克族的司机跟我搭话,问我挖了多深、用了多长时间、有没有碰见别的碎片。
我说就两米来长半米深,别的什么都没了。
他咂了咂嘴,说明天肯定还要来人,你老板这块石头要是真的,能值一辆新车。
我没搭话,心里盘算的是昨天那块石头我填回去的时候,沟底好像还有一小片黑色的碎渣,我当时以为是树皮,随手埋了。
晚上回到宿舍,同屋的老马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老板家挖出古董了,他哈哈一笑说你这辈子能挖到个屁,开一辈子车,连科威特城都转不圆。
我没跟他犟,躺到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脑子里全是我埋回去的那点黑渣。
第三天一早,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买五箱矿泉水,一提一次性杯子,再买一包椰枣。
我开车去了附近的合作社,椰枣挑最便宜的,三十五块钱一盒,我买了六盒。
回来的时候,门口停了十一辆车,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人。
有人在墙根那里铺了一块白色地毯,上面放了一个折叠桌,摆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
管家告诉我,今天来的都是专门研究古代刻石的,还有两个从沙特赶过来的。
我心想这阵势比老板去年谈一笔两千万的钢材生意还大。
我把水和枣子摆好,退到门口站着。
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在墙角蹲着,拿一把小刷子轻轻扫墙面,扫了两下,抬起头喊了一句,这里有痕迹。
所有人都围过去。
老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人用刷子把浮土扫开,墙面上的碎石子下面,露出一小片发黑的断面,跟昨天那块石头的颜色一模一样。
年轻人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碎渣,放到一个透明袋子里,说应该是同一块石头碎裂后留下的残片。
这一下院子里炸了锅。
有个白胡子老头当场就说,这院子底下可能埋着不止一块。
还有人问老板这院子当年是怎么填的地基。
老板说这房子是二十年前从一户本地人手里买的,当时只盖了一层,后来才加了两层。
所有人都看着我。
老板把我叫到跟前,问我昨天挖沟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土里有别的东西。
我说没有,就是碎石子、砂土、还有几根棕榈树的根须。
但我没说那点黑渣的事,因为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树皮。
当天下午两点,天气热得地面冒烟,四十多度,院子里没人进屋,全站在墙根下头看那个年轻人拿着一个小铲子一点一点剥墙面的水泥皮。
老板走过来跟我说,如果底下真有东西,你需要把墙根那一排地砖都挖开。
工钱另算,一天两百块。
我当时一个月工资是七百五十块科威特第纳尔,合人民币一万七千多,他说一天两百块,合人民币四百多块,我说行。
我从车上拿了铁锹和镐头。
戴上手套,从昨天挖过的那个位置往东扩了半米,一镐头下去,水泥砖碎了两块。
下面不是沙土,是一层黑色黏土,干透了,硬得像砖头。
我换了尖镐,一下一下凿,震得虎口疼。
凿了大概四十公分深,镐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声音跟碰到石头不一样,发闷。
我把镐头扔了,用手扒土。
黏土碎块扎得手指头疼,土是热的,因为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烫手。
扒了差不多十分钟,露出来一个边缘,灰色,圆滑,跟昨天那块法尔西石不像。
我摸了一把,表面有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是刻的什么东西。
我叫了一声老板。
他拨开人群蹲下来,用手掌擦了擦那东西的表面,擦了老半天,抬头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这是陶罐,上头的纹路是椰枣树,古代阿拉伯人用来装乳香或者没药的小口罐。
那个博物馆顾问的老头挤上来,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倒吸一口气。
他说这种罐子只在科威特北部的一处遗址出土过,那个遗址是公元三世纪的渔民聚落。
这一下不得了,所有人更来劲了。
有人问老板挖出来的东西归谁,老板说地是他买的,房子是他盖的,土底下挖出来的当然归他。
那老头摇头说不行,这种文物根据科威特的法律,属于国家,发现者可以拿一笔奖励,但东西不能私藏。
老板的脸拉下来了。
他把手套摘了,拍打拍打手,问我还能不能接着挖,我说能挖,但天快黑了,再往下挖看不见。
他说明天一早接着挖,我找两盏灯来。
晚上回去,老马问我今天怎么手上全是泥,我说挖东西了。
他说你老板给你涨工资没?
我说挖古董给一天两百块,他听完不说话了,过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小心点,挖到宝贝是国家的,挖不到宝贝老板说工钱不给了,你两头吃亏。
我没接话。
躺床上想了想,确实,我挖到东西老板不一定谢我,他要是不想给两百块钱一天的工钱,说我耽误了开车干活,我也没办法。
但我又想,墙根底下那层黑黏土不像自然沉积的,我见过沙漠里的土,一层一层是风刮的,颜色不一样。
那片黑土均匀得很,是有人回填过的。
第四天早上,我没吃早饭就过去了。
老板真的弄了两盏工地用的灯,架在墙根两边,亮得刺眼。
我从昨天挖的位置继续扩,往东又扩了半米,镐头敲下去,又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这次是个陶罐盖子,碎了,只有半边,但能看出来跟昨天那个不是同一个颜色。
这个发红,上面没有纹路,光溜溜的。
那个博物馆老头用刷子刷了半天,说这可能是装粮食的,粗陶,跟精致的乳香罐不是一路东西。
我接着往下挖,土越来越黑,越来越沉,铁锹插下去带出来的土块砸在脚面上生疼。
院子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两个年轻人搬来了一个摄像机,对着墙根一顿拍。
老板这回没拦着,他站在一旁抽烟,烟灰弹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眼睛盯着我的铁锹。
挖到大概快一米的深度,铁锹碰到了一个平整的东西,面积挺大,不是罐子。
我把锹头横过来,贴着那东西的表面刮掉一层土,露出一截石板,灰白灰白的,大概七八十公分长,四五十公分宽。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一下,石板上头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是字,但不是阿拉伯语,也不是英语,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乱线。
博物馆老头戴上老花镜,趴在石板上看了将近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我没听懂,但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翻译给我听的,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这是古叙利亚语,刻的是一段经文的节选,这种石板目前在科威特境内的博物馆里一共只有三块,如果这块是真的,就是第四块。
老板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摸了摸石板,摸了摸上头的刻字,转过头问我下面还有没有。
我说不知道,还没挖到底。
他说你接着挖,小心一点,别再碰碎了。
这时候我看了看手表,早上九点半。
院子外面的车已经排到了路口,我粗略数了数,三十多辆。
有几个穿着普通长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被管家的儿子拦住了。
我拿起小铲子,沿着石板边缘一点一点剔土。
石板埋得不算深,四面都有空隙,用手扒拉几下就能感觉到边缘。
我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整块石板周边的土清干净,发现这块石板下面还垫了一层碎陶片,像是故意垫的,为了让石板平整。
我正要把石板掀起来的时候,那个博物馆老头喊停,说不能直接掀,要先拍照记录位置。
他让人拿来一部相机,对着石板拍了十几张照片,还拿尺子量了石板的长宽和离地面的高度。
我蹲在一边喝水,塑料瓶里的水晒了一上午,喝到嘴里是烫的。
等他们拍完照,老板让我把石板搬出来。
我两只手插进石板底下,用力往上一抬,差点没搬动,至少有三十公斤重。
我把石板平放在旁边的地砖上,翻过来一看,背面也有字,密密麻麻的小字,比正面的小得多,像是有人后来补刻的。
博物馆老头看了一眼背面的小字,当场打电话叫了人,说了一通阿拉伯语,语速快得像吵架。
挂掉电话之后他跟老板说,这块石板需要马上送去实验室做碳十四检测,如果确认是公元四到五世纪的,那这就是整个海湾地区目前发现的第三块刻有完整经文的葬仪石板。
老板的脸色变了,问这石板是不是要从他院子里拿走。
老头说是,必须拿走,按照国家法律,这属于不可移动文物的附属品,一旦发现就地保护,所有权归国家。
老板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攥着手机的手一直没松,指节发白。
当天下午两点,来了两辆白色皮卡,车身上印着科威特国家博物馆的字样。
下来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把石板裹起来,放上担架,抬上了车。
博物馆老头跟着车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用英语跟我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感谢你的铁锹。
车开走以后,院子门口的车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几个本地的老头,还在墙根下头议论纷纷。
老板把我叫到屋里,关上门,问我挖出石板之前,还挖到过什么小件的东西没有。
我说有,第一天挖到那块法尔西石,第二天下面的黑渣我埋了,第三天挖到两个陶罐盖子。
老板说盖子在哪。
我说扔在墙角的纸箱子里了。
他快步走出去,把那个纸箱子搬进来,里头两个碎盖子用旧报纸裹着。
他把报纸打开,摊在桌上看了半天,说这东西不值钱,碎了,没有修复价值,但既然记录了出土位置,博物馆的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盖子是在石板同一层出土的。
我说本来就同一层。
他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了一叠钱给我,十张二十块的科威特第纳尔,总共两百块,说这是今天挖石板的工钱。
我接过来,他接着说,明天的活你不用干了,车照常开,该送我去哪就去哪。
我回到宿舍,把钱塞进枕头套里。
老马问我今天挖到什么了,我说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字,被博物馆拉走了。
他哼了一声,说挖到也没用,又不是你的。
我没回嘴,因为他说得对,东西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
但有一件事我没跟老板说。
我在搬那块石板的时候,手指头摸到底下垫的碎陶片里头有一块形状不一样,扁圆的,中间有个孔,像是穿绳子用的。
我没当场拿出来,用土随便掩盖了一下,想着等人都走了再回去看看。
但我回去的时候那地方已经被管家的儿子用塑料布盖上了。
这半个月老马天天在我耳朵旁边叨叨,说我老板肯定不止挖到一块石板,院子里肯定还有东西。
我说有也轮不到我,我就是个开车的。
他就说你傻,你挖出来的,你记着位置,将来要是老板卖房子,你去找下一任房东聊聊,给点好处费,说不定能进去再翻一翻。
我说你当科威特的地是你家菜地呢,想翻就翻。
但我心里知道,那块扁圆的带孔陶片,跟石板底下的碎陶片不是同一路东西。
碎陶片是粗陶,发褐色,那块是红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涂层,像是烧过两回。
我在科威特待了七年,没见过这种陶器。
这件事过去一个多月以后,老板带我去了一趟博物馆,看那块石板修复之后的样子。
石板被安在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旁边有阿拉伯语和英语的说明牌,写着出土地点、年代、材质,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发现者姓名。
我不知道发现者写的是老板还是我,我凑近看了半天,阿拉伯语我不认识,英文写的是艾哈迈德先生府邸。
没我什么事。
从博物馆出来,老板在车上说,博物馆给了他一笔奖励,两千第纳尔。
他说这事你功劳不小,但东西是挖在我家院子里,奖励自然归我。
我说应该的。
他笑了一下,说我这个人老实,不贪心,他喜欢。
我开车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块红陶片子。
它在石板底下压了一千多年,出来以后又被我用手按回土里,可能这辈子都没人知道了。
院子里的塑料布不知道撤了没有,如果撤了,那块土早就被踩实了。
回家以后老马问我去博物馆看见啥了,我说看见了一块石板,写着字,搁在玻璃柜子里。
他说那你呢,你的名字在上头吗?
我说没有,写的是老板家的地址。
老马把筷子一摔,说你开七年车了,挖出来的东西让老板拿去领钱,连个名字都不给你写,你图什么。
我说图他每个月七百五十块第纳尔的工资,图他不管我每天在外面吃馒头还是米饭,图我年底攒够钱回家把老房子的屋顶修了。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
我把枕头套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加上那天挖石板的工钱,还差三千块就能把屋顶换瓦的钱凑齐了。
我拿一根橡皮筋把钱扎好,塞回枕头套,关了灯躺下。
墙外头又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的,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八点,雷打不动。
我拿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想起那块红陶片,想起那根穿绳子的孔,也不知道是哪个一千多年前的人钻的。
有些人一辈子挖一次就能翻身,我挖了一锹土,挖出来的是别人玻璃柜里的展品,和我枕头套里多出来的一张纸票子。
一千年的东西睡在土里等一个人把它翻出来,翻出来以后它进了博物馆,我还在开那辆空调坏了一边的凯美瑞。
不同的是我现在知道那块石板底下的土是什么样的,手摸上去是凉的,像摸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