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信鬼神,直到那辆二手车在午夜的地库里,自动播放起凄厉的哀乐。
立体环绕,声声泣血,仿佛一场盛大的葬礼正在我车里举行。
报警器失灵,车门锁死,我被困在自己的车外,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这是我为了女儿的救命钱,从牙缝里省下一万八千块买来的车。
我不能失去它。
怒火与恐惧交织,我抄起消防栓边的铁撬,砸开了车窗。
我必须终止这诡异的音乐。
音响是原厂的,没有CD,没有U盘,唯一的源头就是中控主机。
我疯了似的撬开驾驶座,想从根源上切断电源。
座椅翻倒的瞬间,三本用塑料袋包裹的死亡证明,和一束干枯发黄的头发,从撕裂的皮革里掉了出来。
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浸透了证明的边缘。
01
我叫陈阳,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绝症女儿的父亲。
女儿乐乐的病,像一台碎钞机,吞噬了我所有的积蓄和尊严。
我卖掉唯一的房子,租住在医院附近的老破小里,每天靠着网约车和外卖补贴家用。
买这辆二手车,是为了更方便地带乐乐去不同的医院问诊,是为了在深夜她突然发烧时,能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急诊。
它是我们全家的希望,是我在绝望的悬崖边,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这根稻草上沾满了别人的血。
地库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灭了。
我站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那三份死亡证明。
死者:赵军,男,42岁。
死者:刘月,女,39岁。
死者:赵安安,女,8岁。
一家三口。
死亡原因那一栏,模糊的血迹下,隐约能看到“交通事故”四个字。
死亡日期,是去年的七月十四。
鬼节。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困难。
那束头发,枯黄,细软,缠绕在一起,像一个死去的活物。
是那个叫赵安安的八岁女孩的吗?
她和我的乐乐,一般大。
哀乐已经停了,但那旋律仿佛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嗡嗡作响。
我哆嗦着把东西塞回塑料袋,胡乱塞进自己口袋,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山芋。
我不敢再看那辆车,它不再是一辆代步工具,而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我连滚带爬地逃出地库,楼道里坏掉的声控灯怎么跺脚都不亮,我只能摸着冰冷的墙壁,一口气冲上五楼。
门锁是坏的,轻轻一碰就开。
这是廉价出租屋的标配。
妻子林晚还没睡,她正坐在小马扎上,借着台灯的光,给乐乐织毛衣。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
“回来了?车停好了?”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该怎么告诉她?说我们用救命钱买了一辆鬼车?说车里藏着一家三口的死亡证明?
她会崩溃的。
我们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嗯,停好了。”我撒了谎,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有点累。”
我走进卧室,乐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小猪存钱罐,里面是她存的硬币,她说要等自己病好了,买一个大蛋糕。
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鼻腔一阵酸楚。
我不能让她出事,绝对不能。
我脱下外套,那包东西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
我把它掏出来,藏在衣柜最深处,压在几件过季的厚衣服下面。
我告诉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把车里的主机拆了,换一个新的。
只要它不再响,就还是一辆能开的车。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然而,我关上柜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犹豫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阴冷的电子合成音:“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把它放回去。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女儿。”
电流声在我耳边炸开,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不是幻觉,不是恶作剧。
对方知道我,知道我的女儿!
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冲到窗边,疯狂地向下张望。
小区里空无一人,只有那辆黑色的二手车,静静地停在地库入口的阴影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02
“谁的电话?”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我猛地回头,手机差点脱手。
我看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们的婚姻在被贫穷和疾病反复碾压后,信任早已变得薄如蝉翼。
“……催债的。”我再次撒谎,这个理由最能让她信服,也最能让她闭嘴。
果然,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她不再追问,只是默默转过身,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一针一针地继续,仿佛要把所有的焦虑和无力都织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毛线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我知道,这句谎言像一堵墙,又在我们之间垒高了一截。
那个电话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
对方不仅知道我发现了秘密,还准确地拿捏住了我的命脉——乐乐。
这不是鬼魂索命,这是活生生的人在威胁我。
第二天,我没敢开车,借口说电瓶亏电,打了辆车送乐乐去医院做常规检查。
林晚陪着女儿,我则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直奔那家二手车行。
车行老板叫胡哥,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指粗的金链子。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在油腻的办公桌后喝着功夫茶。
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像小山一样堆着。
“哟,陈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车开着还顺手吧?”他看到我,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我把那辆车的钥匙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茶水溅出来,洒在他油腻的唐装上。
“胡哥,这车我不要了,退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出卖了我的紧张。
胡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掉茶渍,抬起眼皮看我:“陈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合同白纸黑字写着,钱货两清,概不退换。这车你开走都两天了,我怎么知道你对它做了什么?”
“这车有问题!”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半夜会自己放哀乐!”
胡哥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乱晃。
“哀乐?兄弟,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那破音响,能放出个响就不错了,还哀乐?你咋不说它还能唱二人转呢?”
他的几个马仔也跟着哄笑起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我死死盯着他:“我没开玩笑。而且,我在车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故意停顿,观察他的反应。
胡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鹰一样。
他挥挥手,屏退了左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发现了什么?”
“三份死亡证明,还有一束头发。”
胡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他果然知道!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挂上那副无赖的嘴脸:“什么证明?什么头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小子是不是想讹我?我告诉你,我胡彪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想从我这儿拿钱,你还嫩了点!”
“这不是讹诈!”我几乎是吼了出来,“这车死过人!一家三口!你卖给我一辆凶车,你这是谋财害命!”
“放你妈的屁!”胡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凶相毕露,“有证据吗?你说你发现了东西,东西呢?拿出来我看看!拿不出来就给老子滚!别在这儿妨碍我做生意!”
我被他问住了。
东西在我家里,我不敢带出来。
更重要的是,那个威胁电话让我明白,这件事背后水很深。
如果我把证据拿出来,胡哥这种地头蛇,很可能直接杀人灭口。
“东西我当然有,但我不会给你。”我强撑着,不能露怯,“胡哥,我不管这车里有什么故事。我只要你把钱退给我。一万八,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就报警。”
“报警?”胡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啊,你去啊!你跟警察说,你的车半夜唱歌给你听,你看看人家是抓我还是送你去精神病院!至于你说的什么证明,你拿不出来,就是诬告!”
他走到我面前,用粗壮的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陈阳,我知道你缺钱,你女儿等着钱救命。但你别他妈动歪心思动到我头上。这车,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钱,一分都别想拿回去。现在,给我滚!”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一丝……隐藏的恐惧。
我意识到,他不是不怕,他是在怕别的东西。
他宁愿得罪我,也不敢把车收回来。
这辆车,对他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
我被他的马仔“请”出了车行。
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退车这条路,被堵死了。
那个神秘的威胁者,还有胡哥这个地头蛇,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
而我身后,是等着救命钱的女儿。
我无路可退。
我必须搞清楚,这三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03
回到家,林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你去哪了?一身的烟味和机油味。”
“去车行了,”我没再隐瞒,“想把车退了。”
“退了?为什么?”她立刻紧张起来,“不是说好好的吗?退了我们用什么?乐乐下周还要去省城做骨穿,你忘了?”
“那车有问题。”我疲惫地坐到沙发上,那张破旧的沙发发出一声呻吟。
“有什么问题?你不是说电瓶亏电吗?”
我看着她,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说出一部分真相。
我不能一个人扛着,我会疯的。
“我在车里,发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林晚皱起眉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你……你别吓我,陈阳。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信这些?”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到她耳边,“我在驾驶座里,找到三份死亡证明,一家三口,死在车祸里。那辆车,就是肇事车辆。”
我说谎了,我把“受害者”说成了“肇事者”,因为我不敢想象,如果林晚知道我们开的是一辆载过死人的车,她会是什么反应。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毛衣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车行老板不给退,”我继续说道,“他说合同签了,车就是我们的了。报警也没用,我没证据。”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万八啊,那是乐乐半年的药钱……我们就这么打水漂了?”
看着她绝望的样子,我心如刀割。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别怕。钱我们得要回来。但不能硬来。我得先查清楚,这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肯定有蹊跷。”
林晚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无助。
“陈阳,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斗不过他们的。要不……要不就算了吧?车我们不开就是了,就当……就当钱丢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乐乐的钱,一分都不能丢!”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必须主动出击了。
晚上,等林晚和乐乐都睡熟了,我悄悄拿出那三份死亡证明。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硬,散发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怪味。
我打开手机,开始搜索三个死者的名字:赵军,刘月,赵安安。
信息很少。
只有一个本地论坛的犄角旮旯里,有一条去年的帖子,标题是《G329国道惨烈车祸,一家三死,肇事司机逃逸》。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肇事车辆,是受害者!
我跟林晚撒的谎,竟然反过来了。
我点开帖子,里面只有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国产小轿车,满地碎片,还有盖着白布的担架。
帖子里说,事故发生在去年七月十四日晚上,一辆黑色轿车撞上了赵军一家的车后逃离现场,因为事发路段监控损坏,一直没找到肇事者。
帖子下面零星有几条回复,都是感叹世事无常,愿逝者安息。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我靠在床头,感到一阵无力。
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胡哥,神秘的威胁者,一年前的悬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这三份死亡证明会出现在我买的车里?
难道,我买的这辆车……就是那辆肇事逃逸的黑车?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辆车本身,就是一件关键的罪证。
胡哥把它卖给我,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那个威胁我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肇事司机。
他怕我发现真相,怕我报警。
我的目标,从“退车拿钱”,变成了“揭开真相”。
因为我隐隐感觉到,只有真相大白,我和我的家人才有可能摆脱这个诅咒。
我决定从死亡证明上的地址入手。
地址是本市一个叫“幸福里”的老小区。
第二天一早,我把乐乐送到医院,然后独自一人坐公交车去了那个地方。
幸福里,一个名不副实的破败小区。
墙皮大面积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找到了赵军家住的那栋楼,502室。
门上贴着电费催缴单,已经泛黄卷边。
锁芯里全是灰,看得出很久没人住过了。
我敲了敲对门,501。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警惕地看着我,隔着防盗门问:“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问一下,502这家人,您认识吗?”
老太太的眼神黯淡下来:“你是……警察?”
“不是,我是他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很久没联系了,过来看看。”我随便编了个身份。
老太太叹了口气,打开了门:“唉,可怜呐。那么好的一家人,说没就没了。”
她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赵军和他媳妇,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小姑娘安安,长得又漂亮,学习又好,每次见我都甜甜地喊‘王奶奶’。”老太太说着,眼圈就红了,“出事那天,他们说是去乡下给安安的奶奶过生日,没想到……”
“阿姨,那场车祸,后来抓到凶手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老太太的情绪激动起来,“警察说是监控坏了,找不到。这都一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让他们一家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我沉默了。
看来官方的渠道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我听小区里的人说,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我的心提了起来。
“出事后没几天,我看到有几个穿西装的人来过502,不是警察,看着就不好惹。他们在屋里翻了很久,还把赵军生前用的一个旧电脑给搬走了。”老太太回忆道,“我当时觉得奇怪,就多问了一句,他们说是什么公司的,来清理逝者遗物。可赵军两口子就在个小厂上班,哪有什么公司的人来管这些?”
穿西装的人?搬走了电脑?
这绝对不正常。
赵军的电脑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还有,”老太太凑得更近了,“赵军出事前一阵子,好像跟人结了仇。我好几次晚上听到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人吵架。有一次我听到他喊,‘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手里有证据,我一定会把它捅出去!’”
证据!又是证据!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军一个普通工人,能有什么证据,能让对方“草菅人命”?
这跟他家的车祸有关系吗?
离开幸福里的时候,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我知道,我正一步步接近一个危险的旋涡中心。
赵军的死,绝不是一场意外。
他很可能因为掌握了某个秘密,而被灭口。
而那份秘密,或许就藏在他被搬走的电脑里。
现在,我手里的死亡证明,成了唯一的线索,也成了催命符。
我必须更快。
在那个神秘人对我女儿下手之前,找到真相。
04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太太的话:“我一定会把它捅出去!”
赵军到底想捅出什么?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人。
胡哥那里肯定行不通,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我需要一个比他更了解内幕,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愿意开口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当初给我介绍胡哥买车的中间人,一个叫老李的汽修工。
他跟胡哥是同乡,但为人还算老实,只是贪点小便宜。
我直接去了老李的修理厂。
修理厂不大,到处都是废旧零件和刺鼻的机油味。
老李正趴在一辆车的底盘下忙活。
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李哥,你卖给我的那辆车,到底什么来路?”
老李从车底钻出来,满手油污,他看到我,脸色有点不自然:“小陈啊,怎么了?车不好开?”
“别装了,李哥。”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他手里,“这钱你拿着,我只问几个问题。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骗我,胡哥那边什么下场,我不敢保证。”
我这是在赌。
赌老李胆小,也赌他对胡哥并非忠心耿耿。
老李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我阴沉的脸,犹豫了。
他擦了擦手,把我拉到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小陈,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你别管了,就当不知道。那车,你就当个普通车开,别去瞎琢磨。”
“我女儿等着钱救命,我能不管吗?”我盯着他的眼睛,“李哥,你也有孩子,你懂的。那车里死过人,对不对?”
老李的眼神闪躲,最终长叹一口气:“唉……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小陈,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事我掺和不起啊!”
“你只要告诉我,这车原来的主人是谁?胡哥是从谁手上收来的?”
“原来的主人……我不认识。”老李含糊其辞,“胡哥收车,路子野得很。这辆车,我只知道是去年夏天,胡哥一个晚上突然弄回来的。车头撞得稀巴烂,里面……里面还有血。胡哥花了大力气,找人把车修好,痕迹全都处理掉了。然后就一直扔在仓库里,不敢卖。”
“为什么不敢卖?”
“怕啊!车是修好了,但邪门得很!”老李的声音抖了起来,“晚上停在仓库里,会自己响。不是喇叭响,是音响,放那种……送葬的音乐。找了好几个师傅都查不出毛病。胡哥自己都吓得够呛,请了大师来看,也没用。所以这车才砸在他手里一年多。”
“那他为什么又突然卖给我?”
“因为他缺钱了!他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再不还钱,人家就要剁他的手了!”老李说,“他知道你急着用车,又没多少钱,就想着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你。他还跟我说,你是个老实人,就算发现什么,也不敢怎么样。”
原来如此。
我成了那个最倒霉的接盘侠。
“最后一个问题,”我攥紧了拳头,“那场车祸,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老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小陈,钱我不能要,你快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他把钱硬塞回我手里,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看得出来,他知道。
但他不敢说。
那个名字,像一个禁忌,让他恐惧到极点。
从修理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我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我确定了,我手里的这辆车,就是那辆肇事逃逸车。
而且,它邪门的表现,连胡哥都怕。
这给了我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车里所谓的“鬼魂”想要申冤,胡哥和肇事者都怕这辆车,那我何不利用这一点?
我拨通了胡哥的电话。
“喂?你他妈又想干嘛?”胡哥的语气很不耐烦。
“胡哥,谈笔生意。”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我知道你急着出手那辆车,是因为你欠了赌债。我也知道,那辆车就是去年G329国道肇事逃逸的那一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很简单。你告诉我,当年的司机是谁。然后,你再给我五万块钱。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辆车,我会开到外地,让它彻底消失。”
我这是在敲诈,也是在自保。
我需要钱给乐乐治病,也需要一个足以让胡哥闭嘴的筹码。
“五万?你他妈疯了!”胡哥咆哮道,“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你可以试试。但你要想清楚,”我冷笑一声,“如果我出了事,我留在朋友那里的东西——包括那三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还有一段录音,会立刻交到警察手里。录音里,我详细描述了我是如何从你这里买到这辆肇事车的。到时候,你就是包庇罪,销毁证据罪。光是这两条,就够你喝一壶的。你赌钱欠的债,跟坐牢比起来,哪个更划算?”
我根本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录音。
我只是在赌,赌他不敢拿自己的自由来冒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我知道,他在权衡利弊。
“……你想知道是谁?”他终于松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在电话里。明天晚上,十点,城西废弃水泥厂,你一个人来。钱,我也可以给你。但你要把那三份死亡证明的原件带来。”
“可以。但你怎么保证我的安全?”
“老子要是想弄死你,你活不到现在!”胡哥恶狠狠地说,“我只想破财消灾。你拿钱,我消灾,两清。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我别无选择。
这是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回到家,林晚正在给乐乐喂药。
乐乐很不配合,哭闹着把药碗打翻了。
林晚终于情绪失控,冲着乐乐吼道:“你为什么不听话!你知不知道妈妈多辛苦!”
吼完,她又抱着乐乐痛哭起来,“对不起,宝宝,妈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我走过去,从林晚手里接过乐乐,轻声哄着她。
我对林晚说:“明天,明天我就能拿到钱了。乐乐的治疗费,有着落了。”
林晚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相信我。”我说。
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
我把那三份死亡证明和那束头发贴身放好。
然后,我用另一部备用手机,写下了一封长长的遗言,交代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胡哥,包括赵军一家,包括我对肇事司机的猜测。
我把这封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收件人是本市一个以报道社会黑幕著称的调查记者。
发送时间,是后天早上八点。
如果我回不来,这就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真相。
05
城西废弃水泥厂,像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
我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步行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和铁锈的味道,脚下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只身一人,赴一场生死未卜的约。
我告诉林晚,我去外地给一个朋友帮忙,需要两天。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帮我收拾了行李,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按照约定,我走进了水泥厂的主车间。
巨大的厂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束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擂鼓。
一个身影从巨大的水泥搅拌机后面走了出来,是胡哥。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钢管的马仔。
“你还真敢一个人来。”胡哥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东西带来了吗?”我问,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包冰冷的塑料袋。
“钱呢?”
胡哥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马仔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扔到我脚下。
“五万,一分不少。现在,把你的东西给我。”
我没有立刻动。
我看着他:“在你给我之前,先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胡哥冷笑一声:“你死到临头了,还关心这个?”
我的心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这是一个陷阱。
“看来你是不打算遵守承诺了。”我慢慢后退,后背紧紧贴住一根冰冷的柱子。
“承诺?对你这种想敲诈老子的人,我需要讲承诺?”胡哥从马仔手里拿过一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陈阳,我本来只想给你个教训。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查赵军那一家子。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你要杀我灭口?”
“不是我要杀你,是‘那个人’不希望再有任何麻烦。”胡哥一步步逼近,“他给了我一笔钱,一笔远比你那五万块多得多的钱,让我把你处理干净。顺便,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回来。”
“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胡哥举起了钢管,“下辈子,记得别那么多管闲事!”
钢管带着风声朝我头上砸来。
我下意识地一偏头,钢管擦着我的耳朵砸在身后的水泥柱上,火星四溅。
我趁机一脚踹向胡哥的膝盖,他惨叫一声,身体一个踉跄。
我转身就跑。
两个马仔立刻追了上来。
我拼命地在废弃的机器和钢筋水泥之间穿梭,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我不是他们的对手,被追上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一阵凄厉的音乐毫无征兆地在厂房外响起。
是那首哀乐!
声音是从我停在远处的车里传出来的!
胡哥和他的两个马仔也听到了,他们三个同时停下了脚步,脸色大变。
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比看到我还可怕。
“他妈的……又响了……”一个马仔的声音在发抖。
“老大,这小子太邪门了!我们快走吧!”另一个也打了退堂鼓。
胡哥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汗水从他光亮的头顶渗出。
他对这声音的恐惧,刻在骨子里。
就是现在!
我抓住他们分神的瞬间,从另一侧的破窗口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冲向我的车。
哀乐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为我开路,也像是在为谁送葬。
我冲到车边,拉开车门,跳了进去。
车子竟然自己发动了!
我甚至没插钥匙!
我猛踩油门,车子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咆哮着冲了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胡哥三人连滚带爬地逃向另一个方向,仿佛我的车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一路狂飙,直到把水泥厂远远甩在身后,那哀乐才渐渐停歇。
我把车停在路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怕的。
车,又一次救了我。
或者说,是车里的“他们”,救了我。
我喘着粗气,瘫在驾驶座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大的谜团所取代。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能量大到可以让胡哥这种亡命之徒为他卖命杀人。
我突然想起了赵军邻居老太太的话——赵军曾吼道“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你们”,说明对方不是一个人。
这背后,是一个组织?
还有赵军被搬走的电脑。
那里面的“证据”,才是关键。
我必须找到那台电脑。
可是,茫茫人海,我去哪里找?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林晚,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和我之前收到的那个威胁号码不一样。
我犹豫着接通。
“是陈阳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女人声音。
“是我,您是?”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我知道你在查赵军一家的事。”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手里,是不是有他们的死亡证明?”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是赵军的母亲。”
我整个人都懵了。
“孩子,我知道你遇到了危险。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赵军出事前,给我寄过一个包裹,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找一个可靠的人,把包裹交给他。他说,那个人会出现的,他会带着信物来找我们。”
“信物?”
“是的。信物,就是安安的一束头发。”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像是被炸开了。
那束枯发,竟然是信物!
“包裹里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一个U盘。赵军说,里面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证据。”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悲怆和决绝,“孩子,我查到你买了那辆肇事车,我知道是你。我等了你一年了。现在,我把他们的希望,交给你。”
我终于明白了。
赵军在预感到危险后,做了两手准备。
他把关键的证据——那个U盘,寄给了自己的母亲。
同时,他把能证明自己一家被害的死亡证明和作为信物的头发,藏在了肇事车辆里。
他相信,这辆背负着冤魂的车,总有一天会把真相带到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面前。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这不是诅咒,这是嘱托。
“阿姨,您在哪里?我马上去找您!”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在省城。你来省人民医院,我在住院部A栋楼下等你。”
省人民医院?
那正是乐乐准备去做骨穿的医院!
这一切的巧合,仿佛是命运的安排。
我挂掉电话,立刻调转车头,向省城方向疾驰而去。
黎明前的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就在那家医院里。
06
省城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灯的流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彩带。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赵军母亲的话,像一针强心剂,让我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暂时退去,只剩下一种奔赴战场的决绝。
两个小时后,我抵达了省人民医院。
在住院部A栋楼下,我见到了赵军的母亲。
她比我想象中要憔悴得多,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和悲痛反复雕刻过。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独自坐在花坛边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芒。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U盘,递给我。
“孩子,都在里面了。”她的声音沙哑,“赵军说,他工作的那个制药厂,在用活人试药。”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活人试药?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们专门找一些走投无路、急需用钱的重症病人家属,签下不对等的协议,用高昂的‘营养费’诱惑他们,参加所谓的新药‘临床观察’。”老人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些药根本没经过完整的动物实验,副作用极大,很多人都死在了‘观察期’。赵军是厂里的数据管理员,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他良心不安,偷偷复制了所有的原始数据和死亡报告,准备去举报。结果……”
我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赵军说的“草菅人命”!
这才是他电脑里真正的“证据”!
那些穿西装的人,就是制药厂派来销毁证据的。
而那场车祸,就是为了让他永远闭嘴。
“是哪个制药厂?”我追问。
“华康制药。”老人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华康制药!
这个名字我如雷贯耳!
它是国内顶尖的医药集团,也是乐乐正在使用的靶向药的生产商!
更重要的是,乐乐这次来省城要找的骨髓移植专家,就是华康制药首席医学顾问——高志远博士!
无数个巧合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让我不寒而栗的网。
“谢谢您,阿姨。”我紧紧攥着那个U盘,它像一块烙铁,烫着我的手心,“我向您保证,一定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老人看着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默默地走进了住院部的阴影里。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孤单和沉重。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坐在车里,插入了那个U盘。
里面是大量的加密文件,还有一个名为“必读”的文本文档。
我点开文档,是赵军留下的遗言。
他详细叙述了华康制药如何利用一个名为“生命之光”的秘密项目,以慈善为幌子,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
项目负责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医学专家,高志远博士。
赵军在文档的最后写道:“高志远就是个魔鬼,他披着白大褂,手里却沾满了穷人的血。我把他的犯罪证据都备份了。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死了。请你,务必将他绳之以法!”
高志远!
竟然是他!
那个被媒体誉为“在世华佗”、被无数病患家属奉若神明的救星!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乐乐的希望,竟然系在一个杀人凶手的身上。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立刻面临一个残酷的道德困境:
如果我把证据交出去,高志远身败名裂,华康制药的“生命之光”项目也会被曝光。
那些正在接受“资助”的病人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乐乐的治疗怎么办?
高志远是全国最好的专家,得罪了他,就等于断了乐乐的生路。
可如果我保持沉默,那我怎么对得起惨死的赵军一家?
怎么对得起那位托付给我全部希望的老母亲?
我每天开着这辆载着他们冤魂的车,我的良心如何安宁?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一边是陌生人的正义,一边是亲生女儿的性命。
我该怎么选?
就在这时,林晚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慌:“陈阳,你在哪?快回来!乐乐……乐乐突然高烧不退,还咳血了!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让我们马上转到省城,找高志远博士!他说只有高博士可能有办法!”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将我所有的犹豫都击得粉碎。
“我……我已经在省城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别慌,马上带乐乐过来,我在这边安排!”
挂了电话,我瘫在方向盘上,泪水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命运给了我一道选择题,然后用我女儿的命,来催促我提交答案。
我还有得选吗?
我拨通了高志远博士助理的电话,那个号码我早就烂熟于心。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谦卑:“您好,我是陈乐乐的父亲。我们现在情况紧急,想立刻面见高博士,求求您,帮我们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助理公式化地回答:“高博士的日程很满,我会尽量……”
“我手里,有华康‘生命之光’项目的完整数据。”我打断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助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已经完全变了调,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冷冷地说,“重要的是,一个小时后,我要在你的办公室里,见到高志远。否则,这些数据会出现在哪里,我可不保证。”
我知道,我已经按下了核弹的按钮。
我选择用魔鬼的秘密,去交换女儿的生命。
07
高志远的办公室,位于住院部顶楼,宽敞、明亮,一尘不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
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和锦旗,其中最显眼的一幅,写着“医者仁心”。
现在看来,无比讽刺。
高志远就坐在这片“仁心”之下。
他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看上去就像一个学者,而不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魔鬼。
他看到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他的助理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给我们倒了水后就仓皇地退了出去,还小心地关上了门。
“陈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高志远交叉着双手,放在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你想要什么?”
他的镇定超出了我的想象。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仿佛我只是一个来谈生意的普通伙伴。
“我女儿,陈乐乐,需要最好的治疗。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药物,最好的护理。我要她活下去。”我说出了我的条件,每一个字都像在割我的肉。
“可以。”高志远点点头,答应得非常爽快,“只要你手里的东西不流出去,陈乐乐可以享受到华康最高级别的医疗待遇。所有费用,全免。我还会亲自为她制定治疗方案。”
“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不是吗?”他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你如果把东西公布出去,我确实会身败名裂。但华康制药有全世界最好的法务团队,这件事最终会被压下去,定性为个别人员的违规操作,与公司无关。而你的女儿,将失去最后的机会。陈先生,我们是同一类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只不过,我的目标更宏大一些。”
“宏大?”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无辜者的生命铺就你的成神之路,这也叫宏大?”
“医学的进步,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高志远的表情变得狂热起来,“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等不到合适的药物而死去吗?常规的研发流程太慢了!十年,二十年!病人等不起!我的方法,虽然极端,但能以最快的速度筛选出有效的药物分子,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受益!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医学发现,哪一个背后没有牺牲?赵军他们,是为医学进步献身的烈士。他们应该感到光荣!”
我被他这套颠倒黑白的逻辑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眼里,人命只是数据,是推动他所谓“伟大事业”的燃料。
“那场车祸,也是你安排的?”我死死地盯着他。
高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赵军是个偏执的理想主义者。他不懂得顾全大局。他的存在,会阻碍一项伟大的事业。所以,我只能让人‘劝说’他一下。没想到,办事的人手重了点,酿成了悲剧。我很遗憾。”
轻描淡写的一句“遗憾”,就概括了一家三口的惨死。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真想把这个U盘砸在他那张伪善的脸上,然后报警。
但乐乐苍白的小脸,她痛苦的呻吟,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响。
最终,理智被亲情彻底击溃。
“我答应你。”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东西我会销毁。但你也要记住你的承诺。如果我女儿有任何闪失,我会让你陪葬。”
“合作愉快。”高志远重新戴上眼镜,朝我伸出手。
我没有握。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我知道,我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
很快,乐乐被转入了省人民医院的VIP病房。
高志远亲自接诊,组织专家会诊,一切都像他承诺的那样。
林晚看到这一切,喜极而泣。
她以为是我们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感动了高博士。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用别人的血和泪换来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看乐乐。
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大的功臣,也成了最卑劣的罪人。
那辆二手车,我没有再开。
我把它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盖上车衣,仿佛这样就能封存那段记忆。
但每到深夜,我还是会梦到那凄厉的哀乐,梦到赵军一家三口血肉模糊的脸。
他们在我梦里质问我:为什么?
我把赵军母亲的电话拉黑了。
我不敢再面对她。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乐乐的病情,在高志远的治疗下,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她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
林晚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个家,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偶尔会产生错觉,觉得也许我做的是对的。
牺牲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幸福,甚至是我家人的幸福,这不正是高志远口中的“顾全大局”吗?
直到那天,我去给乐乐取药。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
她抱着一个孩子,面容憔悴,眼神空洞。
我认出了她,她是之前在本地医院时,和我们住在同一个病房的病友家属。
她的孩子,和乐乐得的是同一种病。
“嫂子,你们也来省城了?”我打了声招呼。
女人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陈哥……我们家孩子,没钱治了。之前参加了一个什么‘生命之光’的免费用药项目,结果前几天,突然停了。说是项目出了问题……孩子现在,全靠最便宜的药吊着命……”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生命之光”项目停了?为什么?
我疯了一样冲回VIP病房,找到正在查房的高志远,把他拽到走廊尽头。
“为什么停掉‘生命之光’?”我红着眼质问他。
高志远整理了一下被我抓皱的白大褂,淡淡地说:“因为那个项目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而且,为了让你放心,也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把它彻底终止了。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那那些病人怎么办?他们都在等死!”
“陈先生,这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不是吗?”高志远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你用那些人的命,换了你女儿的命。现在,你又来扮演圣人?你不觉得太虚伪了吗?”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是我,亲手掐断了那些家庭最后的希望。
我用他们的绝望,换来了我女儿的“奇迹”。
高志远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别想太多了。享受你为你女儿赢得的一切吧。这是你应得的。”
他转身离去,白大褂的衣角划出一个优雅而冷酷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赢了吗?
不,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以为我掌控了局面,其实,我从头到尾都只是高志远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用我女儿的命,逼我成了他的同谋,让我亲手埋葬了所有的证据和线索,让我背负上永世无法洗刷的罪孽。
现在,我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却无法开口的人。
08
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借口出去散心,独自一人来到了那辆尘封已久的二手车前。
我揭开车衣,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依旧有一股散不去的、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怪气。
我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取消了那封定时发送给调查记者的邮件。
然后,我拿出那个U盘,用手机连接上转换器。
屏幕亮起,赵军的遗言,那些血淋淋的数据,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没有删除它们。
我打开一个社交软件,用匿名的方式,将U盘里的所有内容,原封不动地,一字不差地,发布了出去。
标题只有一句话:《一个魔鬼的自白,与一群被遗忘的死者》。
做完这一切,我将U盘和手机一起,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我不知道这么做会有多大的效果。
或许,这篇帖子很快就会被华康强大的公关团队删除,激不起半点浪花。
或许,高志远会很快查到是我干的,然后用更残忍的方式报复我。
乐乐的治疗,会立刻中止。
我的家庭,会坠入比之前更深的深渊。
但我不在乎了。
当我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好像,一直压在我心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没有哀乐,没有异响,什么都没有。
也许,赵军一家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复仇,也不是让我为他们做什么。
他们只是不希望自己被遗忘。
他们只是希望,能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来过,曾经抗争过,曾经像人一样,有尊严地死去,而不是成为医学报告里一个冰冷的编号。
现在,我做到了。
我用我仅有的方式,为他们发出了声音。
代价是什么,我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外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
我知道,他们可能是来抓我的,也可能是来抓高志远的。
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和我无关了。
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最终,我只是轻轻地,将那束一直贴身收藏的、属于八岁女孩赵安安的枯发,放在了中控台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仿佛重新焕发了一丝微弱的光泽。
我启动了车子。
发动机发出了平稳的轰鸣。
我不知道该开向何方。
回不了家,也去不了医院。
或许,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到路的尽头,就是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