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印着‘T’字标志的车钥匙,沉甸甸地躺在我的掌心。
它的金属边缘,还残留着总裁冯嵩递过来时的体温。
三分钟前,我是全公司年会聚光灯下最幸运的宠儿。
三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助理发来的短信。
“俞小姐,冯总请您来一趟顶楼,关于车子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里的钥匙,忽然变得像一块烙铁。
年会喧闹的音乐和欢呼,隔着这块小小的屏幕,瞬间成了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我的奖品,还没捂热就要飞了。
01
“恭喜营销部,俞静思!获得我们今年的终极大奖——特斯拉一辆!”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发酵,最终引爆成一片海啸般的掌声和尖叫。
我懵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还捏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翅。
身边的同事马晓冉用力推了我一把,声音比我还激动。
“静思!是你!快上去啊!”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机械地放下鸡翅,胡乱在餐巾上擦了擦手,在一片“恭喜”声中,晕乎乎地走上舞台。
灯光刺眼,我看不清台下同事们的脸,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闪烁的手机屏幕。
总裁冯嵩已经等在舞台中央,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企业家式微笑。
他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那枚硕大的车钥匙模型和真正的那把钥匙,递到我面前。
“小俞,年轻有为啊,希望这辆车能给你带来好运,继续为公司创造价值。”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握住钥匙的那一刻,却觉得他的指尖有些冰凉,笑容也并未抵达眼底。
背景音乐是慷慨激昂的交响乐,混杂着台下隐约的议论声,听起来有点失真。
我举起钥匙模型,配合着摄影师,咧开嘴笑,脸颊都笑僵了。
下了台,我立刻被同事们包围了。
“静思,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赶紧的,明天开着新车请我们兜风!”
“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摸过特斯拉的方向盘。”
我被各种声音和祝福淹没,手里的那把真钥匙被我攥得滚烫。
马晓冉帮我挡开人群,压低声音说,“快收好,这玩意儿可比咱们一年的工资都贵。”
我点点头,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手提包的最深处,心脏还在不真实地狂跳。
我只是个进公司刚满三年的普通策划,平时工作不算突出也不算落后,就像一颗拧在哪儿都能用的螺丝钉。
这天大的好运砸在头上,让我有种踩在云端的恍惚。
年会还在继续,后面的抽奖变成了阳光普照的几百块红包,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我和我的车。
我低头喝着果汁,努力平复心情,盘算着周末就去把车提了,甚至开始在手机上搜索车险和贴膜。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却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俞小姐,冯总请您来一趟顶楼,关于车子的事。”
落款是总裁助理,小李。
我捏着手机,宴会厅里鼎沸的人声仿佛潮水般退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02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冷气开得很足,风口正对着沙发,丝丝的凉意顺着我的后颈往衣服里钻。
冯嵩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后,而是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静思啊,别紧张,坐。”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
茶杯是精致的骨瓷,上面有擦不掉的淡淡茶渍,我双手捧着,感受着那点温度。
“今天年会,玩得还开心吧?”
我点点头,“挺开心的,谢谢冯总。”
他笑了笑,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来公司三年了吧?我记得你,做的几个策划案都挺有想法,就是还需要一些沉淀。”
这是典型的领导式开场白,先肯定,再敲打。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静思,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在职场上,有时候拿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
“这个特等奖,说实话,是个意外。”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本来这个奖是准备留给一位重要客户的,算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但他临时有事没能到场,抽奖箱又忘了把他的名字拿出来……结果就让你抽中了。”
这理由真是滴水不漏。
把公司的暗箱操作,说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失误。
“一辆车,对你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来说,是福也是祸。同事会嫉妒,领导会觉得你张扬,后续的保险、保养,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它会变成你的负担。”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又“恳切”。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把车退回来,我私人给你补一个十万的红包,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这样对你,对公司,都好。”
十万。
用十万块,买回一辆价值几十万的车。
还要我对此感恩戴德,保守秘密。
我的心跳很快,胃里一阵抽紧,但我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争辩,那一瞬间我冷静得出奇。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冯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车钥匙,轻轻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
“我同意。谢谢冯总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我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冯嵩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不少。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大局的。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他当场让助理给我转了十万块。
我看着手机里收到的转账提醒,再次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他虚伪的嘴脸。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低头看着那条转账信息,慢慢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03
回到楼下宴会厅,气氛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一些意犹未尽的同事还在三三两两地聊天。
马晓冉见我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冯总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给你办交车手续?”
她一脸的兴奋和好奇,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屈辱和恶心,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但我不能说。
我不能告诉她,你们眼中的天大幸运,不过是老板上演的一出拙劣戏码。
我更不能告诉她,我刚刚用一个微笑,接受了这份羞辱。
我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什么,就是恭喜我一下,让我以后好好工作。”
“就这样?”马晓冉有点不信。
“不然呢?”我摊摊手,“老板都挺忙的。”
我拉着她往外走,“太晚了,我们回家吧。”
打车回家的路上,马晓冉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我该给车买什么颜色的坐垫。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脚冰凉。
屈辱像一张网,把我从里到外裹得密不透风。
冯嵩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放。
“是福也是祸。”
“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对你,对公司,都好。”
真是好一个“为我好”。
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他笃定我不敢反抗,笃定我会像他期望的那样,做一个“顾大局”的聪明人。
因为我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员工,反抗的代价我承受不起。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冰冷的黑暗渗透了四肢百骸,我才站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浴室镜子的右下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平时我从没注意过,但此刻它却无比清晰,像一道丑陋的疤。
我突然不想再忍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运气要为他们的失误买单?
凭什么我的尊严要成为他们维系关系的筹码?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放着车钥匙照片的相册。
照片是刚下台时,马晓冉抓拍的。
照片里,我笑得灿烂又真诚,手里的钥匙闪闪发光。
我点开朋友圈,上传了这张照片。
然后,开始打字。
我没有长篇大论地控诉,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咒骂。
我只写了一句话。
“职场生涯最贵的一课,价值一辆特斯拉。原来有些东西,被你拿到手,只是为了让你感受一下再被夺走的滋味。感谢公司的‘栽培’。”
我没有指名道姓,但句句都指向今晚发生的一切。
定位,我们公司的年会酒店。
写完,我一遍一遍地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最后,我不再抠着手上的倒刺,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屏幕亮着,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04
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
邻居家的狗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地叫着,搅得我头疼。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信息轰炸。
微信有上百条未读消息,几个工作群都炸开了锅。
我的那条朋友圈,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彻底失控了。
点赞和评论密密麻麻,有同事震惊的询问,有朋友关切的慰问,还有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不认识的同行和猎头。
“卧槽,真的假的?你们公司这么黑?”
“这不就是明抢吗?支持小姐姐曝光!”
“已转发,让更多人看看这家公司的嘴脸。”
我的帖子被截图,配上“年会抽中特斯拉被老板收回”的标题,在各大职场社群和社交媒体上疯传。
有人扒出了我们公司的名字——一家不大不小,刚刚上市不久的互联网公司。
舆论的火,烧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要猛。
我关掉微信,平静地起床,洗漱,然后走进厨房。
我拿出咖啡豆,开始慢悠悠地磨咖啡。
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狗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嘈杂。
而我的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
我打开股票软件,找到了我们公司的代码。
开盘即暴跌。
一条绿色的、几乎垂直的线,狠狠地扎了下来。
关于公司“企业文化存疑”、“高管侵占员工合法所得”、“黑箱操作”的负面新闻,在各大财经网站上迅速蔓延。
对于一家刚刚上市,极度需要正面形象和投资者信心的公司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地震。
-5%,-10%,-15%……
数字在疯狂地跳水,像一个失血不止的人。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响起来。
第一个是我的直属上司,我没接。
第二个是人事总监,我挂断了。
第三个,是冯嵩。
我看着屏幕上“冯总”两个字,按下了静音。
我端起刚煮好的咖啡,走到阳台。
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马晓冉发来一条微信,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和一丝丝的崇拜。
“静思,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公司快炸了!股价跌了快百分之二十了!”
我回复她:“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冯嵩。
他换了一个号码打过来,锲而不舍。
我想了想,接通了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咖啡的香气袅袅升起。
我准备好听他会说些什么了。
05
“俞静思!”
电话那头传来冯嵩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音嘶哑,完全没有了昨晚的从容。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我喝了一口咖啡,不烫不凉,刚刚好。
“冯总,我只是发了一条朋友圈,记录一下我的心情。”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记录心情?你管这个叫记录心情?!”
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三十!你知道公司蒸发了多少市值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背景音里,是各种嘈杂的人声和电话铃声,像一个正在打仗的指挥部。
“责任?”我轻轻笑了一声,“当初您私下找我,让我退回奖品的时候,您想到过责任吗?”
“那辆车才多少钱!公司给你十万块补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难看吗?”他的逻辑还是那么自私又可笑。
“冯总,这不是钱的事。”
我打断他,“我昨天答应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没给我体面,你只是在逼我做一个‘识时务’的懦夫。我不喜欢这个角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冯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疲惫取代了愤怒。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把车还给你,再给你一笔钱,只要你删掉帖子,出来澄清一下,说这只是个误会。”
他开始妥协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接受了,那我昨晚做的一切,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我将永远背负着“为了钱敲诈公司”的名声。
“我不要车,也不要钱。”
我看着窗外,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公司必须发布正式的公开声明,向全体员工道歉,承认在年会抽奖活动中的管理失误和对员工的不尊重,并承诺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第二,那辆特斯拉,以公司的名义,直接捐赠给慈善机构,公布捐赠证明。”
“第三,”我顿了顿,“我会主动辞职。”
冯嵩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是的,在他们看来,我一定是疯了。
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公正”。
“我没疯。”
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在一家不尊重员工的公司待下去了。这是我的条件,您答不答应,随您。帖子,我是不会删的。”
说完,不等他回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我拿起桌上的辞职信,那是昨晚写好的。
我不知道冯嵩最终会做出什么选择,也不知道公司的股价还会跌到哪里去。
这些,都不再是我的事了。
我走出家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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