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就像活在硬盘里的前任,回忆起来千般好,真要让她搬回来过日子,不出三天你就想报警。
公共政策这玩意儿,有时候也一个德行。
二十多年前,东北老铁们喜提一项国家级试点套餐——乙醇汽油“封闭式销售”。
这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顶层设计的高光时刻,一招仙人指路,想解决好几个世纪难题。
你想想那个剧本: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陈化粮,放着是隐患,扔了是浪费,简直是地主家的余粮,愁死个人。
怎么办?
拿来酿酒精啊。
这酒精兑到汽油里,一来,粮食问题解决了,农民伯伯开心;二来,对外石油依赖降低了,能源结构优化了,国家战略安全了;三来,乙醇是可再生能源,燃烧起来还更“环保”,听着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一鱼三吃,赢麻了。
在那个特定的历史节点,这套“行政组合拳”打得虎虎生风,直接把乙醇汽油摁在了东北的每一个加油枪上。
你说这政策有没有用?
当然有。
它就像诺基亚,在那个时代,它就是神。
你不能用今天iPhone 15 Pro Max的标准去嘲笑当年那个能砸核桃的芬兰巨人。
但问题是,现在是2024年,诺基亚早就进了博物馆,可这套政策,还在东北的加油站里7x24小时营业,雷打不动。
这就很魔幻了。
一项试点政策,试了22年,从当年的“先锋模范”活成了一个“体制内老油条”。
这期间,世界早就换了人间。
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讲的是拆掉壁垒,让商品自由流动。
结果你一脚油门开进东三省,发现加油还得“入乡随俗”,没得选。
这就好比全国人民都在用微信支付了,你这儿还坚持“粮票优先,现金看缘分”,主打一个复古。
更骚的操作是,全国其他地方,哪怕是推广乙醇汽油的省份,大多也搞的是“双轨制”。
加油站里,92号乙醇和92号纯汽油并排站着,像KTV里的两位公主,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消费者可以根据自己的车况、路况、甚至是心情,决定今天给爱车喝“茅台”还是“二锅头”。
唯独东北,头铁,搞的是“唯一指定供应商”。
这种“没得选”的霸道,直接把消费者的选择权干没了。
当一项政策的执行成本,开始持续大于它带来的收益时,它的合理性就值得被放在手术台上,用解剖刀好好盘一盘了。
我们来算三笔账。
第一笔,经济账。
乙醇汽油的支持者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同标号,同价格,对老百姓没影响。”
这话说的,就像渣男告诉你“虽然我出轨,但我心里还是爱你的”一样,充满了逻辑上的自我感动。
一个残酷的物理学事实是:乙醇的热值,天生就比汽油低。
说人话就是,烧同样一升油,乙醇汽油产生的能量更少。
能量少了,车子要跑一样的距离,怎么办?
多喝油呗。
于是,东北老铁们集体陷入了一个怪圈:油价看着没变,但一箱油能跑的里程,实实在在地缩水了。
以前一箱油能从沈阳开到哈尔滨,现在可能刚到长春就得找加油站。
续航焦虑,从电车车主,光速传染给了油车车主。
所谓的“同价”,掩盖的是“低效”的本质。
你花的钱没变,但买到的“驱动力”少了。
这就像你去菜市场买猪肉,价格一样,但老板给你的是注水肉。
你掂量着分量没差,回家一炒,半锅都是水。
这笔账,每一个需要自己掏钱加油的司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第二笔,安全账。
东北的冬天,冷得理直气壮,-20℃是家常便饭,-30℃也不算新闻。
乙醇汽油有个特性,叫亲水性。
燃烧过程中产生的水汽,比纯汽油要多。
在温暖的南方,这点水汽就是个屁,一脚油门就排出去了。
但在东北的极寒天气里,这玩意儿就是个定时炸弹。
水汽在冰冷的排气管里,会迅速凝结成冰。
积少成多,最后能把你的排气管堵得严严实实。
轻则车辆启动困难、怠速抖动、油耗飙升;重则,发动机因为排气不畅直接憋熄火。
想象一下,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你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突然,你的车因为排气管被自己呼出的气冻住了,趴窝了。
后面,是呼啸而来的大货车。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命的问题。
第三笔,法理账。
《反垄断法》白纸黑字写着:“行政机关和法律、法规授权的具有管理公共事务职能的组织不得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
“封闭式销售”,本质上就是利用行政权力,在特定区域内,为乙醇汽油创造了一个绝对的垄断市场,把纯汽油这个唯一的竞争对手,直接物理隔绝了。
这不仅剥夺了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更是对市场公平竞争原则的无情践踏。
当一个政策,让老百姓花更多的钱、冒更大的风险,还涉嫌违法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问一句:它到底还在为谁服务?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为了国家能源安全,为了消化粮食,格局要大。
这话放在20年前,没毛病。但今天,情况变了。
首先,生产乙醇的技术早就迭代了。
现在的主流技术路线,已经可以利用秸秆、木薯等非粮作物来生产燃料乙醇,成本更低,而且完全不与人争粮。
当年“消化陈化粮”的 ঐতিহাসিক使命,已经基本完成了。
其次,隔壁山东,曾经也是乙醇汽油的推广大省,人家在2025年就官宣“因地制宜”,停售乙醇汽油,全面恢复纯汽油供应。
山东的炼油产业家底厚,人家觉得玩纯汽油更符合自己的省情。
这叫实事求是。
这就好比,全班同学都发现原来的解题方法太绕,纷纷改用新公式了,你还抱着二十年前的参考书,说这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这就不是坚守,这是僵化。
一个好的公共政策,应该像一个智能的恒温空调,能根据外界环境的变化,自动调节温度。
而不是像一个老旧的铁皮暖气,要么不开,一开就烫死人,还关不上。
近几年,尤其是今年入冬以来,关于取消东北乙醇汽油“一刀切”的呼声,在网上已经形成了一场舆论海啸。
然而,吊诡的是,从地方到中央,相关主管部门对此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沉默。
这种集体装聋作哑,比任何辩解都更伤人。
它传递出一种信号:你们的抱怨,我们听到了,但我们不在乎。
老百姓的诉求其实很简单:我不是要彻底消灭乙醇汽油,我只是想要一个选择的权利。
你可以保留乙醇汽油,甚至可以给它补贴,让它在价格上更有优势。
然后,把纯汽油也放进来,让两者在市场上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让消费者用自己的钱包和方向盘投票,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这既是对消费者权益的尊重,也是对市场规律的敬畏。
任何一项公共政策,都没有“永远正确”的光环。
它的生命力,恰恰在于不断地自我审视、自我修正、与时俱进。
当一项政策已经明显不适应时代发展,甚至成为阻碍区域经济活力、引发普遍民怨的“负资产”时,对它进行调整,不是否定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
因为,比一项错误的政策更可怕的,是坚持一项过时政策的傲慢。
现在,球,又踢回到了有关部门的脚下。
东北的老铁们,还在每一个寒冷的清晨,一边哆哆嗦嗦地启动着随时可能被冰堵住排气管的汽车,一边刷着手机,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官方回复。
这场景,本身就比东北的冬天,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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