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天晚上,苏雅把一张驾校的收据拍在茶几上,报名费加练车费,七千三百块。她语气轻飘飘的:“我报名学车了。”
我盯着那张收据,心里算了一笔账——我们房贷每月四千二,孩子补习班刚交完一季度的钱,卡里余额还剩不到一万五。
“怎么突然要学车?”我问。
她没看我,低头刷手机:“接送孩子方便。”
可我知道,驾校离她单位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孩子学校就在小区门口。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始。后来她考了五次科目二才过,每次补考费、练车费、给教练塞的烟钱,加起来又砸进去小一万。
而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事,是在她拿到驾照那天,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了一条微信。
“姐,钱收到了,你放心,他绝对查不到。”
你敢信吗?睡在一张床上十二年的人,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你根本不认识她。
01
我叫陆承远,今年三十七,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当区域经理。苏雅是我妻子,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我们结婚十二年,儿子十一岁,读五年级。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说不上紧巴。我每个月到手一万出头,她四千五左右,房贷四千二,车贷两年前还清了。按理说,学个车七千多,咬咬牙也就掏了。
但问题是,苏雅从来不是个乱花钱的人。
结婚这些年,她买衣服都是等到换季打折,化妆品用的是超市开架货,连外卖都很少点。逢年过节我想带她下馆子,她总说“在家做干净又省钱”。就这么个人,突然眼睛不眨地掏七千多报名学车,还是在没跟我商量的情况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喝水,看见阳台有光。苏雅蹲在洗衣机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她在发消息。听见动静,她飞快地把屏幕按灭。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我装作随意地问。
“没干嘛,睡不着,看看拼多多。”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从我身边走过去。
拼多多页面根本就没关,我瞥了一眼,是微信对话框。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周。”
我们单位有个姓周的同事,男的,上个月刚离婚。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没吭声。十二年的夫妻,我选择先信她。
第二天送孩子上学,我顺嘴问了一句:“你妈最近学车呢,你知道不?”
儿子啃着包子摇头:“不知道啊。妈说她要考个证,以后好找工作。”
“考什么证?”
“不知道,妈没说。”
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往上拱了拱。找工作?社区医院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她干了八年,从来没提过要换工作。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我下班早,去社区医院接她。刚到门口,看见她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副驾驶。驾驶座上是个男的,四十来岁,隔着玻璃看不清脸。苏雅下车时弯着腰跟车里人说了句话,笑得很客气,那种客气让我觉得陌生。
她转身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那是谁?”
“驾校教练,顺路送我回来。”她挎上包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
“教练还管接送?”
“人家正好住附近。”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趁她洗澡,第一次翻了她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条没来得及删的转账记录——她给一个叫“周教练”的人转了三百块,备注写着“烟钱,麻烦您多关照”。
三百块烟钱,至于把聊天记录全删了吗?
我放下手机,听见浴室水声停了。苏雅裹着浴巾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你翻我手机了?”
“没有,你手机响了,我看看是谁。”
她没追究,擦着头发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七千多的报名费,五次科目二,每考一次挂一次,每次补考三百,练车一小时两百,再加上零零碎碎的“烟钱”“饭钱”“加油钱”……我粗算了一下,前前后后砸进去快两万了。
两万块,够我们家大半年的生活费。苏雅到底在干什么?
02
科目二第三次挂科那天,苏雅回来眼睛红红的。我下班到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盯着茶几发呆。
“又没过?”
她点头,声音有点哑:“倒车入库压线了。”
我坐到她旁边,想了想说:“要不别考了,退了吧。你也不是非得开车。”
“不行。”她回答得特别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我都交钱了,必须考过。”
“交了多少了?”
她愣了一下:“没多少。”
“苏雅,我是你老公。咱家卡里还剩多少钱你知道,房贷下个月十号就要扣,儿子暑假班要交费,你学车花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我花你点钱怎么了?我嫁给你十二年,连学个车都要跟你打报告?”
我被她这反应弄懵了。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眼眶红了,“陆承远,你算算,这些年我花过你什么钱?我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吗?我做过一次美容吗?我就想学个车,你就这么跟我算账?”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儿子从自己房间探出脑袋:“爸,妈怎么了?”
“没事,写你作业去。”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开了。苏雅轻手轻脚走出来,以为我睡着了,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又去了阳台。
我眯着眼,看见她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周哥,那钱你先用着,我不急。”
周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驾校教练?还是别人?
第二天一早,我趁苏雅送孩子上学,给驾校打了个电话。我说我想查一下我老婆的学车进度,对方问了我手机号,说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号码的学员。我又报了苏雅的手机号,对方查了一下说:“苏雅女士的报名费是四千八,科目二补考费每次两百,目前交了两次补考费。”
四千八。不是七千三。
我挂了电话,手指有点发凉。苏雅跟我说的报名费七千三,实际只交了四千八。那两千五去哪了?还有她跟那个“周哥”说的“那钱你先用着”——她在给谁钱?借给谁钱?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晚上苏雅回来,我直接把驾校的查询结果摆在她面前。她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报的是VIP班,贵一些。”
“VIP班四千八?”
“后面又加钱了。”
“加什么钱?”
她又不说话了。我看着她,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二年的女人,突然觉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认识的那个苏雅,买把青菜都要货比三家,现在两万多块钱流水一样花出去,连个明细都说不清。
“苏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倔强压下去:“没有。你别瞎想。”
她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用力得多。我坐在沙发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老婆最近跟一个姓周的男人走得很近,你留个心眼。”
我盯着那行字,厨房里苏雅还在切菜,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
这个姓周的男人,到底是谁?
03
我没回那条短信。陌生号码,来路不明,万一是诈骗呢。但心里的疑疙瘩越结越大,像滚雪球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
周末,苏雅说要去练车。我说我送你,她不让。“你送孩子去补习班吧,我自己坐公交。”
她前脚出门,我后脚把儿子送到补习班,然后打了辆车,直奔她说的那个驾校。驾校在城郊,场地挺大,我进去转了一圈,没看见苏雅。问门口保安,保安说今天没有姓苏的女学员来练车。
我站在驾校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没来练车。那她去哪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喂,我在练车呢,怎么了?”
“练车顺利吗?”
“还行,教练正骂我呢。不跟你说了啊。”
电话挂了。我站在驾校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心里一阵一阵发冷。她在撒谎。她根本没来驾校。
我打了辆车回家,路上给单位请了假。到家门口,我没急着进去,在楼下花坛坐了半个多小时。快中午的时候,苏雅回来了。她没看见我,径直上了楼。我隔了十分钟才上去。
推开门,她正在换衣服。看见我,手一抖,裙子拉链卡在半截。
“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你不是练车去了吗?”
“练完了啊。”
“苏雅,我刚从驾校回来。保安说今天没有姓苏的来练车。”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手里攥着那条裙子,指头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我去见了一个人。”
“谁?”
“周哥。”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砸在我耳朵里却像块石头。
“哪个周哥?你驾校教练?”
“不是。”她深吸一口气,“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事。他……遇到点麻烦,找我借点钱。”
“借多少?”
“前前后后……两万多。”
两万多。她学车花了不到八千,剩下的一万多,全借给这个“周哥”了?
“什么麻烦要借这么多?”
“他老婆生病了,急用钱。”
“他老婆生病,他自己没亲戚没朋友?找你一个有夫之妇借钱?还让你瞒着我?”
苏雅低下头,声音很小:“他以前帮过我。”
“帮你什么?”
她不说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翻江倒海。十二年了,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女人。她节俭、本分、顾家,连跟男同事多说句话都会主动跟我报备。现在呢?偷偷借钱给一个男的,撒谎去见他,还删聊天记录。
“苏雅,我再问你一次。这个周哥,到底是谁?”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是我前夫。”
04
前夫。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和苏雅结婚十二年,她从来没提过她结过婚。结婚的时候她说她是头婚,我信了。户口本上写着未婚,我也没多想。现在她告诉我,她有个前夫?
“你什么时候结过婚?”
“二十岁那年,领了证,没办酒。过了不到一年就离了。”
“为什么离?”
“他打我。”苏雅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喝多了就打,打完就跪着认错。我忍了十个月,实在忍不下去了,跑了。后来办了离婚手续,再没联系过。”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她二十岁结婚,二十一岁离婚,然后遇见我,跟我结婚,十二年,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现在怎么又联系上了?”
“他上个月找到我单位,说他老婆得了重病,找我借钱。我不给,他就跪在我面前。”苏雅擦了把脸,“陆承远,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但我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
“你怕我看不起你?你瞒着我给前夫送钱,你就不怕我知道了跟你离婚?”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有气,有心疼,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他借了多少?”
“一万八。”
“打了欠条吗?”
她摇头。
“他老婆什么病?”
“说是癌症,在化疗。”
“哪个医院?什么科室?主治医生叫什么?”
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心里那点酸楚瞬间被愤怒盖过去了。一个男人,找到前妻,编个理由借钱,连欠条都不打。前前后后拿走一万八,苏雅连他老婆住哪个医院都说不清。
“苏雅,你被他骗了。”
“不会的,他以前……”
“他以前打你。”我盯着她,“一个打老婆的男人,你觉得他嘴里有几句真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让苏雅把那个周哥约出来。我说我不吵不闹,就吃顿饭,见个面。苏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电话。对方答应得挺爽快,约在周末,一家小饭馆。
周末那天,我特意穿了件体面的衬衫。苏雅一路上攥着包带,指头捏得发白。到了饭馆,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十出头,瘦,穿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油,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这就是你老公啊?”他伸出手,“周某,苏雅的老同事。”
老同事。当着我的面,他连“前夫”两个字都不敢认。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坐下来。苏雅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菜还没上,周某就开始诉苦,说他老婆在肿瘤医院住了三个月,花了十几万,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走投无路才找苏雅帮忙。
“苏雅心善,念旧情。这钱我肯定还,等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就还。”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嫂子住肿瘤医院哪个科?”
“啊?”
“哪个科?肿瘤内科还是外科?几楼?主治医生姓什么?”
周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神往苏雅那边飘了一下。“在……在肿瘤医院,具体哪个科我记不清了,都是我儿子在跑。”
“你儿子多大了?”
“十……十七。”
“十七岁的孩子,在医院跑前跑后照顾他妈,你在外面找前妻借钱?”
周某不说话了。苏雅抬起头,看着周某,眼神里的那点旧情正在一点点碎掉。
“周哥,你跟我说实话。”苏雅的声音在抖,“嫂子到底什么病?”
周某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她没病。”
05
“她没病。”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桌上。苏雅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周某。
“你什么意思?”
“她没病。”周某抬起头,脸上那点可怜相全没了,换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赌输了,欠了外面十几万。高利贷天天堵门,我实在没办法了。”
苏雅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骗我?”
“苏雅,我也是被逼的。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我要是哪天落难了,你能帮就帮一把。我就是借点钱周转,等我翻本了……”
“翻本?”我接了一句,“你拿高利贷的钱去赌,还想着翻本?”
周某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苏雅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在发抖。“周某,你当年打我,我认了。你找不到工作,我托人给你介绍。你妈生病,我拿自己的工资给她交住院费。你现在拿这种谎话骗我?”
“我没骗你,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你走投无路就骗我?”苏雅声音拔高了,饭馆里其他桌的人都看过来。“你打电话说你老婆快死了,你跪在我单位门口,我给你转了一万八,你连个欠条都不打,你跟我说你走投无路?”
周某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想拉苏雅:“你小点声,咱出去说——”
我挡在苏雅面前,把他的手推开。“别碰她。”
周某看看我,又看看苏雅,突然笑了。那种笑很赖,赖得让人恶心。“行,苏雅,你现在有老公撑腰了,硬气了。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怎么不硬气?我打你,你不也没报警吗?”
苏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往前站了一步,离周某不到半米。“欠条,今天写。一万八,按银行利息算,三个月内还清。你要是不写,我现在报警,说你诈骗。”
“诈骗?她自愿给我的!”
“你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财物,数额达到一万八,够立案标准了。”我掏出手机,“要不咱试试?”
周某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苏雅,最后从兜里摸出支笔,在餐巾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欠条,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三个月。”我把欠条折好放进兜里,“少一分钱,我上你单位找你去。”
周某把笔一摔,骂骂咧咧地走了。苏雅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坐在她对面,把欠条收好,叫服务员上了两碗面。
“吃吧。”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
“你不跟我离婚?”
“你要再瞒着我给他送钱,咱就离。”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面碗里。我叹了口气,把纸巾推过去。
“苏雅,你以前被打,不是你的错。但你瞒着我,就是你的错。我是你老公,你不信我,信一个打你的前夫?”
她哭出了声。饭馆里的人都看过来,我没管,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哭够了,她擦了擦脸,把欠条拿过去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回家吧。”我说。
她站起来,跟在我后面出了饭馆。走到车边,她突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陆承远,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我转过头。路灯底下,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神里那点慌乱又冒出来了。
“什么事?”
“周某拿走的钱……不止一万八。”
我心里一沉。“多少?”
“三万六。”她低下头,“我把你去年年终奖那张卡里的钱,也取了一部分。”
我愣在原地。那张卡里存着我去年一整年的年终奖,四万七,我一直没动,想着攒够了提前还一部分房贷。
“取了多少?”
“两万。”
三万六加两万,五万六。她借给周某五万六。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路灯下,远处有只野猫窜过去,垃圾桶被风刮得咣当响。苏雅站在我面前,整个人缩着肩膀,像等着我发落。
“陆承远,你打我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她?我从来没打过女人。可她瞒着我,把五万六借给一个骗她的前夫,其中两万还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年终奖。
“苏雅。”我的声音很平,“你真是……好样的。”
她蹲在地上,又开始哭。我站在旁边,看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夜市摊子开始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刺啦响。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照片里是周某,站在一家棋牌室门口,搂着一个女人的腰。那个女人,我认识。她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单位财务室去年离职的出纳,姓柳,叫柳含卉。
而柳含卉离职的原因,是账上少了七万块钱。
06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周某搂着柳含卉,两个人站在一家叫“顺发棋牌”的店门口,柳含卉手里夹着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照的人显然离得不远,连周某外套领子上那块油渍都拍得清清楚楚。
苏雅还蹲在地上,没看见我手机屏幕。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把她拉起来。
“别哭了。回家。”
“你不怪我?”
“怪。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我拉开车门,“上车。”
一路上苏雅没说话,我也没开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柳含卉。去年她从我们公司离职,走得突然。财务对账对不上,差了七万二,老板报了警,但后来不知怎么又撤了案。公司里传过一阵风言风语,说柳含卉跟外面的男人合伙做局,把钱套走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财务的事跟我业务口不搭边。
可现在,周某跟柳含卉搂在一起。周某骗苏雅说老婆得癌症,借走五万六。柳含卉从公司账上套走七万二。这两个人搅在一起,钱去哪了?
到家已经快十点。儿子在奶奶家过周末,屋里就我和苏雅。我坐在餐桌前,把手机照片调出来,推到她面前。
苏雅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女的……我见过。”
“在哪见过?”
“周某手机里。”苏雅的声音发干,“有一次他来找我借钱,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按掉了。我瞥到屏幕,就是这个女的。他存的名字是‘柳妹’。”
柳妹。柳含卉。
“苏雅,你借给周某的钱,他是怎么拿走的?现金还是转账?”
“第一次是现金,我取的。后面两次是转账,他说他银行卡被冻结了,让我转到他朋友的账户上。”
“哪个朋友?”
“叫……叫周明辉。他说是他堂弟。”
周明辉。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加上“顺发棋牌”四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是三个月前发的,标题写着“顺发棋牌室疑似设局诈骗,多人血本无归”。帖子内容已经被删了,但快照还在——里面提到一个叫周明辉的人,说他是棋牌室的常客,专门带人进去赌,输了就介绍高利贷。
我把手机递给苏雅。她看完,脸色白得像纸。
“他不是说他老婆生病……”
“他老婆没病。他拿你的钱去赌了,或者拿去填高利贷的坑了。”我把手机收回来,“苏雅,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报警?”
“先备案。五万六不是小数目,周某写了欠条,但欠条上只有他的名字和手印。如果他跟柳含卉是一伙的,这事就不是简单的借钱不还。”
苏雅攥着那张欠条,指头捏得紧紧的。“那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但你不报警,一分都要不回来。”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咕嘟声里,我听见苏雅在客厅小声打电话。我探头看了一眼,她在给谁发微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没事……就是跟承远拌了两句嘴……嗯,明天我带小宝回去吃饭……”
她在跟她妈撒谎。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手机放下,擦了擦脸,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一栋被白蚁蛀了地基的房子,表面看着好好的,底下已经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苏雅去了派出所。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民警,姓赵,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听完苏雅的陈述,他翻了翻周某的欠条,又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
“周某,全名周得贵,对吧?”
苏雅点头。
“这个人我们系统里有记录。去年涉及一起棋牌室赌博案,被拘留过十五天。柳含卉,也有案底,涉嫌职务侵占,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没起诉。”赵警官抬头看我们,“你们这个情况,属于民间借贷纠纷,但有诈骗嫌疑。我建议你们先做笔录,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提供一下。”
苏雅把手机递过去。赵警官翻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了。
“苏女士,你给周得贵转过几次账?”
“三次。第一次现金,后面两次转账。”
“转给谁的?”
“一个叫周明辉的,他說是周得贵的堂弟。”
赵警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信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陆先生,这个周明辉,实名周明辉,是周得贵的亲弟弟。但他还有个身份——他是柳含卉的丈夫。”
我和苏雅同时愣住了。
柳含卉的丈夫。周明辉是柳含卉的丈夫。周得贵是周明辉的亲哥。周得贵骗苏雅说老婆得癌症,钱转到弟媳柳含卉的丈夫账上。而柳含卉,去年从我们公司套走了七万二。
这不是借钱。这是一个局。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很大。苏雅站在台阶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我扶了她一把,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陆承远,我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个没用。”
“那七万二……柳含卉从你们公司拿走的钱,是不是也跟周得贵有关?”
我没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周得贵骗苏雅的钱,柳含卉从公司套钱,周明辉在中间当账户。一家子齐上阵,专门骗熟人的钱。苏雅是周得贵的前妻,柳含卉是我前同事——两条线,最后汇到同一个口袋里。
“苏雅,你还记得周得贵第一次找你借钱是什么时候吗?”
“上个月五号。”
“柳含卉从公司离职是去年十一月。中间隔了快半年。”我算了一下时间,“周得贵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就盯上你了。”
苏雅咬着嘴唇,没说话。我掏出手机给公司老板打了个电话,把柳含卉的事说了一遍。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承远,你让你老婆把证据都留好。柳含卉那事,我这边也重新报案。”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着苏雅。
“从今天起,周得贵再找你,你一个字都别回。他打电话你录音,发微信你截图。明白吗?”
她点头。
“还有,你手机给我。”
她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来。我当着她的面,把周得贵的微信拉黑,电话加入黑名单。然后打开她的银行APP,把转账限额调到最低。
“陆承远——”
“我不是不信你。”我把手机还给她,“我是不信他。”
她接过手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那张年终奖的卡,我补办了。钱……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慢慢还你。”
“不用。那是咱俩的钱。”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我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五万六,够我们还一年多的房贷。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比起钱,我更怕的是她再被周得贵牵着走。
晚上回到家,苏雅主动把那张欠条贴在了冰箱上。用一块冰箱贴压着,正对着餐桌。她说每天吃饭都能看见,提醒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我看着那张欠条,突然想到一件事。
“苏雅,周得贵跟你借钱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柳含卉?”
她想了想:“没有。他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那他有没有说过,他拿钱去干什么?”
“他就说急用,我没细问。”
没细问。五万六,连个用途都没问清楚就转出去了。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就在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苏雅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就按掉了。过了几秒,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苏雅,我知道你报警了。你告诉陆承远,柳含卉的事跟他没关系,让他别多管闲事。否则,他公司那点事,我也能抖出去。”
我看着那条短信,后背一阵发凉。
我公司那点事。我在建材公司干了七年,手里经过的项目款少说几百万。每一笔账我都清清楚楚,不怕查。但周得贵敢发这条短信,说明他手里有东西。什么东西?谁给他的?
苏雅攥着我的胳膊,声音在抖:“陆承远,他什么意思?你公司有什么事?”
“没事。你别管。”
“可他——”
“我说了没事。”我把她手机拿过来,把那个号码也拉黑。“睡觉。”
她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周得贵一个赌棍,不可能知道我公司的事。除非有人告诉他。谁?柳含卉。柳含卉在我们公司干了三年出纳,经手过所有项目账目。如果她手里留了什么东西,现在拿给周得贵来威胁我——
我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这件事,比我想的要深。
07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直接去了老板办公室。老板姓冯,五十多岁,做建材生意二十多年,精得跟猴一样。我把周得贵的短信给他看了,又把柳含卉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冯老板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承远,柳含卉走的时候,账上少了七万二。这事你知道。”
“知道。”
“我当时撤案,是因为她把钱补回来了一部分。五万。剩下的两万二,她说手头紧,缓两个月。结果人跑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那现在——”
“现在她又冒出来了。”冯老板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银行流水。柳含卉在职期间,用公司账户给一个叫“顺发棋牌”的商户转过三笔钱,每笔两万。一共六万。备注写的是“货款”,但我们公司跟棋牌室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这六万,加上她后来补回来的五万,正好十一万。账上少的七万二,对不上。”冯老板看着我,“承远,你说她拿这些钱干什么去了?”
我没说话。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柳含卉把钱转给棋牌室,棋牌室是周得贵和柳含卉合伙的局。她负责从公司套钱,周得贵负责在外面骗人。两口子加上周明辉,一家人做局。
“冯总,我有个想法。”
“说。”
“柳含卉手里可能有公司其他项目的账目备份。周得贵发短信威胁我,说‘公司那点事他也能抖出去’。我担心柳含卉在职的时候,不止动了这一笔。”
冯老板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承远,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我信你。但柳含卉经手的不止你一个项目。如果她留了东西,现在拿这个来威胁你,那她要的就不是钱了。”
“她要什么?”
“她要你闭嘴。”冯老板转过身,“你老婆报警,周得贵急了。他们怕你顺藤摸瓜查到更多东西。所以拿公司的事威胁你,让你压住你老婆别追究。”
我明白了。周得贵不怕苏雅报警,他怕的是我。我在建材公司干了七年,手里有所有项目的明细。如果我把柳含卉的事查到底,他们做过的所有局都会翻出来。
“冯总,我想查一下柳含卉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账目。”
“行。我让财务配合你。但承远——”他指着我,“你老婆那边,先稳住。别打草惊蛇。”
我点头。出了老板办公室,我给苏雅发了条微信:今晚我加班,你接孩子。
她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周得贵没再找我。
我没回。坐在办公桌前,把柳含卉经手的项目全部调出来。三年时间,她经手的项目款加起来三百多万。大部分账目都对得上,但有几个项目,付款方跟收款方之间隔着好几层,中间有一个叫“辉达商贸”的公司反复出现。
辉达商贸。周明辉的辉。
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周明辉。注册地址:城东建材市场旁边的一栋旧写字楼。注册资本:十万。成立时间:柳含卉入职我们公司前三个月。
我把这条信息截了图,又翻了翻那几个项目的付款凭证。辉达商贸作为中间商,从我们公司接活,再转包给下面的施工队。每个项目,辉达抽走百分之十五的“管理费”。三个项目加起来,辉达拿走了将近四十万。
四十万。柳含卉在公司干了三年,光通过辉达商贸就套走了四十万。加上她直接转走的七万二,将近五十万。
而这些项目,都是我经手的。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柳含卉选这些项目下手,是因为经手人是我。她算准了我会签字,算准了项目款正常拨付,不会有人细查中间商的资质。三年,我签了三年字,帮她把四十万洗出去,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雅发来的那条微信。周得贵说“你老公公司那点事”——他知道。他知道柳含卉经手的项目是我签的字。如果这些事抖出去,我作为项目负责人,轻则丢工作,重则背锅。
但周得贵不知道的是,我手里的账目,比他想象的干净。每个项目的付款凭证上,都有柳含卉的初审章和冯老板的终审签字。我负责的是业务对接,财务审批不归我管。柳含卉做局,利用的是财务漏洞,跟我经手项目本身没有直接关系。
可如果我不查清楚,这口锅迟早扣到我头上。
下午五点,苏雅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
“陆承远,周得贵来家里了。”
我腾地站起来。“什么?”
“他刚走。他拿了一个信封,说你看了就明白。我没打开。”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打车往家赶,路上给冯老板发了条微信:周得贵去我家了。冯老板秒回:报警。
到家的时候,苏雅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儿子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苏雅看见我,指了指信封。
“他放下就走了,说让你一个人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第一张,是我签过字的某个项目的付款申请单,上面有柳含卉的章。第二张,是辉达商贸的收款回单。第三张,是一份手写的账目明细,密密麻麻列着柳含卉经手的每一笔钱,金额、日期、收款方。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陆承远,这些东西我复印了三份。你让苏雅撤案,这些东西就烂在我手里。你不撤,我就寄到你们公司每个客户手上。你自己掂量。”
我看完,把东西放回信封。苏雅凑过来想看,我按住了。
“别看。脏眼睛。”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压住你,别报警。”我把信封收好,“苏雅,你明天回趟娘家,带孩子住几天。”
“那你呢?”
“我去会会周得贵。”
08
我没告诉苏雅具体去干什么。第二天一早,我把她和孩子送上去娘家的车,然后给赵警官打了个电话。赵警官让我别单独行动,我说我不单独去,我带律师。
律师姓沈,是我大学同学,专做经济案件。我把所有材料给他看了一遍,包括周得贵昨天送来的信封。沈律师翻了翻,说了一句话:“这人不光是诈骗,还涉嫌敲诈勒索。加上柳含卉的职务侵占,够他喝一壶了。”
“我现在去见他,需要做什么?”
“录音。所有对话全程录音。你不要主动提条件,让他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
下午三点,我约周得贵在城东一家茶馆见面。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看见我坐在角落,笑了一下。
“陆经理,来得挺早。”
“坐。”
他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信封看了?”
“看了。”
“那咱就直说。你让苏雅去派出所撤案,那些复印件我原样还你。你要是不撤——”他往后靠了靠,“你们公司的客户名单我也有,一人寄一份。你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名声要是臭了,以后谁还敢用你?”
我看着他,没急着说话。茶馆里人不多,隔壁桌两个老头在下棋。服务员端上来两杯茶,周得贵端起来喝了一口,啧啧嘴。
“周得贵,柳含卉从我们公司套走的钱,经手人是你弟弟周明辉。辉达商贸的法人是周明辉,柳含卉是你弟媳。你们一家人做局,骗苏雅的钱,套公司的钱。你觉得这事,撤案就能了?”
周得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东西在我手里。你报警,我就寄。”
“你寄。”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你寄一份,我就多告你一条敲诈勒索。你手里那些复印件,每一张都是证据。你寄得越多,判得越重。”
周得贵盯着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陆承远,你不在乎你公司?”
“我在乎。但我更在乎我老婆被人骗了五万六,还被人威胁。”我把茶杯放下,“周得贵,你前前后后从苏雅手里拿走五万六。加上柳含卉从公司套走的,你们一家人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万。敲诈勒索,职务侵占,诈骗,三罪并罚,你自己算算要蹲几年。”
周得贵不说话了。他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行,陆承远,你硬气。但你知不知道,苏雅当年为什么跟我离婚?”
“她说了,你打她。”
“她跟你这么说的?”周得贵嘿嘿笑了两声,“她没告诉你,她跟我离婚的时候,从我家拿走了三万块钱?那钱是我妈的养老钱。她拿了钱跑了,我才打的她。”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平静被搅了一下。苏雅从没提过这三万块。
“你妈的钱?”
“对。我妈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藏在柜子里,她走的时候拿走了。我后来找到她,让她还钱,她不还。我喝了酒,打了她两下,她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两下。他说得轻巧。苏雅跟我说的“喝多了就打,打完就跪着认错”,到他嘴里成了“打了她两下”。
“周得贵,你妈那三万块,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她拿没拿她自己心里清楚。”
“那就是没证据。”我往后靠了靠,“你说苏雅拿了你妈三万,没借条没证人。但苏雅借给你的五万六,有转账记录,有欠条,有聊天记录。你觉得法院信谁?”
周得贵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陆承远,你今天是来跟我谈条件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我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周得贵,你手里那些复印件,我一份都不怕。我经手的每一个项目,财务审批都不是我签的字。你寄出去,只会把柳含卉和你弟弟送进去。至于苏雅拿你妈三万的事——你要是真有证据,十二年前就该报警了。你没报,说明你心里清楚,那钱是你妈给苏雅的,不是她偷的。”
周得贵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一句。”我走到他面前,“苏雅欠你的,十二年前就还清了。你打她那一顿,她身上留的疤,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再敢找她,或者再敢发一条短信威胁她,我让你和你全家都进去。”
我转身走了。出了茶馆,沈律师从隔壁桌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走到街边,他拍了拍我的肩。
“录音全录下来了。他承认了柳含卉和周明辉的关系,承认了发短信威胁你。够了。”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赵警官打电话。赵警官说材料他都收到了,明天立案。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太阳快下山了,天边一片橘红。我给苏雅发了条微信:没事了。明天我去接你们。
她秒回:周得贵没为难你吧?
我打了三个字:他不敢。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冰箱上贴着那张欠条,旁边还有一张儿子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三个人。我看着那张画,想起苏雅跟我说周得贵打她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藏了十二年的恐惧。
她二十岁嫁给他,二十一岁跑出来,遇见我,跟我过了十二年。十二年里,她没提过一个字。她怕我知道,怕我看不起她。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她结过婚。我在乎的是她被人欺负了,还一个人扛着。
我给苏雅发了条长微信: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了。但从今天起,不管谁找你麻烦,你第一个告诉我。你要是再瞒着我,我就跟你急。
她回了一个哭脸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那五万六,我慢慢还你。
我回:不用。那是咱俩的钱。你以后别乱花就行。
她发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着那张欠条吃了两口。想了想,我把欠条从冰箱上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过去的账,清了。
09
立案之后的事,比我想的快。
赵警官那边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把周得贵传唤了。周得贵一开始还嘴硬,说苏雅是自愿借钱给他,欠条是他写的,没什么好说的。赵警官把录音往桌上一放,周得贵的脸就白了。
沈律师整理的证据更狠。周得贵跟柳含卉、周明辉之间的资金往来,柳含卉从公司转出去的那几笔钱,辉达商贸的工商注册信息,还有周得贵发给我的那条敲诈短信。一条一条摆出来,周得贵最后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含卉是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被找到的。她跟周明辉住在一起,屋里搜出来十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本手写的账本,记着这几年从各个公司套出来的钱。我们公司那七万二,只是其中一笔。
周明辉在棋牌室被带走的时候,正在跟人打牌。他比周得贵年轻几岁,瘦得跟竹竿一样,看见警察进来,手里的牌掉了一地。
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苏雅从娘家回来那天,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坐在沙发上,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都抓了?”
“都抓了。”
“那我的钱……”
“追回来一部分。柳含卉账上冻结了十几万,法院判下来之后,按比例退给受害人。你那边大概能拿回来三万多。”
三万多是比五万六少,但比一分都要不回来强。苏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冯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柳含卉的案子在公司里传开了,几个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冯老板一一解释清楚。他把一份新的合同摆在我面前,说:“承远,城南那个新项目,你来负责。待遇涨两成。”
我看着那份合同,没急着签。“冯总,柳含卉的事,公司里有人传闲话吗?”
“有。说你老婆是周得贵前妻,说你们两口子跟骗子沾亲带故。”冯老板给我倒了杯茶,“我跟他们说清楚了。柳含卉做局,你是受害者。你经手的项目账目没问题,我查过了。”
“那您还给我涨薪?”
“你在公司干了七年,业务能力我清楚。柳含卉的事你查得干干净净,没让公司再亏钱。这样的人,我不留,我留谁?”
我签了合同。出了老板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来这家公司七年,从业务员干到区域经理,每一笔账我都对得起自己。柳含卉的事让我后怕过,但现在过去了。
周得贵判了三年六个月。柳含卉职务侵占加上诈骗,判了五年。周明辉是从犯,判了两年。判决书下来的那天,苏雅把那张欠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撕了,扔进垃圾桶。
“清了。”她说。
“清了。”
周得贵进监狱之前,托人给苏雅带了一句话,说他想见一面。苏雅问我,我说你自己决定。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赵警官说,不见了。
“十二年前就断了。现在更没必要见。”
赵警官把这话转给周得贵的时候,周得贵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苏雅把驾照考下来了,第六次科目二终于过了。拿到驾照那天,她开着我们家那辆旧车,带着我和儿子去郊区兜了一圈。车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儿子在后座喊“妈你开得太慢了”,苏雅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远处有几个人在放风筝。苏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被阳光照着。
“陆承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离婚。”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嘴角微微翘着。
“你要是再瞒我,我就真跟你离。”
“不敢了。”
儿子在后座插嘴:“妈,爸,你们能不能别肉麻了?”
我和苏雅同时笑出来。车往前开着,太阳挂在挡风玻璃前面,金灿灿的。
10
周得贵的事过去大半年了,日子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
我升了职,城南那个项目干得不错,年底奖金比往年多了小两万。苏雅还在社区医院上班,工资没涨,但她把烟戒了——她以前偶尔抽,周得贵那事之后,她说闻见烟味就想起那个人,干脆戒了。
那辆旧车她开得不多,主要是周末带孩子去补习班或者回娘家。平时上下班还是坐公交,她说省油钱。我说你现在是拿驾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抠。她说抠习惯了,改不了。
倒是有一件事变了。她现在什么事都跟我说,单位谁调岗了,哪个同事请假了,菜市场哪家摊子缺斤少两了,事无巨细。有时候我听得烦,说你能不能捡重点说。她就笑,说你不是让我什么都告诉你吗。
儿子升了六年级,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用我们操心。有天晚上他写完作业,突然问我:“爸,我妈以前是不是结过婚?”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我妈以前嫁过一个坏人,后来跑了,才遇到你。”
我看了苏雅一眼。她坐在沙发那头织毛衣,听见儿子的话,手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你奶奶说得对。”我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妈以前遇人不淑,后来遇到我,才算过上好日子。”
“那那个坏人呢?”
“进监狱了。”
儿子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和苏雅都愣住的话:“那我妈挺厉害的,能从坏人手里跑出来。”
苏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笑了。“你妈当年是挺厉害的。”
儿子写完作业回房间了。苏雅放下毛衣,坐到我旁边。
“你妈什么时候跟孩子说的?”
“上个月回去吃饭,你妈跟小宝闲聊,说漏嘴了。”我靠在沙发上,“没事,孩子大了,知道也好。”
苏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后来跟我说,当年我从周得贵家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揣了五十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这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在火车站蹲了一宿,第二天才找到我表姐。”
我看着她。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三万块钱呢?周得贵妈的那三万。”
苏雅低下头。“我拿了。当时他打我,我跑的时候,看见柜子里有一沓钱,就拿了。我知道那是他妈的养老钱,但我当时想,我总不能空着手跑,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你拿了那三万,后来怎么没还?”
“我想还的。后来周得贵找到我,我本来想还给他,但他一见面就打我,我吓跑了。再后来……再后来遇到你,日子好过了,我就把这茬忘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拿了前夫家三万块钱跑了,这事确实不光彩。但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被丈夫打得浑身是伤,跑的时候拿点钱防身,换了我,我也拿。
“周得贵判都判了,这事别提了。”我把她手里那团毛线拿过来,“你织这个干嘛?”
“给小宝织件毛衣。天冷了。”
“你会织吗?”
“不会,瞎织。”
我笑了一声,把毛线还给她。她低头继续织,针脚歪歪扭扭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视剧,声音不大。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日子就是这样。平得很,淡得很。但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苏雅织了一会儿,突然说:“陆承远,我想换个工作。”
“换什么?”
“社区医院工资太低了。我想去考个会计证,找个正经公司上班。”
“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干财务吗?”
“以前是以前。”她抬起头,“周得贵那事让我想明白了。人不能一辈子躲着。我以前怕这怕那,连学个车都要找借口。现在我不想躲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跟以前那个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苏雅不太一样了。
“行。你去考。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你说的。”
“我说的。”
她继续织毛衣,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电视里放到了片尾曲,儿子在房间里喊“爸,明天早上吃什么”。我说吃包子,他说不吃包子,吃油条。苏雅说油条不健康,吃包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冰箱上那张欠条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儿子的一张新奖状,数学竞赛三等奖。苏雅说三等奖也好,总比没有强。我说对,随他爸,数学不行。苏雅说随你什么了,你数学好吗?我说不好,所以才随我。
她白了我一眼,笑了。
外面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把电视关了,去厨房盛汤。苏雅还在织那件歪歪扭扭的毛衣。儿子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声音含含糊糊的。
这就是我的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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