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打开购票软件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北京飞武汉的机票价格,竟然比同线路高铁二等座还低了80元——曾经那个让人“毫不犹豫直接下单”的出行方式,如今第一次让消费者开始重新思考。
随着七月暑运正式开启,社交平台上很快出现了大量网友晒出的价格对比。有人发现,4月底提前购买的乌鲁木齐返程机票,在起飞前一天竟然降价1000元;也有人发现,6月初买好的深圳飞成都机票,过了一段时间再查看时,价格又跌了200元。
根据航班管家发布的票价监测数据显示,今年暑运期间,国内航班平均经济舱价格不仅低于去年同期,也低于2019年同期水平。暑运开始后的第五天,也就是7月5日,国内航班经济舱平均票价为831.5元,同比2025年下降2.3%,相比2019年同期下降7.6%。这样的情况在过去几乎难以想象——暑假本应该是航空票价最坚挺的旺季,如今却成为近几年少见的价格低谷。
更加明显的变化,还体现在消费者实际支付的金额上。
根据去哪儿旅行的数据,7月2日,北京前往武汉的含税机票价格仅450元,比高铁二等座票价低了80元;7月第一周,北京往返宁波的含税机票价格甚至不到1000元,而高铁往返票价接近1400元。
杭州出发的线路差距更加明显。7月3日,杭州飞北京的机票价格不含税最低只需要282元,而同期高铁票价格则从600元起步。飞行时间更短,费用还更低,这样的选择对于不少消费者来说已经非常直接。一句“现在高铁票都比飞机贵了,还算不算便宜的公共交通”,也引发了大量讨论。
于是,一个问题开始被越来越多人关注:曾经在十多年前快速崛起、让其他交通方式感受到巨大压力的中国高铁,为什么如今开始需要和飞机竞争价格?
客流下降,票价却上涨
想看清如今这种矛盾局面,需要先关注一份引发热议的公告。
今年5月11日晚,被外界称为“中国最赚钱高铁线路”的京沪高铁发布消息,宣布对京沪高速线以及合蚌高速线部分动车组列车票价进行调整。其中,时速300—350公里、200—250公里及以下动车组列车公布票价最高上浮20%。
简单换算一下,上海虹桥站到北京南站的二等座最高票价,将由此前的662元上涨至794元;如果从上海站出发,最高票价甚至会超过800元,达到807.6元。
让很多人感到意外的是,这次涨价发生在客流减少的背景下。数据显示,2025年京沪高铁本线发送旅客5201.6万人次,比上一年减少约120万人,下降幅度达到2.3%。
按照一般市场规律,客流减少通常意味着企业会通过降低价格吸引消费者,但京沪高铁却选择了相反方向。因此,有人认为这是“趁机涨价”,也有人疑惑这样的决定是否合理。
但查看企业经营数据后,会发现它似乎并没有明显的盈利压力。
2025年全年,京沪高铁实现净利润131.72亿元。仅这一家公司的利润,就超过了中国民航行业全年利润总额(65亿元)。一条高铁线路的盈利能力,甚至超过整个航空行业,这样的成绩确实十分突出。
那么,在如此赚钱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提高票价?
京沪高铁在年报中给出了原因。
公司表示,铁路客运整体需求仍保持增长,但增速相比过去有所放缓。其中,商务出行和务工人员出行需求减少,汽车以及城际大巴快速发展,同时高速公路充换电网络不断完善,使中短途绿色出行方式竞争力增强;此外,航空公司推出低价机票、红眼航班等策略,也吸引了一部分长途旅客。
简单来说,即便是盈利能力最强的京沪高铁,也正在面对来自航空、公路以及其他交通方式的多重竞争压力。
事实上,高铁票价调整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现象。
回顾过去,2024年6月,武广、沪杭、沪昆、杭甬等多条高铁线路也曾进行票价调整,整体涨幅接近20%。其中,广州南至武汉的二等座票价就从463.5元上涨至553元。
当价格开始变得敏感,消费者的选择也会发生变化。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研究普通列车出行攻略,春节返乡的务工人员也开始比较五百多元的高铁票和两百多元的卧铺票。面对价格差距,很多人的选择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航空降价,公路争夺,高铁压力增加
高铁如今面临的压力,一方面来自自身票价调整,另一方面也来自竞争对手不断提升竞争力。
先看航空市场。
近两年来,民航行业价格竞争明显加剧,同时相关政策也进一步推动机票价格下降。
民航局6月28日发布通知,从7月5日起降低国内航线燃油附加费标准。其中,800公里以下航线下降30元,800公里以上航线下降50元。这已经是2026年以来第三次调整燃油附加费,累计降幅达到40%。
燃油成本降低,再加上暑运期间航空公司增加航班投放,机票价格自然受到压制。
从客流数据也能看出变化。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内高铁平均客座率为72.3%,相比2025年下降3.1个百分点;而国内民航平均客座率达到78.6%。
一边下降,一边提升。那些过去习惯乘坐高铁的商务旅客,也开始重新计算时间和成本,转而选择飞机出行。
再看公路交通。
过去300至500公里的中短途距离,是高铁最具优势的领域,如今却逐渐受到自驾和大巴的冲击。
过去一家人出行,需要赶车、换乘、拖运行李,过程往往比较麻烦。但如今高速公路网络越来越完善,节假日高速免费政策降低出行成本,新能源车充电设施也越来越方便。
一家人自驾出行,可以实现点对点到达,时间安排更加自由,平均下来成本甚至低于高铁。
与此同时,长途大巴也在不断升级。更加舒适的座椅、充电接口、无线网络等配置,让传统大巴不再只是低价交通工具,而成为部分消费者的新选择。
实际上,高铁本身并没有退步,而是曾经被它甩开的竞争对手正在不断追赶。
过去,高铁凭借速度快、准点率高、乘坐舒适等优势,占据了绝对领先位置。但如今,航空票价更加灵活,普通铁路完成升级改造,高速公路体系不断完善。
那些曾经属于高铁的独特优势,正在被其他交通方式逐渐补齐。它过去坚固的竞争壁垒,也正在慢慢变薄。
机制没有问题,透明才是关键
那么,高铁是不是正在失去优势?
其实并没有这么悲观。
从盈利情况来看,全国4.5万公里高铁运营里程中,真正保持稳定盈利的线路主要包括京沪、广深港、京津、沪宁、沪杭、宁杭等6条线路。这些线路普遍具有客流密集、经济联系强等特点,票价水平也通常高于其他线路。
尤其是京沪高铁,每天利润超过3000万元,这样的盈利能力在整个资本市场中都非常少见。
而实行市场化浮动票价,也有现实原因。
高铁建设本身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目前我国高铁运营里程已经超过5万公里,占全球高铁总里程约70%。但在众多线路中,能够长期稳定盈利的比例并不高。
更重要的是,中国建设高铁并不仅仅考虑经济收益。
很多高铁线路承担的是区域发展、城市连接和公共服务功能。一些连接中小城市甚至偏远地区的线路,并不能单纯用盈利标准衡量其价值。
这些线路即使短期亏损,也需要持续运营,而盈利线路的收益则能够形成一定支持。
因此,在旺季通过价格调整增加收入,再用于平衡淡季运营压力,本身符合市场规律。
真正让消费者产生不满的,并不是价格调整本身,而是价格变化背后的透明程度。
此次京沪高铁调整的是“公布票价”的最高上限,并不是消费者日常购买时实际支付的“执行票价”。
《中国新闻周刊》调查发现,从5月26日起,实际执行票价与调整前基本保持一致。但最高票价上限出现明显提升。例如上海虹桥至北京南的G548次列车,实际执行票价甚至下降了1元,但最高公布票价却提高了100多元。
这意味着,普通工作日出行时,消费者可能感受不到明显变化;但到了节假日高峰时期,最高票价可能比过去上涨20%。
成本变化没有完全公开,而价格调整空间提前扩大,消费者最终感受到的就是旺季价格上涨。
一位研究人员指出,当企业拥有较强市场地位时,每一次决策不仅需要符合商业逻辑,也需要让公众能够理解其合理性。京沪高铁票价调整的问题,并不在于市场化,而在于市场化过程中的透明度不足。
如今,中国已经进入多元交通竞争时代。飞机、高铁、自驾、大巴各自占据不同市场,再也不存在某一种交通方式完全垄断所有需求。
高铁依然是一项优秀的交通产品,只是它已经不再是唯一选择,也不能继续成为消费者闭着眼睛购买的唯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