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打电话骂:你把公司600万的豪车开哪了?我委屈:老板,我开了8年的破车,前天卖了1800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修车铺蹲着看师傅给我的破车做最后的诊断。

领导打电话骂:你把公司600万的豪车开哪了?我委屈:老板,我开了8年的破车,前天卖了1800-有驾

那辆跟了我八年的国产轿车,发动机盖敞开着,像只垂死的铁兽,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喘息声。

“喂,赵总。”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郭小磊!你他妈人在哪儿?!”赵总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修车铺的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点同情,接着低头继续捣鼓那堆破铜烂铁。

“我在外面,车坏了,正在修......”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修个屁!我问你,公司那辆迈巴赫你开哪儿去了?!”赵总的声音又尖又急,“六百多万的车,你就这么开不见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吧?!”

我脑子懵了一下。

迈巴赫?

公司有迈巴赫?

我在华丰商贸干了八年,从最底层的业务员熬到现在的小主管,见过的最高档的车就是赵总那辆奥迪A6L。什么时候冒出来一辆迈巴赫?还六百多万?

“赵总,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声音有点发虚,“我没开过什么迈巴赫啊,我就一辆破车,现在还在修车铺躺着呢......”

“放你妈的狗屁!”赵总骂得更凶了,“财务刚给我看的记录,公司去年底购入一辆迈巴赫S680,挂在公司资产名下!上周五是你最后用的车,监控都拍到了!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我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上周五......上周五我确实用了公司的车,但那是一辆五菱宏光啊!

公司送货用的面包车,后座都被拆了,空调夏天不冷冬天不热,车窗摇把都掉了,要用钳子才能摇下去。那天公司急着给城西客户送一批样品,物流车都出去了,行政部王莉莉才不情不愿地把五菱宏光的钥匙扔给我。

“赵总,上周五我开的是那辆五菱宏光,去城西送样品了。”我尽量说得详细点,希望能唤醒他的记忆,“回来的时候车还半路熄火,我推了二百多米才找到修车铺,这事王莉莉也知道......”

“我不管你开的是什么!现在公司的迈巴赫不见了,监控显示最后是你开出去的!”赵总根本不听解释,“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公司!半小时内我要见到那辆车完好无损地停在停车场!不然你等着吃牢饭吧!”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太阳晒得沥青地面发软,那股热浪扑在脸上,但我浑身发冷。

“师傅,我这车还能修吗?”我转头问,声音有点抖。

修车师傅从车底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摇摇头:“小郭啊,不是我不帮你。你这车发动机缸体裂了,变速箱也快报废了,修起来得万把块。要我说,别修了,卖了废铁还能换个千八百的。”

我心里揪了一下。

这辆破车,八年前我咬牙花三万块钱买的二手车。那时候我刚进华丰,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租完房子吃饭都紧巴巴的,但还是分期付款买了它。因为做业务要跑客户,没辆车真不行。

八年,二十多万公里。

它载着我跑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夏天没有空调,我开车时得把窗户全摇下来,到客户那里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冬天暖气不行,我就裹着军大衣开车,手冻得发僵。

有次去见一个重要客户,车在半路抛锚,我硬是推着它走了两公里到修车铺,赶到客户那里时迟到了半小时,单子黄了,还被赵总当众骂得狗血淋头。

“你就开这么个破玩意去见客户?我们华丰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记得赵总说这话时,办公室十来个人都在,王莉莉捂着嘴偷笑,其他同事要么低头装没听见,要么眼神里带着看笑话的意味。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公司里的“破车郭”。

“小郭啊,你这车也该换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开这种老爷车?”王莉莉有次在茶水间当着大家的面说,声音甜得发腻,“我男朋友上周刚换了辆特斯拉,开起来可安静了,加速嗖嗖的。”

我没说话,端着接满水的一次性杯子回了自己工位。

我也想换车。

可我拿什么换?

我爸前年下岗了,现在在小区门口当保安,一个月两千二。我妈有慢性肾病,每个月药钱就得一千多。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五,房租一千八,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勉强够吃饭交通。

换车?梦里换吧。

“师傅,您看这车......能卖多少钱?”我问出口时,喉咙发紧。

师傅绕着车走了一圈,踢了踢已经锈穿的排气管:“最多一千八。发动机还能拆点零件卖,车身都锈成这样了,废铁价。”

一千八。

八年,三万块买的车,最后卖一千八。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师傅叫来的拖车把我的破车拉走。铁钩子钩住底盘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在哀嚎。

手机又响了。

是赵总打来的。

“郭小磊!你到哪儿了?!车呢?!”他的吼声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

“赵总,我真没开过什么迈巴赫......”我试图解释,但声音很虚弱。

“行,你不承认是吧?”赵总冷笑一声,“我现在就报警!说你盗窃公司财物!六百万,够你蹲十年大牢了!”

“赵总!您不能这样!”我急了,“我在公司干了八年,您知道我的为人!我怎么可能......”

“八年?你还有脸提八年?”赵总打断我,“八年了还是个小小主管,开个破车满街跑,给公司丢人现眼!我告诉你郭小磊,今天你要是不把车还回来,不仅报警,我还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你信不信我打个电话,全城没一家公司敢要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太阳晒得我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赵总,您等我,我马上回公司。”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微信余额:372.5元。

银行卡里还有八百多,是准备给妈买下个月药的。

我拦了辆出租车,说去高新区华丰大厦。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衣服上还沾着修车时的油污。

“去那边面试啊?”司机随口问。

“嗯。”我不想多说。

车在高架桥上堵住了。我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想起八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大专毕业,揣着五百块钱就来闯荡。第一份工作就是华丰,面试我的是赵总,那时候他还不是赵总,是业务部经理。

“小郭啊,看你挺踏实,来我们这儿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笑容可掬。

我信了。

真的信了。

这八年,我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跑业务时被客户赶出来过,被狗追过,被大雨淋成落汤鸡过。但我从来没抱怨过,因为我觉得只要努力,总会有出路。

三年前,业务部主管离职,我以为机会来了。那一个月我拼了命干活,业绩冲到了部门第一。结果任命下来,是王莉莉。

王莉莉,赵总的远房表侄女,高中毕业,来公司三年,业务能力平平,但特别会来事。今天给赵总带早餐,明天帮赵总接孩子,后天在朋友圈发“感恩赵总栽培”。

任命宣布那天,赵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郭啊,你能力不错,但莉莉更需要这个锻炼机会。你还年轻,下次,啊,下次一定有你。”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出了办公室,王莉莉正被几个同事围着恭喜,她笑得像朵花,看见我时,眼神里闪过一抹得意。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在这个公司,努力不如关系,能力不如马屁。

但我不能走。妈每个月等着药,爸的工资只够他们老两口吃饭,我是家里唯一的指望。

车流终于开始动了。

出租车停在华丰大厦楼下,我看着这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胃里一阵翻搅。

八年了,我在这里耗费了整个青春,换来的是今天被诬陷偷车,被威胁坐牢。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刚走进大堂,前台小妹看见我就皱起了眉头:“郭主管,赵总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她的语气很冷淡,眼神里带着审视,好像我已经是个罪犯。

电梯里遇到销售部的几个同事,他们看了看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人跟我打招呼。

十六楼,业务部。

我穿过办公区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听说他偷了公司的豪车......”

“六百万呢,真敢下手......”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王莉莉从她的独立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我时挑了挑眉:“哟,郭主管回来了?车还了吗?”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赵总办公室。

敲门。

“进来!”赵总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推门进去,赵总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出了一身汗。

“车呢?”他直接问,连坐都没让我坐。

“赵总,我真的没开过迈巴赫。”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心全是汗,“上周五我开的是五菱宏光,送完样品车就坏了,我在修车铺待了一下午,修车师傅可以作证。车最后没修好,我刚才把它卖......”

“谁要听你这些废话!”赵总猛地一拍桌子,“公司的迈巴赫不见了!监控显示最后是你开出去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用吗?!我要的是车!六百万的车!”

“可是监控拍到的肯定是那辆五菱宏光啊......”我还在挣扎。

赵总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对着墙上的电视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地下停车场的监控画面。

时间是上周五上午九点十七分。

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虽然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能看出来车型是辆豪车。最关键是,驾驶座的人影......确实有点像我的轮廓。

我脑袋“嗡”的一声。

“这......这不可能......”我喃喃道,“我开的是五菱宏光,白色的,不是黑色轿车......”

“你还狡辩?!”赵总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郭小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把车还回来,我可以不追究。否则,我立刻报警!”

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混着烟味的气息。

“赵总,我真的没有......”我的声音在发抖。

“好!很好!”赵总点点头,眼神冷得像冰,“那你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拿起座机话筒,开始拨号。

我看着他按下110,手指在最后一个“0”上停顿。

时间好像凝固了。

办公室外传来王莉莉刻意提高的笑声,她在跟谁说着什么“新款包包”、“海外代购”。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八年。

我爸下岗时蹲在小区门口抽烟的背影。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药还够,别惦记”。

我那张余额永远不超过四位数的银行卡。

还有今天下午,那辆被拖走的破车,一千八的价格。

凭什么?

凭什么我勤勤恳恳工作,到头来要被诬陷偷车?

凭什么王莉莉那种人能开特斯拉,而我连辆破车都留不住?

凭什么赵总可以随便决定我的命运,甚至要送我进监狱?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

“赵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您要报警是吗?那就报吧。”

赵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但是报警之前,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公司什么时候买的迈巴赫?为什么全公司没人知道?第二,既然是六百万的豪车,为什么没有专门的司机管理?第三,为什么监控偏偏只拍到我开出去,没拍到我开回来?”

赵总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质疑我?”

“我不敢。”我说,“我只是觉得,六百万的豪车失踪,应该好好查查。不如这样,您报警,我也配合调查。等警察来了,我们把所有监控都调出来,从上周五到今天,一帧一帧地看。看看这辆迈巴赫到底是怎么开出停车场,又去了哪里。”

我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建议也查查财务记录。六百万的车,付款凭证、发票、保险单,这些都应该有吧?”

赵总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不敢直视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缓缓放下话筒。

“你先出去。”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气势,甚至有点虚,“这事......我再查查。你今天先别上班了,停职反省。”

我没动。

“赵总,停职可以,但请给我个书面通知。”我说,“另外,我需要一份公司关于迈巴赫购买、管理、使用规定的文件。毕竟我现在是嫌疑人,得了解清楚情况。”

“你......”赵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怒取代,“郭小磊,你别得寸进尺!”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坚持。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赵总的红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莉莉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假惺惺的笑:“赵总,李副总找您,说有个急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得意,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狗。

赵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直起身子:“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转向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你先回去,等通知。记住,今天的事不许到处乱说,否则后果自负。”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总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抓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那股古龙水味呛得我想咳嗽。

王莉莉还站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

“郭主管,还不走啊?”她歪着头,声音甜得发腻,“赵总都发话了,你还杵在这儿干嘛?等晚饭啊?”

我深吸一口气,从她身边挤过去。

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六百万的车都敢碰,真是活腻了。”

我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王莉莉被我盯得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挺起胸脯:“干嘛?我说错了吗?”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有些人确实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靠关系上位,抢别人功劳,还在背后捅刀子。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早晚遭报应?”

王莉莉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你、你说谁呢你?!”

“谁心虚就说谁。”我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声音:“郭小磊!你给我等着!”

我走进电梯,按下1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墙壁里映出我的脸——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油污。一副落魄样。

是啊,我就是这么个落魄样。

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八年,混成这样。

电梯下到十楼时停了一下,进来两个人。是财务部的老张和市场部的小刘。

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小刘则直接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电梯继续下降,密闭空间里的沉默让人窒息。

“小郭啊。”老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听说......赵总那边有点误会?”老张试探着问。

小刘立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多嘴。

老张闭上了嘴,但眼神里透着担忧。

我知道老张是个老实人,在财务部干了十几年,一直没升上去。他儿子前年考上大学,学费挺贵,老婆身体也不好,家里压力大。所以他虽然看不惯赵总和王莉莉那些人,但也不敢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时,老张突然快速塞了张纸条到我手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着小刘快步走了出去。

我握紧纸条,直到走出大厦,在路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展开看。

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小心,车的事有问题。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公司附近那家沙县小吃。我和老张偶尔会在那里吃个宵夜,吐槽一下公司的事。

我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

“磊磊啊,下班了吗?妈今天感觉好多了,你不用惦记。对了,你爸说他们单位发了两箱苹果,我给你留了一箱,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妈的声音听起来还算精神,但我能听出她刻意放轻的语气——她每次身体不舒服时都这样,怕我担心。

我鼻子一酸。

爸那个保安单位,怎么可能发两箱苹果?肯定是他自己买的,找了个借口,想让我回家吃饭。

我按住语音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过了几秒,我松开手指,发了条文字消息:“妈,我今晚加班,不回去了。苹果你们留着吃,别省着。”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妈很快回复:“又加班啊?那你自己记得吃饭,别饿着。钱够不够?妈这还有......”

“够了够了,您别操心。”我飞快地打字,“我先忙了。”

关掉微信,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那个租来的三十平米单间,墙上还渗着水渍,空调时好时坏。我不想回去。

回公司?更不可能。

最后我决定先去老张说的那个“老地方”附近转转,消磨时间。

沙县小吃在一条小巷子里,离公司两条街。这会儿才下午五点多,店里没什么人。我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刚下班的白领,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小孩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有外卖骑手飞驰而过,手机里传出接单提示音。

这座城市每天都是这样,忙忙碌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没人会注意到,有个叫郭小磊的人,今天被诬陷偷了六百万的车,还被停职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我清醒了一些。

赵总为什么突然说公司有辆迈巴赫?

为什么监控偏偏拍到“我”开出去?

为什么我一提查财务记录,他就慌了?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打转。

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街道染成昏黄色。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半。

该去沙县小吃了。

我穿过马路,推开那扇贴着“欢迎光临”的玻璃门。老板娘认识我,笑着招呼:“小郭来啦?老张在里边等你呢。”

我点点头,走进最里面的卡座。

老张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盘蒸饺,一碗馄饨,但都没动。他看见我,赶紧招手。

“小郭,这边。”

我坐下,老板娘很快端来我的标配:一盘炒饭,一碗排骨汤。

等老板娘走远了,老张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今天怎么回事?赵总真说你偷车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破车卖了一千八,包括赵总威胁报警,包括王莉莉的冷嘲热讽。

老张听完,脸色很难看。

“我就知道......”他喃喃道。

“知道什么?”我追问。

老张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凑近些说:“那辆迈巴赫,根本就不是公司的资产。”

我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大概三个月前吧,赵总让我做一笔账。”老张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公司购入一辆豪车,用于商务接待,让我录入资产。我当时就纳闷,公司买车,为什么没有采购申请?为什么没有付款凭证?但赵总说是走特殊渠道,让我别多问,只管做账。”

“然后呢?”

“然后我就按他说的,做了资产录入,金额写了六百万。”老张苦着脸,“但事后我发现,这笔账根本没有对应的银行流水。也就是说,公司账上记着买了辆车,但实际上一分钱都没花出去。”

我脑子飞快转动:“所以,车根本没买?那赵总今天为什么说车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张说,“车是买了,但不是公司买的。”

他顿了顿,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掏出几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一看,是车辆登记证的复印件。车主一栏写的是“丰华贸易有限公司”,而不是我们公司“华丰商贸有限公司”。

“丰华贸易?”我皱起眉头,“这公司......”

“是赵总和他小姨子刘艳合伙开的空壳公司。”老张说,“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根本没实际业务。这辆迈巴赫,就是用那个公司的名义买的,但钱......”他指了指复印件上的一个银行账户,“是从华丰的账上转出去的。”

“挪用公款?”我脱口而出。

“嘘!”老张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小声点!”

我压低声音:“所以赵总用公司的钱,给他自己的公司买了辆豪车,然后做假账记在公司资产名下?现在车不见了,他就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八九不离十。”老张点头,“但这还不是全部。”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一份保险单的复印件。

“你看这里,被保险人写的是华丰商贸,但受益人......”他指着保单最下面的一行小字,“是赵总个人。”

我仔细看,确实,受益人处用极小的字写着“赵德海”——赵总的全名。

“如果车真的丢了或者出事故,保险公司赔的钱,会直接打到赵总个人账户。”老张说,“而且我怀疑,这辆车可能已经出过‘事故’了。”

“怎么说?”

“上周,赵总让我处理一笔账,说是车辆维修费用,三十多万。但没有任何维修单据,就一张手写的白条。”老张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偷偷留了个心眼,把单据复印了一份。”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潦草地写着“维修费”,金额三十五万,签收人处只有一个“赵”字,连公章都没有。

“这种白条根本不能入账,但赵总逼着我做进去了。”老张说,“他还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就让我卷铺盖走人。”

我盯着那几张复印件,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所以这就是真相。

赵总用公司的钱给自己买豪车,做假账掩盖,现在车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他就找替罪羊。而我,这个在公司八年、老实巴交、开破车的郭小磊,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张,这些材料,你能给我吗?”我问。

老张犹豫了:“小郭,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我......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儿子上大学,老婆身体不好,我不能丢工作。赵总要是知道我泄露这些......”

“我明白。”我打断他,“这样,你把这些复印件给我,原件你自己留着。如果事情真闹大了,你就说是被我偷的,把责任推我身上。”

老张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点点头,把几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你小心点。”他说,“赵总这个人,心黑手狠。他敢做这种事儿,肯定留了后手。你今天顶撞他,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裤兜,“老张,谢谢你。这份情我记着了。”

老张摆摆手,没说话。

我们默默地吃完了桌上的东西。炒饭有点硬,排骨汤咸了,但我还是全吃完了。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

结账时,老张抢着付了钱。

“这顿我请。”他说,“小郭,你......好自为之。”

我点点头,走出沙县小吃。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晚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消息。

没有。

赵总没找我,王莉莉没找我,公司其他人也没找我。

就好像,我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里跳动,映着我的脸。

八年。

八年的忍气吞声,八年的埋头苦干,八年的省吃俭用。

换来的是今天这个局面。

烟抽到一半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郭小磊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冷。

“是我,你是?”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对方说,“你手上有不该有的东西,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我心里一紧:“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对方冷笑,“老张给你的那些复印件,你最好乖乖交出来。否则,你妈在老家医院看病的事,我们可就不敢保证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你......你们敢!”

“试试看?”对方轻飘飘地说,“明天中午之前,把东西放到中山公园东门第三个垃圾桶里。别耍花样,也别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们知道老张给了我材料。

他们知道我妈在医院。

他们什么都知道。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八年,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危险离我这么近。

我蹲在路边,把烟抽完。

烟头扔进下水道时,我做出了决定。

不能妥协。

一旦妥协,就真的完了。

赵总不会放过我,那些材料交出去,我就真的成了偷车贼,要坐牢的。

必须反击。

但怎么反击?

我一个人,没背景,没钱,没势力,怎么斗得过赵总那种人?

突然,我想起一个人。

韩枫。

我大学同学,睡我上铺的兄弟。毕业后他考了律师证,现在在一家大律所当合伙人,混得风生水起。去年同学聚会,他还开玩笑着说:“磊子,以后有事找我,兄弟给你撑腰。”

我当时只当是客套话。

但现在......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韩枫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一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磊子?”韩枫的声音带着笑意,“稀罕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枫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可能真需要你帮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在哪儿?”韩枫问,语气严肃起来。

“我在......”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看见街对面有两个人朝我走过来。

身材高大,穿着黑衣服,走路的姿势一看就不对劲。

直觉告诉我,他们是冲我来的。

“枫哥,我晚点打给你!”我压低声音说完,立刻挂断电话,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站住!”

我没回头,拼命往前跑。

这条街我太熟了,八年了,每天上下班都走。我知道前面有个小巷子,穿过去就是大路,那里人多。

我冲进巷子,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像催命符。

眼看就要到巷口了——

突然,前面又出现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四个人,前后夹击。

我被堵在巷子中间。

“跑啊?怎么不跑了?”身后那个声音,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人。

我转过身,背贴着墙,喘着粗气。

四个人慢慢围上来,把我困在中间。

路灯的光被他们的身体挡住,我在阴影里。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狰狞。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还嘴硬?”光头冷笑,突然一拳砸在我肚子上。

我闷哼一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

“赵总说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光头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头,“把老张给你的复印件交出来,然后明天去公司承认偷车,这事就算完。否则......”

他从口袋里掏出把弹簧刀,刀尖抵在我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汗毛倒竖。

“否则,今晚你就得少点零件。”光头的声音贴着我耳朵,“手指?耳朵?还是眼睛?你选一个。”

我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巷子外面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但都离得很远。

没人会来救我。

“我......我给......”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光头松开了我的头发,但刀还抵着脖子。

我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张复印件。

光头一把抢过去,翻看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

“早这样不就完了?”他把刀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脸,“记住,明天去公司认罪。要是敢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四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瘫坐在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脖子上被刀抵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裤兜里,复印件没了。

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没了。

夜风吹进巷子,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把我拉回现实。

是韩枫发来的微信:“磊子,什么情况?刚怎么挂了?你在哪儿?需要我过去吗?”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睛突然湿了。

我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很久,才打出一句话。

“枫哥,我可能......真的需要你救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韩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磊子,你现在人在哪儿?安全吗?”他的声音很急,完全没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律师范儿。

“我在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我靠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刚被几个人堵了,他们抢走了我手里的证据。”

“什么证据?谁抢的?报警了吗?”

“没报警。”我喘了口气,“是赵总的人,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他挪用公款的复印件,还威胁要动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待在那儿别动,我二十分钟到。”韩枫说,“把定位发给我。还有,如果那几个人再回来,马上报警,别硬扛。”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给韩枫发了定位,然后慢慢走出巷子。

大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

走到巷口那家便利店,我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大半瓶。冰水下肚,才让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该不该告诉爸妈?

不行,他们会担心。妈的身体经不起刺激。

该不该找其他同事帮忙?

老张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不能再连累他。其他人......王莉莉巴不得我出事,其他人要么不敢得罪赵总,要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八年了,我在这个公司居然连一个能真正帮忙的朋友都没有。

真是失败。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枫发来的消息:“我看到你了,黑色奔驰,双闪。”

我抬头,果然看到一辆黑色奔驰S级缓缓靠边停下,双闪灯一闪一闪。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韩枫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在车内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动手了?”

我摸了摸脖子,那里已经肿起一道红印:“挨了一拳,刀抵了脖子。”

韩枫的脸色沉了下去。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别漏细节。”他启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早上接到赵总电话,到卖破车,到公司对峙,再到见老张,最后被堵巷子抢证据。

韩枫一直没打断我,只是偶尔在红灯时看我一眼。

等我说完,他已经把车开到了江边一处安静的观景台。

熄火,关灯。

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韩枫转过头看我,“赵德海挪用公司公款,以空壳公司名义买了辆迈巴赫,做假账记在公司资产名下。现在车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他想找替罪羊,就选中了你这个老实人。”

我点点头。

“他手里有伪造的监控视频,能证明‘你’开走了车。而你现在唯一的证人老张,因为家庭原因不敢站出来。唯一的物证,刚才被抢走了。”

我又点头。

“他们还威胁你妈。”韩枫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已经构成人身威胁了。”

“枫哥,我该怎么办?”我问,声音有些哑,“我现在没证据,没人证,明天去公司肯定要被逼认罪。如果我不认,他们真敢动我妈......”

“认罪?”韩枫冷笑一声,“认罪你就完了。六百万,数额特别巨大,最少判十年。十年后你出来,爸妈怎么办?你的人生怎么办?”

我没说话。

“听着磊子,”韩枫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这事你没错,错的是赵德海。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认罪,是反击。”

“怎么反击?”我苦笑,“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韩枫说,“还有,你真的以为证据被抢走就没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老张给你的复印件,他自己肯定留了原件或者备份。”韩枫分析道,“他是个谨慎的人,在财务部干了十几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且,这种涉及挪用公款的大事,他不可能只复印一份就全给你。”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他现在还会帮我吗?”我问,“刚才那些人说,如果我报警或者耍花样,他们就......”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韩枫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赵德海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捏。但如果他发现你背后有人,事情闹大了,他反而会慌。”

他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陈队,我韩枫。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对,关于一起可能的职务侵占和诬陷案......当事人是我大学同学,现在被威胁了......嗯,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他去分局找你。”

挂了电话,韩枫对我说:“我有个朋友在经侦支队,明天我带你去报案。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包括赵德海挪用公款、做假账、伪造监控、雇人威胁。”

“可是证据......”

“证据的事交给我。”韩枫说,“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你家人。今晚别回家了,去我那儿住。你爸妈那边,我让朋友安排人盯着,保证安全。”

我看着韩枫,喉咙发紧。

“枫哥,我......”

“别矫情。”韩枫打断我,“大学时候你帮我挡了多少次酒,还记得吗?有一次我急性肠胃炎,是你背我去医院的。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他重新启动车子,调头往市区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眼睛有点模糊。

二十分钟后,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地下停车场里停满了豪车,我那辆被拖走的破车,在这里恐怕连个轮胎都买不起。

韩枫的房子在二十八楼,二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得很简约,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客房在那边,床单被套都是新的。”韩枫指了指走廊尽头,“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弄。我先打几个电话。”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八年来,我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这座城市。

原来它这么美。

原来有钱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原来人和人的差距,可以这么大。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磊磊,加班完了吗?早点休息,别太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妈,我今晚住同事家,讨论个项目。您和爸早点睡,别等我。”

“好,那你注意身体。”

我收起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身上不止脖子有伤,胳膊、后背也有好几处淤青,应该是刚才在巷子里被推搡撞墙留下的。

换上韩枫准备的睡衣,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

明天会怎样?

如果报案没用呢?

如果赵总在警局有关系呢?

如果老张真的不敢作证呢?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直到凌晨三点,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手机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韩枫已经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

“吃完我们就出发。”他说,“我给老张打了电话,他答应上午请假出来见我们一面。”

我愣了一下:“老张他......”

“我跟他保证,会保护他和家人的安全。”韩枫喝了口豆浆,“而且我告诉他,如果这次不站出来,下次赵德海再出事,可能还会找他当替罪羊。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吃完早餐,我们下楼。

韩枫没开那辆奔驰,而是换了辆普通的丰田轿车。

“低调点。”他解释说,“现在还不知道赵德海那边有什么动静。”

车开到离公司两条街的一家茶馆,老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袋很重,看见我们时神情紧张。

“小郭,韩律师。”他局促地站起来。

“张叔,坐。”韩枫很自然地拉椅子坐下,叫服务员上茶。

等茶上来,包厢门关上,韩枫才开口:“张叔,情况小郭都跟我说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老张的手在发抖:“韩律师,我不是不想帮,但我家里......”

“我理解。”韩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临时保护令的申请,我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警方也会安排便衣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另外,如果你因为作证丢了工作,我律所可以给你提供一份财务顾问的职位,薪水不会低于现在。”

老张愣住了,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韩枫,最后看看我。

“小郭,你这位同学......”

“枫哥是真心想帮我。”我说,“张叔,昨天那些人抢走了复印件,还威胁我。如果我们不反击,下一个被他们逼到绝路的,可能就是你。”

老张沉默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老张终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好。”他说,“我手里还有原件。除了那几张复印件,我还有赵德海让我做假账时的录音。”

我和韩枫都愣住了。

“录音?”

“对。”老张从包里掏出一支很普通的钢笔,“我买的录音笔,伪装成钢笔。每次赵德海让我做不合规的账,我都会录下来。本来只是想留个后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把“钢笔”递给韩枫。

韩枫接过来,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赵德海的声音,虽然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内容。

“......老张啊,这笔账你就按我说的做,别问那么多。车是公司买的,但走的是特殊渠道,所以没有发票......对对,金额就写六百万......受益人写我名字,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录音很长,有十几段,时间跨度三个月。

每一段都是赵德海指示老张做假账、挪用公款的证据。

韩枫听完,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叔,你这份证据,比什么都管用。”

老张苦笑:“我也是被逼的。在财务部这么多年,看太多脏事了。赵德海以为我老实好欺负,但他不知道,老实人逼急了也会咬人。”

“除了录音,还有其他证据吗?”韩枫问。

老张想了想:“那辆迈巴赫的实际登记信息,我可以从车管所系统里调出来。还有,赵德海那个空壳公司‘丰华贸易’的注册信息、银行流水,我也有办法弄到。”

“需要多久?”

“今天下班前。”老张说,“我在财务部这么多年,认识不少人。而且赵德海做事不干净,留下的痕迹太多了。”

韩枫点点头,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张叔,你去收集证据,注意安全。我和小郭去经侦支队报案,然后把录音和其他材料交给警方。”

“好。”老张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小郭,昨天对不起,我......”

“张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打断他,“是我连累你了。”

“别说这些了。”老张摇摇头,“咱们都是被欺负的人,得互相帮衬。”

他先走了。

我和韩枫在茶馆又坐了一会儿。

“现在有几成把握?”我问。

“七成。”韩枫说,“有老张的录音和证据,加上你被威胁的事,警方立案调查的可能性很大。一旦立案,赵德海就慌了。这种人,表面上嚣张,其实最怕警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赵德海在公司经营多年,肯定有关系网。而且他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怕。”我说。

说这话时,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是真的不怕了。

昨天那种绝望、恐惧、委屈,经过一夜的沉淀,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愤怒。

赵德海毁了我八年的人生。

现在还想毁我一辈子。

凭什么?

就凭他有钱?有关系?有势力?

我不服。

十点整,我们到了公安分局。

韩枫的朋友陈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干练。他在小会议室接待了我们。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详细,包括昨天被堵巷子、被刀抵脖子、被威胁家人的细节。

韩枫播放了老张的录音。

陈队一边听一边做记录,脸色越来越严肃。

“情况我了解了。”听完后,陈队说,“这案子涉及职务侵占、伪造证据、人身威胁,性质比较严重。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

“陈队,赵德海那边可能会毁灭证据。”韩枫提醒。

“放心,今天下午我们就去华丰公司调查。”陈队说,“你们先回去,保持手机畅通。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从分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韩枫问我:“回我那儿?”

我摇摇头:“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废品站。”我说,“我那辆破车,昨天卖在那儿。我想再看看它。”

韩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车往城郊方向去。

废品站在城郊结合部,一个大铁门,里面堆满了各种废旧金属和报废车辆。

我的那辆破车,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

发动机被卸下来放在一边,车门被拆掉,座椅被扯出来,车身被压扁,准备送进粉碎机。

我站在那堆废铁前,看了很久。

八年。

这辆车陪了我八年。

风里雨里,寒冬酷暑。

它见证了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也见证了我最后的反抗。

“磊子。”韩枫拍了拍我的肩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这事了了,我给你买辆新的。”

我摇摇头:“不用,我自己买。”

电话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是赵德海的声音。

“郭小磊,你人呢?!不是说今天来公司认罪吗?!现在几点了?!”

他的声音很急,很躁。

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赵总。”我平静地说,“我不去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偷车,不会认罪。而且,关于那辆迈巴赫的真正去向,我觉得警察会更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大概十秒,赵德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很低,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郭小磊,你以为找律师就能吓住我?我告诉你,在这座城市,我赵德海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穷小子,跟我斗?找死!”

“那就试试看。”我说,“赵总,您猜猜,我现在在哪儿?在和谁在一起?”

我没等他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他急了。”韩枫说。

“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接下来会怎样?”

“他会想办法毁灭证据,打通关系,甚至可能跑路。”韩枫分析道,“但我们现在有录音,有老张的证据,还有警方已经立案。他跑不掉的。”

正说着,韩枫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转向我,神情严肃。

“老张出事了。”

“老张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在回公司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了。”韩枫快速说道,“人已经送医院了,没有生命危险,但腿骨折了,需要手术。”

我脑袋“嗡”的一声。

摩托车撞人?

昨天是巷子里堵人,今天是车祸?

赵德海下手这么快?

“撞人的呢?”我问,声音发抖。

“跑了。”韩枫眼神冷了下来,“目击者说摩托车没挂牌,戴着头盔,撞完就直接加速逃逸了。这明显不是意外。”

“老张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韩枫已经启动车子,“我们现在过去。还有,我刚才打电话时,陈队说他们已经接到消息,准备提前行动了。”

车开得飞快。

我握着手机,几次想开机,又忍住了。

开机了又怎样?赵德海肯定会打电话来,威胁,恐吓,或者假惺惺地问候。

我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我们赶到市二院急诊科。

老张躺在走廊的移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几处擦伤,看起来惨兮兮的。他老婆正坐在旁边抹眼泪,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一旁,应该是他儿子。

“张叔!”我快步走过去。

老张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郭,你来啦。没事,就是腿断了,死不了。”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我喉咙发紧。

“别说这些。”老张摆摆手,压低声音,“东西我藏好了,没带在身上。在咱们常去那家沙县小吃,后厨冰箱最底层的冷冻格里,用塑料袋包着。”

我愣住了。

“你......”

“我猜到他们会对我下手。”老张苦笑,“赵德海知道我手里有东西,肯定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把原件藏在安全的地方,身上只带了复印件。刚才撞我的时候,他们抢走了我的包,但里面只有几张无关紧要的纸。”

韩枫立刻掏出手机:“我去拿。磊子,你在这儿陪着张叔。”

“小心点。”我说。

韩枫点点头,快步走了。

我在老张病床边坐下,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心里堵得慌。

“叔,医药费......”

“公司有医保,能报一部分。”老张说,“剩下的,韩律师说他会处理。小郭,你别有负担,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赵德海太狠了,连我这种老员工都不放过。”

他老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张,要不咱们别掺和这事了,行吗?咱们惹不起那些人......”

“现在不是我们惹不惹的问题了。”老张握住老婆的手,“是他们不放过我们。小磊被诬陷偷车,我被车撞,下一步呢?他们会不会动你和儿子?”

他老婆不说话了,只是哭。

老张的儿子,那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孩,突然开口:“爸,我支持你。那些人太坏了,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老张看着儿子,眼圈红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陈队。

“张建民同志是吗?”陈队走到病床边,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关于华丰商贸赵德海涉嫌职务侵占案,需要向你了解情况。”

老张点点头:“是我。陈队,东西我藏起来了,韩律师已经去取了。”

“我们知道。”陈队说,“刚才韩枫在路上跟我们联系了。我们已经派人去华丰公司,对赵德海和相关人员进行控制。现在需要你的证词和证据。”

他示意身后的女警做记录。

老张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三个月前赵德海让他做假账开始,到挪用公款购买迈巴赫,到伪造资产记录,到伪造保险单,再到昨天威胁郭小磊,今天自己被撞......

他说得很详细,女警飞速记录着。

说到一半时,韩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陈队,东西都在这里。”他把文件袋递给陈队,“原件和复印件都在。包括赵德海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车辆实际登记信息,银行流水,还有老张的录音笔。”

陈队打开文件袋,快速翻阅了一下,点点头。

“这些证据很关键。”他说,“我们已经申请了搜查令,马上对赵德海的公司和住宅进行搜查。另外,关于今天这起交通事故,我们也会调查,看是否与赵德海有关联。”

他转向我:“郭小磊同志,你也需要跟我们回局里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关于你被威胁、被抢走证据的情况。”

“好。”我站起来。

“小郭。”老张叫住我,眼神里有关切,“小心点。”

“您也是,好好养伤。”我说。

跟着陈队他们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阳光很烈,照在皮肤上发烫。

坐进警车,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该还的,也总会还。

到了分局,我被带进一间询问室。

女警给我倒了杯水,陈队亲自做笔录。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是从八年前入职开始说的。

说我这八年在公司的处境,说赵德海怎么压榨我,说王莉莉怎么抢功劳,说那辆破车怎么陪了我八年,说我妈生病我爸下岗,说我为什么不敢辞职......

我说得很慢,很细。

说到卖车那一千八百块钱时,我停了一下。

陈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催我。

“继续说。”他说。

我继续说。

说到昨天在巷子里被堵,被刀抵脖子,被抢走证据。

说到今天老张被撞。

说到赵德海打电话威胁。

说到最后,我抬起头,看着陈队:“陈队,我就想问一句,像我这样的人,老老实实工作,本本分分做人,为什么到最后,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陈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觉得老实人好欺负。”他说,“但你要记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多有钱,多有势,犯了法,就得付出代价。”

做完笔录,已经下午四点了。

韩枫在外面等我。

“赵德海那边什么情况?”我问。

“被控制住了。”韩枫说,“警方在他的办公室搜到了不少东西,包括伪造的购车合同、虚假的财务报表,还有他和刘艳的暧昧聊天记录。那个刘艳,就是丰华贸易的法人,他小姨子,也是他情人。”

“王莉莉呢?”

“也被带走问话了。”韩枫笑了笑,“听说她在警局哭得稀里哗啦,说都是赵德海逼她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但警方在她电脑里发现了她修改监控视频的记录。”

修改监控视频?

所以那个“我开走迈巴赫”的视频,是王莉莉伪造的?

“警方还搜查了赵德海的家。”韩枫继续说,“在他书房里找到了那辆迈巴赫的备用钥匙,还有一张车辆保养单,显示车最近在邻省一家4S店做过保养。车现在就在他一个亲戚名下,停在邻省。”

“所以车根本没丢?”

“当然没丢。”韩枫说,“赵德海就是想找个替罪羊,把车‘丢’了,然后走保险理赔,钱进他自己口袋。他算盘打得响,可惜找错了人。”

我坐在分局大厅的长椅上,突然觉得很累。

八年的憋屈,两天的挣扎,就这么......要结束了?

“接下来会怎样?”我问。

“赵德海涉嫌职务侵占、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还有雇人威胁、制造交通事故,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韩枫说,“少说十年。王莉莉是从犯,也逃不掉。至于公司那边......”

他顿了顿:“华丰商贸的大老板,也就是董事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愣:“董事长?”

“对,姓李,李建国。他一直不怎么管公司的事,都交给赵德海打理。今天警方去公司,他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韩枫说,“他想见你一面。”

“见我?”

“嗯。他说要亲自给你道歉,还要处理你的后续问题。”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

晚上七点,我和韩枫来到市中心一家高档茶楼。

李建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看起来不像大老板,倒像个退休教师。

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郭小磊同志,你好。我是李建国。”

我跟他握了握手:“李董,您好。”

“坐,坐。”他示意我们坐下,亲自给我们倒茶,“小郭啊,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首先,我要代表公司,向你郑重道歉。”

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李董,您别这样......”

“该道歉的。”李建国坐下,叹了口气,“是我用人不当,让赵德海这种人进了公司,还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这八年来,你受委屈了。”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公司草拟的补偿协议。”他说,“第一,恢复你的工作,并晋升为业务部经理,接替赵德海的位置。第二,补偿你这八年来应得但未得的奖金和加班费,总共是三十八万七千元。第三,公司承担你母亲接下来一年的全部医疗费用。第四,给你配一辆公司用车,车型你自己选,三十万以内。”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有点抖。

业务部经理?

三十八万补偿?

母亲医疗费全包?

还有车?

“李董,这......”

“这是你应得的。”李建国认真地说,“公司调查了你这八年的工作记录,你一直是业务部最拼、业绩最好的员工。但赵德海为了打压你,把很多你的功劳都记在了王莉莉头上。这些,公司会一一纠正。”

他顿了顿,继续说:“另外,赵德海挪用公款买的迈巴赫,公司会收回。他那个空壳公司,也会被清算。至于王莉莉和其他涉案人员,公司会依法依规处理,该开除的开除,该送司法机关的送司法机关。”

韩枫在旁边开口:“李董,这些条件我们可以接受。但需要补充几点。第一,补偿金额需要经过第三方审计确认。第二,郭小磊母亲的医疗费用,公司需要出具书面承诺。第三,关于晋升,需要有正式的任命文件。”

“没问题。”李建国爽快地说,“所有条件都可以写进正式合同。小韩律师,你是专业人士,合同由你来起草,公司法务部配合。”

韩枫点点头。

李建国又看向我:“小郭,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可能还有疙瘩。换作是我,被这么欺负八年,也不会轻易释怀。但我希望你能给公司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业务部经理这个位置,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茶楼包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八年前,我进华丰时,是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

八年后,我差点被送进监狱。

现在,我要当经理了?

这反转来得太快,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李董。”我终于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赵德海在公司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坏事,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李建国苦笑:“说实话,我这些年身体不好,一直在国外养病,公司的事都交给赵德海打理。我只知道他能力强,把公司经营得不错,每年分红也不少。至于他做的那些脏事......是我失察,我承认。”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但这次的事,也给我敲响了警钟。公司不能只交给一个人管,需要有制衡,有监督。小郭,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这个老人,他眼神很真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理解。”李建国点点头,“我给你一周时间。这期间,你带薪休假。一周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公司都尊重。”

从茶楼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韩枫开车送我回他那儿。

“怎么想?”他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按理说,经理职位,三十多万补偿,还有车,这么好的条件,我应该马上答应。但是......”

“但是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韩枫接话。

“嗯。”我看着窗外,“八年啊,枫哥。人生有几个八年?我这八年过得像条狗,每天战战兢兢,省吃俭用,到头来差点坐牢。现在他们给我点甜头,我就该感恩戴德吗?”

“不是感恩戴德。”韩枫说,“这是你应得的。而且,你现在有了选择权。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你可以留在华丰当经理,也可以拿着补偿金去别的公司,甚至自己创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觉得,李建国这个人还算厚道。他愿意承认错误,愿意补偿你,还愿意给你机会。这种老板,不多见。”

我没说话。

车开回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我没有马上下车,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枫哥,你知道我今天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吐出一口烟,缓缓说,“不是被诬陷偷车,不是被威胁,也不是差点坐牢。”

“是什么?”

“是我那辆破车。”我说,“八年,三万块钱买的车,最后卖了一千八。它陪了我八年,风里雨里,最后变成了一堆废铁。”

我掐灭烟头:“我难受的不是车没了,是那八年,没了。”

韩枫拍拍我的肩膀:“八年没了,但人生还有无数个八年。磊子,向前看。”

上楼,洗漱,躺在床上。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妈发来的微信。

“磊磊,你爸今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等你回来炖汤喝。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湿了。

爸买鱼了。

他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二,平时买菜都挑最便宜的,居然舍得买鱼。

就因为我可能回家。

我按住语音键,想说“我明天就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回去,怎么跟爸妈说?

说我被诬陷偷车?说我差点坐牢?说我现在要当经理了?

他们会担心,会害怕,会睡不着觉。

算了。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吧。

我回了一句:“妈,我最近项目忙,周末吧,周末我回家。”

“好,那鱼我给你冻着。”妈很快回复。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八年前,我开着那辆破车第一次去见客户,紧张得手心出汗。

五年前,妈查出肾病,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

三年前,王莉莉抢了我主管的位置,我在天台抽了一包烟。

昨天,那辆车被拖走,我蹲在路边看它变成废铁。

今天,李建国朝我鞠躬,说给我经理职位。

人生啊,真他妈像过山车。

就在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郭......郭经理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耳熟。

“我是郭小磊,你是?”

“我......我是王莉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郭经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是被赵总逼的,我不做,他就要开除我......求求你,原谅我,跟警方说句好话,行吗?我不想坐牢......”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郭经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把我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十万,不,二十万......求求你,放过我......”

“王莉莉。”我终于开口,“你知道吗?八年前我进公司时,你刚高中毕业,是你舅舅赵德海把你塞进来的。那时候你什么都不会,是我一点一点教你做业务,教你见客户,教你写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后来你学会了,就开始抢我的客户,抢我的功劳,在背后说我坏话。这些,我都没跟你计较。因为我觉得,你不容易,一个女孩子在这城市打拼。”

我顿了顿,继续说:“但你不该,真的不该,帮着赵德海伪造监控,诬陷我偷车。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对不起......对不起......”王莉莉哭得更凶了。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我说,“但原谅不原谅,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你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至少今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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