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子驶过省界收费站的时候,导航提示前方有四十公里施工路段。
我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这辆白色卡罗拉买了三年,里程表上跑了一万二,其中一万是陈屿开的。
他总说你别上高速,路况复杂,你反应慢。
六年里我回娘家四次,每次都是他开车,我在副驾剥橘子,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递到他嘴边。
后座塞满了东西。
给爸买的护膝,给妈买的电热毯,给小侄子买的遥控汽车。
后备箱还有两箱陈屿单位发的干果礼盒,他说你带回去吧,我今年过年值班用不上。
车载音响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我把音量调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歌词。
高速路上车不多,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盯着前车的尾灯,每隔十几秒就扫一眼后视镜,变道的时候提前半分钟就打转向灯。
服务区停了一次。
我买了杯热咖啡,站在车旁边喝。
风很大,吹得纸杯直晃。
手机响了,是陈屿的微信语音。
我接起来,他说你到哪儿了,我说刚过信阳,他说慢点开,别赶。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我重新上路,天色暗得很快。
导航显示距离老家还有二百三十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妈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我没接到,第二个接起来她说给你留了饭,我说别留了,我在路上随便吃点就行。
她说好,你慢点开。
挂掉电话之后,车里又只剩下歌声。
我忽然想起来,这六年里每次回娘家,陈屿都会在后备箱放一箱矿泉水,他说服务区的水贵。
今天我自己出门,忘了买水。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八点刚过,我下了高速。
老家县城的街道变了很多,新修了路灯,亮堂堂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了一会儿。
方向盘上全是汗。
爸下楼来接我,穿着我前年买的羽绒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他看了一眼车,说你一个人开回来的?
我说嗯。
他没再说什么,拎起后座的东西往楼上走。
进了门,妈在厨房热菜。
客厅的电视开着,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和一碟花生。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像我没有离开过六年。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陈屿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没?
我回:到了。
他秒回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我接了。
屏幕里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后是那面我刷的米黄色电视墙。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有点松了。
他说让我看看你爸妈,我把镜头转过去,爸冲屏幕摆了摆手,妈从厨房探出头说了句小陈你吃了没。
陈屿笑着说吃了吃了,我们在家做火锅呢。
他把镜头翻转。
画面晃了一下,扫过茶几,扫过电视,扫过餐桌。
我看见了。
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四副。
两副在一边,两副在另一边。
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蘸料碟也配好了,芝麻酱的颜色我一眼就认出来。
镜头只扫过去不到两秒,就转回来对着他的脸了。
他说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聊。
我说好。
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我哥的名字,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哥,你明天去我家一趟,别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说路过送点东西。看看家里有谁。
02.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
妈给我换了新床单,粉红色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窗帘还是那块旧的,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图案。
隔壁房间里爸的鼾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像远处打雷。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四副碗筷。
陈屿是独生子。
他爸妈住在城南,离我们家开车四十分钟。
他爸有糖尿病,他妈腿脚不好,冬天基本不出门。
我们结婚六年,他爸妈来家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来都是提前好几天说,我提前一天买菜备菜,当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活鱼。
今天不是任何节日。
腊月二十七,普通的一天。
他说在家做火锅。
四副碗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芯是荞麦皮的,沙沙响。
有一年冬天,陈屿发烧,我给他熬粥。
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拉着我的手说,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当时笑了,说你这烧得不轻。
他认真地说真的,除了你我谁都没有。
结婚第二年,他单位有个女同事给他发暧昧短信,他截图给我看,回了一句我有老婆了,请你自重。
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好啊,好到不真实。
第三年,他开始频繁加班。
第四年,他换了新手机,设了密码。
我问他密码是多少,他说和以前一样,我的生日。
我试了,打不开。
他说哦,改成了六个零,好记。
我试了六个零,打开了。
手机里什么也没有。
第五年,我们开始吵架。
为一些很小的事情。
马桶盖没放下来,牙膏从中间挤,袜子扔在沙发上。
吵完架他道歉,抱着我说最近工作压力大。
我说我也是。
他说咱们好好的。
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他升了职,工资涨了三千块。
他说老婆你辛苦了,以后我养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工资。
他说那咱们一起养这个家。
上个月,他说年底要值班,不能陪我回娘家过年了。
我说那我自己回去。
他愣了一下,说你一个人开车?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你慢点开。
我哥的信息在凌晨一点多回过来。
行,我明天上午过去。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
我爬起来看了一眼,楼下那辆白色卡罗拉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底下,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忽然想起来,出门那天早上,陈屿帮我往车上搬东西,搬完了他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吧,外面冷。
他说嗯,你路上小心。
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灰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个画面和餐桌上的四副碗筷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去。
03.
第二天上午,我陪妈去菜市场买菜。
妈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卖鱼的老王还在原来的摊位上,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这是小云吧?
好多年没见了。
妈笑着说嫁到外地去了,难得回来一趟。
老王说嫁得远啊,那回来一趟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接话。
妈买了一条草鱼,两斤排骨,一把芹菜。
她挑菜的时候很仔细,每一根芹菜都要翻过来看看叶子新不新鲜。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等着我哥的消息。
十点二十三分,手机震了。
我哥发来一条语音,我走到菜市场外面去听。
风很大,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我哥压低了声音说:我到你家楼下了,看见你们家门口放着两双鞋,一双男鞋一双女鞋,都不是陈屿的。我没敲门,先给你说一声。
我打字:你敲。
等了大概三分钟,我哥又发来一条语音:敲了,没人开。我又敲了两遍,还是没人开。但是我听见里面有声音,电视开着。
我靠在菜市场门口的柱子上,手指冰凉。
妈从里面走出来,拎着满满两袋子菜,说走,回家给你包饺子。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接过了袋子。
回到家,妈在厨房剁馅,爸在客厅剥蒜。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哥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等着,看看到底是谁。
我回:别等了,你先回去吧。
他没回。
下午三点,我哥打电话过来了。
我走到阳台上接。
他说:出来了。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男的穿个黑棉袄,女的穿个红羽绒服。两个人上了一辆白色,开走了。我记了车牌号。
我问什么车牌。
他报了一串数字和字母。
我不认识。
他说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我说不用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老家县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烟囱在冒烟。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妈在屋里喊我,说饺子包好了,晚上给你爸过生日。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茶几上摆着爸的身份证,妈刚才拿去药店买药用的。
我扫了一眼,忽然想起来,爸的生日是腊月二十八,也就是明天。
不是今天。
我说妈,爸的生日不是明天吗?
妈愣了一下,拍了拍脑门,说哎呀,我记错了,记错了。
那饺子明天吃,今天先冻上。
她把饺子端回厨房,一盘一盘地码进冰箱冷冻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年六十三了,头发染过,发根又白了。
她码饺子的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地摆,摆得整整齐齐。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条微信:在干嘛呢?
我回:在家。
他说:想你了。
我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
04.
腊月二十八,爸的生日。
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炖了排骨汤,炒了四个菜,还蒸了一条鱼。
哥带着嫂子和侄子来了,提了一个生日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福如东海。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爸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说小云啊,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陈屿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哥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嫂子给他夹菜,他说够了够了。
吃完饭,妈去洗碗,爸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侄子在地上玩遥控汽车。
哥走到阳台上抽烟,我跟了出去。
他把烟掐灭,说:我托人查了那个车牌。
我看着他。
他说:车主姓刘,叫刘建国,住在城南。
城南。
陈屿他爸妈也住在城南。
哥说:要不要我再去一趟。
我说不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陈屿又发来视频通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还是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灰色卫衣。
他说生日快乐啊,替我跟爸说一声。
我说好。
他问明天除夕你怎么过,我说就在家过。
他说我也是,值班值到初三,初四就能休息了。
镜头一直对着他的脸,没有移动过。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初五吧。
他说好,路上慢点开。
挂断之后,我翻看通话记录。
这六天里,他每天给我打一个视频通话,时间都在晚上八点左右。
每次都是他在客厅里,每次镜头都不怎么动。
除了第一次,那个扫过餐桌的镜头。
那个镜头太快了,快到像是无意的。
但我知道他不是无意的。
陈屿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分寸。
他发朋友圈从来只发风景,不发人。
他接电话永远走到房间外面。
他拿手机的时候,摄像头从来不对着别人。
这样一个谨慎的人,会在视频通话的时候不小心扫到餐桌?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拍的照片。
陈屿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了五六个菜,三副碗筷。
他爸妈坐在对面,他妈在给他夹菜。
照片是我拍的,角度很正,桌上的东西一清二楚。
三副碗筷。
今年是四副。
多了一副。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多出来的人,是不是一直在那里?
只是我以前没有发现?
结婚六年,我每个月给他爸妈打一次电话,逢年过节买东西送过去。
他妈对我客客气气的,从来不挑剔。
他爸话少,每次都是那几句:来了,吃了没,慢走。
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婆媳关系,不亲近也不疏远。
但陈屿的手机里,和他妈的通话记录,每周至少三次。
他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打过。
有一次我问他,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我说要不要去看看。
他说不用,天冷,她不爱出门。
天冷,不爱出门。
可是那两个人,一男一女,从我家出来,上了一辆白色。
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隔壁房间里,爸的鼾声又响起来了。
05.
腊月二十九,除夕。
我起了个大早,跟妈说我要出去一趟。
妈问你上哪儿去,我说去买点东西。
她没多问。
我开车上了高速。
导航显示,从老家到我家,全程四百七十公里,预计到达时间下午一点半。
我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二。
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一排一排往后退。
车载音响没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风噪。
我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四副碗筷。
陈屿的爸妈,两副。
陈屿,一副。
多出来的一副,是谁的?
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
我哥说,一男一女,四十来岁。
陈屿的爸妈都六十多了。
不是他们。
那是谁?
我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了油,买了一杯咖啡。
手机上有陈屿发来的两条微信,一条是今天除夕,记得吃饺子,一条是妈给你准备了红包,等你回来拿。
我没回。
十二点四十分,我下了高速。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红绿灯,熟悉的小区大门。
我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
我们家在五楼。
我抬头看,窗户亮着灯。
我拿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家吗?
他秒回:在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他说:我也想你。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熄了火,下车。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五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像坐飞机起飞时那样。
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
门上贴着一张福字,是我去年买的,边角有点翘起来了。
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人说笑的声音。
我敲了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门开了。
陈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卫衣。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身后是客厅。
餐桌上,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桌子旁边坐着三个人。
陈屿的爸爸。
陈屿的妈妈。
还有一个女人,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四十来岁,短发,圆脸。
她看见我,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陈屿张了张嘴,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
餐桌上的四副碗筷,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两副在一边,两副在另一边。
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蘸料碟里配好了芝麻酱。
我看着那个女人,说你是谁。
她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的脸色很难看。
他说小云,你听我说。
我说你先告诉我,她是谁。
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她说你是小云吧,我叫刘芳,是陈屿的姐姐。
姐姐。
陈屿是独生子。
我说陈屿没有姐姐。
刘芳愣了一下,看向陈屿。
陈屿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妈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陈屿的爸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说小云,你坐下,我跟你说。
我没坐。
他说陈屿不是我们亲生的。
三十一年前,他亲妈把他放在我们家门口,留了一封信和五百块钱。
我们养了他三十一年。
刘芳是他亲姐,找了他十几年,今年才找到。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户。
陈屿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芳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红了。
她说我爸妈都走了,走之前让我一定找到弟弟。
我找了十一年,上个月才通过那个寻亲平台匹配上。
我不是来抢人的,我就是想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
她说这是当年我妈留的信,你看看。
我没接。
陈屿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本来想过完年就告诉你,我想当面说,不想在电话里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来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除了你我谁都没有。
想起来他每次接他妈的电话都要走到房间外面。
想起来他换了手机密码,设成了六个零。
六个零。
不是任何人的生日。
是归零。
火锅的热气散开了一些。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密。
陈屿的妈妈从地上捡起筷子,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小云,这事儿怪我们,不怪陈屿。
我们怕你多想,就没让说。
你嫁过来六年了,我们拿你当亲闺女待的。
我没说话。
刘芳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我先走了,你们一家人过年。
说完就往门口走。
陈屿叫了一声姐。
她站住了。
陈屿说吃了饭再走吧。
刘芳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电视里在播春晚预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蓬一蓬的光映在玻璃上。
我忽然觉得很累。
开了四百七十公里,喝了两杯咖啡,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我以为我会看见什么,我以为我会抓到一个谎言,一个背叛,一个我忍了六年终于忍不下去的真相。
但我看见的是一个找了弟弟十一年的姐姐,和一个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丈夫。
陈屿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有一点抖。
他说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我把手抽出来,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
桌上四副碗筷,整整齐齐。
我说吃饭吧,锅里的毛肚快煮老了。
06.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
刘芳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筷子拿得不太稳。
她夹一块羊肉,在锅里涮了很久,捞起来又放在碟子里晾着,半天才吃一口。
陈屿他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堆了满满一碟子,她也没怎么动。
陈屿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给我倒饮料,我没喝。
他把蘸料碟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动。
火锅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模模糊糊的。
刘芳走的时候,陈屿送她下楼。
我站在窗户旁边往下看,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路灯底下说话。
刘芳比陈屿矮一个头,说话的时候仰着脸。
陈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和那天早上在车旁边站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们在下面站了大概十分钟。
陈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放在茶几上,打开来,是一袋冻饺子。
他说我姐包的,猪肉白菜馅的。
他爸妈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红色塑料袋。
发黄的信纸从袋口露出来一角。
陈屿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小时候总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爸妈对我好,但那种好里头总隔着一层什么。
我说不上来。
后来长大了,慢慢就知道了。
他们不说,我也不问。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说上个月刘芳联系上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害怕。
不是怕别的,是怕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怕,就是怕。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说你怕什么。
他没回答。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除夕夜,整个城市都在响。
烟花一蓬一蓬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映在玻璃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陈屿忽然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份保单。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他说这是咱们家所有的钱。
存折上的密码都是你生日,保单的受益人是你。
我本来想过完年把这些都给你,跟你好好说。
我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摆,摆得整整齐齐,像他摆碗筷那样。
他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说我是独生子,家里简单。
现在忽然多出来一个姐姐,我怕你觉得我骗了你。
火锅的汤底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我拿起那个红色塑料袋,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很薄,折痕处已经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字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
信上写:孩子生于腊月二十,属马。
家里实在养不活,求好心人收留。
等他长大了,不要告诉他。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袋子里。
陈屿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亲妈留的这封信,你看了多少遍。
他说就一遍。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敢看。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
桌上那四副碗筷还在,筷子搁在碗沿上,蘸料碟里的芝麻酱已经干了。
我把碗筷一个一个收起来,摞成一摞,端到厨房里去。
陈屿他妈正在擦灶台,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我说妈,我来洗吧。
她看了我一眼,把抹布递给我,没说话。
水龙头又哗哗地响起来。
我把碗筷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洗碗池里。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得很高,白花花的。
客厅里,陈屿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铁盒子里。
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
窗外又炸开一蓬烟花,金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
手上的泡沫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水池里。
铁盒子放在茶几上,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那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装过喜糖。
我走过去,把铁盒子拿起来,放回了卧室的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见抽屉角落里有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陈屿穿着西装,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很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陈屿写的: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抽屉里。
客厅里,春晚开始了。
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鼓掌。
陈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
茶几上那个红色塑料袋还搁在那里,信纸的一角露在外面。
窗外,又一蓬烟花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