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开着刚提4天的宾利来校门口,那个自称住别墅的同学一把推开我钻进后座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爸爸开着刚提4天的宾利来校门口,那个自称住别墅的同学一把推开我钻进后座

爸爸开着刚提4天的宾利来校门口,那个自称住别墅的同学一把推开我钻进后座-有驾

1

校门口堵成一锅粥。

放学的铃声刚停,保安老张举着喇叭喊了半小时“别堵门口”,红色塑料锥桶被挤歪了三四个。周婉拖着书包从人缝里钻出来,刚抬头就看见路对面那辆银灰色的宾利。

车身锃亮,膜都还没撕干净。驾驶座上坐着个中年男人,衬衫领口松着,正低头看手机。

周婉认出来了。那是她爸。

她爸上礼拜刚提的车。提车那天发朋友圈,配文就四个字:“再拼一把。”底下亲戚的点赞头像排了三排。

周婉还没来得及招手,后脑勺猛地被人拍了一巴掌。

“哎哟——”

她往前踉跄两步,书包带子差点勒断脖子。回头一看,赵可欣踩着小白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下巴扬得快戳到天上去。

“看什么看?”赵可欣翻了个白眼,“你爸那辆破捷达呢?今天没来接你?”

旁边几个同学立马围上来。男生陈旭吹了声口哨:“可欣,你家那辆新宝马今天也没来?”

赵可欣一甩头发:“我爸今天开库里南。保姆说路上堵,让我等等。”

她说着,拿眼角扫了周婉一眼,声音拔高了两度:“不像有些人,全家凑个首付买个十来万的车,恨不得天天停校门口显摆。”

周婉没吭声。

她低头拍了拍书包上的灰。后脑勺那一巴掌其实不算疼,但她耳朵根有点发烫。校门口至少站着四十多号人,同班的、隔壁班的,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晚霞的。

赵可欣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周婉肩膀,定在那辆银灰色宾利上。

“哎——”赵可欣的声调突然变了,“那车……我爸说宾利要四百多万呢。咱们学校谁家这么有钱?”

周婉转过头。

她爸刚好放下手机,正往校门口张望。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半截手臂,腕上那块表是去年的生日礼物,淘宝买的,三百二。

赵可欣已经挤开周婉冲过去了。

她推开周婉肩膀那一下用了全力,周婉整个人撞在旁边的铁栅栏上,手心蹭出一道白印。赵可欣头也没回,踩着小白鞋蹬蹬蹬跑到车边,弯腰冲车窗里笑。

“叔叔!您是来接谁的呀?”

她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

周婉靠在栅栏上没动。

赵可欣回头冲人群喊:“这宾利最新款!我爸说要八百多万才能落地!你们快来瞧瞧!”

呼啦啦围上去七八个人。手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陈旭猫着腰凑近车标拍照,嘴里念念有词:“卧槽真宾利,带翅膀的B。”

周婉爸从车里探出脑袋。

他脸有点黑。皱眉看了看围着车的那群学生,又看了看远处靠在栅栏上的周婉。

“婉儿,”他喊了一声,“愣着干啥,过来上车。”

人群安静了一秒。

赵可欣的笑僵在脸上,慢慢转过头。她看了看周婉,又看了看车里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周婉走过去。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赵可欣还站在门边上。两只手绞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白。

“这车——”赵可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是你家的?”

周婉没回答。

她弯腰钻进后座,关门之前回头看了赵可欣一眼。赵可欣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旁边陈旭的手机还举在半空,闪光灯又闪了一下。

周婉爸发动车子。宾利的引擎声低沉地哼了一声,像头刚睡醒的野兽。

车慢慢往前滑。

赵可欣突然追上来两步,趴在降下来的车窗上往里看。她指甲抠着车门框,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可能!”她声音尖得走调,“你家住老破小!你爸开修理厂的!哪来的钱买宾利?”

周婉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周婉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慢慢开口。

“赵可欣。”

她声音不大,但车窗没关,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刚才说你家住别墅。”

赵可欣死死盯着她。

周婉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道白印已经变成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头:“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钻进我家的车里?”

赵可欣的指甲从车门框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炸了。

周婉爸一脚油门,宾利平稳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赵可欣站在原地,校服外套掉在地上也没捡。

陈旭的手机还举着。这次对准的不是车标,是赵可欣的脸。

周婉靠着真皮座椅,手心抵着安全带。车里的味道很新,皮革混着淡淡的塑料膜味。

她扭头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往后跑,赵可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婉儿,”周婉爸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没吃亏吧?”

周婉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没。”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攥在手心里。

“爸。”

“嗯?”

“这车……你打算开多久?”

周婉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沉,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该开多久开多久。”他说,“你别想太多。”

周婉没再问。

她把水瓶放进书包侧兜,指尖蹭过那道红痕,又想起赵可欣趴在车窗上那张扭曲的脸。

还有那句“你家住老破小”。

周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她爸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没说话。车拐过路口的时候,夕阳从侧面打进来,把真皮座椅染成一片金红色。

周婉把手机掏出来。

消息列表里,班群已经炸了。

陈旭连发了十七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最新一条文字消息是:“卧槽你们猜怎么着,赵可欣刚才在校门口哭了,她爸开来的库里南是租的!!!租的!!!”

下面跟着一排问号和感叹号。

周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闭上眼。

宾利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像在棉花上跑。

但她心里清楚。

这辆车,最多还能开四天。

四天之后,她和她爸就会重新回到那个老破小。回到修理厂,回到那张餐桌折叠腿下面垫着硬纸壳的房子。

而赵可欣租来的库里南是假的。

她爸刚提四天的宾利,是真的。

可赵可欣说的那句话也没错——她家确实住老破小,她爸确实开修理厂。这辆宾利从头到尾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周婉睁开眼。

车窗外霓虹灯开始亮了,红红绿绿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爸在等红灯的间隙清了清嗓子,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

周婉把手机又翻过来。

班群还在刷屏。有人发了赵可欣在校门口蹲下来哭的视频,画面摇摇晃晃的,配音是陈旭压低嗓子的“卧槽卧槽”。

她退出群聊。

通讯录里,备注叫“老周”的联系人下面,有一条三天前发来的消息。

——“手续都办好了。四天后交车。最后一趟,爸送你个大的。”

周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宾利重新启动,窗外的光连成一片模糊的线。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四天。”

她爸没接话。

车拐进老城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路灯坏了三盏。宾利的车灯照亮了巷口那堆没人收的废纸箱,也照亮了墙面上歪歪扭扭的“办证”“通下水道”的喷漆。

周婉爸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前面。

熄火。

引擎安静下来之后,巷子里只剩远处麻将馆的洗牌声。

“到了。”周婉爸拉上手刹。

周婉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身后那辆价值八百万的车,停在贴满小广告的墙根底下。

她拎着书包往楼道里走。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听见她爸在下面轻轻关上车门。

咔哒一声。

像什么倒计时的钟,走了一格。

周婉盯着讲台上的赵可欣看了一整节课。

赵可欣眼眶还是红的。从早读开始就没抬过头,笔记本上画了一堆黑疙瘩。陈旭坐在最后一排,手机藏在桌肚里打字飞快,他同桌半个身子歪过去偷看屏幕,嘴里无声地“哦——”了一个长音。

课间操的时候赵可欣没下楼。

周婉从操场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但书是倒的。

周婉走过去。

赵可欣猛地抬头,胳膊肘压住桌面,像防贼一样盯着她。

“你想干嘛?”

周婉在她前排坐下,转过身来,把胳膊搭在椅背上。

“你昨晚上睡得好吗?”

赵可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但她眼眶又开始泛红,鼻翼翕动了两下。

周婉看着她。

“你爸那辆库里南,”周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俩听得见,“租一天多少钱?”

赵可欣的手指攥紧英语书,纸页皱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抖。

“没什么意思。”周婉笑了一下,“就是好奇。你住那个别墅小区,物业费一平多少钱?你爸给你零花钱,一次给多少?你天天说你家住别墅、开豪车,你要不要当着全班面,把你家房产证亮出来看看?”

赵可欣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面刺啦一声响。全班还没走远的人都回头看。

“周婉你够了!”赵可欣的声音拔高,教室里嗡嗡的回音撞在墙上,“你爸那破宾利谁知道怎么来的!修理厂的人偷客户的零件倒卖,这种事新闻上多了去了!”

空气静了一秒。

几个刚走进教室的同学停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婉还是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赵可欣。

“你说完了?”

赵可欣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嘴唇哆嗦着,像还想加几句,但词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周婉站起来。

她比赵可欣矮了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下,赵可欣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开的修理厂,营业执照挂在那面墙上挂了十五年。”周婉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清晰,“你家别墅在哪儿?你爸公司叫什么?你现在打电话让他把营业执照拍过来,我立马把这学期饭钱全掏出来请全班吃饭。”

赵可欣的脸刷一下白了。

教室门口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陈旭举着手机挤在最前面,镜头怼着赵可欣的脸。

“我不跟你说了!”赵可欣抓起桌上的英语书转身就要走。

周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赵可欣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昨天推我那一下,我手现在还是肿的。”周婉说,“你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

赵可欣猛地甩开她的手。

“我凭什么道歉!”她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家穷就是穷!你爸修车就是修车!全校都看见你从宾利上下来又怎么样?你住老破小是假的?你爸加不起98号油是假的?”

周婉松开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道浅了许多但还是泛红的痕,然后抬起头。

“真的假的,你心里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赵可欣抱着英语书冲出教室。门被她撞得来回晃了三下,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闷。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陈旭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婉姐——”

他拖长了尾音,挤到周婉身边,手机屏幕亮着怼到她面前:“你昨晚上没看班群吧?来来来我给你补补课,赵可欣那个——”

周婉把他的手机按下去。

“看了。”

陈旭一愣:“那你……”

周婉坐回座位上,从桌肚里掏下一节课的课本。

“不关你事。”

陈旭张了张嘴,旁边同学推了他一把,他识趣地缩回去了。

上课铃响。

周婉翻开书,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窗外第二节课的阳光正好照在她桌面上,照出课本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她爸写的。三年前开学那天,他蹲在她房间的小书桌前面,拿圆珠笔一笔一划写的。

——“咱家人穷志不短。”

周婉拿拇指蹭了一下那行字。圆珠笔的墨迹早就干了,蹭不掉。

她把书合上。

四天。

还剩三天半。

赵可欣下午没来上课。

班主任在自习课上点了两次名,第三次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那个空位,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陈旭趴在后排桌上写小纸条,写完揉成团往周婉后脑勺扔,被周婉反手一把接住,打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赵可欣她妈来学校了,在教务处。”

周婉把纸条团回去,丢进桌肚。

放学的时候她刻意走晚了二十分钟。教学楼走廊快空了,值日生拖着拖把在楼梯间哼歌,水渍一道一道印在灰瓷砖上。

她走到教务处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孩子不懂事,但我家条件确实没问题。可欣她爸是开公司的,咱们学校那个新建的图书馆,去年捐了十万块的也是我们。”

是个女声。嗓音细,语速快,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急切。

“赵可欣妈妈,我不是质疑家庭条件,”班主任老刘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是说,同学之间的矛盾,咱们最好让学生自己解决。您来这一趟,反而……”

“解决什么解决!”女声陡然拔高,“那个周婉,她爸开修理厂的谁不知道?一辆宾利停在那种破巷子里,你信?谁知道是不是租的、借的、偷的!她当着全班的面逼我家可欣道歉,这算校园霸凌!”

周婉靠在走廊墙上没动。

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她换了个姿势,从门缝里看见老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周婉这孩子我教了两年,”老刘放下杯子,“不是惹事的人。”

“不是惹事的人就能随便污蔑人?”

“赵可欣妈妈,”老刘的声音终于沉了一点,“昨天校门口的事,有四十几个学生看见了。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咱们调监控。”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高跟鞋笃笃笃敲着地板往门口来。

周婉没躲。

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赵可欣她妈和周婉面对面撞上。

四十几岁的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米色风衣,手腕上一只镯子绿油油的。她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周婉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就是周婉?”

周婉点了点头。

“阿姨好。”

“好?”女人冷笑了一声,“你让我女儿哭了一整天,你觉得我好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冲得周婉鼻头发痒。

“我告诉你,别以为坐了一次豪车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你爸那车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清楚,我们可欣心善不跟你计较,你要再——”

“阿姨。”

周婉打断她。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矮她一个头的小姑娘敢拦她的话。

“您说我家宾利是租的、借的、偷的,”周婉抬起头看着她,“您有证据吗?”

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这种事情还要证据?你住那种地方——”

“您也没证据证明您家捐了十万块,对吧?”

周婉说完这句话,侧身让开门口。老刘从后面赶出来,打着圆场,把女人往楼梯口送。

女人走了两步又回头,食指点了点周婉的方向。指甲上的钻闪了一下,像颗图钉。

“你等着。”

她扭过头,高跟鞋咚咚咚下了楼。

老刘站在楼梯口叹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周婉,推了推眼镜。

“周婉,你进来。”

周婉跟着他走进教务处。老刘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水。

“你爸那车……”老刘斟酌了一下措辞,“没事吧?”

周婉接过纸杯,水温刚好。

“没事。”

老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

“下周全市优秀学生表彰,学校报了你。”他把表格推过来,“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

周婉看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打印体,方正小标宋。

她伸手把表格接过来。

“谢谢刘老师。”

老刘摆摆手,开始收拾桌上的教案。周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刘又喊住她。

“周婉。”

她回头。

老刘没看她,低头擦着眼镜片:“过两天要是有什么事……你爸不方便来学校的话,跟老师说一声就行。”

周婉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秒。

“好。”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拖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影。周婉走在光里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窗户底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班群里陈旭又发了新东西。一张截图,是赵可欣的小号朋友圈,发了一段话配一张别墅内景的照片。文案写着:“有些人一辈子也进不了这种门,只能靠蹭车找存在感。”

配图是一间挑高的客厅,水晶吊灯,旋转楼梯。

周婉放大那张图看了三秒。

然后她退出去,给她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明天早上送我吧。”

对面回得很快:“行。几点?”

周婉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跟平时一样。”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弹回来,每一声都很轻,但很稳。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宣传栏玻璃柜里贴着的优秀学生公示。她的照片排在第一个,蓝底白衬衫,笑得有点傻。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周婉,初三班,连续三年年级第一。”

周婉从宣传栏前面走过去。

推开门。

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子哗啦啦往下掉。她踩着落叶往公交站走,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又掏出来。

这次是老周发来的:“早点回来,爸炖了排骨。”

周婉看着那条消息,在风里站了两秒。

然后她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跑了两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想起赵可欣她妈最后那个眼神。

“你等着。”

周婉在公交站牌前面站定。

公交车还没来。她看着马路对面那家银行的LED屏,红字滚着一排理财广告。

她等着。

还有三天。

但谁等谁,还不一定。

第三天。

周婉是坐宾利来上学的。

她爸把车停在校门口正中间,熄火,下车,绕到后座给她开门。

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时候,周婉透过车窗看见校门口站了一圈人。赵可欣在最前面,旁边是她妈,米色风衣今天换成了驼色大衣,手腕上还是那只绿镯子。

陈旭蹲在花坛边上啃包子,看见宾利过来的时候包子掉地上了。

周婉推开车门。

她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赵可欣她妈就过来了。高跟鞋踩得又快又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老刘从教学楼大门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红笔。

“周婉!”

赵可欣她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路边遛狗的大爷都扭头看。

周婉站直了。

她爸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袖口蹭着点机油印子。

赵可欣她妈上下扫了他一遍,嘴角挂着的笑又冷又嘲。

“你就是周婉她爸?”

老周点了点头。

“是。”

“这车是你的?”

老周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宾利的车灯闪了两下,滴的一声。

赵可欣她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哗啦啦抖开,怼到老周面前。

“车辆租赁合同,盖章的。”她把纸扬了扬,“我让人查了,这辆车挂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你一个修理厂的,四天前刚提的车,挂租赁公司名下?骗谁呢?”

周围一圈人呼啦啦围上来。

陈旭的包子彻底不要了,手机举得比谁都高。隔壁班两个女生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老周看着那沓纸,没伸手接。

赵可欣从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但眼睛里是亮的。她盯着周婉,嘴抿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等着一口气倒出来。

“周婉,”赵可欣她妈把合同又往前递了递,“你现在当着全校的面说清楚。这车是不是租的?你家那点底子,你心里没数?”

老周伸手把那沓纸接过来。

他低头看了两行,然后抬起眼,目光从赵可欣她妈脸上滑过去,落在赵可欣身上。

“小姑娘。”

赵可欣往后缩了一下。

“你昨晚上那条朋友圈,别墅客厅那个照片——”

老周顿了一下。

周婉站在他旁边,手心微微出了汗。她看着那沓纸,又看着她爸的侧脸,心跳在嗓子眼扑腾。

“——拍的是碧水湾三期样板间吧?”

赵可欣的脸瞬间白了。

赵可欣她妈愣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嗓门:“你胡说什么!”

老周把合同折起来,塞回她手里。

“我没胡说。碧水湾三期样板间的窗帘是定制的米灰色配香槟金镶边,客厅地砖是意大利进口鱼肚白,转角那个楼梯扶手用的黄铜材质,市面上仿不出来。”老周说话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砸在地上,“我前两天刚去帮他们修过那套样板间的中央空调。”

赵可欣她妈的手开始抖。

合同纸哗啦哗啦响。

“你——”她指着老周,指甲上的钻在晨光里一晃,“你一个修空调的,你懂什么地砖窗帘!你——”

老周拍了拍自己夹克上的灰。

“我修了十五年空调。碧水湾一期二期三期,所有精装房的中央空调都是我跟的。”他声音不大,但校门口安静得只剩风刮树叶的沙沙声,“样板间的水电布局图我现在还能画出来,需要吗?”

赵可欣她妈的嘴唇在哆嗦。

赵可欣整个人贴在她妈身后,手指抠着她妈的驼色大衣,把羊毛揪出了一道道痕。

老周转头看向周婉。

“婉儿,上车。”

周婉点点头。

她拉开车门,钻进后座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赵可欣缩在她妈背后,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半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妈手里的合同纸已经被攥成了一团,绿色镯子在手腕上晃荡,磕在包扣上叮叮当当响。

陈旭的手机还在录。

但他没对着赵可欣拍。他的镜头对着老周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对着夹克袖口那块擦不掉的机油印,对着老周弯腰坐进驾驶座时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

周婉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外面炸了。

赵可欣她妈在喊什么,声音又尖又碎,被风一吹听不清。保安老张举着喇叭说了句“都散了啊”,喇叭滋啦响了一声。

宾利缓缓启动。

周婉靠在座椅上,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红痕已经消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她爸从前面递了张纸巾过来。

“擦擦。”

周婉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动。

“爸。”

“嗯。”

“还有一天。”

她爸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巷子口那堆废纸箱今天被人收走了,墙面上的喷漆也被人拿白灰刷了一遍,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嗯,还有一天。”

老周的声音很平。

“明天下午四点,租赁公司的人来取车。”

周婉没说话。

她攥着那张纸巾,纸巾很快被手心的汗浸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她掌纹上。

车开进老城区那条窄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面了。灰扑扑的居民楼外墙被照得发白,楼下早餐摊的铁皮推车正往下撤,老板娘一边擦手一边冲老周摆手。

“老周!回来啦?”

老周放下车窗笑了笑:“回来了。”

“今天炖了猪蹄!给你留一份!”

“谢了!”

老周把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熄火之后他转过身,看着后座上的女儿。

“婉儿。”

周婉抬起头。

“明天爸把这车还回去之后,咱家还是咱家。”老周说,“你别多想。”

周婉看着他的眼睛。

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两道。两鬓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在车顶透进来的光里亮晃晃的。

“我知道。”周婉说。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头顶的槐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宾利的引擎盖上。

她伸手把叶子拂掉,指尖滑过微凉的漆面。

这辆车明天就不属于他们了。

但她今天早上在校门口说出去的那些话、她爸甩出去的那些事实,已经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了。

赵可欣的样板间朋友圈,删也没用了。陈旭录的视频,就算他明天删掉,也至少有二十个人已经保存了。

周婉弯腰从车里拎出书包。

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微微低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周婉没喊他。

她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了,她摸黑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之后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两开门的旧衣柜。书桌上摞着三年攒下来的课本和习题册,桌角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

周婉在书桌前坐下。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纸。购车发票的复印件,租赁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字条上是老周的笔迹,写得有点潦草:“婉儿,爸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最后送你一回。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周婉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信封塞回抽屉最底下,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桌面上那行圆珠笔的字还在。

“咱家人穷志不短。”

周婉拿指腹蹭了蹭那行字。

窗外楼下传来老周关车门的声音,咔哒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走。

周婉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周刚好上到四楼,手里拎着一袋早餐摊老板娘给的猪蹄,塑料袋热气腾腾地结着水珠。

“晚上吃这个。”老周把袋子递给她。

周婉接过来,袋子暖烘烘地烫着手指尖。

“爸。”

“嗯?”

“明天还车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白头发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行。”

他伸手揉了揉周婉的头顶,手心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周婉没躲。

她拎着猪蹄转身进屋,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落在厨房窗台上,被风又吹走了。

周婉看着那片叶子飘下去,落在楼下的宾利车顶上。

明天它就走了。

但今天,它还在。

还有一天。

当天晚上班群又炸了。

陈旭把白天录的视频剪了个三十秒的精华版发到群里,配文就三个字:“自己看。”

视频里的内容简单粗暴:赵可欣她妈手抖着拿合同纸怼人,老周不紧不慢说出样板间细节,赵可欣缩在她妈背后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最后三秒是周婉钻进宾利后座,车门关上,黑屏。

群里六十多条消息刷刷刷往上翻。有人发了个“卧槽”,有人发了个“早就觉得赵可欣吹牛”,有人把赵可欣以前炫富的朋友圈截图一张一张甩出来,配字:“库存清仓”。

周婉靠着床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

她翻身下床,踩上拖鞋走到窗边。

楼下的宾利还停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月光照在引擎盖上反出一片冷冷的光。巷子里安安静静,麻将馆今天没开门,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周婉看了一会儿。

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周婉跟她爸站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

宾利的引擎盖还温着,老周刚把里面的私人物品全部清出来。一个水杯,两包纸巾,一张加油送的洗车券,还有副驾驶手套箱里放着的一张全家福。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周婉还剪着齐刘海,老周头发全黑,两口子站在修理厂门口,背后是那面挂了十五年的营业执照。

老周把全家福夹进自己钱包里,又把水杯放回后座杯架。

“这杯子不要了?”周婉问。

“留车上吧。”老周拍了拍手,“租赁公司的人回头还要检查随车物品。”

周婉没说话。

她背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三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巷子口拐进来,慢慢停在那棵槐树跟前。车上下来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拿着平板电脑,另一个拿着车钥匙。

“周师傅?”拿平板的男人走过来。

老周点点头。

“车在这儿,刚洗过。油加了八分满,里程一千三百公里。”

拿平板的人绕着车走了一圈,时不时低头在屏幕上点两下。前保险杠、后视镜、轮毂、轮胎纹路,每一个细节都拍了一张照。

周婉靠在树干上看着。

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边框,凉凉的。

另一个夹克男人拉开车门检查内饰,座椅皮面、脚垫、中控台,同样拍照记录。

整个流程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三点五十五分。

拿平板的男人把屏幕递给老周:“没问题,周师傅您在这儿签个字。”

老周接过触控笔,在电子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顿了一下,第二笔比第一笔重了些。

签完字他把笔还回去。

拿平板的人点了点头,收起设备,拉开宾利的驾驶座车门。

引擎启动。

那声低沉的轰鸣又响起来,跟五天前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婉从树干上直起身。

宾利开始倒车。后视镜里,老周站在槐树底下,白头发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车从巷子里往外退。

周婉看着它从自己面前滑过。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看见银灰色的漆面映着巷子两边灰扑扑的墙,映着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映着她和她爸两个人站在树下的倒影。

宾利退到巷子口,打了一把方向,车头调转。

然后它往外面的大路上开走了。

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马路上的车流声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老周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他那件夹克袖口的机油印今天好像更深了一点,大概是昨天洗了没洗掉。

周婉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爸。”

老周低头看着她。

“嗯?”

“回去了。”

老周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楼道里走。声控灯还是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弹。上到二楼的时候,老周忽然停下。

“婉儿。”

周婉也停下。

“你那个表彰,”老周没回头,声音对着墙上那层剥落的灰,“下周是不是要上台发言?”

“嗯。”

“要家长去吗?”

周婉想了想。

“要的。每个学生可以带两个家长。”

老周沉默了两秒。

“那爸穿那件新夹克去。”

他说完抬脚继续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又稳又轻,一步一步。

周婉跟在他后面。

走到四楼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旧木头混着厨房飘过来的卤料味。

她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了一半。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里除了之前的几张纸,还多了一张崭新的卡片。

是她爸昨晚趁她睡了塞进来的。

卡片正面印着四个字:“前途似锦。”

背面是老周的笔迹:“婉儿,车没了爸还在。修理厂还在。你以后想去哪儿,爸那辆破捷达照样送你去。”

周婉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回抽屉最底下。关上抽屉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行字。

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清清楚楚。

她伸手摸了一下。

窗外,巷子里彻底空了。歪脖子槐树底下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滚来滚去。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周婉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把书桌上那张优秀学生公示的复印件吹得卷了个角。她伸手按住纸角,另一只手撑着窗台往外看。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灰墙,乱搭的电线,三盏坏了两盏的路灯。楼下早餐摊的铁皮推车停在对面的墙根底下,老板娘正在往车上摞蒸笼。

没什么变化。

可周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松开窗台。

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翻开作业本。

明天还要上课。

校门口不会再有一辆银灰色的宾利等她。

但她会自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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