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两趟
一
那辆车一年挪两趟。
银灰色,两厢,二〇一二年上牌。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层灰,雨刷底下压着一张停车卡,卡上的日子是去年的。
一趟三月十号,去审车。一趟十月十四号,去交证明。
买菜她也开。那不算。
挂历挂在厨房门后,一年只在这两天上画圈。
别的日子它在三号楼东头第三个车位上。
车位是她自己刷的黄线,一年补一回漆,刷了六年。刷黄线头一年是二〇二〇年,那年她七十,头一回交证明。
蹲下去刷,刷完扶着车门站起来。黄线比别人的宽出半个鞋底,是为了她倒车的时候好找。
儿子说过:妈您别开了。
二
纪秀兰,一九五〇年生,今年七十六。
驾驶证是一九七八年领的,到今年四十八年。
那年学车在运输公司的院子里,一辆解放。驾驶室高,她得踩着轱辘爬上去。教练坐在右边替她踩刹车,踩得她脚脖子疼了半个月。一起学的三十几个人里,女的两个。
路考考了两回,头一回坡道熄火。
四十八年里开过三辆车。头一辆是单位的货车,第二辆是一辆面包。
面包那辆十一年跑了二十六万公里。报废那年,收车的给了八百块。
第三辆就是楼下这辆,二〇一二年买的,二手,买的时候表上已经六万公里,四万八千块。
到今年十四年,表上七万三。
多出来的那一万三,一年不到一千公里。
油一年加四回,一回一百五。
菜市场在南大街,来回四公里,一周去两趟。闺女家在城西,来回二十二公里,一个月去一趟。清明上北山,来回二十六公里,一年一趟。
儿子住在五号楼,走到三号楼两分钟。
三
七十岁是一道坎。
过了七十,驾驶证一年交一回身体条件证明。不交的,满一年注销;交了不合格的,也注销。
这条贴在体检点的墙上,白底黑字,一共七行。她数过。她读过两遍,第二遍是坐下以后读的。
体检在县医院体检中心三楼东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机动车驾驶人体检。上午人多,八点半开门,她每回都是开门就到,头一个。
一次五十块,查四样:视力、辨色力、听力、四肢。
表正面查什么,背面本人声明,表头印着今年的年份。
四项全过才盖章,章盖在驾驶证副页上。副页是一张对折的纸,一年盖一个。她那张盖到二〇二五年。
章是圆的,红的,盖在格子最后一栏。
四
前六回她都是一次过的。
二〇二〇年第一回,四项全过。回家倒车位,倒了三把才进去。那年她刚七十,眼睛还不用换镜片。
二〇二三年那回视力差一点,矫正四点九,压着线过的。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那我明年换。
二〇二四年她换了,四百度。那年过了。
二〇二五年也过了。听力那一栏,医生问了两遍,她第二遍才听见。她当时没在意。
二〇二一年、二〇二二年,也是一次过,哪一年查的什么她记不清了。
六张旧表还压在抽屉底下,按年份排的,最新的在上头。
第七回差一项。
五
外间查视力和辨色力。墙上挂一张灯箱视力表,底下摆一把椅子,椅子腿上缠着黄胶带。
地上一条黄线,脚踩在线上。线是胶带贴的,两头翘着。医生过来用鞋底蹭两下,踩平,才让她站上去。
她戴着老花镜。
医生让她坐下,脚踩黄线,念最下面那一行。她念到倒数第三行,错了两个。
再往上。
她又念,对了四个。矫正视力五点零,过了。
医生在那一栏打了个勾。勾是红的。医生用的是一支红笔,笔帽丢了,笔尖用纸卷着。
辨色力用一本册子,一页一个图案,红点绿点拼出来的。医生翻一页问一句:这是什么。医生只翻十二页。
十二页认出十一页,也过了。翻到第九页她没认出来,说像个八,又像个三。医生看了她一眼,翻过去了。
册子合上的时候她看见封底印着一行小字:第五版,二〇一七年。
六
里间查听力和四肢。
医生是男的,穿白大褂,袖口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没有表。桌上摆着一个音叉,还有一把小锤子。音叉是钢的,敲一下能响好几秒。
他敲了一下,举起来,放到她左耳朵旁边:哪边?
左边。
他又敲一下,放到右边:哪边?
左边。
音叉还在响。
医生把音叉放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再来一遍。
第二遍他放得近一点,三十公分。
她还是说左边。
医生把笔搁下:大娘,您戴助听器了吗?
她说没有。
右边是二〇一九年冬天背的。那年感冒一场,好了以后,电视音量一共三十格,她要开到二十四。闺女回来说,妈你电视吵。开车的时候,右边的车按喇叭,她听不出是多远。
指甲剪得贴肉。手关节粗,是年轻时在冷库干活落的,握上去一把骨头,凉。医生让她握手,她握了。医生抖了一下手,说手疼。
她笑了。医生没抬头,接着往下写。
医生让她蹲下去再站起来。她蹲了,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
膝盖不行,蹲不下多少。
能蹲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在表上写。四肢那一栏打了勾。
四项查完,医生把表从头看了一遍。看了半分钟,没说话。
七
医生把表翻回来。他用一根手指顺着格子往上划,停在听力那一栏。
这一项过不了。
五十公分、三十公分,您两回都报的左边。
我右边耳朵背,好些年了。她指了一下右边。
那也不行。规定是两耳分别距音叉五十公分能辨别声源方向。
他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念得慢,笔尖点着纸上那一行,像是念给别人听的。
您要不先去配一副助听器,戴一个月再来。
他说的是一副,不是一只。
戴上再查,能过吗?
那得看戴上以后测出来多少。
她没有再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扣着。
表摊在桌上,前三项打了勾,最后一栏空着。红笔搁在表边上。
八
十月二十号她去了一趟医疗器械店,在菜市场对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柜台里摆着几副。
戴上这个,能过检查吗?
店员说那得看您戴上以后能听见多少。
最便宜的一副三百八。店员说,这只管一边。
两只呢。
两只七百六。店员说,但是我建议您配好一点的,那个听得清,一千二。
回家的路上她算了一遍:两只七百六,戴一个月,十一月十四号再去查,再交五十。钱够,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百四十。
她没买。
九
老头子是二〇一六年走的,走了十年。
他在的时候,清明上北山是两个人。他坐副驾驶,一路说话。北山那个坡他总要她挂二挡。
副驾驶座上放一双布鞋。
那是她开车穿的,三十七码,黑面白底,鞋底磨平了。
十
这辆车是二手,卖车的是运输公司一个司机,跟她同一个单位,说这车没出过事故。
坐进去,座椅塌下去一块,是她自己坐出来的形状。冬天坐进去凉。
出车前两天,她给儿子打个电话。儿子下来,蹲在车头前,掀引擎盖,接上夹子,让她点火。起来的时候拍拍手。完了他站着看她把车倒出来,车走了他才上楼。说不了三句话。
十月十四号那天早上也是这么着的。
后备箱里一个塑料箱,拖车绳卷着放在上头,搭电线压在最底下,拿出来要用手抠,是儿子用。玻璃水和一件旧棉袄塞在旁边。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布条,买车那年闺女挂的,掉了色。布条上原来印着字,水洗得看不清了。
车不动的时候她一周下去擦一次。擦完站着,把雨刷一根一根扶起来,再看一眼车底下的黄线。毛巾扔回箱子。
十一
儿子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位在地下车库。儿媳开一辆白色的,停在二号楼那边。
孙子上初二,上学是儿媳送。周末有时候过来,过来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个钟头不说一句话。他最后一次坐这辆车是二〇一七年,去北山。
纪秀兰这辆车,家里没有人开过。
儿子说过两回。头一回是二〇二三年,第二回是今年九月,在这回体检之前。
我一年就两趟。
两趟也是开。
那我不开,车怎么办。
放着呗,放着又不坏。下个月物业要重划车位,先跟你说一声。
她没有再往下说。
十二
体检不合格,车管所十五个工作日内核实,核实以后注销。这是窗口那个人说的,说的是工作日。
车管所在新区,坐公交七站,下来还得走一段。
她十月十四号查的,十月二十二号去了一趟,问有没有结果。
窗口说还在核。
十一月三号,她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九个字:您的驾驶证已被注销。
十点二十,她在楼下擦车,手机在屋里响了一下。她手是湿的,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进屋。
那条短信她从头读到尾,再倒回来读一遍。九个字,一个不多。
十一月十四号那个日子,就不用记了。
短信下头还有一个链接,她没有点。
十三
十一月五号她去了车管所,把驾驶证交回去。
证是深蓝色的皮,边上磨白了。主页上写着准驾车型,小型汽车。初次领证日期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
照片是黑白的,那年她二十八。
副页上六个章,一个年份一个,从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五年。第六个章盖得有点歪,压着上一个的边。
注销了还能不能再考?她问完就等着,眼睛看着窗口那块玻璃。
两年以内,科目一合格可以恢复。七十以上还要加一项,记忆力、判断力、反应力。
哦。
她把皮套抽出来,证递过去。那个人接过去,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说好了。
皮套是后来配的,原来那个磨破了,五块钱在文具店买的。
十四
十月十六号下午她下楼挪过一趟车。
物业要重划线,电话打到家里座机上。她没有那个群。群里发的通知,是儿子吃饭时说的,说完就过去了,没人往下接。
车从第三个倒出来,往西挪了一个位。二十来步。
她想的是等漆干了挪回来。
她从车管所回来那天是十一月五号,十一点四十,坐公交,走的另一条路,三站。下车走到楼下一百二十步,她数过。
走到三号楼东头,她看见第三个车位上停着一辆车。
不是她的车,也不是儿子的。是一辆灰色的,车牌她不认得。
她的车停在第四个车位上,靠里,车头叫人挡了半个。
那圈黄线还在,黄线上头盖了一层黑漆。黑漆上头重新划了白线,白线上写着十七。
她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白线。漆是干的,抹不掉。
十五
四十八年,三辆车。最后这辆她开了十四年。
车位上停着别人的车。布鞋、棉袄、钥匙,都还在车上。
现在那圈黄线在黑漆底下。白线写的是十七。她的车停在十七旁边。
体检没过这件事,她没跟儿子说,也没跟闺女说。
钥匙她留着。
钥匙两把,一把开门,一把点火,挂在铁圈上。铁圈上另一样东西是指甲刀,比钥匙还旧。
她一直以为那个车位是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