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CEO赫伯特·迪斯曾将增程技术形容为“糟糕的妥协”，蔚来创始人李斌也多次公开质疑其效率，称“油箱一年只用一两次”不划算。就在巨头们的断言余音未绝时，我的行车电脑屏幕上正跳出一行字：本月能源花费相比去年同期减少384元。认知的冲突在数字面前骤然撕裂：一边是企业家斩钉截铁的技术论断，另一边是账本上实打实的支出缩减。增程技术，这条被部分人嗤为“落后”的路线，究竟是一场面向市场的精明妥协，还是一场被普遍低估了的战略智慧？
我头一次意识到增程车的“聪明”，是在一个初冬的周末。车外温度计指向5℃，电量还剩35%，导航显示前方服务区充电桩全满。我切换了模式，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介入，那一刻并非对里程的焦虑，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心——油箱里还有半箱油。那次行程，最终的油耗定格在百公里7.6升，远低于我那台旧日同尺寸燃油伙伴的“高速战绩”。
这番体验引出一个核心问题：增程的逻辑到底是什么？它不是让发动机和电动机在高速上“抢方向盘”，而是确立了一套清晰的主次关系。电池是主力，是日常通勤的绝对主角；那台小排量增程器，则更像一个智能的“移动充电宝”，只在电池需要支援或效率最优时启动发电。许多人，包括部分业内人士，容易陷入一个技术批判的误区：紧盯高速场景下“燃油→发电→电驱”链条带来的效率损失。长城汽车总裁穆峰曾公开指出，这种多级能量转换导致增程效率比直驱至少降低13%，并将其形容为“对技术的偷工减料”。
然而，这种“效率论”或许刻意放大了一个单一场景。有市场分析引用高德交通报告数据指出，国内乘用车平均高速里程占比仅12.7%。这意味着，对于绝大多数用户，超过85%的用车时间都在城区及中低速路况。在这些场景下，纯电驱动的静谧、平顺和低成本优势被无限放大。以我个人为例，单日通勤60公里，一周只需在家充一次电，电费成本不到油费的三分之一。增程技术巧妙地将“高速效率损失”这一短板，置换为“全域无焦虑”和“城市低成本”这两块长板。脱离实际用车场景去争论单一技术指标的先进性，本身就是一种空中楼阁。
市场的选择，往往比技术辩论更为诚实。一边是长城汽车“打死不做增程”的强硬表态，另一边是理想、问界凭借增程路线迅速崛起，站稳脚跟。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揭示了行业内部深刻的技术路线与市场战略的分裂。
理想和问界的成功，本质上是一次精准的需求倒推。它们没有纠结于在所有工况下都实现理论最优效率，而是精准切入了一个庞大且具体的用户痛点：中国家庭用户需要一台没有里程焦虑、能承载全家出游、同时日常使用成本低廉的大车。增程式方案，用一个相对简单的技术架构（电池+增程器），近乎完美地回应了这一需求。用户获得了“城市用电，高速用油”的体验，而车企则获得了一条快速实现产品落地、降低用户教育成本的市场“捷径”。数据显示，在增程用户中，超过80%的日常通勤以纯电模式完成，纯电模式占比超90%。这种“无焦虑的纯电体验”，正是其打动市场的核心密码。
反观长城等传统车企的抵制，则更像是一场技术路径依赖与品牌战略绑定的防御战。长城深耕混联技术多年，其技术护城河与品牌形象已深度绑定于对燃油效率的极致追求。穆峰总裁所强调的“即便热效率提升1%，节省零点几升油，我们都非常重视”，是其技术信仰的体现。在他们看来，增程路线在高速工况的效率短板，是对“出行本质”的妥协，也可能弱化其长期构建的技术领先形象。这种坚守，虽显得“头铁”，却也反映了在庞大转型成本与技术惯性面前，不同企业基于自身禀赋做出的不同战略抉择。因此，市场对增程的拥抱，并非一场单纯的技术优劣竞赛，而是用户现实需求、企业技术成本与市场进入时机之间的一次精妙平衡。
随着纯电技术，尤其是800V高压平台和超快充的快速发展，一种声音日渐响亮：增程式只是向纯电时代过渡的“权宜之计”，一旦充电网络像加油站一样普及，它的使命就将终结。李斌近期的发言也倾向于这一判断，他认为增程的“黄金时代”正在过去，纯电的未来正在到来。
然而，在支持者看来，这种“过渡论”可能低估了增程技术的体系适应性与长期价值。中国工程院院士杨裕生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他强调，增程式并非“向纯电动汽车的过渡”，而是未来汽车市场的重要主力之一。其论点建立在更宏观的能源格局之上：首先，增程式仅需纯电车约三分之一甚至更少的电池量，就能满足绝大多数日常需求，这大幅减少了对锂、钴等战略资源的依赖和生产制造环节的碳排放。其次，在可再生能源占比日益提高的未来电网中，增程车可以转变为分布式移动储能单元（V2G）。杨院士甚至提出了VG2G（Vehicle Generator to Grid）的概念，即在电网电力不足时，增程车可以燃烧绿色甲醇等液体燃料发电并反哺电网。他认为，300辆这样的车组成的移动电站，即可提供上亿千瓦的应急电力。
这场辩论的核心，其实是对“过渡”一词的不同定义。反对派眼中的“过渡”，是技术代际的临时替代品；而支持派论证的，则是在当前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受制于电池技术、电网负荷、充电设施和能源多样性现实约束下的“阶段性最优解”。增程技术的平台具有强大的延展性，它不仅可以兼容当前的汽油，未来也可以无缝衔接绿色甲醇、乙醇、甚至氢燃料。它的“过渡性”与其“阶段性关键作用”并不矛盾，其技术寿命长短，最终将取决于整个社会能源结构演进的速度，而非单一的充电桩数量。
技术路线的争论往往容易陷入“原教旨主义”的陷阱：执着于某一项参数的登峰造极，却忘记了交通工具最根本的使命是服务于人的移动需求。当企业家的技术断言与用户手中的真实账单产生巨大反差时，我们更应该倾听哪一方的声音？
增程车的流行，与其说是一次技术的胜利，不如说是一次用户价值的胜利。它未必是每一项技术指标的冠军，但它用一种系统性的智慧，在成本、便利性、体验和环保之间找到了一个极具现实感的平衡点。这种“妥协的智慧”，恰恰是市场走向成熟的标志——消费者不再被宏大的技术叙事轻易说服，而是更精明地权衡技术光环与实际效用。
所以，关于增程是“过渡”还是“终极”的争论，或许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真正的答案，不在实验室的报告里，也不在 CEO 的演讲稿中，而在于每一位驾驶者每日通勤的静谧里，在每次长途跋涉时不用四处张望充电桩的从容中，在月末结算时那笔悄然减少的开支上。技术终将演进，但解决真实痛点的价值永不过时。在你看来，一辆车的价值，更应该由实验室里的极限数据定义，还是由你每一天的实际体验来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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