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30，天还没亮，岚图汽车涂胶工贺老师已经起身，准备赶往28公里外的另一个工厂。就在不久前，他刚熟悉了手头的工作，却突然接到跨厂支援的任务。坐在通勤车上，他心里直打鼓：新工厂的标准会不会不一样？要是胶没刮好，整车漏水怎么办？
贺老师的忐忑，是中国汽车行业数百万从业者当下心境的一个缩影。他的跨厂奔波，源于岚图汽车启动的一项名为“3S2G”的柔性生产模式改革，目的是把两个工厂的人力和设备拧成一股绳，灵活应对市场的瞬息万变。这种“精打细算”到极致的模式，让单台制造成本优化了约9%。然而，这种极限的成本控制和效率提升，并非个例，它正在整个中国汽车行业上演，并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悖论。
2024年，中国汽车销量约3143.6万辆，继续稳坐全球第一的宝座。但光鲜的销量数字背后，是整个行业利润率的持续走低。数据显示，汽车行业利润率从2020年的6.2%一路下滑至2024年的4.3%，2025年第一季度进一步探至3.9%，已经低于制造业的平均水平。一边是销量不断刷新纪录，另一边却是“不赚钱”甚至亏损的尴尬，这种鲜明的反差，将行业竞争的惨烈程度暴露无遗。
这场竞争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席卷全行业的价格战。为了抢夺市场份额，车企们不得不采取激进的降价策略。这场价格战已经持续两年有余，并深深伤害了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数据，2025年上半年，全国有超过一半（52.6%）的汽车经销商处于亏损状态。
普遍的现象是“价格倒挂”，即经销商以低于进货价的价格卖车，今年上半年，74.4%的经销商存在价格倒挂，其中43.6%的经销商价格倒挂幅度超过15%。一位流通行业专家直言，愈演愈烈的价格倒挂是导致经销商严重亏损的重要原因。
压力同样传导至上游。持续的“内卷式”竞争导致零部件采购价连年按10%-15%的比例下降，上游供应商经营恶化，很难避免在某些方面降低质量要求。而下游经销商经营困难甚至倒闭，又导致售后服务的及时性和可靠性下降。对于智能化功能高度依赖持续维护的新能源汽车来说，企业一旦破产退出，其产品可能随时面临无法正常使用的风险。
这场“内卷”风暴的成因是多重的。首要原因是市场进入了存量竞争阶段。2024年，中国国内汽车销量同比增长仅1.6%，市场规模基本稳定在2600万辆左右，增速明显放缓。同时，欧美等市场通过关税、技术壁垒等手段加大了中国汽车出口的难度，使得国内市场的竞争变得更加重要和残酷。
其次，产业结构本身也存在问题。中国拥有整车生产资质的企业超过200家，市场主体过多，质量良莠不齐。相比之下，美国、欧洲、日本等成熟市场的行业集中度要高得多，其销量前三企业的市场份额远高于中国的36.2%。大量企业应退未退，依靠低价策略生存，挤压了优质企业的空间。
深层的原因在于创新动力的不足和由此导致的同质化竞争。一位自主车企的中层坦言，现在新能源产品的发布会主要就是参数对比，缺乏品牌差异，“前脸都是封闭式，尾灯都是贯穿式”。当产品陷入同质化漩涡，价格战就成了最简单直接的破局手段。然而，持续的利润下滑反过来又削弱了企业进行长期、高风险研发投入的意愿和能力，形成了恶性循环。
尽管“内卷”带来了阵痛，但它也客观上驱动了一场深刻的产业革命。这场革命首先体现在电动化的全面定鼎上。中国抓住了动力技术变革的窗口期，实现了全产业链的布局和技术的反超。如今，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9年位居全球首位，全球一半以上的新能源汽车行驶在中国。
中国已经形成了完备的产业体系，动力电池装车量全球占比超过60%，正极、负极等关键材料出货量全球占比超过70%，建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充电基础设施网络。这种全产业链的优势，是部分转型快的企业实现显著降本的基础，例如通过自研电池、智驾系统，一些企业能够实现单车成本年降超过10%。
其次，是智能化的争先。汽车的定义正在被重塑，从一个交通工具变为智慧出行的“移动终端”。中国在智能网联赛道上建立了领先态势，车联网、智能驾驶等功能已成为消费者购车的重要因素。在2025智能网联汽车大会上，从全无人Robotaxi运营沙盘到集成国产芯片的汽车模型，展现了中国在自动驾驶、智能座舱等完整产业体系上的实力。人工智能（AI）与汽车的深度融合，正在推动汽车向“移动智能体”进化。
最根本的，是制造体系的革新。为了在极致成本竞争中生存，中国车企在制造端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创新。这不仅仅是岚图汽车的“3S2G”柔性协同。在上汽通用五菱，全球首创的“智能岛”制造体系（I²MS）彻底颠覆了百年汽车流水线，通过可重构、可重组的岛式生产，实现了24款车型的混线高效生产，制造效率提升30%，研发周期降低43%。
在中国重汽工厂，智能“柔性化”生产线能让6种不同平台、不同能源类型的车型共线生产，焊装车间223台机器人实现了100%的焊点自动化，整个车间仅需5名工人管理。这些通过数字化、智能化实现的柔性制造和垂直整合，正在锻造出极致的成本与效率优势。
国内市场因此成为了一场残酷的“大逃杀”式预演。价格战加速了行业的洗牌，“关停并转”与战略重组在同步进行。一些传统品牌的经销商纷纷退网，转而投入造车新势力的怀抱。
这场淘汰赛正在改变市场格局，从过去的“百舸争流”，向头部集中演进。2024年，中国销量前五的企业或集团市场份额约为53.1%，但与美欧日等市场前五份额均超过70%的集中度相比，仍有提升空间。行业专家判断，这种洗牌将促使市场格局最终向更集中的“2+5”或类似头部格局演进。
正是在这种高压的竞争环境中，存活下来的头部企业被淬炼出多维度的核心竞争力。它们必须拥有持续的技术迭代能力，否则无法在电动化和智能化的赛道上保持领先；它们必须精通市场运作和用户运营，从一次性销售向全生命周期价值挖掘转变；
重要的是，历经国内激烈市场竞争的洗礼，这些企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多样化的产品矩阵和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为其走向全球市场奠定了基础。2025年前9个月，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175.8万辆，同比增长89.4%，平均每天有超过5000辆新能源汽车驶向海外。
面对“内卷”带来的种种问题，从行业到政府层面已经开始行动，“反内卷”成为高频词。2024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202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都明确提出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2025年12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了《汽车行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征求意见稿）》，剑指低于成本销售、价格倒挂等乱象，得到了比亚迪、小鹏等多家车企的积极响应。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也多次倡议，反对无底线的“价格战”，呼吁回归价值竞争。
一些企业也在实践中探索差异化的出路。东风奕派科技的负责人认为，“卷价格没有出路，卷技术，卷价值才有未来”。他们试图通过精准定位家庭用户需求，在产品的空间、舒适性和智能化体验上做出差异化，来避免陷入单纯的价格比拼。行业专家指出，实现差异化竞争是走出“内卷”的关键，汽车行业应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研发和品牌提升上。
这场发生在中国的汽车产业大变局，其影响早已超越国界。中国新能源汽车不仅以优质产品出口全球，例如比亚迪ATTO 3被评为英国年度最佳电动汽车，更以先进技术进行交流合作。大众、奔驰等跨国车企在中国设立全球研发中心，借助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加速自身的电动化转型。中国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实践，正在为全球汽车产业的转型提供新的路径和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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