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老家街口,我看到一个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车身贴着一张贴纸:改装机车、99新、低价转让。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蹦出的,竟然不是这车多潇洒,而是一个特别古早的画面——三十多年前,整个县城里,能听见摩托车声的日子,寥寥无几。
那会儿,谁家门口一响起“突——突——突”的声音,邻居不用问,肯定会伸头出来看看:“谁又发财了?”八十年代后期,刚改革开放那会儿,摩托车这东西,就是如今的豪车,甚至还要顶一点。它不是简单的代步工具,而是直接把你家的经济实力、面子、眼界,全都写在铁皮和汽油声里。
你现在回头想,会觉得好笑:不就一辆摩托嘛,有那么夸张吗?但当时就是这么现实——七八十年代,很多家庭连一辆像样的自行车都没有。摩托车,是极少数人的奢侈品,是街上一闪而过就让人心里发痒的玩意儿。你要是在那个年代,看见有人骑着捷克的“佳娃”、东德的“依发”,或者一辆金灿灿的本田145,那种羡慕,真的不比现在看见一辆奔驰、宝马差。
001
要讲清楚那时候的摩托车热,就得从那个大背景说起。
改革开放之后,货物开始流通,外贸口子一点点打开。沿海先热起来,家电、摩托、录像机这些硬货,最早都是从广州、深圳那头进来的。那时候,国内本土摩托生产还没怎么起步,进口车就成了有钱人的新玩具。
但别以为那会儿满大街都是摩托,真没有。根据当时的一些统计数据,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全国机动车保有量才刚刚开始上量,摩托车更是被严格管控,尤其是在内陆城镇,能看到一辆摩托,就已经是挺稀罕的事了。
很多人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摩托车,都是在电影里。像《庐山恋》《牧马人》那种片子,一旦有男主角骑着摩托车出场,影院里一片“哇”的声音。那种速度感、自由感,对刚从计划经济时代走出来的人来说,真的是眼睛一亮。
现实里,最早接触这些车的,多半是两种人:一种是有门路的公家单位,比如邮局、电力局、林业局、供销社,这些部门会统一买几辆车,给干部、邮递员或技术人员用;另一种就是胆子大、脑子灵的个体户,还有做买卖的。他们跑县城、跑集市,拉货送货,全靠一台摩托支撑,既是工具,也是身份。
也正因为来路多是进口,车一多起来,各种牌子就混到了中国人的视野里:捷克斯洛伐克的佳娃和仕芝,东德的依发,日本的本田、铃木,还有国产的幸福、明星MX。这些名字,如果你随便问一个五六十岁、年轻时爱玩车的人,他肯定能一口气给你讲半天。
002
我先从那台最有年代感的捷克“佳娃”说起。
那会儿,我们这边人习惯管它叫“捷克仕芝牌”,其实说的是捷克斯洛伐克生产的JAWA(佳娃)和CZ(仕芝)系列摩托。尤其是那台250排量的佳娃,在当年绝对算是县城里的“镇街之宝”。
据一些老车迷回忆,1985年前后,一辆捷克佳娃250要两千六百多块钱——你换算一下,当年城镇人均年收入也就五六百块钱,意思就是,这车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四五年的工资。谁家要是咬牙买了一辆,那肯定全家都得商量好几回,票据、关系、批文,一串下来。
我记得有个老师傅跟我聊起当年,他说:“那会儿要是骑着一辆佳娃从镇上穿过去,就跟现在开着一辆一百来万的车差不多,满街人都看你。”
别忘了,那时候的路还大多是泥巴路,下雨一踩就是坑。可这些车,大多是照着欧洲那边的使用环境设计的,谁会想到在中国县道上,每天洗泥洗得这么勤?很多人刚买回来爱得不行,一天到晚拿水管子冲,车一沾泥,就跑到水龙头那儿洗。结果半年过去,有人发现不太对劲——冷车难启动,动力也有点往下掉。
后来有拆过缸体的师傅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缸体已经跑偏磨成了个略微椭圆形。那会儿零件也不好找,懂车的也不多,修着修着,很多佳娃就躺在院子里,再也没起来。
当然,佳娃的名头不是白来的,它那种二冲程发动机带来的爆发力,在当年可以说是“神车”级别:起步快,声音大,拉风。你想想那个画面,县城一条街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又带点暴躁的轰鸣声,一辆佳娃从街头到街尾,孩子追着看,大人站着看,老人摇头笑着看。那种风头,真不是说说的。
跟佳娃一起流行的,还有捷克仕芝175。相对250的佳娃,那辆175排量的仕芝更灵活一点,车身轻,加速快,油耗也低。很多人当天然“拉货车”用,少量货物捆一捆,照样跑得风生水起。
有老车主回忆,捷克仕芝175最让人上瘾的,是那种加速时的声音——既不像国产车那种干巴巴的吼,也不像后来的四冲程那样温柔,而是带点金属摩擦的清脆感,踩着油门,那声音一上一下,把人心都拎起来了。
你要说它没有问题?那也不现实。那时候车子的避震普遍都吃力,仕芝175的前后减震器漏油是老毛病,有些车主干脆就这么“漏着骑”,结果骑到后面,减震干脆断裂,车一过坑,那种一下一下的颠,驾驶员腰都给颠直了。
但最致命的问题还在电路上。仕芝175用的是励磁发电机,简单说就是:你车速不到六十迈(差不多每小时六七十公里),电就充不起来。偏偏那时候的路况又烂,车子速度上不去,走一会儿车灯暗了,火弱了,噗嗤一声,车就熄火了。于是,路边经常能看到一个人推着车,满头大汗,心里骂着娘。
也正是因为这样,一部分人开始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位来自东德的选手——“依发”。
003
说起“依发”(MZ),很多老车迷眼睛都会亮一下。别看现在年轻人对东德这个词印象不深,当年在欧洲,两冲程摩托的技术,东德的MZ可是玩得风生水起。甚至有说法是,日本一些厂商早年造二冲程发动机,也是从MZ那里学了不少东西。
“中国人那会儿对‘依发’的整体印象,大概可以总结成四个字:扎实、耐操。”有一位当过兵的师傅是这么跟我形容的。
在国内,依发251这一款,是被提起最多的型号。那车的设计真的是考虑周全:喇叭响、减震好、油门响应灵敏,三挡就能逼近一百公里时速,更夸张的是,它的油耗还比很多同类车低了三分之一。那时候有人开玩笑,说依发就是那种“见车就超车”的角色。
它有个细节,被很多懂车的人念叨到现在——发动机上有机爪垫。这东西说起来小,可在当时真不多见。机爪垫的作用,就是让发动机和车架之间多一层缓冲,减少震动,让车开起来更平稳。你要知道,那年头的发动机都比较粗犷,直接钉在车架上的话,震动起来,手麻脚麻,整车抖得像筛糠。依发有机爪垫,骑着就舒服多了。
但话说回来,很多人后来嫌依发质量不行,其实归根结底,更多是保养问题。八十年代的中国,正规机油还没完全普及,市场上假机油、劣质机油满天飞,有些甚至是把回收油简单过滤一下就往外卖。你一辆好车,每次换的都是这鬼东西,跑着跑着,发动机再皮实,也顶不住。
曾经有车主这么总结那几款车的共性:不管是捷克的佳娃、仕芝,还是东德的依发,或者后来国产的幸福,大家有一个共同点——漏油。化油器漏,发动机漏,传动轴也渗,反正发动机那一块,是经常油光锃亮的。一旦拆车修,师傅干得一手黑,两手油,媳妇都嫌他。
不过当时很少有人因此嫌弃这些车。相反,能拥有一辆依发251,那绝对是当年“男神级”的配置。年轻人看见这种车,几乎都是挪不动脚的。那种坐姿如今看起来有点像现在的街车,手一抬、腰一微弯,整个人就透出一种“有点不一样”的劲儿来。
可是,当东欧车还在泥路上磕磕绊绊跑时,另一阵更猛烈的风,已经从海那边吹过来了。
004
要真正改变整个摩托车格局的,还得是日本车。
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日本本田、铃木、雅马哈这些牌子陆续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中国。有的是整车进口,有的是零件进来在国内组装。日系车一进来,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摩托车还可以这么“精致”。
先说本田145。在不少老骑手眼里,它就是当年摩托车里的“法拉利”。这车是金色车身,四冲程发动机,排量大概在145cc,单排气,四个排气孔,那声音真不是一般人能抗拒的。发动机转速一上去,排气声那叫一个暴躁,站十几米外都能听清它的节奏。
八十年代,一辆本田145在国内卖价大概在六千八百元左右,这价格几乎是捷克、东德车的两倍。能掏得起这个钱的人,在当时基本就是妥妥的“有钱人”。有个故事传得挺广:某个小县城里,第一辆本田145到货那天,整个街道的人都跑出来了,车刚一发动,周围的人就笑着说:“这车一听声音就不一样。”
南方人尤其是沿海地区,对日系车有天然的好感。气候湿热,路况又好一点,日系摩托那种不漏油、好启动、省心的特点,就特别适合。北方这边,早年进口的是东欧车多一点,大家从依发、佳娃入门,对那些车的粗犷也算习惯。但当日系车真的铺开后,很多人再回头看东欧车,感受就很明显了:油耗高,冷启动费劲,漏油严重,车身细节粗糙。对比之下,本田145这种车,完全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
再说铃木TR125。很多老车迷说这车是“那个年代的神”,一点不夸张。TR125属于二冲程发动机,排量125cc,整车重量不算大,但高速时异常稳。有人说,当年一辆铃木TR125要四千四百块左右,比很多国产车贵不少,但买过的人,很少后悔。
它的发动机有个特别大的优势——配有专门的机油壶,二冲程机油可以自动与汽油混合燃烧。你不再像早年那样,常常得自己拿量杯按比例兑油,比例兑错了,车要么拉缸,要么冒蓝烟。一体机油壶系统大大降低了出错的概率,对普通用户来说简直是福音。
当然,它也不是没有槽点。TR125的变速杆行程偏小,档位有时候不太清晰,尤其是找空挡比较费劲,新手常常找得抓狂。可这些小毛病,在它那稳定的动力输出、精准的时速表、不漏油的发动机面前,都显得不那么致命。
日系车普遍漆水好、镀铬工艺细致,很多骑手有个直观感受:捷克车、东德车骑久了,镀铬件容易锈,油箱掉漆,车龄一长,破旧感就上来了;而不少本田、铃木,即便骑了好几年,只要稍微注意保养,看起来仍然像个体面人。
日系车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后,东欧车基本就慢慢退出舞台了。一方面是价格差距逐渐缩小,另一方面是日系在油耗、可靠性、细节做工上,确实拉开了档。那一代人的记忆里,大概都有这么一条隐形线:骑捷克、依发、幸福的是一种生活阶段,骑本田、铃木,则是另一种档次。
005
说了进口车,再不提一下国产摩托,就有点对不起那批在寒风中蹬车的老邮递员了。
很多人的童年记忆里,幸福250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名词。绿色车身,二冲程发动机,声音有点哐哐作响,配着白色的邮政包或者竹筐,几乎成了乡镇邮递员、个体贩子的标配。
我小时候在学校门口,就经常能看到一个场景:冬天早晨,北方的天还蒙着灰,温度在零下十来度,远处传来一阵“卟嘁——卟嘁——”的声音。那是邻居在折腾他的幸福250——倒点热水浇在化油器上,或者用火烤一烤,混合气温度上来了,再拖着车跑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蹬下去。偶尔一脚点着,车子吐着白烟,慢慢稳住了怠速,周围的人都觉得,他今天走了好运。
对很多乡镇贩子来说,这车就是他们的“饭碗”。有人用它拉鸡鸭,有人用它捆着羊跑集市,凌晨天没亮就出发。孩子们半睡半醒间,先听到是贩子在街上吆喝:“收鸡鸭——收羊——”,然后听见羊在车筐里“咩咩”地叫。那是一个时代的背景音。
有人说,如果要评“那个年代的情怀车”,两冲程里最佳的是依发251,四冲程里最被认可的是本田GL145。本田那个系列在当时确实堪称“天花板”,但在幸福250这种基层劳工车面前,它更多的是一种遥不可及的象征。大多数人真正触摸到的,是幸福这种略显粗糙,却拼命工作的机器。
那时国内还有一些轻便摩托,比如石家庄飞机制造公司生产的明星MX50,排量只有50cc,小巧轻便,尤其在农村特别多见。再搭配上本田70那样的绿色小摩托——四冲程,小排量,油耗低得惊人,甚至比一些50cc车还省。这两类车,在农村青年眼里,是“人生第一辆机车”的典型选择。
有些爱车的人甚至练出了一项技能:只听声音,就能判断一辆摩托的牌子、型号。远处一听,“这是幸福”,“这是依发”,“哎,这声不对,是本田70”,就像今天一些车迷能凭发动机声辩出法拉利、保时捷一样。
而那时候,能在街上看到有人骑着本田400那种大排量车,那真是能让街坊羡慕到不行的事。没有谁会冷静地分析什么扭矩、马力,大家只知道:车大、声音猛、牌子响,骑这种车的人,肯定不简单。
有人说:“那时候能买得起摩托车的,走在路上,脸上那股自信劲儿,一点不比现在开奥迪的差。”这话听起来夸张,可细想一下,还真有点道理。
006
时间往后推,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摩托车,慢慢被更多样的交通工具、更多的时代符号给挤到了角落里。
九十年代后期到新世纪初,汽车在中国开始普及,尤其是面包车、微型车、家用轿车一步步走进普通家庭。摩托车从曾经的“身份象征”,变成了很多人眼里的“普通代步甚至是碍事的东西”。很多城市出于管理、安全等考虑,开始限摩、禁摩,曾经在街上呼啸而过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少。
与此同时,国产摩托品牌开始大量兴起,嘉陵、长江、宗申、力帆这些名字,在新一代骑手口中取代了佳娃、依发。本田、铃木们也开始与国内企业合资生产,更适合国情、价格更亲民的摩托车一批批涌现。
再往后来,电动车大行其道,高铁、网约车、自媒体把城市和乡镇连接得更紧,人们的生活节奏变快,心思也被手机上一个又一个的短视频分走。那些旧日里的油渍、汽油味、冬天早晨的白烟,不知不觉,就退成了一代人心里的回忆底色。
但如果你真去找,去问,你会发现,那些曾经骑过这些老车的人,一提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多说两句。有人会笑着说:“那会儿车动不动就漏油,化油器永远都是湿的。”有人会感叹:“那时骑一辆佳娃,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有人会摇头:“依发挺好,就是我们那时候不懂保养,给糟蹋了。”
有些车早已经报废,被拆成零件,散落在旧货市场或者某个铁架子上生锈。有些被人精心修复,收藏在车库里,周末的时候被拖出来晒晒太阳,发动一下,听两耳熟悉的轰鸣。有些则干脆变成了故事,变成了爷爷们冬日炕头上,讲给孙子们听的那句:“你们现在看电动车不当回事,我们那会儿……”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简单怀旧,也不是说那个年代就一定好。那会儿的车有车的问题,那个时代有那个时代的局限。但它真实存在过,曾经那么用力地推着一代人往前走。很多小镇青年,正是靠着那些漏油的发动机,在一个又一个集市、一条又一条路之间,挣出了自己的第一桶金,甚至走出了县城。
今天你再回头看,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当年那些骑佳娃、依发、幸福的年轻人,现在多数已经奔六,甚至七十了。他们中的不少人,早已经不用再骑车去赶集,有的开上了车,有的搬进了城,有的安安稳稳待在一个单位里当起了老人。可一旦让他们选一个符号,来代表自己年轻时候的那股劲儿,他们往往会想到的,仍然是那一辆摩托。
而那些牌子——捷克斯洛伐克的佳娃、仕芝,东德的依发,日系的本田145、铃木TR125,国产的幸福250、明星MX50……在现在很多年轻人眼里,可能只是几个陌生的名词,但在某些人心里,它们是有重量的,是能唤起一整个时代的。
你说它们已经成了过去吗?从物理上讲,是的,时代往前跑得飞快,大多数当年的车早已退役。但只要有人还记得,某一个清晨,在零下十几度的北方院子里,自己蹬着幸福250,听它终于“突——突——”地响起来;只要有人一听到二冲程发动机那种独特的声音,脑子里立刻回到某个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那这些摩托车,就还活在某个角落里。
只是今天,当你在路口看到一辆崭新的机车或者一辆电摩飞驰而过,可能很难再想象,有那么一段时间,一台漏油的捷克车、一辆顿挫的依发、一台多次点火才启动的幸福,曾经代表的是一个人、一家人,甚至一座小城,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