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国道。
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还没散干净,风从撕裂的袖口灌进来,刮在后背的伤口上像烧红的铁丝网一遍遍捋过去。
我脚踝上的尼龙绳绑了三道,系在越野车的后保险杠上,掌心朝下磨在路面上,指甲盖翻了三片,小拇指最后一截关节露出白色的骨头,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十二个小时之前疼过,后来神经麻了,再后来身体变成一段拖在车后面的破布,只剩下一个念头循环播放——
别松手。
绳子系在手腕上,手腕连着手臂,手臂连着肩膀,肩膀连着胸腔,胸腔里那团东西还在跳。
跳一下,就还活着。
我闭着眼,嘴里全是沥青的碎渣,舌头底下压着一颗掉了的牙。右边的颧骨蹭平了,额头上一块皮翻起来盖住右眼,世界被分成两半,一半是红色的,一半是车尾灯。
她在等红绿灯。
第三十七次红灯。
前面的驾驶座上坐着两个人。
男的叫张明远,结婚七年,三个月前在公司年会上认识了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林瑶。林瑶今年二十三岁,涂粉色的指甲油,穿三厘米的细高跟,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梨涡。张明远给她租了市中心的公寓,月租一万三,用的是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
女的叫林瑶。
她正在副驾驶补口红。
后视镜里她歪着头,小指翘着,镜子里映出车后面拖着的那个东西。
她看了一眼,拧上盖子,扭头对张明远说:“她好像不动了。”
张明远没回头。
“死不了,”他说,“前面还有二十公里。”
林瑶把口红扔进包里,“你上次也说二十公里,开了一百二了。”
“那你就让她下车?”
“我给她买新的。”
张明远笑了一声。
绿灯亮了。
越野车重新启动,后轮卷起一股灰尘扑在我脸上,尼龙绳猛地绷直,肩膀发出啪的一声。
我又开始贴地飞行。
后背的皮肤和路面之间隔着一层血泥,像肉在砧板上抹了三个小时。路边有骑摩托的夜班外卖员经过,车灯扫过来,照见我,外卖员猛地捏了刹车,头盔下面的脸白了,掏出手机要打,张明远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胳膊——一根高尔夫球杆。
外卖员油门拧到底,走了。
那根球杆收回去。
我听见林瑶在笑。
“你真的好凶哦。”
张明远说:“我让她离婚,她不签。”
“那也不能这么拖啊。”
“她活该。”
第八十二公里。
路面变了,从国道换到省道,沥青变成了水泥,颗粒粗了一倍。我的牛仔裤从膝盖以下全部烂没了,小腿正面像被刨刀刮过,露出来的肉色发白,因为血流干了。
手腕上的绳子嵌进肉里半公分,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第四根手指没反应。
断了。
但我还活着。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数数。
从第一公里开始数,数到一百公里,张明远说过一百公里就放你下来。
第一百零三公里。
他没停。
第一百一十五公里的时候下雨了,很小的雨丝,落在伤口上像有人拿着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扎。林瑶把天窗打开,伸出一只手接雨,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
我听见她哼歌。
周杰伦的《晴天》。
唱到“故事的小黄花”的时候,车碾了一块石头,我的后脑勺磕在路肩上,整个人翻了一个跟头,腰上刮到一块突出的钢筋。
那一下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跟砂纸磨骨头一样。
车停了。
张明远第一次下车。
他走到车尾,蹲下来,用球杆的杆头戳了戳我的脸。
“疼吗?”
我没说话。
他站了起来,踢了一脚我的肋骨。“明天早上我给你妈打电话,说你跟野男人跑了,让她把养老钱打过来。你要是不想让你妈知道你在外面被人当狗遛,就乖乖签离婚协议。”
他回车上之前,把烟头摁在我手背上。
第三个烟疤。
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林瑶从副驾驶探出半边身子,拿手机对着我录了一段视频。
“明远你看,她像不像一条死狗?”
张明远说:“拍清楚点,回头给她妈看看。”
第二十一次红绿灯。
我的意识开始断片了。
眼前是雪花点,耳朵里嗡鸣声越来越尖,像有人在脑仁里拉电锯。恍惚间我看见路边有一个蓝色的路牌,上面写“邯郸界”三个字。
邯郸。
我妈住在邯郸。
我嫁到郑州七年,每年回邯郸三次,上一次回去是半年前,我妈炖了排骨,我说等换了新车就接她去郑州住。
车没换,她把命换了。
肝癌,查出来三个月,瞒了我两个月。
这个月一号张明远把离婚协议拍在桌子上的时候,我刚从医院回来,口袋里揣着一张确诊单。
他说:“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说:“我妈病了。”
他说:“谁妈没病过。”
我把确诊单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扔进碎纸机。
“你妈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房子写的是我名字。”
林瑶在旁边剥橘子,递了一瓣到他嘴边。
“你跟她废话什么呀。”
当晚张明远把我从家里拖出来塞进后备箱,路上我说要打电话报警,他停下车把我拽出来,用尼龙绳绑了手腕系在车后面。
他说:“你不是要跟我讲道理吗?我让你在路上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跟我讲。”
从郑州开到邯郸三百公里。
按照他的车速,我大概会被拖到邯郸的高速出口。
前面两百米有交警查酒驾。
林瑶看见了,把口红盖子拧紧,对张明远说:“有交警。”
张明远减速。
他开的是牧马人,改装过底盘,车灯照着交警的反光背心,白花花的一片。
交警走过来敲车窗。
“驾驶证行驶证。”
张明远递出去,交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的林瑶。
“这么晚了去哪?”
“回老家。”
“后座那是什么?”
车后面拖着我,但交警的角度看不见,因为有路基挡着。我的绳子挂在保险杠下面,整个人趴在路面的阴影里。
张明远笑了一下:“行李。”
交警把证件还给他,摆了摆手。
“走吧,开慢点。”
车窗升上去的瞬间,林瑶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新的钻戒。
二点五克拉。
上周张明远从我的首饰盒里拿走的那枚,是我妈当年的嫁妆。
越野车重新汇入车流。
我的脸贴着地面,雨水把血冲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排水沟往下淌。
第一百三十七公里。
我彻底不数了。
手腕上的绳子磨断了第三根,尼龙丝扎进肉里像细铁丝,腰已经没知觉了,两条腿从膝盖往下拖在地上,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哒哒声。
林瑶停车了,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知道吗张明远说明天要带我回郑州,开他的全部车来接我。”
她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来。
“他说让我看看,什么叫做排面。”
她站起来,鞋跟碾在我手腕的绳结上,来回转了半圈。
“你就在这儿好好等着吧。”
车门关上,越野车扬长而去。
我蜷在路边的排水沟里,雨水灌进耳朵,顺着喉咙倒流下去。天边露出一点点灰白色。
天快亮了。
远处有车灯扫过来。
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开得很慢,靠近的时候减速了,车窗摇下来,里面是一张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
“闺女?”
我没力气抬头。
他下了车,蹲下来看,手电筒照到我手腕上的绳子,照到我后背翻起来的皮,照到我小腿露出来的骨头。
手电筒掉在地上。
他抖着手掏出手机。
“喂,120吗?我在邯郸西郊国道上,有个女的,让人绑在车后面拖了一路……”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意识断掉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是我妈常用的那个牌子。
三天后。
邯郸市殡仪馆,西厅。
白色的菊花摆了两排,中间一张照片,是我身份证上的,刘海有点长了,遮住半边眉毛。
我穿着寿衣躺在冰棺里。
法医说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五点十七分,地点是邯郸西郊国道排水沟。死因是全身多脏器衰竭合并失血性休克,身体表面百分之六十七的面积重度擦伤,左腿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
警察找到了那段视频。
林瑶用手机拍的,镜头里一条血肉模糊的东西拖在车后面,张明远在旁边说“拍清楚点,回头给她妈看看”。
视频在郑州和邯郸两地传疯了。
张明远被刑拘那天,林瑶去派出所闹了一通,被保安架了出来。
然后她发了条朋友圈。
“清者自清,法律会还我清白。”
配图是她的自拍,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今天是她被取保候审的第三天。
上午十点,邯郸市中心的主干道上,一百辆黑色奔驰排成一条龙从高速口开下来,每一辆引擎盖上扎着红绸花,头车是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后面跟着九十九辆S级,绵延出去一公里。
张明远还没出来,但林瑶坐在头车的副驾上,穿一件香槟色的缎面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珍珠簪子。
她今天要去接张明远“回家”。
虽然张明远还在看守所,但她说了,先把排面撑起来。
“让邯郸人看看,什么叫真豪门。”
车队从人民路拐上中华大街,一路浩浩荡荡往北走。婚庆公司的摄影师坐在第二辆车里探出天窗拍,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地盘旋。
林瑶从车窗里探出手,冲路边拍照的人挥手。
一百辆车,每辆都贴了喜字。
导航上规划的路线是从高速口到张明远家老宅,途经邯郸市殡仪馆门口。
殡仪馆在中华大街和联纺路交叉口,路东。
车队经过殡仪馆门口的时候,林瑶正低头补妆。
司机忽然减速。
“林小姐,前面过不去。”
林瑶皱眉:“什么叫过不去?”
司机指了指前方。
殡仪馆大门正对着中华大街,平时车流不断,但今天门口横着一整排车。
黑色的灵车。
整整六辆。
头车是一辆改装过的凯迪拉克,后面五辆是金杯改的殡仪专用车,车身喷着白底黑字的“奠”字。
六辆车横在路面上,把中华大街由南向北的四条车道堵得死死的。
灵车的车头正对着林瑶的车队。
一百辆奔驰的司机集体按喇叭。
前面的灵车纹丝不动。
林瑶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哒哒哒走到灵车前面。
她看见第一辆灵车的副驾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手里捧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她三天前用手机拍过的那张脸。
林瑶的脚钉住了。
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灵车前面,身后殡仪馆的大铁门缓缓拉开,从里面又开出十几辆车。
没有一辆是黑色。
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粉的——
五菱宏光、长安之星、哈飞民意、昌河铃木……
二十多辆面包车,颜色乱七八糟,车身全是划痕和泥点子,但每一辆挡风玻璃后面都贴着同一张照片。
我妈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两行字。
“林瑶,你停一下。”
“我来接我闺女回家。”
第2章
殡仪馆门口的中华大街堵成了一锅粥。
从南往北的百辆奔驰车队被六辆灵车横切成两半,头车和前三辆过去了,后面九十七辆卡在路口。鸣笛声此起彼伏,有个司机下了车抽烟,靠在车门上朝灵车的方向啐了一口。
林瑶站在第一辆灵车前。
她穿的那件香槟色缎面连衣裙在太阳底下反光,和对面那排黑底白字的灵车摆在一起,像一页杂志封面塞进了追悼会现场。
她吸了一口气。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灵车副驾上下来之后就没动过地方,两只手抱着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身份证翻拍放大的,刘海盖住半边眉毛,嘴角微微向下,像在生谁的气。
男人开口了。
“你就是林瑶。”
语气不像是问句。
林瑶嘴动了动,“你是谁?”
“我是送她走的人。”
男人把相框往上抬了抬,让照片对着林瑶的脸。“三天前凌晨五点,我在国道边上看见她趴在水沟里,腿拖在地上,后背没一块好皮。我给她盖上外套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平。
“她跟我说了三个字。”
林瑶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晃了一下。
“她跟你说什么?”
“我妈在邯郸。”
男人把相框放下来,侧身让开。身后那排颜色乱七八糟的面包车同时按了一下喇叭,几十声响汇成一声闷雷。
“她妈去年查出来的肝癌,确诊那天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去给你和张明远做早饭。她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觉得你肚子里怀了孩子不能受刺激。”
林瑶脸色变了。
“谁怀了……”
“你没怀。”
男人打断她。
“她骗张明远的。她觉得只要说怀了孩子,张明远就不会跟你走。结果张明远当天晚上就把离婚协议拍她脸上了,说你年轻漂亮是个人都得选你。”
面包车里有人下来了。
一个一个推开车门,全是邯郸口音。
开五菱宏光的那个大妈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开长安之星的年轻小伙子戴着外卖骑手的头盔,裤子上还别着蓝牙耳机;后面那辆粉色的小面包里头钻出来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人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他们从车里把花抱出来,摆在灵车前面。
几十束白菊码了一地。
林瑶身后传来脚步声。
婚庆公司的摄影师扛着机器冲过来,镜头对准林瑶,“林小姐,这怎么拍?喜事碰上白事了,您看要不要绕道?”
林瑶没回头。
她盯着那个男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理她,转身走回灵车边上,拉开了车门。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灵车后厢里放着一具透明的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寿衣,脸上盖了一层薄纱。寿衣是藕荷色的,袖口绣着两朵小梅花,手工缝的。
男人伸手进去,把薄纱掀开一角。
林瑶看见了那张脸。
三天地面上的血泥和灰尘已经清洗干净了,头发重新梳过,从左边分到右边,盖住额头上那块翻起来的皮。
她闭着眼,嘴角还是向下。
林瑶猛地转身,高跟鞋崴了一下,扶着旁边一辆奔驰的车头才站稳。
“你、你把她拉出来干什么!”她声音破了,“她死了!死人应该放在殡仪馆里!”
男人把薄纱重新盖上。
“她妈让放的。”
他关上车门,转过身来面对着林瑶。“她妈昨天下午走了,临走之前就一个要求。她闺女这辈子没坐过好车,死那天让人拿绳子绑在车后面拖了三百公里。她说了,不管用什么车,把她闺女从殡仪馆里接出来,让拖她的那人看看——她闺女也坐得起车。”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五颜六色的面包车。
“这些车都是街坊邻居凑的,什么颜色的都有。她闺女活着的时候谁也没瞧上她,走了反倒有人送。”
林瑶的嘴唇白了。
路两边围了上百号人,手机举成一片。有人喊了一句“就是她”,人群开始往前涌。
三四个穿制服的交警跑过来维持秩序,但拦不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百辆奔驰车队的司机全下来了,挤成一团看热闹。
林瑶被推着往后退了三步。
她身后忽然响起喇叭声。
长长的一声,从最前面那辆库里南的方向传过来。林瑶猛地回头,看见头车的副驾门开了,一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男人走下来。
是张明远的司机。
他穿过人群走到林瑶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林瑶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冷笑,她把歪掉的珍珠簪子重新插好,下巴抬了起来。
她绕开那个抱相框的男人,直接走到灵车后面那排面包车跟前。
“你看好了,”她指着司机,“这位是张总的私人助理,他已经报警了。你们这是非法聚集,阻碍交通,我不管你们为了什么,现在马上把车挪开,我们还有正事。”
她说完,站在那儿等。
围观的人安静了两秒。
抱相框的男人笑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是一份派出所的备案回执单。
“我三天前报的警,邯郸西郊派出所出的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张明远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已经刑事拘留。你林瑶作为共犯取保候审。”
他把单子翻过来。
“你报警?你拿什么报?报警抓你自己?”
林瑶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我是来接他回家的!这是喜事!”
“喜事?”男人把回执单折好放回口袋,“你开着婚车队伍从他杀人现场经过,这叫喜事?”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那排颜色各异的面包车忽然集体启动引擎,几十辆车同时发出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头一辆五菱宏光的司机探出头来,是那个系围裙的大妈。
“闺女,上车。”
男人拉开了灵车的后门。
“本来我们打算直接把你拖的那个距离原路走一遍,从郑州拖到邯郸三百公里,再从邯郸拖回郑州三百公里。但她妈心软,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上车吧,送你闺女回家。”
林瑶的脑袋嗡的一声。
她看着那排面包车,五菱宏光、长安之星、哈飞民意,车身上全是划痕和泥,挡风玻璃后头的人脸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那些人都在看她。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停在殡仪馆侧门的一辆黑色捷达。
捷达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短发,黑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瑶认出了那张脸。
是她的辩护律师。
律师快步走到她面前,脸色不大好看。“林小姐,情况有变。”
“什么情况?”
律师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和一张立案通知书。
“张明远的案子今天早上从刑警队移交检察院了,定性从‘过失致人死亡’改成了‘故意杀人’。”
林瑶的耳朵里响起了嗡嗡声。
“为什么改?”
“法医补充鉴定报告出来了,死者手腕上的绳结是三道活扣,拖行过程中无法自行挣脱,但绳结本身系得并不紧。说明嫌疑人具备明确的致死故意,有充足的时间中途停车解除拖拽,但选择继续行驶。”
律师顿了顿。
“加上那段手机视频。证据链补全了。”
林瑶站着没动。
那排面包车还在响引擎,几十个人从车里下来,每个人手里多了点东西。有人拿花圈,有人拿纸钱,有个小伙子提着一挂鞭炮走到路口,蹲下来开始铺。
抱相框的男人最后看了林瑶一眼。
“我们不走远的,就绕一圈。从殡仪馆门口开始,往西到邯郸西郊国道出口,然后再回来。”
他拉开灵车副驾的门坐进去。
“你放心,车速不会超过二十迈。”
灵车缓缓启动了,喇叭里放出一段哀乐。后面那排五彩斑斓的面包车一辆接一辆跟上去,五菱宏光里的大妈把头探出窗外,冲林瑶方向喊了一句。
“她妈临走交代的——让她闺女看看邯郸的大马路。”
车队从殡仪馆门口拐上中华大街,慢吞吞地往西去了。
林瑶一个人站在路边。
一百辆奔驰停在原地,婚庆公司的无人机还在头顶盘旋,镜头正对着她那张脸。
她身后传来快门声。
不知道谁拍了一张。
照片里她穿着香槟色裙子,珍珠簪子歪在一边,眼睛里全是空。脚下踩着那张派出所的备案回执单,被风卷起来,贴在她的丝袜上。
她蹲下去撕那张纸。
撕到一半手抖了。
路对面有个男人靠在电线杆上,举着手机对着她拍了一段。
她抬起头,认出了那个男人。
三天前国道上的外卖员。
头盔还戴在头上。
第3章
车队拐过中华大街和人民路的交叉口,哀乐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瑶站在殡仪馆门口,香槟色的裙摆上溅了几滴泥点,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两下,没拍掉。珍珠簪子彻底滑下来了,攥在左手心里,簪尖扎进虎口,她没松手。
外卖员还靠在电线杆上举着手机。
林瑶冲他走过去了。
“你拍什么?”
外卖员把手机放下来,露出一张二十五六岁的脸,嘴唇干裂,鼻梁上有一道晒出来的横纹,头盔带子勒进下巴的肉里。
“我拍什么您不知道吗?”
“删掉。”
“不删。”
林瑶愣了半秒。从张明远出事到现在,她见的每一个人要么赔着小心要么躲着走,还没有谁直接跟她说过不字。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外卖员把手机塞回口袋,“三天前凌晨,我骑车从邯郸西郊国道过,看见一辆改装牧马人后面拖着一个人,我掏出手机要报警,车里伸出一根高尔夫球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我拍什么?”
林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一块碎石子,滑了一下,司机从后面上来扶住她的胳膊肘,被她甩开了。
“你看清楚了,那天拿球杆的是张明远,不是我。”
“你坐在副驾上补口红。”
“补口红犯法?”
“不犯法。”外卖员把手套摘下来,右手小拇指缺了半截,断口是旧的,已经长成了肉色圆头。“但你拿手机拍了她的脸,嘴里说了一句‘她像不像一条死狗’。”
林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外卖员把缺了半截的手指亮在她面前。
“我骑摩托跟你们到下一个红绿灯,停车把那根球杆捡回来了。球杆把上沾的血送派出所了,DNA比对结果昨天出来,是死者的。”
“那又怎样?”
“那根球杆上还有你的指纹。”
林瑶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半声气音,然后又闭上。身后的司机上来拉她,她一把推开,冲外卖员吼了一声。
“你有病吧!我根本就没碰过那根球杆!”
“你补口红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球杆的握把,监控拍到了。”外卖员把断指的手重新戴好手套,“那个路口的交通摄像头正好对着停车方向。”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张明远那个案子,本来检察院只想定他一个。但你那段视频和球杆上的指纹,够你重新进去蹲着了。”
林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手开始抖。
司机扶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林小姐,咱们先走吧,这地方人太多了。”
林瑶像是忽然从梦里醒过来,猛地转身朝库里南的方向跑,鞋跟崴了两下,她干脆把鞋脱了攥在手里,赤脚踩在柏油路上跑回头车门口,拉开门钻进去,砰地关上了车门。
“走,现在就走,回郑州。”
司机迟疑了一下,“那后面的车队……”
“让让他们自己回去!”林瑶拿手指抠着包面上的皮,粉色指甲断了一根,“你现在就开车,上高速。”
司机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库里南掉头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殡仪馆的大铁门。门两侧的白菊花还没有收,被风卷了几朵到马路上,车轮碾过去,花瓣贴在地面上像一张一张小的脸。
林瑶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耳膜里还嗡嗡响着哀乐的尾音。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张明远的头像还是灰的。她往上滑了滑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她发的:“明天车队几点到邯郸?”
张明远没回。
她关掉聊天框,又打开相册,翻了翻那天拍的视频。视频的缩略图是一团模糊的肉色,她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悬了三秒,没点下去,关掉了屏幕。
车上了高速。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路两边种着白杨树,叶子翻着灰白色的背面,被风吹得哗哗响。林瑶把座椅放倒,拿包盖住脸,呼吸又急又短。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掀开包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蹲在路边,香槟色裙子拖在地上,正在撕什么东西。背后的背景是殡仪馆大门,门顶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挽联,照片左上角还飘着一朵被车轮碾扁的菊花。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林瑶把手机扔到座位底下,翻了个身侧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窗外的路标一个接一个后退:邯郸南、永年、沙河……
车驶过邯郸南收费站的瞬间,她胸口那股憋了十几分钟的气忽然松了一下,睁开眼,坐起来,拿起座位底下的手机重新解锁。
她想打电话。
翻了一圈通讯录,手指停在“张明远”三个字上,按了下去。
关机。
她又打了第二遍。
关机。
她打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邯郸西郊故意伤害案最新进展:嫌疑人张明远涉嫌故意杀人被批捕,共犯林某今日被警方传唤。”
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后背出了冷汗。
窗外的天彻底灰了。
库里南在高速上跑了二十分钟,前面路况忽然堵了,车流从三条道并成一条,排出去两公里。司机降速,拿手机查了一下导航,啧了一声。
“前面出事故了。”
林瑶坐直,“什么事故?”
“不知道,导航上显示拥堵,大概得等个把钟头。”
“绕路。”
“绕不了,两边全封了。”
车停在原地,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让林瑶心烦,她推开副驾的门下了车,光脚踩在高速路肩上往前走了一段。
远远地看见堵车的尽头停了什么东西。
一排车。
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粉色的——五菱宏光、长安之星、哈飞民意。
领头的黑色灵车停在最前面,车尾对着她。
哀乐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从灵车的扩音器里放的,声音调得不大,但够让前后两公里的车都听见。后面跟着的那二十几辆面包车在高速路上排成一列,每辆车都打了双闪,左一下右一下,黄光扫过路边的护栏板。
林瑶退了两步。
身后的司机追上来了,“林小姐,上车吧。”
她没动。
灵车缓缓动了,从路肩往外拐,给她让出一条车道。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副驾的车窗降下来,那个抱相框的男人探出半边脸。
“巧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车窗升上去,灵车从路肩挤过去,后面二十几辆面包车一辆挨一辆从林瑶身边擦过。每辆车经过的时候都按了一下喇叭,有的短促一声,有的拉长了,二十几声喇叭从她耳朵里灌进去,像锯条在拉骨头。
最后一辆粉色面包车经过的时候,副驾窗户也降下来了,里面坐着三个老太太里中间的那个,头发全白了,嘴角往下撇着,从窗户里伸出枯瘦的手,冲林瑶摆了摆。
摆手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白菊。
花瓣落了林瑶一身。
车队过去了,又走了。哀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被风刮散了。
林瑶站在高速路肩上。
光脚的脚底粘满了柏油碎渣和花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菊花瓣,开始一片一片摘下来扔在地上。摘到胸前的时候,指甲断了的那根手指刮了一下蕾丝花边,扯出一根线头。
她用力扯那根线头,越扯越长,裙摆上豁开一道口子。
身后的司机叹了口气。
“林小姐,咱们还回郑州吗?”
她没回答。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还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段视频,封面是殡仪馆大门,进度条上有一个红色的播放键。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
点了下去。
视频开始播放,镜头从殡仪馆门口开始,慢慢地往灵车方向推。冰棺盖掀开一半,藕荷色寿衣的袖口露出来,绣着两朵小梅花。镜头往下压,拍到那双手——十根手指青白色的,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沥青痕迹。
视频总共三十七秒。
最后三秒,镜头拉远,整具冰棺收进画面里,棺材正前方贴着一张纸,上面手写着两行字。
“赵东升之女赵晚,享年三十二岁。”
“她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嫁错了人。”
林瑶的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高速路面上,屏幕裂了一张蛛网。
她蹲下去捡。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跪在碎玻璃上,扎进去三块。
但她没动。
路面上那朵被车轮碾扁的白菊花贴在她的脚背上,花瓣边缘沾着一小片灰褐色的东西。
像干涸的血。
她盯着那个血点看了很久,身后堵了一路的车开始按喇叭催她让开,她没听见。
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三天前凌晨,国道红绿灯路口,张明远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活该。”
现在她想把那三个字咽回去。
咽不掉了。
第4章
高速上的阳光从云层背面渗出来,黄白色的,照在路面上像一层薄油。林瑶的膝盖还跪在碎玻璃上,血从腿上淌下来,沿着脚踝汇到脚背上,把那片干了的血迹重新润湿了。
司机伸手来扶她。
她一把抓住司机的手腕站起来,膝盖上扎的三块碎玻璃掉了一块在路面上,剩两块嵌在肉里,她歪着身子上车,关上门,气还没喘匀就拿过司机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
“喂,李律师,是我。”
对面沉默了三秒。
“林小姐,我刚要给你打电话。检察院刚才来人调了张明远公司三年的财务流水,他们怀疑张明远涉嫌职务侵占,用公司账户支付了你租房的租金和那枚戒指的款项。”
林瑶攥着手机的手指节白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笔钱是张明远通过虚假报销套出来的,总金额六十七万。财务做账的时候挂在你的名下,你签了字。这就够追你一个共同犯罪了。”
林瑶的嘴唇动了动。
“你可以直接跟检察院谈退赔和认罪认罚,争取一个……”
“我不认。”
林瑶把电话挂了,扔在座位上。
手背上的筋在跳。她闭了眼,脑子里一团乱麻,张明远的面孔和殡仪馆门口那排面包车叠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林小姐,现在走吗?”
“走。”
库里南重新汇入高速车流。后排的座椅真皮把她大腿上的伤口压住,血浸进去洇开一团暗红色。她没低头看,只是把脚缩上来盘在坐垫上,用裙摆盖住。
手机又震了。
她没拿,让它震完。
隔了十秒,又震了。
她终于拿起来,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二条彩信。
这次是一段文字,没有图片。
“赵晚的手机落在那辆牧马人的副驾储物箱里。里面有一条草稿箱短信,编辑时间是事发当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发送对象是她的母亲。短信内容:妈,我不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林瑶攥着手机的虎口又开始抖。
她往上翻,翻了张明远的聊天记录,查他们三个人那段时间的时间线。
事发当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张明远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
“出来了,在路边吃烧烤,你睡你的。”
她回了“好”。
那条草稿箱短信的时间比张明远给她发消息早了十四分钟。也就是说,赵晚在被绑之前就已经决定不回家了。
她那天晚上问张明远:“你跟她怎么说的?”
张明远说:“我跟她说离婚,她不签。”
他没说赵晚不回家的事。
林瑶把手机扣在腿上,脸转向窗外,白杨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翻过去。她的手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扯出来的线头,线头越扯越长,豁口从胸口一直撕到了腰侧。
司机在出口匝道减速,拐下高速,进了沙河服务区。
“林小姐,加个油。”
“快点。”
司机推门下去加油的时候,林瑶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来电显示是“派出所”。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了。
“林瑶吗?我是邯郸西郊派出所的,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所里接受讯问。”
“为什么?”
“跟你三天前的那个案子有关。我们这边收到一段新视频,需要你过来做笔录。”
“我已经取保候审了,应该联系我的辩护律师。”
“那是刑事部分。现在这个案子多了一件事,跟你说的那个外卖员有关。”
林瑶的手心湿了。
“什么事?”
“他今天早上来所里自首了。说三天前凌晨,他用手机录的那段视频里有一段对话,他后来剪掉了。”
对面顿了顿。
“那段对话里你说了一句‘你上次也说二十公里,开了一百二了’。你承认你说过这句话吧?”
林瑶的舌头粘在上颚上。
“我们调了牧马人当天晚上的行车记录仪和路监控,发现这辆车在拖行过程中有三次减速停车的机会。第一次是在新乡南服务区出口,停了四十三秒。第二次是在卫辉收费站前五百米,停了二十七秒。第三次是在邯郸西郊国道红绿灯路口,就是你们等红绿灯那次,停了将近两分钟。”
“三次停车,没有任何人下车查看死者状态。”
“你问张明远‘她好像不动了’。”
派出所的电话挂了。
林瑶的手垂下来,手机滑到脚垫上。她低头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多了一行“邯郸西郊派出所”。
司机加完油回来拉开车门,看见她缩在后座角落,裙子上一道大口子从领口裂到腰,露出里面黑色的塑身衣。
“林小姐?”
“开去邯郸西郊派出所。”
司机愣了一下,“回邯郸?”
“开。”
库里南重新拐上高速掉头的时候,林瑶把那双断了跟的高跟鞋拿出来,试着穿了三次,没穿上。她把鞋扔到一边,赤脚踩在地垫上。
车窗外,往回走的路标在倒退。
她的手机在脚垫上又震了一下。
她没捡。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三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赵晚手机短信草稿箱的完整界面,草稿箱里除了那条发给母亲的“妈,我不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之外,还有另一条。
那条写着:“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写了三遍。
收件人是空白的。
发送时间是事发当天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比第一条草稿早了十九分钟。
林瑶把脚边的手机捡起来,看完那张截图,拇指停在屏幕上,动不了了。
三遍“我原谅你了”。
发给谁?
那天晚上一点五十八分,她在干什么?
她翻了自己的微信聊天记录。那天晚上一点五十三分,她给张明远发了条语音,内容是她撒娇说想吃服务区那个烧烤摊的烤面筋。张明远回了个“好”。
五点十一分,语音消息。
她点开听了。自己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她像不像一条死狗?”
那是赵晚收到的唯一一条跟她的关系有关的“临终遗言”。
不是“我原谅你了”。
是“像一条死狗”。
林瑶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呼吸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粗的、带哨音的。
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赵晚。
那天张明远带她回家吃饭,赵晚在厨房炖排骨,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露出来的后颈上有一颗痣。林瑶进门的时候张明远搂着她的腰,赵晚从厨房探出半边脸,笑了一下。
“来了啊,坐。”
排骨炖得很烂,入味,林瑶吃了两碗饭。吃完赵晚去洗碗,张明远坐在客厅看电视,林瑶去厨房帮忙。赵晚把碗递给她的时候手是稳的,嘴角还带着那条笑,但眼睛里没有光。
林瑶当时没在意。
后来她跟张明远同居,赵晚每周三固定给张明远发一条消息,内容是“这周回来吃饭吗”。张明远回“不”或者“忙”。赵晚的回复永远是四个字:“好的,注意身体。”
六个月的“好的,注意身体”,直到上个月底换成了一张确诊单复印件。
确诊单复印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这两天有点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一下,可能不太好。你抽空回来一趟。”
张明远当时在打游戏,看完截了个图发到他们几个兄弟的群里,配字是:“又来这套。”
林瑶看见了。
她觉得赵晚挺没意思的,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拿生病说事。直到取保候审那天她从派出所出来,翻赵晚的朋友圈,发现赵晚的最后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发的。
一张医院的取号单。
配字是:“没事的。”
下面只有一条留言,是她妈留的:“闺女,妈明天去郑州陪你。”
赵晚回:“不用,你照顾好自己。”
那是她妈查出来肝癌之后的第二天。
林瑶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相册,翻到赵晚的朋友圈截图,盯着那条“没事的”看了很久。
库里南驶过邯郸南收费站的瞬间,她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开始擦自己脚背上那片干了的血迹。
血已经干透了,结成了褐色的硬痂。她拿湿巾来回用力擦了三遍,皮肤擦红了,那片印记还在,嵌进角质层和皮肤纹路里。
她扔了湿巾,拿手指去抠。
抠了三下,大拇指指甲劈了。
她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尝到铁锈味。
车停了。
司机说:“到了。”
林瑶抬头,窗外是邯郸西郊派出所的灰色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戴着外卖头盔,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外卖员看见她下车,把烟头摁灭了。
“你来了。”
林瑶站着没动,赤脚踩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上,脚底板被烫了一下。
外卖员朝她走过来,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草稿箱短信,是我拿赵晚的手机发到我自己手机上的,后来又转发给你。”
“为什么?”
外卖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里面夹着一张赵晚身份证大小的照片。
“我在国道上发现她的时候,她身上除了一件破外套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我回去找,在排水沟底下摸到一部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贴纸。”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张粉色贴纸,上面印了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早点回家。”
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贴纸是她妈贴的。”外卖员说,“她手机里唯一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写了三遍我原谅你了。那条短信念完了,我们才决定今天去殡仪馆门口拦你的车。”
他把照片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不是她妈的意思。”
“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
林瑶站在原地,风从派出所院子里吹出来,把她裂开的裙摆掀起来一角。阳光照在她腿上的碎玻璃伤口上,血还没凝干,顺着小腿淌成一线。
她抬手把脸盖住了。
手指缝里流出半声哭腔。
外卖员转过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欠她一句那三个字。”
“但你已经没资格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