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
“您尾号8846的储蓄卡账户,于18点34分支出人民币90000元。”我还没来得及从沙发上站起来,第二条、第三条短信接踵而至。
手机屏幕上,三条消费提醒并列着,像三块墓碑。
我刚到账两个小时的25万年终奖,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被清扫一空。
客厅的另一头,小叔子正眉飞色舞地跟他妈打电话:“妈!定了!卡宴!下周就去提车!”
01
手机的金属边框硌得我掌心生疼,那是一种混杂着冰冷和刺痛的触感。
屏幕上,三条来自银行的短信通知,像是三道并排的刀口,齐整地切开了我刚刚升起的喜悦。
25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它是我过去一年里,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无数杯冰美式,无数次在数据模型崩溃后推倒重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啃下来的勋章。
然而,从它进入我账户,到它人间蒸发,只用了178秒。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恶心。
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块铅,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没有去质问客厅里那个还在手舞足蹈的男人,我的小叔子,周浩。
我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没有驱散丝毫寒意。
我靠在冰冷的琉璃台面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过去处理每一次线上紧急风控事件一样,开始复盘。
第一,我没有收到任何需要我输入密码或验证码的钓鱼链接。
第二,我的手机始终在我自己手里,没有遗失或借给他人。
第三,这三笔交易几乎是无缝衔接,额度分别是九万、九万和七万,精准地将我的年终奖金掏空,只剩下几百块的零头。
这种操作,不像常规的盗刷,更像是一场对我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的“精准打击”。
谁能做到这一点?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张张面孔。
最后,定格在周浩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他刚刚在电话里喊出的那两个字——“卡宴”,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和丈夫周凯结婚三年,他是典型的“凤凰男”,勤恳踏实,但耳根子软,对他那个寡母和弟弟几乎是言听计从。
而他的弟弟周浩,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眼高手低,好逸恶劳,整天琢磨着怎么一步登天。
半个月前,他突然迷上了保时捷卡宴,天天在家里念叨,说那才是“男人该开的车”。
我妈不止一次提醒我,要我管好家里的钱,尤其要防着我那个不着调的小叔子。
我当时只觉得我妈多虑,周凯虽然孝顺,但不是没有底线的人。
可现在,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端着水杯,慢慢走回客厅。
周浩已经挂了电话,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刷汽车配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丈夫周凯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婧婧,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周浩的手机屏幕上。
那上面,是一辆午夜蓝的保时捷卡宴,选配的21英寸轮毂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哥,嫂子,看!帅不帅?”周浩献宝似的把手机举到我们面前,“我刚跟销售谈好了,下订了!下周就能开回来给你们开开眼!”
周凯脸上露出惊讶又带着一丝羡慕的神色:“你哪来那么多钱?这车落地得小一百万吧?”
周_浩嘿嘿一笑,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嗨,我自有办法!我跟妈说了,我先凑个首付,剩下的慢慢还呗。男人嘛,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炫耀的挑衅。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没有当场发作。
我知道,在这种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任何质问都会演变成一场歇斯底里的家庭闹剧。
而结果,只可能是婆婆出来和稀泥,丈夫让我“顾全大局”,最后不了了之。
我的25万,就会像人间蒸发一样,变成小叔子车库里那辆闪闪发光的卡宴。
不,我不能接受。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周凯说:“老公,我有点累,先回房休息了。”
周凯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好好歇歇。”
回到卧室,我反锁了房门。
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砸东西。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的银行账户,将那三笔交易的详细信息,包括交易时间、流水号、对方账户信息,全部截图保存,整理成一个加密文件。
然后,我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喂,您好,我要报案。我的银行卡被盗刷了,总金额二十五万元。”
02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声音很专业,公式化地询问着时间、地点、金额,以及我是否泄露过个人信息。
我一一作答,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唯独隐去了我对小叔子周浩的怀疑。
这不是心软,而是策略。
在警察面前,主观臆断是最无力的证据。
我需要的是冰冷、客观、无法辩驳的事实链条。
我是一名金融数据分析师,我的职业教会我,数据不会说谎,逻辑链条一旦闭合,真相便无处可遁。
挂掉电话后,我做的第二件事,是给我的直属领导,风控部门的总监王姐发了一条信息,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并申请调取我那三笔交易的后台数据,特别是交易发起端的IP地址和设备信息。
这是银行内部的风控流程,虽然不能直接作为警方的证据,但能为我指明方向。
王姐几乎是秒回:“收到。别慌,我已经让技术组去查了。你那边先报警,保留好所有证据。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在家里任何人面前表露出你知道钱被转走的事。”
最后这句话,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卧室的隔音很好,但我依然能隐约听到客厅里周浩和周凯的谈笑声。
他们在讨论那辆卡宴的颜色,讨论提车后要去哪里自驾游。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周凯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老婆,喝点牛奶再睡。今天发了年终奖,开心吧?等小浩的车提回来,我们开着它回老家,妈肯定高兴坏了。”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城府的脸,一瞬间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愚蠢,还是在配合演戏。
我接过牛奶,没有喝,只是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周凯,你弟弟……真的就这么有本事,突然能买得起卡宴了?”
周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嗨,你别管他。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鬼点子多。可能是跟朋友合伙做什么生意赚了吧。反正他跟妈保证了,钱的来路绝对正当。”
“来路正当?”我心里冷笑。
这四个字从周浩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个笑话。
“是啊,”周凯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婧婧,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欢小浩,觉得他浮夸。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他现在出息了,我们也该为他高兴,对不对?以后他在外面做生意,有辆好车撑门面,别人也高看他一眼。”
我没有抽回我的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他的掌心很温暖,可那温度却丝毫传递不到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周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这笔钱的来路不正当,甚至……是犯法的呢?你会怎么办?”
周凯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他皱着眉,思索了半天,才犹豫着说:“怎么可能?小浩胆子小,干不出什么违法的事。再说了,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也是我弟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吧?我们周家就我们兄弟俩,我不帮他谁帮他?”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男人心里,所谓的“正义”和“是非”,在“血缘”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底线,就是他家人的利益。
我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失望和冰冷,疲惫地说:“我累了,想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一个完美的演员。
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在家里面对婆婆旁敲侧击的“关心”和小叔子明里暗里的炫耀时,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婆婆会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婧婧啊,你看小浩都买车了,你跟周凯也得加把劲了。你们俩赚得都不少,别老存着,钱是王八蛋,花了才是自己的。”
周浩则会在饭桌上大声宣布:“今天去办贷款了,银行经理对我客气得不行!果然人还是得有钱!”
每当这时,我都会微笑着点头,甚至会附和几句:“是啊,小浩真有本事。”
我的顺从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他们大概以为,我这个嫂子,不过是个会挣钱但脑子不太灵光的“提款机”,只要稍加安抚,便会逆来顺受。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天,我都在和负责我案子的刑警刘队保持着单线联系。
“沈小姐,我们追踪了那三笔资金的流向。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资金在转出后,迅速通过十几个第三方支付平台进行了拆分和转移,最后汇集到一个虚拟币交易平台,购买了泰达币。”
“刘队,有线索吗?”
“有。虽然大部分线索都断了,但我们抓到了一个关键点。最初发起转账操作的IP地址,我们锁定了。地址位于城西的一家网吧。时间,就是你报案当天的傍晚六点半左右。”
城西,那家网吧离周浩租住的小区,步行只需要十分钟。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鱼,快要上钩了。
03
“网吧?”我对着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卧房门外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对,一家叫‘E时代’的网吧。”
刘队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已经派人去调取了当天的监控录像和上网记录。但是有点麻烦,那个时间段是上网高峰期,而且对方用的是一张临时的身份证开的卡,身份信息是假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乱。
我迅速在脑中构建起一张信息网:“刘队,那家网吧的监控,能覆盖到他使用的那台电脑吗?他登录了什么,操作了什么,能看到吗?”
“能看到他坐在电脑前,但是他选的位置很刁钻,在角落里,头顶的摄像头是个老旧型号,清晰度很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侧脸。他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体貌特征。”
这在意料之中。
周浩虽然鲁莽,但不是全无脑子。
他显然做过一些功课。
“不过,”刘队话锋一转,“我们技术队的同事在恢复网吧后台日志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他在那台电脑上,除了登录几个用于转账的平台外,还短暂地登录过一个汽车论坛的账号,查询了保时捷卡宴的提车注意事项。那个论坛账号,是手机号注册的。”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那个手机号……查到是谁的了吗?”
“查到了。”刘队在那头停顿了两秒,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号码的实名登记人,是你婆婆,张桂芬女士。而且这个号码,目前主要的使用者,就是你的小叔子,周浩。”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拼合了起来。
我仿佛能看到当天的情景:周浩鬼鬼祟祟地走进那家网吧,用假身份证开了台机器,然后用某种我尚不知晓的手段,远程操控了我的银行账户。
在完成转账后,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顺手登录了自己的论坛账号,去欣赏他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百密一疏。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就因为这个小小的、虚荣的举动,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沈小姐,”刘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现在证据链基本上可以形成一个初步的闭环了。但是,从法律角度上说,这仍然属于间接证据。他完全可以辩称自己的论坛账号被盗,或者手机借给别人使用了。要给他定罪,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找到他用来作案的工具,或者,让他自己承认。”
“让他自己承认……”我喃喃自语。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还有一个方向,”刘队继续说,“就是查清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技术手段转走你的钱。我们怀疑,他可能在你的手机上植入了木马程序,或者复制了你的SIM卡。这需要对你的手机进行技术鉴定。但是,这同样需要时间。”
时间。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周浩已经下订,随时可能提车。
一旦车提了回来,钱变成了实物,再想追回,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我必须想办法,在他提车之前,拿到最关键的证据。
周末的家庭聚餐,氛围前所未有的“融洽”。
婆婆炖了一锅老母鸡汤,亲自给我盛了一大碗,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婧婧啊,多喝点,补补身子。你最近上班辛苦,都瘦了。”
周浩则在一旁高谈阔论,讲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合伙人”如何带他赚到了第一桶金,讲他如何慧眼识珠,一眼就看中了卡宴这款车。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已经是华尔街之狼。
周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插嘴问两句,眼神里满是崇拜。
我低头喝着汤,滚烫的鸡汤滑过食道,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我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浩。
他的新手机就放在餐桌上,屏幕亮着,是他和那辆蓝色卡宴展车的合影。
机会,也许就在这部手机里。
饭后,周凯被他妈叫去厨房洗碗。
周浩则瘫在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刷着短视频,手机外放的声音开得巨大。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去。
“小浩,吃点水果吧。”我把果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笑容温和得体。
“谢了,嫂子。”他头也没抬,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我没有走开,而是顺势坐在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小浩,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么厉害,能带你赚这么多钱。你看你哥,天天加班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要不也让你朋友带带他?”
提到这个,周浩立刻来了兴致。
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开始吹嘘起来:“嗨,我那朋友做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玩的是资本,懂吗?信息差!普通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层面。”
“这么神秘?”我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肯定很需要技术吧?像我们做数据分析的,就特别看重技术壁垒。”
“那当然!”周浩被我的“崇拜”极大地满足了虚荣心,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嫂子,不瞒你说,我这回能成,全靠一个‘黑科技’。
我那朋友给我的一个……小程序,只要知道对方的一些基本信息,就能……你懂的。”
他做了一个“转账”的手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就是这个!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天真的好奇:“这么神奇?是什么小程序啊?能给我看看吗?我也想开开眼界。”
周浩的表情瞬间警惕起来。
他往后缩了缩,摆手道:“那可不行。这东西是机密,见不得光的。嫂子你又用不着,看了干嘛。”
我心中暗道可惜,但没有放弃。
我换上一副委屈又略带撒娇的语气:“哎呀,我就是好奇嘛。你看,我天天跟数据打交道,就想看看现在外面的技术发展到哪一步了。你就让我看一眼,保证不跟别人说。不然……不然我可要跟我妈说了,说你欺负我,有发财的门路都不带自己家里人。”
我故意提到了我妈。
我妈是本地人,娘家有点人脉和实力,这是婆家一直对我客客气气的重要原因之一。
周浩的脸色变了变。
他最怕的就是我去我妈那里告状。
他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没抵挡住炫耀的欲望和那一点点忌惮。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就给你看一眼啊,不许乱动!”
他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文件夹里,点开了一个没有任何图标,只有一个黑色方块的APP。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黑色的方块。
04
那个黑色方块的APP界面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整个屏幕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确认按钮,背景是深灰色的,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就这个?”我故作失望地撇了撇嘴,“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我的轻视显然刺激到了周浩。
他一把抢过手机,像是生怕我玷污了他的宝贝,得意地解释道:“你懂什么!这叫大道至简!这东西厉害着呢!我给你演示一下,你就知道它的威力了。”
说着,他竟然真的在那个输入框里,开始输入一串字符。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手指,将他输入的每一个字符都刻在脑子里。
那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一个复杂的网址,或者是一个指令。
就在他即将按下“确认”按钮的前一秒,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喊声:“小浩!你过来一下,这橱柜顶上的东西我够不着,你帮我拿一下!”
周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走向厨房:“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机会!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以毕生最快的速度,伸出手,拿起了他的手机。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直接抢走手机报警?
不行,他会立刻抢回来,删除证据,然后倒打一耙。
拍照?
来不及,而且容易被发现。
我只有一个选择。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厨房,周浩正在踮着脚取东西。
我飞快地点开他手机的录屏功能,然后将那个黑色的APP界面重新调了出来。
接着,我返回到他手机的主屏幕,点开设置,找到“关于手机”的选项,将显示着手机型号、序列号和IMEI码的页面,清晰地录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十秒钟。
我迅速停止录屏,并将那段视频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文件传输助手,发送到了我的备用邮箱。
发送成功,删除源文件,清除所有操作痕迹。
当我把手机放回原位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周浩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抱怨着:“什么破玩意儿,放那么高。”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划拉了两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又继续瘫回沙发,刷起了短视频。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回到房间,我立刻用备用手机登录邮箱,将那段关键的录屏视频转发给了刘队,并附上了一段文字说明:“刘队,这是我在周浩手机上录下的作案工具界面,以及该手机的唯一识别码。虽然我不知道这个APP的原理,但我确信,这就是他用来转走我钱的工具。请你们的技术专家鉴定一下。”
刘队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沈小姐,你太厉害了!这个证据非常关键!我们的技术专家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一款基于SIM卡克隆协议漏洞的嗅探工具。简单来说,只要在同一个局域网环境下,或者通过物理接触在你手机上植入过一个微型子程序,这个工具就能在后台嗅探并拦截到你手机收到的所有短信,包括银行的验证码。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钱会被瞬间转走,而你本人却收不到任何验证码提醒。”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周浩经常来我家蹭饭,连我家的WIFI是家常便饭。
他有无数的机会,在我的手机上动手脚。
“有了这段视频和IMEI码,我们就可以向法院申请搜查令和技术鉴定令。只要在他手机里找到这个APP的残留文件,或者在他家里搜出相关的作案设备,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刘队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什么时候可以行动?”我迫不及待地问。
“别急。”刘队安抚道,“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我们的目标,是人赃并获。根据我们监控到的信息,周浩已经和车行约好了,后天上午十点,去办理最后的提车手续。我们会选择在那个时候收网。”
“在车行?”
“对。让他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完,把车开出车行大门的那一刻。我们要让那笔赃款,以最具体、最无可辩驳的形式,呈现在他自己手上。”
我明白了刘队的意思。
那辆价值百万的保时捷卡宴,将成为压垮周浩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最沉重的一副手铐。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夜色深沉,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接下来的两天,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周浩的兴奋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在家族群里分享一次关于卡宴的资讯,或是炫耀他新买的真皮钥匙扣。
婆婆和周凯也跟着激动不已,仿佛那辆车是他们全家的荣耀。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提车当天晚上,要在家门口的五星级酒店摆一桌,请所有亲戚朋友来“暖车”。
周凯也兴冲冲地跟我商量:“婧婧,你看你到时候穿哪件衣服?你可是长嫂,得给我们家长脸。对了,到时候你上去讲两句,就说我们周家现在起来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可笑。
我淡淡地回应:“我那天可能要加班,不一定有时间。”
周凯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加什么班?天大的事有你弟弟提车重要吗?我已经跟你们领导打过招呼请过假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竟然越过我,去联系我的领导?
我强压着怒火,冷冷地问:“你什么时候联系的王姐?你跟她说什么了?”
“就今天下午啊。”周凯理所当然地说,“我就说家里有喜事,给你请个假。王姐人挺好,一口就答应了。”
我立刻拿出手机,给王姐发了条信息。
王姐很快回复:“他打电话来了,我没戳穿你,帮你应付过去了。放心,后天上午十。好戏,就要开场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畅想着“暖车宴”盛况的周凯,内心没有愤怒,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哀。
后天上午十点。
好戏开场。
而你,周凯,也会是台上的一个角儿。
只是你的角色,不是荣耀的兄长,而是可悲的同谋和小丑。
05
提车日的早晨,天色阴沉,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破天荒地没有去上班,而是穿上了一件周凯最喜欢的米色连衣裙,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
当我从卧室走出来时,客厅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哟,婧婧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婆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这就对了嘛!今天可是我们家的大日子,你就该这样,漂漂亮亮的,给小浩撑场面!”
周凯也走过来,一脸惊喜地揽住我的腰:“老婆,你今天真美。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向着我们家的。”
我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微笑着说:“那是当然。小浩提车,我这个做嫂子的,怎么能不到场祝贺呢?走吧,别迟到了。”
我的顺从让周家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周浩更是得意非凡,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休闲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仿佛他今天不是去提车,而是要去纳斯达克敲钟。
一行四人,开着周凯那辆平平无奇的别克,浩浩荡荡地杀向城南的保时捷中心。
一路上,周浩都在畅谈他的宏伟蓝图。
他打算开着这辆卡宴去见投资人,去谈项目,他坚信这辆车会成为他走上人生巅峰的敲门砖。
婆婆和周凯则在一旁不住地附和,描绘着周家未来的美好光景。
我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刘队发来的信息。
“各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已从XX小区出发,正沿XX路向保时捷中心移动。一号车、二号车保持跟踪距离,三号车、四号车在保时捷中心外围布控。所有人员等待指令,不要打草惊蛇。”
我关掉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保时捷中心里,销售经理早已恭候多时。
看到我们一行人,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周先生,您来了!车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所有手续也都办妥了,就等您最后签字确认了。”
那辆午夜蓝的卡宴,就停在交付区的正中央,车身被打磨得锃亮,上面还系着一朵巨大的红色绸花。
周浩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像抚摸情人一样,从车头抚摸到车尾。
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痴迷和贪婪。
“帅!太帅了!”他喃喃自语。
婆婆和周凯也围着车啧啧称奇,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只有我,站在几步开外,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喜剧。
销售经理拿来一叠厚厚的文件,引着周浩到休息区的沙发上签字。
我在周凯的催促下,也走了过去,坐在了他们对面。
周浩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签下一个字,他脸上的得意就增加一分。
当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扔时,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天下我有”的王霸之气。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从现在开始,它就是我的了!”
销售经理笑着递上车钥匙:“恭喜您,周先生!现在,这辆保时捷卡宴正式属于您了。祝您用车愉快!”
周浩接过钥匙,高高地举了起来,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转身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炫耀和示威。
“嫂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我看着他,缓缓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他,对着那辆崭新的卡宴,对着他手中那把闪闪发亮的钥匙,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然后,我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将这张照片发到了我的家庭群里,并配上了一行文字:
“恭喜小浩喜提新车。接下来,也该恭喜一下我自己了。”
周浩、周凯和婆婆都愣住了,不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保时捷中心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身穿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警察,在一男一女两位便衣的带领下,径直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位便衣,正是刘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手握车钥匙、一脸茫然的周浩身上。
刘队亮出自己的证件,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展厅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周浩,你涉嫌一起特大金额的盗窃案。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06
整个保时捷中心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销售经理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婆婆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周凯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煞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浩。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梗着脖子吼道:“你们搞什么鬼?警察了不起啊!凭什么抓我?证据呢!我犯什么法了?”
刘队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对身后的两名制服警察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周浩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周浩疯狂地挣扎起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直到此刻,婆婆才如梦初醒。
她发出一声尖叫,扑了过去,死死抱住其中一名警察的腿,开始撒泼:“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我儿子!我儿子是好人!他刚买了车,你们凭什么抓他!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凯也终于回过神,他冲到刘队面前,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弟弟他……他不可能偷东西的!他刚做生意赚了钱,这车是他自己买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刘队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我,用眼神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我的手机,点开了银行APP的交易记录页面。
我走到周凯面前,将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
那三条刺眼的“支出-90000”、“支出-90000”、“支出-70000”的记录,清晰无比。
“周凯,你看清楚。这是我的年终奖,二十五万。在你弟弟提车的十分钟前,刚刚到账。而在三分钟之内,它们就全部消失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凯的心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手机,又猛地转头看向被警察控制住的周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收回手机,声音冷得像冰,“这笔钱,一分不差,全都变成了你弟弟手上的车钥匙,和他身后那辆崭新的卡宴。”
我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浩停止了挣扎,婆婆停止了哭嚎,周凯则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了下去。
“不……不是我!”周浩终于开始害怕了,他疯狂地摇头,“嫂子!你胡说!这钱是我朋友……是我朋友给我的!不关我的事!”
“你的朋友?”刘队冷笑一声,从物证袋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照片,摔在周浩面前的桌子上。
一张,是他在“E时代”网吧角落里的监控截图。
尽管戴着口罩,但那身形和侧脸,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另一张,是他手机里那个黑色APP的界面截图。
最后一张,是那笔被转走的二十五万,经过层层流转后,最终汇入保时捷中心收款账户的银行流水单。
“周浩,这是你作案当天上网的网吧。这是你手机里的作案工具。这是你用赃款支付车款的凭证。”刘队的声音像是法官的宣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吗?”
周浩看着那些铁一般的证据,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我鬼迷心窍……哥!你救救我!妈!你救救我啊!”
婆婆见儿子这副模样,疯了一样冲过来,对着我又抓又挠:“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毒妇!是你!是你害了我儿子!那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报警!”
周凯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把我护在身后,却被我一把推开。
我迎着婆婆那双通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他不是我弟弟。第二,他偷的,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第三,法律面前,没有家人,只有罪犯。”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转向刘队,微微鞠了一躬:“刘队,谢谢你们。辛苦了。”
刘队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的职责。沈小姐,你很冷静,也很勇敢。为我们办案提供了最重要的线索。”
警察带着已经完全瘫软的周浩,和他那哭天抢地的母亲,离开了保时捷中心。
周凯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痛苦、不解,还有一丝……怨恨。
偌大的交付区,瞬间只剩下我和那辆扎眼的蓝色卡宴。
销售经理一脸尴尬地走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沈……沈女士,您看这车……我们……”
“这辆车,是赃物。”我平静地看着他,“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只是一件证物。麻烦你们配合警方,把它开到该去的地方。”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保时-捷中心。
外面的天,依旧阴沉。
但当我走出大门,呼吸到那微凉的空气时,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降临。
07
我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的“家”,此刻对我而言,已经成了一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漩涡。
我直接打车回了公司。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风控总监王姐一个人在。
她看到我,没有多问,只是递给我一杯热咖啡,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干得漂亮。”她说。
我握着温热的咖啡杯,许久没有说话。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
我不是没有想过事情败露后,周家人的反应。
但我没有想到,周凯的眼神里,竟然会有怨恨。
他怨我什么?
怨我没有息事宁人?
怨我没有把自己的血汗钱拱手相让,去成全他弟弟的虚荣和贪婪?
怨我撕破了“家人”这张虚伪的温情面纱?
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是周凯。
我挂断。
他又打来。
我再次挂断。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微信消息。
“婧婧,你先接电话好不好?我们谈谈。”
“小浩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是故意的!”
“妈已经快哭晕过去了,你能不能先去跟警察说,这是个误会?我们把钱还给你还不行吗?”
“算我求你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饶小浩这一次吧!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
看着这些信息,我只觉得无比讽M。
还钱?
如果我不报警,他们会还吗?
他们只会心安理得地开着我的钱买来的豪车,嘲笑我的愚蠢和软弱。
夫妻一场?
从他默认家人侵占我的财产,到他对我产生怨恨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所谓的“夫妻情分”,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周凯和婆婆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然后,我给我的律师,也是我大学时最好的闺蜜,发了一条信息。
“陈然,帮我准备一份离婚协议。”
陈然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震惊:“沈婧!你来真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对她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然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协议我来拟,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房子、车子、存款,他家占你的便宜,我要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班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
我没有带伞,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却让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清醒。
回到我自己的公寓——这是我婚前买的一套单身公寓,一直空着,没想到现在成了我的避难所。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我以为我可以清静几天,但我低估了周家人的“毅力”。
第二天,周凯找到了我的公司楼下。
他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头发和衣服都被打湿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从公司大门走出去,他立刻冲了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婧婧,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周凯,我们之间完了。”
“不!不能完!”他眼睛通红,情绪激动,“小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我保证,我们马上把钱还给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去撤案?他被关在里面,会死的!”
“盗窃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这是公诉案件,不是我想撤就能撤的。”我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周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犯的是法!”
“法?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他几乎是在对我咆哮,“那是我亲弟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要是坐了牢,他这辈子就毁了!妈也活不下去了!你非要我们家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家破人亡?”我被他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是你们,为了满足周浩的私欲,偷走了我的钱!是你们,在东窗事发后,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指责我这个受害者!现在,你反过来问我,是不是要逼得你们家破人亡?”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
“周凯,我告诉你,从周浩把手伸向我的银行卡那一刻起,你们的家,就已经破了!不是我毁的,是你们自己!”
周凯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良久,他才颓然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婧婧,我们……我们毕竟是夫妻啊。三年的感情,难道就抵不过这二十五万吗?”
“不是二十五万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信任,是底线,是你作为我的丈夫,在我被你的家人侵害时,你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们的那边。周凯,你让我恶心。”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刀,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场关于离婚、关于财产分割、关于道德绑架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见识到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周凯没有再来公司堵我,但他开始对我进行信息轰炸。
每天几十条微信,内容从最初的哀求、道歉,逐渐演变成了质问和威胁。
“沈婧,你真的这么绝情吗?我们家养了你三年,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当年装修的时候我也出了一半的钱!你要离婚,这笔钱必须还给我!”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让小浩坐牢,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婆婆则换了策略,她不再撒泼,而是开始打“悲情牌”。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父母家的电话,一天打十几个,在电话里哭诉我如何“不孝”,如何“心狠手辣”,如何“逼死他们全家”。
我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退休教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我妈被气得血压升高,差点住院。
我不得不亲自上门,挨个安抚亲戚朋友,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周凯的那些亲戚,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大姑八大姨,也加入了这场对我的“讨伐”。
他们在家族群里,在我的朋友圈下面,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
说我“克夫”,说我“拜金”,说我“为了钱六亲不认”。
仿佛我才是那个偷了钱的罪犯。
我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我把所有的截图都保存下来,一一转交给了我的律师陈然。
陈然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语,气得直拍桌子:“这家人简直是疯了!沈婧,你放心,法庭上,我会让这些成为他们人品低劣的最好证明!”
离婚协议的起草很顺利。
我们的婚内共同财产并不复杂,一套婚后买的房子,登记在我和周凯两个人的名下,当时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
还有一辆周凯名下的车,以及一些存款。
陈然的方案很明确:房子归我,我一次性补偿周凯他偿还贷款的部分以及合理的增值部分。
车子和存款,按比例分割。
至于他提到的所谓“装修款”,陈-然找到了当年的转账记录,那笔钱是从周凯的账户转给装修公司的,但资金来源,是我在婚前账户里的一笔理财到期款。
“所以,这房子从里到外,都是你的婚前财产转化而来。他一分钱都别想多拿。”陈然的语气不容置疑。
开庭前,法院组织了一次调解。
在调解室里,我再次见到了周凯和婆婆。
几天不见,周凯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婆婆则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怨毒。
调解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法官。
她先是例行公事地询问我们是否还有和解的可能。
我还没开口,周凯就抢着说:“有!只要她肯去公安局,签一份谅解书,我们就还能过下去!”
我冷笑一声:“做梦。”
婆婆立刻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小浩在里面都瘦脱相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他死你才开心吗!”
“他有今天的下场,是咎由自取。”我毫不退让,“你们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好好教教他,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眼看调解就要变成争吵,法官敲了敲桌子:“肃静!现在是谈离婚,不是追究刑事责任!周浩的案子,公安机关和检察院会依法处理。我们今天只谈你们两个人的事。”
接着,她看向周凯,问道:“原告方的诉求,你们都看到了。房子归她,她补偿你三十万。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们同意吗?”
“我不同意!”周凯猛地站了起来,“房子凭什么给她?那是我们俩的家!我也付了贷款的!”
陈然立刻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条理清晰地阐述了房产的资金来源,以及我的补偿方案是如何合情合理。
周凯听得目瞪口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把每一笔账都算得这么清楚。
他求助似的看向婆婆。
婆婆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大腿,开始嚎啕大哭:“没天理了啊!我们家辛辛苦苦娶个媳-妇,到头来人财两空啊!她花了我们家多少钱!她结婚时的彩礼,她平时的吃穿用度,这些都怎么算!她就是个骗子!骗我们家的钱!”
法官皱起了眉头,对这种撒泼打滚的戏码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表演,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拿出了手机,点开了一个录音文件。
“周凯,我们周家就我们兄弟俩,我不帮他谁帮他?”
“婧婧,三年的感情,难道就抵不过这二十五万吗?”
那是我和周凯的几次对话,我提前录了下来。
当他那句句戳心的话语在小小的调解室里响起时,周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恐惧。
我关掉录音,平静地对法官说:“法官阁下,我不指望能跟一个认为‘家人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男人继续生活下去。
我也不认为,一个在我财产被侵害时,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包庇罪犯而不是维护妻子权益的家庭,有资格谈论‘感情’和‘付出’。
我的诉求很明确,尽快离婚,分割财产,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所有的虚伪和假象。
周凯颓然地坐了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调解,以失败告终。
09
调解失败后,一切都进入了法律程序。
周浩的案子进展得很快。
由于证据确凿,且数额巨大,检察院以盗窃罪对他提起了公诉。
因为有自首情节,且部分赃款被及时追回,最终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执行,并处罚金。
这意味着他不用立刻坐牢,但未来的四年里,他都将背着一个“罪犯”的标签,接受社区矫正,一旦再有任何违法行为,缓刑将被撤销,立即收监。
这个结果,对周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在他们看来,“缓刑”也是“刑”,周浩的人生履历上,将永远留下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而我的离婚官司,也很快开庭了。
法庭上,周凯一方请的律师试图在财产分割上做文章,反复强调周凯对家庭的“贡献”,以及那套房产作为“夫妻共同住所”的重要性。
但陈然准备得太充分了。
她不仅提供了详尽的资金流水证明,证明了房产首付和大部分还贷资金都来源于我的个人财产,甚至还向法庭提交了周凯和其家人在我报警后,对我进行骚扰、威胁、辱骂的微信截图和通话录音。
当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语被公之于众时,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凯和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法官几乎完全支持了我的诉讼请求。
房子判给了我,我需要在一个月内,向周凯支付三十五万元的折价补偿款。
婚内的存款,一人一半。
周凯名下的那辆别克车,归他所有。
宣判的那一刻,我看到周凯的肩膀垮了下去。
而婆婆,则用一种几乎要将我生吞活剥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走出法院大门,陈然兴奋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赢了!婧婧,我们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我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赢家。
我虽然保住了我的财产,捍卫了我的底线,但也为此付出了三年的感情和精力。
周凯没有立刻离开,他叫住了我。
“沈婧。”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不甘。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周凯,我只后悔一件事。”我说,“我后悔三年前,在你妈第一次让我拿工资补贴你弟弟买手机的时候,我选择了妥协。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我的妥协,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
我的付出,让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我的底线,在他们无休止的索取中,被一步步蚕食。
周凯怔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我们之间的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家人的要求是天经地义的,而我的拒绝,才是大逆不道。
“我……我只是想让家里人都好好的……”他喃喃地说,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让所有人都好,不等于要牺牲其中一个人的利益,去满足另一个人的贪欲。”我看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个道理,希望你以后能懂。不过,已经和我无关了。”
说完,我挽着陈然的胳-膊,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的身后,是周凯落寞的身影,和他那段被我亲手埋葬的、名为“婚姻”的过去。
一个月后,我将三十五万补偿款打到了周凯的账上。
手续办完的那天,我开车去了那套曾经被我称为“家”的房子。
房子里空荡荡的,周凯已经搬走了他所有的东西。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香烟味。
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阳光和风涌进来,驱散这屋子里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
我请了家政公司,把整个房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然后,我扔掉了所有带有过去印记的东西——我们一起买的沙发,他喜欢的茶具,甚至那张我们睡了三年的双人床。
我把这里,重新布置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地。
我喜欢的灰色系沙发,智能化的全套家电,还有一个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数据模型的大书架。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以为,我和周家的故事,就此画上了句号。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刘队打来的。
“沈小姐,打扰一下。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刘队的声音有些严肃,“周浩,在缓刑考验期内,又出事了。”
10
“又出事了?”我的心猛地一紧,但随即又平静下来。
以周浩的性格,这似乎并不意外。
“是的。”刘队在电话那头解释道,“我们接到报案,他涉嫌参与一个网络赌博平台的资金洗钱活动。他利用之前掌握的一些技术手段,伙同他所谓的那个‘朋友’,帮境外赌博集团转移资金,从中抽成。
这次涉案金额更大,性质也更恶劣。”
我沉默了。
当初盗窃我的钱,只是因为贪婪和虚荣。
而现在,他是主动地、有预谋地,踏入了犯罪的深渊。
“因为他还在缓刑期内,这次被抓,属于‘在缓刑考验期限内犯新罪’。”
刘队继续说,“按照法律规定,他的缓刑将被撤销,前罪和后罪并罚。初步估计,这次他可能要面临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了。”
十年。
一个年轻人最宝贵的十年,将在高墙之内度过。
“那……抓到他了吗?”我轻声问。
“抓到了。我们布控了很久,今天凌晨在他租住的公寓里将他抓获的。当时他正在进行一笔大额的资金转移操作,人赃并获。”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沈小姐,”刘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他被抓的时候,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说……都是你害了他。如果当初你没有报警,他就不会有案底,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我握着手机,只觉得一阵荒谬。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把自己的堕落,归咎于别人。
“刘队,”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他走上哪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从他把手伸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方向。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去左右一个成年人的人生。”
“我明白。”刘队说,“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知你一声。另外,周凯……就是你的前夫,今天也来公安局了。他想见见周浩,但被我们拒绝了。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许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我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为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人,也为一段被彻底葬送的感情。
几天后,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的声音。
是周凯。
他的声音沙哑、颓废,充满了绝望。
“沈婧……”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小浩他……完了……这辈子都完了……”他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十年……十年啊……他出来都多大了……我妈……我妈听到消息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家……怎么就散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周凯,”我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听到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声音说:
“婧婧……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回到……你刚嫁给我的时候……那个时候,多好啊……”
回到过去?
我眼前闪过三年前,我们婚礼上,他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会爱我一生一世的场景。
也闪过了他站在我面前,为了他弟弟,对我咆哮“法理之外还有人情”的狰狞面孔。
还闪过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怨恨和不解的模样。
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周凯,”我说,“你知道吗?在我刚到账的25万年终奖,不到3分钟就被转空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想的不是钱,也不是怎么报复。我在想,如果今天被转走的不是我的钱,而是你的。如果周浩偷的是你的积蓄,去给他自己买卡宴。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你不会报警。”我替他回答,“你会生气,会愤怒,但你最终会选择原谅他。因为他是你弟弟。你会告诉自己,我们还年轻,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家不能散。”
“而我,”我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你不一样。”
是的,我们不一样。
我们的根,从一开始,就扎在不同的土壤里。
我信奉的是非对错,是独立和尊重。
而他信奉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捆绑,是无底线的妥协和牺牲。
这样的两个人,即便没有周浩,没有这二十五万,也终将走向分崩离析。
“回不去了,周凯。”我最后说,“人只能往前走。你也是。”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陌生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片我打拼了多年的城市,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宁静。
我失去了一段婚姻,却找回了完整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陈然发来的信息:“新家布置得怎么样了?周末出来庆祝一下你的新生!”
我笑了笑,回复她:“好。”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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