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副总让我去高铁站接他侄子,我故意开了辆二手夏利,结果他下车就握住我手: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都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每个人都戴着不止一张面具。

有些人用它隐藏疲惫,有些人用它交换利益。

而极少数人,用最平庸的那张,守护着一个比黄金更贵重的灵魂。

他们是藏在人群里的绝世匠人,是浮华之下的定海神针。

直到有一天,一个错误的信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正确的锁孔里。

命运的齿轮,从一辆快要报废的二手夏利开始转动。

集团副总让我去高铁站接他侄子,我故意开了辆二手夏利,结果他下车就握住我手: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有驾

01

孙副总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办公室窗台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浇水。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一股领导特有的、不容置喙的热络:“小陈啊,手头工作不忙吧?帮我个小忙。

我叫陈默,中州国际集团总部,战略规划部,高级专员。

这个头衔听起来唬人,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杂役,写着永远落不了地的PPT,分析着虚头巴脑的市场数据,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在一个巨大的官僚机器里扮演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不忙,孙总您吩咐。”我把水壶放下,腰下意识地弯了三分。

在职场,这叫肌肉记忆。

我侄子,今天下午三点到高铁东站。你替我去接一下,安排到咱们协议的丽晶酒店住下。孩子第一次来中州,人生地不熟的。”孙副总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下班帮我带份报纸”。

我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战略规划部,人均硕士,个个自诩天之骄子。

让我,一个拿着六位数年薪的高级专员,去当私人司机接人,这忙“”得很有水平。

它精准地踩在工作与私交的模糊地带,你拒绝,就是不给领导面子;你接受,就是默认自己可以被随意使唤。

孙副总,集团二把手,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尤其擅长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权力渗透。

今天让你接侄子,明天就能让你半夜去给他买宵夜。

等你反应过来时,你已经从他的下属,变成了他的家臣。

好的孙总,没问题。车牌号我发给您,方便您侄子辨认。”我平静地回答。

诶,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让他联系你。”电话那头传来他满意地轻笑,然后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点刚被浇过水的绿意,瞬间又干涸了。

我能想象,孙副总此刻一定在办公室里,端着紫砂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成功地又一次确认了自己在部门里的绝对权威。

去地库取车时,我绕过了自己那辆刚提半年、贷款还没还完的黑色帕萨特。

我走到最角落,一个积了灰的车位,掀开一块防尘布。

一辆红色的、方头方脑的二手夏利N5露了出来。

这是我大学时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代步车,毕业后一直没舍得卖,扔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一年也动不了几次。

车漆在阴暗的灯光下显得斑驳黯淡,右侧车门还有一道长长的、被电动车剐蹭后留下的白色划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我拉开车门,一股尘土混合着老旧塑料的“古早”气息扑面而来。

点火,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一个垂暮的老人,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车身随之抖动,中控台上的一个孙悟空摆件,脑袋晃得像在蹦迪。

我就是要开这辆车去。

这不是什么幼稚的报复,而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你不是要彰显权力,践踏我的专业尊严吗?

那我就用最不专业的方式,来完成你交代的这个“私人任务”。

你想让我在你侄子面前展示集团的“实力”和你的“面子”?

抱歉,我只负责接人,不负责给你装点门面。

这辆破夏利,就是我的态度。

它是我作为“陈默专员”这个身份之外,最后的、小小的、卑微的堡垒。

下午两点半,我开着这辆一路“咣当”作响的夏利,汇入了通往高铁东站的车流。

旁边车道一辆白色的宝马X5,司机摇下车窗,像看怪物一样看了我一眼,然后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我不在乎。

我甚至把车窗摇下来,任由带着尾气的热风灌进来,吹乱了我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三点零五分,一趟来自首都的G字头列车准时到站。

我靠在夏利车头,点了一根烟。

高铁站的出站口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

我在人群里搜索着,想象着孙副总侄子的模样。

大概率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富二代吧。

一身潮牌,戴着耳机,眼神里透着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不耐烦。

或许他会皱着眉在人群里寻找,看到我身后的破夏利时,眼神会从不耐烦,瞬间转为错愕和鄙夷。

然后他会打个电话给孙副总抱怨:“二叔,你找的什么人来接我啊?开个破车,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破产了呢!

想到这里,我竟然有点期待。

一个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双肩包的年轻人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但微微弓着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

他没有四处张望,而是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什么信息。

他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我掐了烟,站直了身体,准备迎接他可能到来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年轻人走到我面前,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那辆红色的夏利N5上。

他的眼神,在看到车门那道白色划痕的瞬间,骤然亮起。

那不是错愕,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狂喜和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丢下行李箱,几步冲到车前,伸出手,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那道丑陋的划痕。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我,嘴唇嗫嚅着,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我可算找到你了!

02

我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彻底颠覆了我预设的所有剧本。

没有鄙夷,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寻亲成功般的激动。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那力道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

你……是孙副总的侄子?”我试探性地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想把手抽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热忱让我浑身不自在。

啊,对对对,我叫季阳。”他如梦初醒般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二叔是孙启明。不过那不重要!

他再次看向那辆夏利,眼神里的光彩甚至比刚才更盛:“重要的是这辆车!这辆红色的夏利N5,右侧车门从上到下有一道三十五公分长的白色划痕,点火时发动机有明显的顿挫感,中控台上还摆着一个‘斗战胜佛’的摇头公仔。

对不对?

哥,这绝对是你的车!”

我心头一震。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如果说车型和划痕可以从照片里辨认,那发动机的顿挫感和那个孙悟空摆件,除非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否则绝不可能知道。

而我非常确定,我从未在任何社交媒体上发过这辆车的任何信息。

它就像我隐藏在城市角落里的一个影子,只有我自己知道它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盯着他,声音里透着一丝警惕。

季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指了指车:“哥,我们能上车说吗?这里人多眼杂。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帮他把行李箱塞进狭小的后备箱后,我们一前一后上了车。

我再次点火,发动机“咳咳”地抗议了两声,车身随之抖动。

季阳坐在副驾驶,非但没有嫌弃,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满足笑容。

哥,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找你……找了快两年了。”季阳开口,语气郑重。

找我?”我更糊涂了,“我们以前见过?

没见过真人。”季阳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调出一个论坛页面递给我,“但我认识‘鲁班七号’。”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鲁班七号。

那是我五年前,在一个国内最顶尖、最私密的传统木作工艺论坛上用的ID。

那是一个极其小众的圈子,成员不超过三百人,遍布全球,都是对中国古代榫卯结构和木工技艺痴迷到骨子里的怪人。

有大学教授,有古建筑修复专家,也有像我一样,纯粹的民间爱好者。

五年前,我因为现实中的一些变故,心灰意冷,便在这个论坛里寄托精神。

我用“鲁班七号”这个ID,连续发表了十几篇关于失传榫卯结构复原的帖子,从理论推导到三维建模,再到实物制作验证,每一篇都引发了圈内的巨大轰动。

尤其是我最后发表的一篇,关于一种名为“九转玲珑锁”的复合型机关榫的破解,被论坛的元老们誉为“鬼斧神工,可遇不可求”。

但就在我声名鹊起之时,我却因为个人原因,选择了彻底消失。

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再也没有登录过那个账号。

鲁班七号”成了一个传说。

这两年,我刻意地与过去的一切做了切割,在中州国际当一个面目模糊的陈默,以为那个世界早已将我遗忘。

我怎么也想不到,孙副总的侄子,会通过一辆破夏利,将“陈默”和“鲁班七G号”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身份,精准地连接在了一起。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他?”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的最后一篇帖子里,提到过一嘴。”季阳把平板的页面往上划了划,指着一行不起眼的文字。

那是我在和人争论一个结构稳定性问题时,随口说的一句话:“纸上谈兵终觉浅,理论说服不了你,等我开着我的老夏利,拉一车紫檀木到你家门口,做出来给你看。

底下有人开玩笑地追问:“七号大佬还开夏利?

我当时回了一句:“英雄莫问出处,夏利一样能跑出风驰电掣的速度。尤其是右边车门刚被刮了道白印子,看着更有身经百战的沧桑感。

就是这句半开玩笑的话,成了季阳找到我的唯一线索。

我二叔说要找人接我,我就想,万一呢……万一有机会呢?”季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我求他,务必让接我的人把车牌和车型告诉我。但他大概觉得这是小事,没放在心上,只说让那人直接联系我。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然后呢?

然后您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是孙副总安排接你的陈默,在东出站口,一辆红色老轿车’。”

季阳说到这里,眼睛里又放出了光,“我看到‘红色老轿车’这几个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立刻回拨您的电话,想问车型,但您没接。

我就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在网上搜遍了所有国产红色老轿车的图片,尤其是夏利……直到我看到这辆夏利N5,看到它和论坛里一些资深前辈凭记忆描述的细节一模一样,我就赌了!”

我默然。

我没接电话,是因为我觉得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二世祖没什么好说的。

我发那条短信,只是出于一种敷衍的礼貌。

我所有的漫不经心和刻意疏离,到了他眼中,却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确认身份的终极考验。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竟荒诞至此。

好吧,”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算是默认了,“你找我干什么?论坛早就关了,我也很多年不碰那些东西了。

不,您得碰!哥,这次不是论坛论道,是救命!”季阳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他划开平板的另一个加密文件,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气势恢宏的古建筑设计图。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赫然是紫禁城太和殿的样式,但其结构的复杂和精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华夏光年’文化地标项目的设计总图。”

季阳指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道,“国家牵头,预计投资三百亿,要在黄河入海口,复原一座传说中唐代的‘观澜阁’。

我家的公司,有幸中标了主体承建。”

我的目光,被图纸上一个用红圈标注出来的核心承重结构,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我只在孤本古籍上见过理论描述的结构。

这……这是‘龙骨穿心榫’?”

我失声低语。

对!”季阳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希望,“整个观澜阁的核心,全靠它悬空受力。但它的建造工艺,早已失传数百年。我们请了国内外所有顶尖的结构专家和古建筑大师,没人能解开它。项目已经停滞了三个月,再找不到解决方案,我们家不仅要面临天价违约金,更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罪人!

所以,你找到了我?

哥,季阳看着我,眼神恳切得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在那个论坛里,唯一一个曾经推演出‘龙骨穿心榫理论可行性的人,就是您,鲁班七号!”

03

集团副总让我去高铁站接他侄子,我故意开了辆二手夏利,结果他下车就握住我手: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有驾

车厢内的空气,因为“龙骨穿心榫”这五个字,变得凝重而滚烫。

那辆破夏利的抖动,此刻仿佛成了我心跳的共振。

龙骨穿心榫”,这不是普通的榫卯,它是古代大型木构建筑的灵魂。

寻常的榫卯,解决的是“连接”问题,而它,解决的是“悬挂”与“平衡”的终极难题。

它就像人体的主动脉,一旦失效,整个建筑会在瞬间崩塌。

古籍《营造法式》里对它只有寥寥数语的描述:“一木穿心,擎起千钧,龙骨错走,风雨不动。

再具体的结构、尺寸、入卯角度,尽数失传。

后世所有学者都认为,这只是一种夸张的文学修辞,在现实的力学世界里根本不可能实现。

除了我。

五年前,我正是靠一篇名为《论龙骨穿心榫的结构重构与数字模拟》的论文,在那个小众论坛里一举封神。

我从零开始,结合流体力学、材料力学和古代哲学中的阴阳平衡思想,用计算机模拟出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三维模型。

那篇帖子下,一半人奉我为神明,另一半人骂我痴人说梦,说我的模型违背了基本的物理定律,是空中楼阁。

一位我非常尊敬的老教授甚至私信我,语重心长地劝我:“小陈,你的才华百年一见,但切不可走火入魔。理论终究是理论,现实世界的木材是有极限的。

也许是被他说中了心事,也许是厌倦了无休止的争论,在那之后不久,我便彻底离开了那个圈子。

我以为我埋葬的是一段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想到,这个幻想,今天以一种三百亿的姿态,重新砸回了我的面前。

理论模型,和实际建造,是两回事。”我发动了汽车,夏利“”的一声窜了出去,把季阳吓了一跳,“我那个模型,只是理想状态下的推演。木材的密度、含水率、卯口的精度……任何一个变量出错,都会导致失败。风险太大了。

我没有说谎。

那是三百亿的国家级项目,不是我车间里的小打小闹。

一个错误,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我好不容易才换来如今这种“隐于市”的平静生活,不想再被卷入任何风波。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季阳的语气带着一丝哀求,“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有您,曾经看到过那扇门后的风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必须抓住!

他看我默不作声,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草案。

哥,我知道这很唐突。”他把合同递过来,“这是我们集团拟定的技术顾问聘用协议。只要您愿意出任‘观澜阁’项目特聘专家组组长,我们愿意支付八位数的顾问年薪,并赠予集团百分之五的原始干股。

这只是初步意向,所有条件,您都可以再提。”

八位数的年薪,百分之五的干股。

季阳背后的家族企业,是国内建筑行业的巨头之一,其集团的百分之五干股,价值何止九位数。

这个数字砸在我面前,我却出奇地平静。

如果我贪图这个,五年前我就不会销声匿迹。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我说了,我很多年不碰了。你送我去丽晶酒店吧,我二叔还在等我消息。

季阳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炭火。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窗外。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缝隙的“咯噔”声。

我知道我的拒绝很残忍。

但我更清楚,一旦我点了这个头,我的人生将再无宁日。

我将重新回到聚光灯下,回到那个充满了赞誉、嫉妒、捧杀和阴谋的圈子里。

我怕了。

夏利车在拥堵的晚高峰车流里缓慢挪动。

路过市中心广场时,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播放“华夏光年”项目的宣传片。

气势磅礴的“观澜阁”效果图,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美得令人窒息。

我瞥了一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是我的心血,是我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在虚拟世界里一根根搭建起来的梦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孙副总。

我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小陈,接到人了吗?怎么回事,这么半天还没到酒店?”孙副总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悦。

接到了,孙总。路上有点堵。”我平静地回答。

堵车?你开的什么车,飞不过去吗?”他哼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施恩的口吻说,“小陈啊,我听说了,我这侄子小阳,好像有事想请你帮忙。他家里的情况呢,比较复杂,但也是做点小生意的。你呢,是我的人,在不违反公司原则的情况下,能帮就帮一把。事成之后,我亏待不了你。年底的优秀员工,我给你留着。

我听着孙副总这番自以为是的“点拨”,差点笑出声。

做点小生意”。

优秀员工”。

他眼里的天大人情,在季阳刚才开出的条件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这种巨大的信息差,带来了一种荒谬绝伦的黑色幽默。

我知道了,孙总。”我忍着笑,配合地说道。

嗯,这就对了。小陈你是个聪明人。”孙副总满意地挂了电话。

我拿下耳机,看了一眼身旁的季阳。

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落寞和坚毅。

他不是一个只知道用钱砸人的纨绔子弟。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Miao的线索,能执着地寻找两年;为了一个失传的技艺,能放下身段,对我这个开着破夏利的“小职员”一再恳求。

他身上,有那种老派匠人对“”的敬畏和追求。

而我呢?

我陈默,真的就要因为胆怯和逃避,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那座只存在于数字世界里的“观澜阁”,永远沦为一张废纸吗?

我内心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车子在丽晶酒店门口停下。

我熄了火,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到了。”我说。

季阳没有动。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最后的确认:“哥,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当年的那篇论文,那个模型,您有几成把握?

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把它造出来,那个人,只能是我。

说完这句话,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04

季阳也跟着下了车,他没有去拿行李,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

丽晶酒店门口,衣着光鲜的门童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困惑的眼神打量着我们和这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夏利车。

我绕到副驾驶这边,重新看向季阳。

酒店你先住下,合同我不能签,你二叔那里,你也别透露我的任何事情。”我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把‘龙骨穿心榫’相关的全部技术资料、地质勘探报告、材料力学分析,所有最原始的数据,都发到我邮箱。

三天,我需要三天时间。”

季阳的眼睛“”地一下亮了,就像黑夜里被点燃的篝火。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要重新验算一遍。”我打断了他,“五年前的模型,是在纯理论环境下构建的。现在有了实际的项目参数,我需要把它代入进去,看看理论和现实之间,到底有多大的鸿沟。如果验算结果,可行性低于七成,这件事,就此打住,你另请高明。

七成。

在三百亿的项目面前,七成的成功率,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季阳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美妙的承诺,他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够了!哥,七成足够了!比那帮专家说的‘理论上不可能’,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邮箱地址我稍后发给你。记住,对你二叔,我只是个帮他开车的司机。”我再次叮嘱。

我明白!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季阳郑重地保证。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驾驶座。

夏利车在一阵抗议般的抖动中,调头离去,将季阳和身后富丽堂皇的酒店,都甩在了后视镜里。

回公司的路上,我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那种久违的、面对一个巨大技术挑战时的兴奋与战栗,像冬眠的蛇,开始在我身体里苏醒。

我不是圣人,拒绝不了名利。

但比名利更让我无法拒绝的,是亲手将一个“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诱惑。

那是顶级匠人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观澜阁”,“龙骨穿心榫”……

我默念着这几个字,仿佛已经能闻到珍贵木材在刨削下散发出的独特香气。

回到公司,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位于市郊的一处旧仓库。

这是我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买下的地方,也是我真正的“秘密基地”。

外面看起来破败不堪,里面却别有洞天。

从德国进口的高精度数控机床,到全套手工打磨的刨、凿、斧、锯,再到一排排被精心保养、散发着幽香的珍稀木料——紫檀、黄花梨、金丝楠……这里,才是“鲁班七号”的世界。

我打开尘封已久的工作台,连接上超高配置的电脑主机。

开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建模软件图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手机“”的一声,收到了季阳发来的邮件。

一个接近10G的加密压缩包。

我没有丝毫犹豫,点击了下载。

接下来的三天,我彻底人间蒸发了。

我向孙副总请了三天病假,理由是“肠胃炎”。

他在电话里假惺惺地关心了几句,嘱咐我“安心养病”,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你小子别给我耍花样”的警告。

他大概以为,我是因为帮他接侄子那点“小事”,故意拿乔,想讨要更多的好处。

我懒得解释。

这72小时里,我几乎没合眼。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复杂的三维模型。

季阳发来的资料远比我想象的更详尽,但也更触目惊心。

项目所在地的地质松软,对建筑的整体配重要求极其苛刻。

观澜阁”的设计为了追求唐代建筑那种舒展飘逸的美感,出檐极大,导致整个顶部结构的杠杆力臂超乎寻常。

所有压力,最终都汇集到了核心的“龙骨穿心榫”上。

之前的专家团队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们提出了好几个替代方案,比如使用现代钢结构,或者增加内部支撑柱。

但这些方案,无一例外地破坏了古建筑“天人合一”的韵味和纯粹性,被项目的设计总顾问——一位国宝级的建筑大师——全部否决。

那位大师只有一句话:“要么就用最纯粹的榫卯,要么,这楼就别盖了。

这就是项目陷入僵局的根源。

我将所有的参数——风速、湿度、木材的各向异性、地震烈度——一一输入我五年前搭建的那个模型里。

运算开始。

电脑的CPU占用率瞬间飙升到99%,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

屏幕上,那个理想化的“龙骨穿心榫”模型,在真实数据的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形变。

模型的关键节点上,代表应力集中的红色警报区,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失败。

第一次模拟,在第13个小时,以模型核心卯口出现不可逆的剪切形变而告终。

我推翻重来。

调整卯口的切入角度,增加辅助的燕尾榫,分散主承重结构的压力。

第二次模拟,在第29个小时,失败。

原因是长期蠕变效应下的结构疲劳。

我的额头渗出冷汗。

现实的残酷,远超我的想象。

老教授当年的话,犹在耳边。

我真的,在追逐一个空中楼阁吗?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失败的模型,双眼布满血丝。

我站起身,没有再去动电脑,而是在仓库里来回踱步。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刨、凿、锯。

我拿起一把跟随我多年的鲁班尺,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手心传来。

我忽然意识到,我错了。

我一直试图用现代的、纯粹的数学和力学去解决问题。

但我面对的,是一个诞生于古代哲学思想的结构。

古人讲究“阴阳”、“虚实”、“刚柔并济”。

他们对力学的理解,融入了对宇宙和自然的敬畏。

我的模型,太“”了。

它缺少了“”的那一部分。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现。

如果,这个“龙骨穿心榫”,它本身不是一个完全锁死的刚性结构呢?

如果,它内部预留了微小的、可以产生形变的“虚位”呢?

就像人体的关节,在压力下可以有缓冲,而不是硬抗。

这个想法,违背了所有现代结构力学的基础理论。

任何一个工程师看到,都会骂我疯了。

但我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我冲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快得出现了残影。

我删除了之前所有的辅助设计,回归到最原始的那个模型。

然后,我做了一个最微小,也最大胆的改动——我在主榫和卯口之间,加入了一个只有0.

01毫米的自适应间隙,并引入了非线性的弹性阻尼算法。

这意味着,这个结构在受到巨大外力时,会先通过内部极其微小的位移来卸掉第一波冲击,然后再利用木材本身的韧性,将剩余的力传导、分散到整个建筑框架中去。

它不再是一个死的结构,它成了一个会“呼吸”的活物。

我点击了“开始运算”。

这一次,进度条走得异常缓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48小时,72小时……当模拟时间跨过100年、200年……500年!

模型上的所有监测点,依然是一片代表安全的绿色。

应力曲线,平滑得像一首唐诗的韵律。

我成功了。

我靠在椅子上,浑身虚脱。

窗外,晨曦微露。

我拿起手机,给季阳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到我仓库来。带上你二叔。

05

季阳几乎是秒回的信息,只有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一长串激动的感叹号。

我没有理会,放下手机,在仓库简陋的行军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时,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是孙副总。

小陈!你这病假请得倒是准时啊!今天感觉怎么样,能上班了吗?”他的声音比前几天冷硬了不少。

孙总,我……

行了,你也别装了。”他粗暴地打断我,“我侄子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他跑腿办事?我告诉你陈默,你是我的人,吃里扒外的事可不能干。我不管他给了你多少,我双倍给你!你现在立刻回公司,我有个重要的项目要交给你。

我听着他这番话,只觉得可笑。

他就像一个站在井底的人,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

他无法理解,也想象不到,井外世界的广阔。

孙总,我今天去不了公司。”我平静地说,“我现在在一个仓库里,有点私事要处理。

仓库?什么仓库?”孙副总的疑心病立刻犯了,“你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季阳?

是的,他马上就到。”我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孙副总压抑着怒气的笑声:“好,好得很。陈默,你翅膀硬了是吧?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倒要看看,我侄子背着我,跟你搞什么名堂!

地址已经发给季阳了,您问他要就行。”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与其被动地等待他发难,不如主动把舞台搭好,请他上台唱戏。

上午九点五十,仓库的卷帘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不止一辆。

我拉开卷帘门,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门口停着两辆车,前面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后面是一辆不起眼的网约车。

季阳从奔驰车上快步下来,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里的兴奋掩盖不住。

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也下了车。

老者虽然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应该就是季阳的爷爷,季氏集团的董事长,季振雄。

而在他们之后,那辆网约车里,孙副总黑着一张脸,几乎是冲了下来。

他看到我和季阳以及那位老者站在一起,先是一愣,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

哎呀,季董!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是小孙啊,中州国际的孙启明,季阳的二叔。”他热情地伸出双手,想去和季振雄握手。

季振雄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直接越过他,看向了我。

那种眼神,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

孙副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就是‘鲁班七号’?”

季振雄开口,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我点了点头:“我叫陈默。

好,好一个陈默。”季振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孙副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启明,你手下真是卧虎藏龙。有这样的人才,你怎么还让他去干接站的杂活?

孙副总的脸,瞬间从尴尬的红色,变成了羞愤的猪肝色。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求助似的看向季阳,嘴唇动了动:“小阳,这……这是怎么回事?

季阳没有理他,而是激动地看着我:“哥,结果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一个“”的手势:“进去看吧。

我带着一行人走进仓库。

当他们看到仓库内部的全貌时,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副总更是目瞪口呆,他大概以为这里只是个堆放杂物的破地方,怎么也想不到,里面会是这样一个堪比顶级实验室的专业工坊。

季振雄的目光扫过那些珍贵的木料和精密的工具,眼神里的欣赏愈发浓厚。

他走到我的工作台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完成最终渲染的“龙骨穿心榫”三维动态模型。

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卯口,都清晰可见。

我按下播放键,模拟动画开始演示:一股代表着巨大外力的红色数据流冲击在结构上,整个榫卯结构发生了极其微小的、肉眼难辨的“呼吸式”形变,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在经过层层传导和卸力后,最终消弭于无形。

这……这是……”季阳看得痴了,喃喃自语。

它活了。”季振雄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让它……活了过来。

孙副总站在人群后面,完全看不懂屏幕上是什么,但他能看懂季振雄和季阳脸上的震撼。

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神圣殿堂的傻子,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

陈专员,这……这是你做的PPT吗?挺、挺炫酷的……”他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眼前的一切,打破这让他窒息的氛围。

没人理他。

季振雄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看着我:“陈默先生,我代表季氏集团,代表‘华夏光年’项目组,正式邀请您,出任项目首席技术官。

您之前看到的合同,所有条件,翻倍。”

爷爷!”季阳惊呼。

条件翻倍,那意味着接近九位数的年薪和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

这已经不是聘用,而是“请神”了。

孙副总的脑子“”的一声,一片空白。

九位数年薪?

集团股份?

首席技术官?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我,这个平日里被他呼来喝去,让他去接站,他随口就能许诺一个“优秀员工”的下属,一时间,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他终于明白,他眼里的“小生意”,是什么样的生意。

他终于明白,他以为的“施恩”,在别人眼里是多么可笑。

他指着我,又指着季振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们……

我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对季振雄说:“季董,合同和股份,我都不需要。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季振雄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我走到一排木料前,轻轻抚摸着一块通体乌黑、散发着沉静光泽的木头。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回头,看着季振雄,“项目完成后,我要一块‘观澜阁’用剩下的主梁余料。

要那块最好的、靠近木心的沉香紫檀。”

季振雄定定地看了我三秒,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棋逢对手的畅快笑声。

好!”他朗声说道,“君子之求,不图阿堵物,只为心中好。陈默先生,我应了!

就在这时,孙副总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胆寒的声音——中州国际的董事长,他的顶头上司。

孙启明!”董事长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你现在在哪儿?!季氏集团的季老先生亲自打电话给我,要‘借’走我们战略规划部的一位‘大师’!

你给我解释一下,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有这种人物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不是把人给我得罪了?!”

孙副总握着手机,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被季家爷孙奉为上宾的我,再听到电话里董事长的咆哮,两眼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终于意识到,他亲手推开的,究竟是怎样一座宝山。

而他,又错过了什么。

他更意识到,自己那点沾沾自喜的办公室权术,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集团副总让我去高铁站接他侄子,我故意开了辆二手夏利,结果他下车就握住我手: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有驾

06

孙副总的脸色,像一块被反复蹂躏的调色盘,从猪肝红到死灰,最终定格在一种茫然的惨白上。

他握着手机,却忘了回应电话那头的咆哮,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颠覆性的震撼和无法理解的悔恨。

那个被他呼来喝去、被他用一个“优秀员工”名额就能打发的下属,此刻正与季氏集团的掌门人平起平坐,谈论着他连边都摸不着的、价值百亿的项目。

而他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刚刚还因为“双倍好处费”的承诺而沾沾自喜。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季振雄挂着一丝淡漠的笑意,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孙副总,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他转回头,对我的条件显然极为满意,那是一种老派企业家对真正匠人的欣赏与尊重。

陈先生,以木为酬,高风亮节。”他赞许道,“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项目,牵涉甚广,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您在现场恐怕寸步难行。首席技术官的职位,还请您务必接下。这不仅是为您,也是为项目保驾护航。

我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三百亿的国家级项目,里面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绝非我一个“编外人员”能够驾驭。

没有正式的授权,我的每一个指令都可能被质疑,甚至被阳奉阴违。

薪资和股份我不能要。”我坚持道,“但我可以接受‘首席技术官’这个职位,直到项目落成。

另外,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不受干扰的团队,人由我来挑。”

没问题!”季振雄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项目期间,您拥有最高的技术决策权,人事、财务,一路绿灯。整个季氏集团,都将是您的后盾!

他这话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尤其是孙副总。

孙副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听着董事长在电话里近乎失控的怒吼,又听到季振雄对我许下的重诺,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连忙对着电话解释:“董……董事长,您听我解释,我……我马上回公司向您汇报!我……

你不用回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立刻给我找到陈默大师!代表公司,不,代表我个人,向他道歉!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给我请回来!季氏集团的面子要给,但我们中州国际的人才,绝不能就这么白白送人!

董事长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我的价值。

一个能让季振雄亲自出马、不惜重金聘请的人,其能量绝不仅仅是一个技术专家那么简单。

他背后连接的,是国内最顶级的资源和人脉。

留住我,就等于给中州国际上了一道价值无可估量的保险。

孙副总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悔恨,变成了恐惧和哀求。

陈……陈大师……”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我面前,那张平日里写满官威的脸,此刻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刚才都是误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弯下腰,想给我鞠躬。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

孙总,您是领导,不用这样。”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只是个专员,接站这种小事,还是干得了的。

我越是这样说,孙副总心里越是发慌。

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他恐惧。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不不不,您是大师,是我糊涂!”他急得快要哭出来,“您看,董事长也说了,让我务必请您回公司。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职位、薪水,都好商量!战略规划部总经理的位置,我……我让给您!

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他连自己的位置都舍得拿出来当筹码了。

我看着他这副丑态,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索然无味。

这就是他所追求的、所迷恋的权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孙总,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摇了摇头,“我的‘道’,在这儿。”

我指了指满屋子的木料和工具。

你的‘道’,在办公室里。

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彻底宣判了孙副总的死刑。

他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季振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插话。

直到此刻,他才对身旁的一位助手使了个眼色。

那助手立刻上前,彬彬有礼地对孙副总说:“孙先生,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我们安排了车送您回去休息。

这句客气话,无异于逐客令。

两个黑衣保镖上前,半是搀扶半是架起地将失魂落魄的孙副总“”出了仓库。

仓库的卷帘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内,只剩下我和季家的人。

陈先生,让您见笑了。”季振雄带着歉意说。

无妨。”我摆了摆手,“我们谈谈正事吧。

我走到电脑前,将最终的模型调了出来。

理论已经走通,但要把它变成现实,我们需要解决三个核心问题。”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材料。‘龙骨穿心榫’对木料的要求,是史无前例的。

它需要的不是单一的刚性或韧性,而是刚柔并济的复合特性。

现代所有已知的木材,都无法完美满足。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木头出来。”

造木头?”季阳惊讶地问。

对。”我点点头,“通过不同木材的薄片层压,在特定的温度和压力下,用天然树脂胶合,形成一种全新的‘复合木’。

它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木质纤维走向,有的负责抗压,有的负责抗拉。

就像用现代科技,复刻大自然亿万年的造物过程。”

季振雄和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个想法,已经超出了传统木工的范畴,进入了材料科学的领域。

第二,精度。我继续说道,模型里的‘自适应间隙,只有0.

01毫米。

这个精度,人类的双手不可能达到。

任何手工打磨的误差,都会导致整个结构的崩溃。

所以,核心卯口的加工,必须由最顶级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来完成。

而且,在加工之前,必须对每一块复合木进行3D激光扫描,建立独立的数字模型,生成独一无二的加工程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安装。”我的语气愈发凝重,“这个结构,一旦开始组合,就不可逆。它就像一把上了膛的枪,没有回头路。整个安装过程,必须在绝对恒温恒湿的环境下,一次成功。对现场施工团队的协同能力、心理素质,都是巨大的考验。

我每说一条,季阳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他原以为,有了设计图,一切就迎刃而解。

现在他才明白,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级的难题。

陈先生,”季振雄沉声问道,“这三个问题,您有解决的腹稿吗?

我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腹稿?”我摇摇头,“季董,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我走到仓库的另一头,掀开一块巨大的防雨布。

布下,静静地躺着一台庞大的、充满科幻感的机器。

它有着复杂的机械臂和密密麻麻的传感器,看起来像电影里的未来产物。

这是……”季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我三年前,自己设计组装的‘高分子木材层压固化机’。”

我平静地介绍道,“至于加工精度,这台机床后面的那台,是我改装过的德国德玛吉五轴机床,理论精度可以达到0.003毫米。

而安装……”我顿了顿,拿起工作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打开它。

里面,是一套造型奇特的微型工具,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精密。

这是我为‘龙骨穿心榫’设计的专用安装工具和校准器。

有了它,安装过程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控制之内。”

看着这些超越时代的东西,看着我脸上那份云淡风轻的自信,季振雄和季阳,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鲁班七号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恐怖的实力。

07

集团副总让我去高铁站接他侄子,我故意开了辆二手夏利,结果他下车就握住我手: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有驾

季振雄的目光在那台充满未来感的层压机和我改装的德玛吉机床上流转,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震撼之色已经无法掩饰。

他纵横商场半生,见过无数奇人异士,但像我这样,将古代智慧与现代科技融合到如此极致地步的,平生仅见。

他以为自己请来的是一位顶级的匠人,现在才发现,我是一个人,就构成了一整个完整的、超越时代的工业体系。

陈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季振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敬畏,“您不是在为项目保驾护航,您本身,就是这个项目唯一能成功的保障。

我没有回应他的赞誉,只是重新盖上了防雨布。

这些设备,是我过去几年心血的结晶,也是我对抗这个浮躁世界的底气。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它们过早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事不宜迟。季董,我需要您立刻做三件事。”我转身,开始下达指令,自然而然地代入了“首席技术官”的角色。

第一,以季氏集团的名义,向全球发布采购清单。我需要至少三十种不同产地、不同年份的珍稀硬木,每一种都需要提供详细的源产地证明和力学性能测试报告。清单我稍后给你。

第二,立刻清空‘观澜阁’项目现场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非核心人员。

搭建一个全封闭、恒温恒湿的临时厂房,级别要达到芯片生产车间的标准。

我那两台设备,需要尽快运过去。”

第三,从集团内部,抽调一个三十人左右的团队。我不要工程师,不要专家,我要的是纪律性最好、动手能力最强、心理素质最过硬的一线工人。把他们交给我,我要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封闭式特训。

我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季阳在一旁,已经拿出了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没问题!”季振雄的回答同样干脆,“我现在就回集团,亲自部署。人、财、物,一个小时内全部到位。陈先生,从现在开始,整个‘观澜阁’项目,由您全权指挥。”

季家爷孙雷厉风行,交代完后便匆匆离去。

庞大的季氏集团,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开始围绕着我的指令高速运转起来。

仓库里,重又恢复了安静。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回工作台,拿起一块练习用的普通榉木,和一把用了多年的刻刀。

我需要重新找回手感。

过去几年,我虽然没有彻底放下,但更多的是在进行理论研究和设备研发。

真正亲手制物的机会并不多。

而“龙骨穿心榫”的组装,虽然核心部分依赖机器,但最后的校准与契合,却离不开匠人手上那“差之毫厘”的感觉。

那是人与木头之间,一种近乎玄学的沟通。

刀锋入木,发出“沙沙”的轻响。

木屑卷曲着落下,带着温润的香气。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

所有的杂念——孙副总的丑态、季家的重金、董事长的算计——都随着木屑,飘散而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刀,和眼前的木。

一周后,黄河入海口,“观澜阁”项目工地。

一个巨大的白色方形建筑拔地而起,与周围尘土飞扬的工地格格不-入。

这就是按我要求搭建的“无尘厂房”。

门口,身着黑衣的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值守,任何未经许可的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我的那两台“宝贝”设备,已经被小心翼翼地运抵,安放在厂房中心。

而我,则站在一群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汉子面前。

他们就是季振雄从集团数万名工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十人。

个个身手矫健,眼神明亮,带着一股军人般的气质。

他们看着我这个穿着休闲服、看起来比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年轻的“首席技术官”,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开门见山,“你们可能觉得,我只是个坐办公室、画图纸的。你们可能不相信,我能带你们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底下的人群没有作声,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拍了拍手,让人抬上来一个巨大的木箱。

我打开木箱,里面是三十套一模一样的工具,和三十块大小相同的木料。

这里面,是一套鲁班锁。不是你们在市面上看到的那种六根的,是九根的‘九子连环’。”

我拿起其中一套,在手里快速地拆解,又快速地组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秒钟。

工人们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变化。

从今天开始,为期十五天。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拆解和组装它。吃饭、睡觉,都要带着它。”我把工具分发下去,“十五天后,谁能在一分钟内完成拆解和组装,谁就可以留下。做不到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这和盖楼有什么关系?”一个看起来是工头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出声问道。

有关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它能训练你们的手眼协调能力、空间想象能力,以及最重要的,耐心。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出力的工人,我需要的是三十个能听懂我的指令,并能以最高精度执行的‘匠人’。

你们,就是我这把手术刀的刀尖。”

接下来的十五天,这间厂房成了最残酷的训练营。

我没有教他们任何技巧,只是让他们自己摸索。

每天,都有人因为烦躁、因为失败而想要放弃。

但每当他们看到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用一把刻刀,将一块普通的木头,雕琢成栩栩如生的飞鸟走兽时,那份浮躁又会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我用无声的行动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匠心”。

半个月后,当我再次站在这群人面前时,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怀疑和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佩和信服的专注。

开始!

随着我一声令下,三十个人同时动手。

厂房里,只听得见木块之间清脆的碰撞声。

那个第一个提出质疑的工头,这次第一个完成了任务。

他抬起头,看着我,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最终,三十个人,全部在一分钟内完成了挑战。

我点了点头,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很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观-澜阁’核心工程组的成员。

欢迎加入,我的团队。”

与此同时,全球各地的珍稀木材,也陆续空运到了工地。

我带着我的团队,开始进行最关键的“复合木”制造。

整个过程,完全颠覆了这些老工人的认知。

他们看着我操作着那台巨大的层压机,将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木片,按照特定的纹理和角度,层层叠加。

在高温高压和神秘树脂的作用下,这些来自不同大陆、承载着不同气候记忆的木头,最终融为一体,形成了一根根全新的、散发着混合木香的方正木梁。

每一根复合木梁制成后,都会立刻被送入德玛吉五轴机床进行扫描和加工。

我亲自编写每一段加工程序,控制着那冰冷的机械臂,以超越人类极限的精度,在木梁上切割出“龙骨穿心榫”那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卯口。

孙副总的事情,后来我也听说了。

他被董事长连夜召回,据说在办公室里被骂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终,他被撤销了集团副总的一切职务,调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子公司当调研员,实际上就是被彻底架空,体面地退出了权力中心。

中州国际的新任副总,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份新的聘用合同,职位是“集团首席战略顾问”,薪酬比孙副总原来还高。

我让季阳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我的战场,不-在写字楼里。

我的战场,在这里。

一个月后,当最后一根龙骨加工完成时,整个项目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08

决战之日,天色微明。

巨大的“无尘厂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温度和湿度恒定在最精确的数值上。

厂房中央,按照1:1比例搭建的“观澜阁”核心承重框架已经矗立起来,像一具巨大的、等待被赋予灵魂的骨架。

四根直径超过一米的主承重柱,稳稳地扎在地面上。

而在它们之上,是悬空的、等待最后一块“龙骨”嵌入的巨大卯口。

那个卯口,就是“龙骨穿心榫”的心脏。

它复杂、深邃,充满了不计其数的卡槽和暗榫,宛如一个来自异次元的迷宫。

任何一个对榫卯结构稍有了解的人看到它,都会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绝望。

我和我的三十名队员,身着白色的无尘服,戴着头套和口罩,只露出眼睛。

我们围绕着这具骨架,做着最后的检查。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临战前的肃穆与决绝。

这一个月,我们吃住都在这里,与世隔绝。

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我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该检查哪个节点的螺丝;我一个手势,他们就明白该用多大的力矩去校准。

他们已经从普通的工人,蜕变成了一支精密的、属于我的“特种部队”。

厂房的隔离观察区,季振雄、季阳,以及几位从首都请来的国宝级古建筑专家,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隔着巨大的玻璃墙,注视着厂房内的一切。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将是足以载入中国建筑史册的一幕。

老周,你看……陈先生他们能成功吗?”一位专家紧张地问身边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被称作老周的,正是当初劝我不要“走火入魔”的那位教授。

他今天也被季振雄请到了现场。

周教授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担忧、期待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上午九点整。

我抬起手,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厂房顶部的天车缓缓启动,吊起最后一根、也是最核心的那根“龙骨”。

那是一根长达十米,重达数吨的复合木梁。

它在空中平稳地移动,像一艘即将入港的巨轮,缓缓地、精准地对准了那个悬空的巨大卯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号位,激光校准。”我通过无线电下达指令。

负责操作激光校准仪的队员立刻将三道红色的十字准星,分别投射在龙骨的头部、中部和尾部。

二号位,数据反馈。

另一名队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高声报告:“头部偏差,0.03毫米。中部偏差,0.01毫米。尾部无偏差。请求微调。

准许。

控制天车的队员,手指在控制杆上以毫米为单位进行着微调。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报告!头部无偏差!中部无偏差!尾部无偏差!三点一线,完美重合!

好。”我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终的指令,“开始合龙!

天车再次启动,巨大的龙骨,以肉眼难以察奇的速度,开始向卯口内沉降。

一米,半米,十厘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败,就在此一举。

当龙骨的前端,即将与卯口接触的瞬间,我突然大喊一声:“停!

天车戛然而止。

龙骨悬停在距离卯口只有一厘米的地方。

观察室里的专家们发出一阵惊呼,季阳更是一脸不解。

哥,怎么了?”他焦急地通过对讲机问。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抬头看着那根巨大的龙骨。

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看到木梁的表面,因为空气流动,附着上了一粒极其微小的尘埃。

在0.

01毫米的精度要求下,这样一粒尘埃,足以造成整个结构的卡死。

清尘。”我下达指令。

一名队员立刻手持高压气枪,对准那粒尘埃。

”的一声轻响,尘埃被吹走。

这个细节,让观察室里的周教授浑身一震。

他喃喃自语:“疯子……真是个疯子……这种细节他都能注意到……

他身边的专家们,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要坚持在“无尘厂房”里进行操作。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彻底的拜服。

继续!

龙骨再次下降。

这一次,再无阻碍。

咔——

一声轻微但无比清脆的声响传来,龙-骨的前端,精准地滑入了卯口的第一个卡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咔!咔!咔!咔!咔!

一连串如同上古神明扣动扳机般的声响,在厂房内密集地响起。

这些声音连成一片,形成了一曲奇异而震撼的交响乐。

那是木与木之间,最完美的契合之声。

随着龙骨的不断深入,它内部那些预设的、不同走向的暗榫,与卯口中那些复杂的卡槽,开始互相咬合、连锁、扭转……形成了一个从内部将所有结构力锁死的、不可逆的超级整体。

当整根龙骨完全没入卯口,最后一响“咔哒”声落下时,整个厂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成功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冒出了这个问题。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作品”。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异变陡生!

整个巨大的木质骨架,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不堪重负,即将散架!

观察室里,一位年轻的专家失声尖叫:“失败了!结构应力过载!要塌了!

季阳的脸“”的一下变得惨白。

只有周教授,死死地盯着结构,嘴里念叨着:“不对……不对……这不是溃败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末日降临之时,我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

那“咯吱”声,不是结构被破坏的声音。

那是我设计的“自适应间隙”正在发挥作用的声音!

是整个结构在巨大的自重压力下,进行内部微调、寻找最终平衡点的声音!

是这具庞大的骨架,在进行第一次“呼吸”的声音!

这阵“呻吟”,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声音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

厂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睁开眼睛,走到其中一根主承重柱旁,解开了它与地面固定的所有螺栓和卡扣。

陈先生!你干什么!”季振雄在观察室里失声大喊。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我解开了全部四根主承重柱的地面固定。

这意味着,这个重达数百吨的庞然大物,此刻,完全是靠那个“龙骨穿心榫”,悬浮在半空中的!

它没有塌。

它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一秒,十秒,一分钟……

厂房内外,落针可闻。

终于,我通过对讲机,用一种近乎虚脱的、但却充满了无尽骄傲的声音,向这个世界宣告:

观澜阁,核心结构,合龙成功。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察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季阳和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季振雄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此刻也忍不住眼眶泛红,他对着话筒,用颤抖的声音说:“陈先生……不,陈大师!您……创造了奇迹!

我的三十名队员,也纷纷摘下口罩,他们看着眼前的杰作,看着我,眼神里爆发出最炙热的光芒。

那个工头,那个曾经第一个质疑我的人,突然朝着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拜师礼。

师傅!

师傅!

其余二十九人,也随之齐刷刷地跪下。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厂房内回荡。

我看着他们,又抬头看了看那座静静矗立的、宛如艺术品的木质骨架,心中百感交集。

我没有去扶他们。

因为我知道,他们拜的,不是我陈默。

他们拜的,是传承千年的匠人精神。

是那种敢于向不可能发起挑战的、不死的信念。

集团副总让我去高铁站接他侄子,我故意开了辆二手夏利,结果他下车就握住我手: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有驾

09

观澜阁”核心结构的成功合龙,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建筑界和文化界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原本只是业内关注的项目,瞬间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失传数百年的“龙骨穿心榫”重现于世,这个消息本身,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一时间,关于“观澜阁”、关于季氏集团、关于那位神秘的“首席技术官”的讨论,铺天盖地。

季氏集团的股票,在消息公布后的第一个交易日,直接一字涨停。

无数的合作意向和投资,如雪片般飞向季氏集团总部。

而我,这个所谓的“首席技术官”,却在成功的那一刻,选择了再一次“消失”。

我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请求,谢绝了官方举办的庆功宴,甚至没有参与后续的封顶和外部装修。

在确认核心结构的所有数据都稳定在理论值范围内之后,我把后续的工程交给了我的团队和季阳,独自一人,回到了我的仓库。

季振雄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他没有强留我,只是在我离开前,亲自将一个用黄花梨木打造的、上了三道锁的箱子,交到了我的手上。

陈大师,这是您要的。‘观澜阁’主梁的木心余料,最好的那一块沉香紫檀。”

他郑重地说道,“还有这个,是那三十个小子,凑钱给您打的一把鲁班尺,非要我转交。

我打开箱子,一股沉静而悠远的异香扑面而来。

那块紫檀木静静地躺在其中,通体乌黑,油润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在它旁边,是一把用黄铜和酸枝木制成的鲁班尺,尺身上,刻着三十个名字,和我那个“鲁班七号”的ID。

我收下了。

这是我应得的。

回到仓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手机号,拔掉网线。

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重新变回了那个“隐于市”的陈默,每天与木头和工具为伴。

我用那块珍贵的沉香紫檀,开始雕刻一件作品。

我没有想好要雕什么,只是跟着感觉,随着心意,一刀一刀,慢慢地琢磨。

这种完全沉浸在创作中的状态,对我而言,是最好的奖赏。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都与我无关。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我的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打磨我的作品,仓库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砰砰”地敲响。

我有些诧异,这个地方,除了季阳,应该没人知道。

我放下工具,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孙副总,不,现在应该叫他孙启明。

他比一个月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那股官气和傲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魄和疲惫。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果篮。

他看到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大师。”他嗫嚅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我……我没别的意思。”他慌忙摆手,“我就是……就是想来跟您道个歉。真心实意的。

他说着,把果篮往前递了递。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我被公司开除了。”他低下头,声音苦涩,“董事长说我‘有眼无珠,贻误大才’,给公司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我在中州的所有关系,一夜之间,全都断了。”

我默然。

这一切,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在那个圈子里,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被抛弃是必然的结局。

季阳……我那个侄子,他也跟我断了联系。”孙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说我……玷污了‘匠人’这两个字。

我哥,他大哥,也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差点毁了他们家的百年大计……”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地看着我:“陈大师,我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我以前总觉得,能把人踩在脚下,能随意使唤人,那就是本事,那就是地位。我把所有人都当成我往上爬的梯子,包括我的亲侄子。我让您去接站,开一辆破夏利去,我当时心里其实是得意的,我觉得我拿捏住了您,羞辱了您,这就是我的权力。

可我没想到,那辆破夏利,在您眼里,是情怀,是过往;在我侄子眼里,是信物,是希望。只有在我眼里,它是个用来区分阶级、彰显优越的工具。

陈大师,”他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悔悟,“是我太渺小了。我一辈子都在琢磨人,琢磨关系,可您,却在琢磨事,琢磨这个世界最根本的道理。我输得不冤。

他说完,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他脸上那深刻的皱纹,心里五味杂陈。

我对他,没有恨。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他当成过对手。

他只是我平静生活里,一颗偶然溅起的石子。

回去吧。”我叹了口气,“路是自己选的。

孙启明直起身,点了点头。

他把果篮放在地上,转身,蹒跚着离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我转身回到工作台,拿起刻刀,在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沉香紫檀作品上,刻下了最后一刀。

作品完成了。

我雕刻的,不是什么神佛,也不是什么瑞兽。

我雕刻的,是一辆小小的、方头方脑的夏利N5。

车门上,那道长长的白色划痕,被我用银粉镶嵌,在暗色的木质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辆车,是我故事的开始,也是我与这个世界,一种奇妙的连接。

它既是我对过去那个卑微自己的嘲讽,也是对一段奇遇的纪念。

它代表着,无论在多么不堪的境地里,一个人的价值,最终,还是由他自己来定义。

就在这时,我的旧手机,那个一直没舍得扔的号码,突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国际长途。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却带着一丝激动和兴奋的、说德语的声音。

请问……是‘鲁班七号’先生吗?”

我愣住了。

我是德国海德堡大学,古典机械研究所的施耐德。我们……在一座中世纪古堡的密室里,发现了一套图纸……天哪,您无法想象它有多么不可思议……我们认为,它可能不是我们这个地球的产物……

我们破解了图纸上的一段密码,那段密码,指向了您的名字……

10

施耐德教授的声音,通过电波,从遥远的德国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颤抖和狂热。

他说的是德语,一种我为了研究欧洲古代机械工艺而自学的语言。

……它描述的是一种纯机械结构的、可以进行自我复制和进化的‘种子’……我们叫它‘赫菲斯托斯之种’。

根据图纸的描述,只要将它放置在合适的材料中,它就能像生物一样,自行‘生长’成一座完整的、拥有复杂功能的机械城市……这太疯狂了,简直就是神话!”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的目光,落在了工作台上那辆小小的、用沉香紫檀雕刻的夏利车上。

中世纪古堡、神秘图纸、自我复制的机械种子……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海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那扇门后,是我少年时最疯狂的梦想。

在我沉迷于榫卯结构之前,我最痴迷的,是达芬奇的手稿和那些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古代机械。

我甚至坚信,在人类已知的科技文明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由齿轮、杠杆和发条构成的、完全不同的“机械文明”。

鲁班七号”这个ID,不仅仅是为了致敬中国的工匠始祖,更是因为传说中,鲁班曾制造出会飞的木鸟,能自行运转的木车马。

那是我心中“机械文明”的东方回响。

施耐德教授,”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们遇到的问题,是无法解读图纸核心部分的‘嵌套式动力结构’,对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几秒,施耐德教授才用一种见了鬼似的语气惊呼:“您……您怎么知道?!那套结构,像一个无限循环的俄罗斯套娃,我们的超级计算机模拟了三个月,每一次都以内存溢出告终!

因为它不是一个三维结构。”我淡淡地说,“你们用错了维度。

我又一次,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学术界的词汇。

维度?

对。它的核心,是一个基于四维空间几何学的能量循环。你们需要把它放在时间轴上,去理解它的‘生长’过程,而不是在一个静止的空间里,去分析它的构造。”

我说出的,是我当年在破解“九转玲珑锁”时,偶然触及到的一个疯狂猜想。

我发现,中国古代一些最顶级的机关术,其设计理念,隐隐包含了对“时间”这个维度的思考。

我当时只是浅尝辄止,因为那个领域,太过虚无缥缈,也太过危险。

没想到,在大洋彼岸,它以一种更极端、更完整的形态,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电话那头的施耐德教授,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一个年轻助手用德语低声惊呼:“上帝……他是魔鬼吗?

陈先生……不,大师!”施耐德教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近乎哀求的恳切,“我们……我代表海德堡大学,代表德国科学院,正式邀请您前来德国,共同破解‘赫菲斯托斯之种’的秘密!

您的一切要求,我们都会满足!

这……这将是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伟大发现!”

改变人类文明进程。

好大的一个词。

我挂了电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走到仓库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

远处,是中州这座城市的钢铁丛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观澜阁”如今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新地标,每天都有无数的游客前去瞻仰那座“不可能的建筑”。

季阳已经能独当一面,他带着我训练出的那支团队,开始在全国各地,承接最顶端的古建筑修复项目。

他偶尔会给我发短信,恭敬地叫我一声“师傅”,向我汇报他的新感悟。

孙启明,据说后来回了老家,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

有人在店里看到他,他正耐心地教一个孩子,如何用一把普通的螺丝刀,修好一个玩具。

而我,陈默,站在我这个小小的、不为人知的王国里。

面前,是一把来自东方的、刻着三十个名字的鲁班尺;手边,是一辆承载着一段荒诞奇遇的夏利木雕;耳边,还回响着一个来自西方的、关于另一个文明的疯狂邀请。

我究竟是谁?

是中州国际那个写PPT的高级专员?

是让孙副总身败名裂的复仇者?

是重建“观澜阁”的英雄?

还是即将揭开“赫菲斯托斯之种”的救世主?

都不是。

我拿起那把鲁班尺,轻轻地抚摸着上面那些名字。

我只是一个匠人。

一个喜欢跟自己死磕,喜欢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有点固执的普通人。

我的战场,不在办公室,不在名利场,也不在史书上。

我的战场,就在我的工作台上。

我的对手,永远是下一个“不可能”。

我笑了。

我走到那台尘封已久的电脑前,重新插上了网线。

我登录了一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登录的,加密的国际暗网论坛。

我找到了一个五年前,ID名为“Daedalus”的用户发给我的私信。

他是西方机械工艺圈子里,唯一一个能和我对话的对手。

五年前,他给我发来了一张残缺的、画在羊皮纸上的齿轮图,问我有没有可能,让它在没有外部动力的情况下,永久转动。

当时我回了他一句:“除非你能借来普罗米修斯的火种。

然后,我便销声匿Miao了。

今天,我重新点开了那个对话框,敲下了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火种或许没有,但图纸,我好像看到了。

——鲁班七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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