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汽车上半年净利下滑64%!海外市场竟成唯一“关键支撑”

冷展厅与热轨道

#### ——长安汽车的一个夏天现场

8月29日,9点07分,重庆市江北区红锦大道,某长安汽车4S店。

我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像是没上油。展厅里空旷,冷气开得很弱,一只灰色UNI-V停在正中间,车头保护膜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拍在车灯上“啪嗒”一响。

一个销售顾问蹲在展车左前轮旁,拿抹布擦轮毂。他叫张建国(化名),四十来岁,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串佛珠滑到腕骨。他抬头看我一眼:“看车?”我说随便看看。“随便看看好,随便看看不吵。”他说,手没停,抹布从轮毂辐条一根根擦过去。轮毂上沾了一小圈黄色泥点,他没擦掉,换了个角度又去擦。

这时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刮得展厅角落的看板哗啦一响。那是几张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写着各车型6月销量。胶带已经发黄,纸边卷起来。我走过去看:CS75 PLUS,6038;UNI-V,2140;逸动,3325。下面一行小字被马克笔粗粗地划掉了,划痕太重,看不清原来是什么。

看板最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集团上半年销量111.9万辆,同比降17.44%;出口45.5万辆,同比增51.9%。字迹工整,便签一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底下压着一只死苍蝇。

张建国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也踱过来:“去年这时候,这个店一个月出车90多台。今年7月,41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摩挲茶杯的杯沿——杯子是白色搪瓷杯,杯沿掉了一圈瓷,露出灰黑色的底。

“那你们怎么过?”我问。他先用杯盖撇了撇水面,才开口:“靠出口。魔幻吧?国内卖不掉的,在国外是抢手货。”他抬手往门外一指,一辆红色UNI-V正好被一台上板车拉走。“那是二手车商收的,转手去中东。上个月我卖了7台车,3台都是这种。”

展厅后面有一面照片墙,贴着去年年会的合影:一群人穿红马甲,举着旗,旗上写着“长安汽车年度销量目标达成”。照片右下角卷起来了,风一吹,露出下面白色的墙面。张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今年没人拍这种照片了。厂里半年报出来了,净利润跌了六成多,剩下的钱一大半是海外赚的。”他说得平淡,眼睛看着照片里那些红马甲。

我走到售后前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顾问坐在电脑前,屏幕反光,照出他半张脸。他面前的桌上摞着一沓信封,是“保养提醒卡”,最上面一张已经蒙了灰。他没回头,自己说了一句:“这个月一张都没发完,客户不来,发了也没用。”这时候保洁阿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拖把拖过地砖,水渍在光亮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深色弧线。她忽然站定,转头对我说:“展厅空调11点关,说是为了省电。你等会走的话多待一会儿,能热出一身汗。”

9点47分,我出了4S店。张建国跟出来,手里还在那块抹布上擦手。他往停车场方向抬了抬下巴:“都停那儿呢。厂里上半年计提了4.56亿减值,基本就是这种车——国六,卖不动。”他弯下腰,手指从车玻璃窗的缝隙边上摸了一下,再伸直时指尖上有灰。他说:“停三个月,一台车光利息就几千块。你说能不亏?”

我看向那片露天新车场,大约四五十台车,车顶落满灰,在夏天的太阳底下一动不动。角落一辆CS75 PLUS的车窗上贴着一张小纸片,被晒得发白,上面依稀是“特价”两个字,价格用黑笔写得很大,旁边的指导价则很小,像一行注释。

长安汽车上半年净利下滑64%!海外市场竟成唯一“关键支撑”-有驾

12点15分,我到了重庆国际物流枢纽园区。

阳光正猛,铁轨在热空气里微微扭曲。我沿着场站边的碎石路走,脚下沙沙响。远处一排排白色保护膜盖着的长安汽车——深蓝、阿维塔、启源——望不到头,像一片盐碱地。空气里有橡胶被烤过的味道。

一个调度员蹲在一辆浅蓝色深蓝S7的前保险杠边,手里握着终端机,正扫车架上的条码。他叫李强(化名),五十岁上下,脸晒得黑红,左前臂套一只灰蓝色袖套。我问他这些车去哪。“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还有波兰。”他说,终端机“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数据,他瞥了一眼才抬头,“昨天走了25列,今天还有3列。”他说这句话时,一辆叉车从他背后开过去,发出“嘟嘟”的倒车警报。等叉车远了,他又补了一句:“据了解,以前场站拉的是电器、百货,现在一片一片全是车。”

我站在车边,手指顺着车门缝摸到漆面,被晒得发烫。李强站起身,走到车尾,拉了一下尾灯,又松开:“这批是阿维塔,到欧洲能卖5万欧元。你闻闻这味道——新车味,钱味。”他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被不远处吊车发动机的轰鸣吞没。

我问,出口是不是比国内赚钱。李强抬手指了指板房墙上贴的一张打印纸。我走过去看,那是一个简单的出口调度表,日期从8月1日排到31日,数字密密麻麻。最下面是圆珠笔手写的三个数:27日850辆,28日1020辆,29日1360辆。表格旁边还压着一张淋过雨的A4纸,皱巴巴的,是“长安汽车2026年半年报摘要”,纸角翘着。我用手压平。上面印着:境外收入219.4亿元,同比增长78.77%;境外业务毛利率20.13%,高于国内业务11.67%。

下方还有一行数字,被雨水洇过,边缘化成一小团淡蓝色: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114.13亿元。

“你看,钱在那边。”李强用终端机随手往西边一指,那片白花花的车阵在阳光下刺眼。

这时候,一个穿椰树花纹T恤的中年男人从板房后头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车的侧面。他姓陈(化名),干二手车出口的,名片上印着“重庆XX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他走到我跟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个外汇牌价页面,美元兑人民币那行数字正在跳动。“长安今年汇兑亏了2.3亿,去年是赚了13个亿。”他说这句话时,一只蚊子落在他手背上,他抬手去拍,没拍中,倒把手机差点摔了。他稳住手机,又说:“我都学乖了,签合同前先锁汇。不然发一船车,路上漂一个月,到了码头,汇率一掉,利润全冲没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追踪那只蚊子,像在找什么可以落脚的边。

李强钻进板房去喝水,陈老板接了个电话,摆摆手走了。我一个人沿着铁轨慢慢走。龙门吊吊起一辆白色UNI-V,车身在半空里晃了晃,阳光在车顶滑过去。工人们没说话,只有对讲机里的杂音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傍晚6点40分,重庆国际物流枢纽园区。

夕阳照在一排排待出口的新车上,车顶保护膜被镀成杏黄色。火车头喷出一口淡烟,烟斜着飘过铁轨。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老人扛着铁钩,沿着列车走,钩子从一节车轮的轮轴划到下一节,发出“当——当——”的闷响。他走得很慢,影子在枕木上一截一截地缩短。

远处龙门吊又吊起一辆深蓝色深蓝S7,车在夕阳里微微转了半圈,漆面上像浮着一层流动的水。铁轨尽头,一列刚装完的长安汽车专列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哐当、哐当”。老人的铁钩又落下去,敲在下一节车轮上,那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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