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陈老板开了六年车,他那辆黑色奥迪A6L的副驾驶坐过多少女人,我比老板娘清楚。
陈老板做建材生意,在城西建材市场有三个门面,身家少说千万。
他这人讲究排场,抽烟只抽硬中华,喝茶得是正山小种,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到他别墅楼下等着,夏天提前十分钟开空调,冬天提前十分钟开暖风。
他上车第一句话永远是问今天的行程,第二句话就是嫌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老板娘刘艳红比他小八岁,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实际上四十二了。
她不用上班,每天的生活就是美容院、麻将馆、商场。
陈老板给她办了张山姆会员店的卡,她一个月能刷两万多。
我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三千八,站得小腿静脉曲张。
那天是去年十一月七号,立冬。
陈老板去南京谈生意,说要在那边待三天。
我把他送到高铁站,他临进站前回头交代了一句,说车你开回去,这几天不用接我。
我把车开回公司地库,正准备骑电瓶车回家,老板娘电话打过来了。
她说小张你来一趟御景湾,我在这儿做脸,不想走路了。
御景湾离公司地库不到三公里,我掉头就过去了。
她上车的时候身上一股精油味,头发用发箍箍着,脸上还敷着面膜没洗。
她说去翡翠明珠,跟几个姐妹约了打牌。
翡翠明珠是城东一个高档会所,一楼棋牌室二楼洗浴三楼客房。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下车前说了句,你回去,晚上不用管我。
我嗯了一声,把车开出去两百米靠边停下,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
那几天我总觉得右前轮胎压不太对,趁有空想找个店看看。
城东我不熟,就顺着翡翠明珠门口那条路往前开,过了两个红绿灯看见一家轮胎店。
我把车开过去,师傅一检查说扎了个钉子,补一下就行。
补胎花了二十分钟,我坐在店门口塑料凳上抽烟。
轮胎店正对着翡翠明珠的侧门,那个侧门是通往三楼客房的电梯入口。
我抽第二根烟的时候,看见老板娘从侧门出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上午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没了,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头发也放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过了两分钟,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男人我认识,陈老板的生意伙伴,姓周,做瓷砖批发的。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脖子上挂个粗金链子。
他走到老板娘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老板娘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在陈老板面前从来没听见过。
我蹲在轮胎店门口,手里的烟烧到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补胎师傅喊我说好了,我站起来掏钱,微信扫码的时候输错了两次密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九点多。
老婆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在屋里写作业。
她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有点累。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板娘从侧门出来那个画面。
第二天照常上班。
老板娘给我打电话,说中午去万达接她。
我开车到万达地下停车场,她拎着三个购物袋上车。
我看了眼后视镜,她脖子侧面有个红印子,像吻痕。
她察觉到我在看,拿围巾往上拉了拉。
第三天陈老板从南京回来,我去高铁站接他。
他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跟人谈一笔七十万的货款。
挂了电话他问我,这两天公司没什么事吧。
我说没有,一切正常。
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我说没有,可能没睡好。
那天晚上送他回别墅,老板娘在门口等着。
陈老板下车,她迎上去接他的包,笑着说累了吧。
陈老板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把后备箱的行李箱拎出来,老板娘接过去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说小张辛苦了。
那个笑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之后我开始留意。
陈老板每个月至少出差两趟,他前脚走,老板娘后脚就联系那个姓周的。
有时候是下午去翡翠明珠,有时候是去城北一个小区,姓周的在那儿有套房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他们一起进去,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
有次我送老板娘去城北那个小区,她下车后我掉头准备走,看见她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姓周的车从另一头开过来。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个保温袋,那种超市买冷冻食品送的银色袋子。
老板娘接过来掂了掂,笑着说了一句什么,隔太远听不清。
我给陈老板开了六年车,见过他在车上跟人打电话骂下属,见过他喝多了吐在车里,也见过他对老板娘不耐烦地挥手说别烦我。
但我从没想过老板娘会干这种事。
她平时在陈老板面前话不多,端茶倒水伺候得很周到,逢年过节给陈老板老家寄东西都是她张罗。
陈老板他爹住院那次,她在医院陪了七天,擦身子换尿袋都是她干,陈老板就去看过两回。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陈老板。
我老婆说你可别多事,人家是老板和老板娘,你一个开车的掺和什么。
她说得对,这份工作一个月七千二,加上陈老板偶尔给的烟酒钱,一个月能落到八千左右。
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开过货车,跑过滴滴,这份工是目前最稳当的。
但事情在十二月中旬变了。
那天陈老板去上海出差,老板娘让我送她去城北。
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正准备走,她敲了敲车窗说小张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就下来,你再送我回去。
我车停在小区对面马路牙子上,正对着单元门。
等了快一个小时,老板娘没下来,姓周的下来了。
他手里提着个黑色垃圾袋,走到垃圾桶跟前扔了。
然后他掏出烟点上,站在垃圾桶旁边抽。
这时候一辆白色宝马车从小区里开出来,开车的女人我认识,姓周的老婆。
她是在陈老板另一个朋友的公司做财务,有次聚会见过。
宝马车开到姓周的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她问了句什么,姓周的把烟掐了,摇了摇头。
宝马车就开走了。
姓周的上楼之后,老板娘过了二十多分钟才下来。
她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了句走吧。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拿手机打字,打了一路。
真正让我拿定主意的是今年一月初。
陈老板叫我去他办公室,跟我说公司最近资金紧,你那车先别开了,钥匙交回来,需要用的时候再叫你。
我说行。
他低着头看报表,没再看我。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那笔账你赶紧想办法,月底之前必须平上。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听见他说了一句,实在不行就先用公司的钱顶上。
那段时间老板娘也不叫车了。
我闲在家里,老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公司调整。
她叹了口气,说要不你出去找找别的活。
我没说话,坐在阳台上抽烟。
腊月十七那天我去公司拿落下的水杯,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会议室有人吵。
门虚掩着,我看见陈老板坐在主位上,老板娘站在他旁边,对面坐着他妹妹陈丽和会计。
陈老板拍着桌子说那三百万到底去哪了,会计说账上确实没钱了。
老板娘说你别急,我再跟我娘家那边问问。
陈老板回头瞪了她一眼,说你娘家能有多少钱。
我拿着水杯下楼,在楼梯间碰到姓周的。
他刚从三楼下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窗户那儿往下看,他的车停在公司门口,副驾驶坐的是老板娘。
她什么时候上去的我不知道,但她的包还在副驾驶座位上。
那天晚上我给陈老板发了个微信,说陈总,明天方便的话我跟你说个事。
他回了个问号。
我说当面说吧。
他说明天下午两点来办公室。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
陈老板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妹妹陈丽的声音,说哥你不能这样,公司是咱爸留下来的,你让刘艳红把三百万拿出来这事就算了。
陈老板说她在想办法了。
陈丽说她想什么办法,她跟那个姓周的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
陈老板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我在门外站着,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陈丽说你知道你还忍着。
陈老板说那三百万是公司的钱,先让她拿回来再说别的。
陈丽说她要拿不回来呢。
陈老板说那就离婚,让她净身出户。
我转身下楼,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
两点半陈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哪呢。
我说在楼下。
他说上来吧。
我上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烟灰缸里按了五六个烟头。
我说陈总,我不说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都知道,我就不用说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说小张你跟我几年了。
我说六年。
他说六年了,你嘴严,我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多给了两个月,你拿着。
我说陈总。
他摆摆手,说公司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先回去,后面有需要我再叫你。
我拿着信封下楼,在门口碰见老板娘。
她拎着包正要进去,看见我点了点头,说小张来啦。
我说嗯。
她往楼上去,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响。
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见陈丽也出来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跟我说了句,小张你是个实在人,有些事当没看见最好。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苦笑了一下,开车走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陈老板。
听说公司转了出去,他和老板娘离了婚,房子归了老板娘,公司债务归了他。
姓周的也没跟老板娘成,他老婆闹到姓周的公司,把财务室砸了,两人也离了。
上个月我在路上碰见陈老板以前的一个客户,他说陈老板现在在城南开了个小烟酒店,一个人过。
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勉强糊口。
我没再问。
昨天我老婆说超市要招个夜班理货的,问我认不认识人。
我说不认识。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事到底跟陈老板说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当初没早点告诉他。
我看着窗外那辆黑色奥迪A6L从街上开过去,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
有些事看见了就得烂在肚子里,说出来未必是好事。
你以为你是在主持公道,其实你只是掀开了一块所有人都在装作看不见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