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借车当婚车还时加满油塞两条中华,一月后车检发现重90斤,卸后座我和维修师傅全愣住。
1
车管所的检测线上,师傅拿手背敲了敲后座坐垫,声音闷得像敲一堵实心墙。
“你这车后座加东西了?过磅超了90斤。”
我蹲在检测线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又看了看后座那层灰扑扑的皮面。一个月了,我几乎没怎么开过这辆车,周明借走当婚车,还回来时洗得锃亮,油箱满得往外溢,后座塞了两条中华。
90斤。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藏在我这辆二手帕萨特的后座里。
2
我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这行说起来体面,跑起来像狗。底薪四千五,全靠提成活着,医院采购科的门口我蹲过,护士长的脸色我看过,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去送耗材也是常事。车是我去年分期买的,二手,跑了八万公里,银灰色,后备箱常年塞着几箱一次性无菌注射器和纱布块。
周明是我新兵连的战友,一个铺睡了三个月。他比我早退两年,在老家开了个装修公司,微信上偶尔发发财路广进的表情包。上个月他打电话来,嗓子哑着说结婚,女方家里要八辆车接亲,差一辆,问我能不能把帕萨特借他撑个场面。
我说行啊,你开走就是。
他第二天一早来取车,穿一身崭新的黑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站在楼道口抽烟。看见我下来,把烟掐了,笑出一口白牙:“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喜酒。”
我把钥匙扔给他,他接住,又补了一句:“车我给你收拾利索的,放心。”
我摆手说不用,他挥了挥钥匙就走了。尾灯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觉得这车给他当婚车也不算丢人,银灰色的,稳当。
三天后他把车开回来,停在我家楼下,钥匙压在门口的脚垫底下。我下楼去看,车洗过了,轮胎上的泥都冲干净了,油箱指针顶在最右边,后座正中间摆着两条硬中华,红彤彤的,像两道喜帖。
我给他打电话说烟你拿回去,他不接,微信回了一句:「拿着,给嫂子抽。」
我没嫂子。单身两年了,上段感情结束的时候,前任说我不够浪漫,整天就知道算提成点。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中华拆了一条,剩下的塞进后备箱的纸箱里,跟纱布块挤在一起。
3
之后那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跑了两趟外地的经销商会议,回来又赶上季度盘点,车停在小区地下室里,灰落了一层。直到上周仪表盘亮了个黄灯,我才想起来该做年检了。
我把车开到离家最近的检测站,是个老国企改的,院里种着两排梧桐。师傅姓刘,五十多岁,圆脸,手上油污洗不干净的那种灰。他把车开上检测台,下来的时候皱着眉,拿手敲了敲后座。
“你这车不对劲啊。”
“怎么了?”
“你自己看。”他指了指检测屏幕上的数据,“整车质量比出厂标定多了90斤,差不多一个成年人的分量。”
我弯下腰去看,又直起身来拍了拍后座坐垫。手感不对。皮革下面硬邦邦的,像是垫了层什么东西,但又平整,不像是塞了杂物。
刘师傅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把纸箱搬出来放在地上。中华烟、纱布块、两瓶矿泉水,拿出来之后他趴在后备箱隔板上面往里看,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一片暗红色的绒布边角。
“后座底下有东西。”他说,“把座椅拆了看看。”
4
我跟着他进维修车间。刘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内六角扳手,弯腰钻到后座前面,手指摸到坐垫底下的卡扣。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车库里的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是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抠了几下,没动。又换了个工具,跪在车门边上,膝盖下面垫了块破布。
“这螺丝拧得紧,”他说,“像是刻意加固过的。”
我蹲下去看着。后座坐垫通常就是卡扣一按就掀起来,但这辆车的坐垫底下明显多了两道螺丝,拧得很死。刘师傅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它们卸下来。
“来,搭把手。”
我抬住坐垫的一边,他抬另一边。坐垫离开底座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定住了。
那底下塞着东西。用黑色的垃圾袋裹了三层,外面又缠了一圈透明胶带,胶带打了十字交叉,像包快递一样严实。袋子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座椅底下的凹槽,把原来放千斤顶和工具包的空间全部填满了。
我伸手去摸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是软的,有弹性,触感像布,又像什么厚实的织物。我蹲在那儿没动,手放在袋子上,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可能。
刘师傅退了一步,把手套摘了:“你这里头装什么了?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
“你这车借出去过?”他问。
我说借给战友当过婚车。
他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他在想的东西跟我一样。
5
我没在车间里拆。跟刘师傅说了声不好意思,把坐垫重新扣上去,螺丝拧了个大概。烟和纱布块扔回后备箱,我开着车出了检测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方向盘上都是汗。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脑子里把周明从取车到还车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
他那天来的时候穿着西装,但袖口的标签没撕,说明是临时租的。他说「给你收拾利索」,我当时以为是客气话,现在想起来,他那语气像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车还回来的时候洗得太过干净了,干净到连脚垫都换了新的。我当时还觉得他有心,现在想想,大概是怕我发现什么。
我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路上给周明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接了。
“喂?”
“在哪儿呢?”
“店里呢,怎么了?车出毛病了?”
他的声音很正常,带着点装修老板那种虚张声势的热情。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倒计时,说:“没毛病,就是后座有点响,想问问你是不是拉过重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没啊,就接了趟亲,后座坐的都是伴娘,拢共也没多重。要不你开过来我帮你看看?”
我说不用了,挂断。
6
到家之后我把车倒进地下车位,关了引擎,在驾驶座上坐了十分钟。楼上的住户在剁饺子馅,声音一板一眼地传下来,隔着水泥层像在敲我的太阳穴。
我下车,打开后门,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透明胶带缠死的黑色袋子。它安静地躺在座椅底下的凹槽里,不声不响,像是本来就应该长在那儿。
我伸手又摸了一下。指尖压下去,那层布料的质感从塑料袋底下透上来,软的,密的,像是上好的棉或者麻。
我掏出钥匙扣上的折叠刀,割开了最外面那层胶带。
黑色的垃圾袋露出来了。我又割了一层。
然后是第三层。
全部打开之后,底下是一个深红色的布袋,扎着松紧带,像那种旧时候装被褥的行李袋。我拽着松紧带把它拉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我愣在那儿。
全是钱。
一叠一叠的人民币,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布袋里面。每一叠都是新的,几乎没怎么流通过的,边角锋利得像刚出厂。我随便抽了一叠出来,数了数,一万。然后我又抽了两叠,都是整捆的。
那个布袋大概能装下四十到五十万。我蹲在车后座前面,头顶的灯管亮得刺眼,钱上的油墨味被塑料袋捂了一个月,发酵出一股微微的酸。
我没有数。我把它重新扎好,塞回原位,关了车门。
上楼之后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盯着周明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他的头像是一张装修效果图,北欧风,电视背景墙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复了四次。
最后我发了一句:「周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
7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我去了城东那个建材市场,周明的装修公司在市场二楼,门口挂着块亚克力招牌,写着「明筑空间设计」。
前台没人,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见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立刻笑起来,笑得和借车那天一模一样。
“来了兄弟,坐坐坐。喝茶还是饮料?”
我没坐。我看着他,他穿着件灰色Polo衫,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下巴上冒了点青茬。
“你在我车后座下面放什么了?”
他脸上的笑没掉下来,但图纸的卷边被他捏皱了。
“什么放什么?兄弟你说什么呢?”
“周明。”我说,“咱俩一个铺睡过三个月,你撒没撒谎我看得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空调嗡嗡吹着,把桌上的一沓报价单吹得掀了一个角。
他放下图纸,走过去把办公室门关了。转过身来的时候,那种做生意的笑容从他脸上退下去,露出底下的一张很疲惫的脸。
“你打开看了?”
“打开了。”
他点了点头,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穿的那件Polo衫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微微卷起来,跟他那天穿着崭新西装的劲儿判若两人。
“那钱是我攒的。”他说,“三年,一分一厘攒的。”
8
我靠在门边上没说话。他从桌上摸了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我那个装修公司看着大,其实账上一直没钱。去年接了个工装项目,甲方跑了,压了我三十多万的款。我不敢跟家里说,我妈心脏不好,我媳妇——未婚妻,那时候还是未婚妻,她在商场当柜员,一个月五千多。”
他吐了一口烟,烟往上飘,在空调的风口被打散了。
“结婚之前她说她不在乎有没有房,先租着也行。但她妈不行,她妈要八万八的彩礼,还要一辆车。我跟她妈说车暂时买不了,先借朋友的撑个面子,她妈拍着桌子说,借的也算,婚礼那天必须车队整齐。”
“彩礼八万八,婚庆三万,酒席四万,我算来算去差二十万。工装那笔款子要不回来,我又不想跟她开口——她为了我连房子都不要了,我怎么好意思让她再掏钱。”
他蹲下来,把烟灰弹在办公桌底下的纸杯里。那个动作特别自然,说明他经常蹲在那儿弹烟灰。
“半年前我接了个私活,”他说,“给一个老板家做全屋定制,那老板是做工程的,现金结账。我给他做了三个月,天天盯到晚上十一点,最后结款的时候他多给了我三十万。”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他说这钱是借我用的,不用利息,但有个条件——他那边税务有点问题,这钱不能走银行,要我帮他存着,等他需要的时候再给他。就当是……帮他保管一部分现金流。”
我听着,脑子里慢慢理出一条线。
“所以你把钱藏我车上了?”
他点头。
“他那边最近被查了。”他说,“上个月税务局的人已经找他聊过两回了,他怕有人搜他家,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把钱转移出去。我当时找不到别的地方放,你那车正好在地下室停着,我想着你平时也不怎么开,就先塞后座底下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了。
“我想着过了风头就取出来,结果一忙婚礼的事就忘了。那两条中华是我特意买的,怕你万一发现座椅被动过,好歹有个由头说是我往里头塞了点东西给你。”
9
我看着他。他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关于这笔钱的事,包括他接亲那天穿着租来的西装,袖口的标签都没舍得撕。他媳妇坐在借来的帕萨特里,根本不知道这辆车后座底下压着半套首付。
“所以你结婚,”我说,“彩礼钱也是从这里头出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动了二十万。”他说得很轻,“那老板说了这钱我可以先用,等他需要了我再补上就行。我就想先把婚结了再说,后面公司收款了慢慢还。”
“你动这笔钱的时候,”我看着他,“你媳妇知道吗?”
他摇头。
“我没敢告诉她。她那性格,知道这钱来路不那么正,肯定不让我动。但婚礼的事儿箭在弦上,她妈把请帖都发出去了,我不能让她在亲戚面前丢那个脸。”
他说完,又在办公桌沿上坐下去,双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兄弟,对不起。我知道我应该提前跟你说,但我怕你觉得麻烦不肯借车,也怕你知道了不愿意掺和这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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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建材市场灰扑扑的地砖上。我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推开他的玻璃门。
“钱还在我车上,”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拿?”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天,”他说,“后天老板那边回话,说风声松了我就取走。这两天就先放你那儿,行吗?”
我看着他。他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他蹲在地上弹烟灰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装修现场划的。
“你媳妇知道她坐的后座底下有四十万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婚礼那天她坐在副驾,化妆师给她补了三次妆,她一直攥着捧花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方向盘都快被我捏碎了。”
我没接话。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
“哎。”
我回头。
“那两条中华,真是特意给你买的。不是堵你嘴,是想着你平时跑业务用得上。”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打进来,在他身上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暗。他看起来比新兵连那会儿老了很多,那时候他才十九岁,半夜站岗回来偷吃我的饼干,被我踢了一脚屁股,嘿嘿笑着缩进被窝。
“烟我留着呢,”我说,“后天取钱的时候顺便带两条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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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周明说他动了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还老老实实装在袋子里。但他那个袋子的大小,我目测过,装满的话应该在四五十万左右。
他说的「那老板多给了三十万」,加上他攒的,应该不止这个数。
我把车停在路边,从手套箱里翻出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上个月的数据应该还没覆盖,我把它插在手机上看了一眼。
画面从周明来取车那天开始。他上车之后先是调了一下座椅,然后从副驾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工具箱。他把车开到了城西一个旧小区的地下车库,停了大概四十分钟。摄像头只能拍到挡风玻璃前面的画面,看不到他具体在做什么。
但有一点我注意到了。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的那个工具箱比上车的时候瘪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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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师傅,第二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后座是之前放了几袋水泥,忘了拿出来,已经处理好了。他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水泥能有九十斤?我说装修用的,一袋五十斤,放了两袋。他没再追问,约了个时间重新过检。
周明说后天来取钱。我在等。
这中间我开车去了趟公司,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副驾的储物格里放着那两条中华。我拆了一条,抽出一盒放在中控台上,剩下的塞进了后备箱。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没急着下车。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头看着车顶棚上面那块浅灰色的绒布。车是二手的,顶棚上有前任车主留下的一小块咖啡渍,像一片干涸的浅滩。
我第一次觉得这车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那种——你忽然知道它承载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重量。周明把三十万或者四十万或者更多,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缠上胶带,放进我的后座,然后他开着这辆车去接了他的新娘。
她坐在副驾上。她不知道。她攥着捧花问他紧不紧张。
他攥着方向盘,后座底下压着他们婚礼的全部底气,和全部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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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周明给我打电话,说老板那边给信了,今晚来取。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城东那个旧货市场门口等我,让我把车开过去。
我到的時候他已经在那儿了。旧货市场的卷帘门都关着,路灯昏黄,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抽烟,脚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
我停在他面前,没熄火。他绕到车后,拉开后门,弯腰去拆座椅底下的螺丝。我下了车,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动作很快,明显提前做了准备,带了新的胶带和塑料袋。他把那个黑色袋子取出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数过没有?”他问。
“没有。”
他点点头,拉开旅行袋拉链,把黑色袋子整个塞进去。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像什么合上了。
他站起来,把旅行袋甩到肩上,看着我。
“烟收到了?”
“收到了。”
“那我走了。”
“周明。”
他停下来。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那里面到底多少钱?”
他背对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前面。
“七十八万。”他说。
我吸了一口气。
“那老板的钱是六十八万,我自己攒了十万。我把其中二十万挪去结婚了,现在里面还有五十八万。”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两道深深的阴影。
“那老板是我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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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静了很久。旧货市场的铁皮招牌被风吹得咔咔响,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他工程上出了事,”周明说,“欠了材料商一大笔钱,又被人举报偷税漏税。他怕资产被冻结,把钱分散放在信得过的人手里。我这儿是大头,另外还有几个他以前的工友也拿着一些。”
“你结婚的钱……”
“我哥给的。”他说,“他说这钱你先用着,天塌了有他顶着。我说不行,他说你他妈是我亲弟弟,你结婚我拿不出别的,这点钱你都不肯收,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哥了。”
他把旅行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地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哥去年进去过一个月,后来取保候审。他现在不能露面,钱也不敢放自己名下。他找我的时候是半夜,开着车到我家楼下,把袋子扔进我车里就走了。”
“你那天借我的车,”我说,“其实就是为了转运。”
他点头。
“婚礼前三天他给我打电话,说税务局那边有人约他谈话了,让我赶紧把东西转移。我实在没地方放,我那店里的监控坏了半年一直没修,放办公室不放心。你家那小区我观察过,门禁严,地下车库里也没几辆车,停一礼拜没人会注意。”
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本来婚礼第二天就该取出来的,但我媳妇她妈那天晚上跟我们住一起,我出不了门。后面几天又是回门又是请客,等我腾出手来,你车都已经开走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帮我保管了一个月,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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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着车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夜风吹过来,带着旧货市场里积攒了一天的灰尘味和铁锈味。
“你哥的事儿,”我说,“大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大的。欠款加罚款,小两百万。他现在在外面跑关系,想办法先凑一半交上去,争取不被判实刑。”
“那你那装修公司……”
“我准备卖了。”他说,“有人出二十五万盘我的店,加上手头这点,再跟亲戚借一点,能凑个五十万。我哥那边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认识他太久了,新兵连那会儿他脚上长了鸡眼,疼得半夜睡不着,白天照样出操跑五公里,脸上也是一样的表情——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媳妇知道吗?”
他摇头。
“我没说。她刚嫁过来,不能让她一进门就背几十万的债。”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车里的阅读灯还亮着,透过玻璃映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那两条中华,”我说,“你拿回去一条。”
他皱眉。
“你跑业务用得着。”
“你留着送人吧,”我说,“你现在比我需要它。”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旅行袋重新拎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跟借车那天一样。
“兄弟,”他说,“谢了。”
这次他没有笑。
16
他走后我在旧货市场门口站了很久。野猫又出来了一回,蹲在垃圾桶上面看我,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我坐回车里,没急着走。中控台上放着那盒拆开的中华,烟盒的红色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特别浓。我抽出一根点上,车窗放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把烟吹得歪歪扭扭。
我想到一件事。
那天他婚礼,我其实去了。他没给我发请帖,说怕我忙,但我从他朋友圈看到了酒店地址。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他穿那身租来的黑色西装站在台上,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举着酒杯在敬茶。
新娘笑得很开心。他也在笑。
但我当时看见他在调整袖口的时候,露出了手腕上一道红印子。他那天搬我车后座的螺丝,没戴手套,手背刮在座椅钢架上划破了。他贴了创可贴,但袖口那块还是洇了一点血。
他站在台上,新娘子挽着他的胳膊,底下的亲戚在鼓掌。他那道伤口被西装袖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烟掐了,发动车子。
17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店已经盘出去了。他在电话里声音还算稳,但说了几句就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最后说改天再聊就挂了。
我把车重新送去年检,这次过了。刘师傅没多问,只是在检测单上盖了章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说。
车开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经过周明以前那个装修公司的楼下。招牌已经拆了,玻璃门上贴了张「旺铺转让」的白纸,边角被风掀起了一点。
我在路边停了大概三十秒。
副驾的储物格里还放着那两盒中华。另一条我塞在后备箱的纸箱里,和纱布块挤在一起。我没抽,也没送人,就那么放着。
开车回家的时候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节奏很慢。我把声音拧大了一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车后座现在很轻了。什么都没有。坐垫扣回去之后平整如初,手指敲上去是空心的回响。
但我每次等红灯或者停下车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后视镜里看一眼。那后面的空间空了,可那个重量还在我心里坠着。
九十斤。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周明把车开回来时,他洗了三遍的车、他加满的油、他塞的两条中华。
那是他用那辆借来的帕萨特,接走了他的新娘。
而他什么都没说。
18
上周末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对象。我说忙,哪有时间。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别光顾着跑业务,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去看看周明。
他搬到了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纸箱。他媳妇不在家,说是商场加班。他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是散装的,漂在杯子里像一片片小舟。
我们在茶几两边坐着,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装修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你接下来打算干吗?”我问。
“跑运输,”他说,“跟以前一个战友合伙买了一辆二手厢货,给超市拉货。先干着,慢慢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撕了,留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你哥那边呢?”
他放下杯子,顿了一下,说:“判了,缓刑两年。钱凑了一大半交上去,剩的还在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侧面反复地刮着,刮出一道白印。
“周明。”
他抬头看我。
“你那天来还车的时候,”我说,“往我车上放那两条中华的时候,想没想过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东西。
“想过。”他说,“我那天把车开回去停在你楼下,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我寻思要是被你发现了,你就骂我一顿,钱你帮我先收着,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找你拿。”
“你要是不还呢?要是跑了呢?”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新兵连跟你睡了三个月,”他说,“你半夜咳嗽,我起来给你倒过三回水。你梦游站起来穿衣服要往外走,我一把把你拽回来按在床上。你身上几道疤我都知道。”
他抬起眼睛。
“我知道你不会。”
19
我走的时候他把那两条中华又塞还给我了。这次我没推。
他站在楼道口送我,穿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我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哎。”
我回头。
“等我把债还清了,”他说,“我请你喝酒。”
我说行。
上车之后我把两条烟放在副驾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我拐出小区大门。
回家路上我等一个红灯,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外面是这座城市普通的夜晚,霓虹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外卖骑手从车缝里穿过去,后座上的保温箱在颠簸。
我低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烟,红彤彤的,跟那天一模一样。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车库的灯是声控的,引擎一停就暗了一半。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后排座椅的皮面,冰的,平滑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那个重量还在。
九十斤。
不是钱,不是债。
是一个人站在台上敬茶时,袖口遮住的那道血痕。
是一个人把钥匙压在脚垫底下,油箱加满,烟塞好,然后转身走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