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站在“臻颜美容会所”的金色招牌底下,数着手机里许晴发来的第三条语音消息。
“晚晚,我正在广州谈新项目呢,回头聊啊。”
背景音是清晰的导航播报——“前方三百米,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更清晰的是她那辆新买的宝马X5里特有的香氛味,我坐过一次,浓郁得让人头疼。
第三条了。
跟前两条内容一字不差,连语气都复制粘贴得精准,像是她专门录了个模板。
我推开玻璃门。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笑得敷衍:“姐有预约吗?”
“我来找许晴。”
“许总不在。”她低头刷手机,“您要是做项目的话,我帮您排一个……”
“我说了,我找她。”
前台终于正眼看我。她的目光从我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滑到那双开胶的运动鞋,顿了两秒,嘴角那点儿职业笑容收回去一半:“姐,许总真不在。要不您留个名儿,回来我转告?”
我没留。
转身往里头走。
走廊两边是崭新的水磨石墙面,挂着许晴和某个明星的合影,镶了金边。我记得三年前这家店刚盘下来的时候,连墙皮都是掉的。
“哎姐!您不能往里进!”前台追上来,高跟鞋敲得瓷砖咔咔响,“我们有规定,非预约客户禁止进入护理区……”
“我是你们许总的合伙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接着笑得更大声了:“姐,您可真会开玩笑。我们许总哪有合伙人?这店是许总全资开的,工商注册上就她一个法人。”
全资。
这两个字砸在我太阳穴上,嗡嗡响。
三年前许晴来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晚晚,我考察过了,就咱俩合伙,你出资金我出技术,绝对赚。”她把商业计划书拍在我出租屋的茶几上,纸页还带着打印店的余温,“一人一半,亲姐妹明算账。”
我那时候刚拿到公司遣散费,二十万整,全取出来放在铁盒子里,连封条都没拆。
她拿走的时候眼眶红着,说:“晚晚,你等着,我让你当富婆。”
我没当上富婆。
我连那二十万都忘了长什么样。
三年来许晴提过三次“最近生意不好”,五次“材料费又涨了”,十二次“等周转开了第一个分你”。分到第三年,她换了车,换了包,换了男朋友,换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
就是没换过她的说辞。
我推开最里面那间VIP护理室的门时,许晴正靠在电动按摩椅上敷面膜。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面膜都皱了一下,然后那层白色的东西底下传出一声轻笑:“晚晚?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我在广州嘛。”
广州。
我低头看了眼她脚边那双限量款拖鞋,鞋底还沾着门口地毯的灰。
“三年了,晴晴。”我靠着门框,“那二十万,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她慢悠悠坐起来,撕掉面膜,露出一张被美容仪养得白嫩发光的脸:“晚晚,你也看见了,店里什么情况——刚盘了新设备,还欠着供应商的钱呢。你再等几个月,等这批预存卡卖出去……”
“你上个月刚提了辆宝马。”
“分期买的!”她拍了下膝盖,语气委屈得像被我冤枉了,“每个月还贷一万多呢,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我看她的眼睛。
她没躲。
这三年她早把这套练熟了。先推,再哭,最后转移话题。前两次我还真被她带跑偏,聊起她那个出国的前男友,聊起她家里的老母亲,聊到最后我反而觉得是她不容易。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条宝马香氛语音我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听明白了——她甚至连在广州的天气都懒得编,导航声音是“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那个路名我一查,就在本市环城路上。
三分钟车程。
“我不等。”我说。
许晴脸上的笑终于凉了:“陈晚,你别这样。咱俩这么多年姐妹,你逼我干什么?”
“姐妹?”我笑了一下,“姐妹拿我二十万三年不提,姐妹跟我说在广州结果人在三楼敷面膜?”
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的一声,像是裁判吹哨。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把话说明白。”她整了整睡袍的领子,“当时那二十万,是你主动借给我的没错吧?我没逼你对吧?”
“对。”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这二十万,亏完了。”她摊手,“开店第一年就亏完了。后来的装修、设备、运营,全是我自己贴的钱。你要非算,我可以按清算给你,但目前账上没现金流,你要撤资,行,等关店清算再说。”
“关店清算?”
“对。”她笑,“你撤资,我就只能关门。关门了设备二手卖,能卖多少算多少,到时候按比例分你,行了吧?”
她说完这段话只用了十五秒。
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我盯着她耳垂上那对卡地亚钉子耳钉,每一颗都够我三个月房租。她说关门清算的时候,那对耳钉晃了一下,折射出护理灯的白光,扎在我眼睛里。
“行。”我说。
许晴愣了一秒,显然没料到这个答复。
“我做个护理。”我拉开那张理疗床躺上去,“你店里的项目,我还没体验过。”
她狐疑地看着我:“你做什么?”
“面部深层清洁。”我闭上眼,“就最贵的那个套餐。”
许晴嗤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叫技师。
十五分钟后,一个戴着手套的小姑娘推着仪器车进来,看了眼许晴,又看了眼我,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涂东西。
许晴没走。
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时不时哼一声歌。
我躺在那儿,感受那些膏体凉丝丝地敷上来,心想,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笑着跟我说“亲姐妹明算账”的。
“姐,您的皮肤有点缺水,平时用什么护肤品?”技师问。
“大宝。”
技师手一顿,后面那句“我推荐您办张护理年卡”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晴在沙发上轻轻“嗤”了一声。
我没睁眼,但能想象她的表情——嘴角微撇,眼尾上挑,跟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她店里她让我坐前台那把破椅子时一模一样。
“那是员工区,你坐这边。”
她当时说的“这边”,是走廊尽头一张晃动的塑料凳。
我坐了。
坐了一个下午,看她给VIP客户端茶递水,听她介绍那个“意大利进口深层洁净仪”,价格标着八千八一次。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
“晚晚,等赚了钱,我天天请你吃龙虾。”
我信了。
技师把仪器探头贴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感觉到微微的电流感。许晴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接起来,声音甜得能拉丝:“王太太!对,上回那批海蓝之谜到货了,给您留了两套……您放心,咱俩这关系我能不给你留最好的吗?”
最好的。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嵌着十二颗水晶灯,每一颗我都认得——因为她买这批灯的时候微信找我要了两千块,说“店里的灯太暗了,客户体验不好”。
是借。
她说借。
“好了。”技师拔掉探头,给我敷上一张冰凉的面膜,“姐您躺十五分钟,到时候我来揭。”
她推车走了。
护理室里只剩我和许晴。
空气里只有仪器的低鸣和许晴指甲敲击手机屏幕的声音。
“晴晴。”我叫她。
“嗯?”
“你记不记得那二十万,我是拿什么装的?”
她手指停了半秒:“铁盒子呗。怎么突然说这个?”
“铁盒子。”我笑,“我攒了六年。我妈看病剩下的,我一分没花,全装那里面。”
许晴没接话。
她应该接不上了,因为那个铁盒子她拿走的那天,说了一句“一年内翻倍还你”,然后用三年的沉默代替了所有答复。
面膜的精华液顺着我的下颌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我要结账。”
“行,你扫码就行,前台那个码。”
“用卡。”
许晴笑了:“你什么时候有卡了?你之前不都用花呗吗?”
我没回答。
我听见她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口,喊前台:“小周,拿POS机来。”
脚步声回来,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刷多少?”
“面部深层清洁,套餐价三千八。”我说。
“三千八。”她对旁边说了句,“这单我朋友,给打个九折吧。”
“不用。”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黑色。
哑光。
上面没有银行标志,只有一个烫金的字母。
许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还挂着。她又看了一眼,挂着的笑开始僵。
前台小姑娘凑过来,扫了一眼卡面,嘴微微张开。
“姐,这卡……”她拿起来翻了个面,指着背面那行小字,“您确定要用这张刷?”
“刷。”
许晴终于凑近了,她盯着那张卡看了整整五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看我的脸。
“陈晚,你哪来的这卡?”
“卡是我的。”
“你开什么玩笑?”她声音尖了半度,“这卡……”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低头看见POS机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提示。
七位数。
她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喉咙里那半截话卡在中间,发出一个极短的气音。
前台小姑娘的手在抖,POS机“滴”一声吐出凭条。
许晴的目光从那串数字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移回那串数字,来回了三趟。
她的耳钉不晃了。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速冻了。
我慢慢坐起来,撕掉脸上的面膜,从床头抽了张湿巾擦掉脖颈上淌下来的精华液。
“结完了。”
我穿上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盯着那张凭条,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对了。”我靠在门框上,“那张卡是三个月前开的,但我今天才发现——原来刷三千八的时候,余额是会动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想知道,你那二十万,到底是怎么‘亏完’的。”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许晴的手机从沙发上滑下来,砸在地砖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推开通往走廊的门,听见前台小姑娘颤着嗓子喊了一句:
“许、许总……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许晴终于发出了声音。
就一个字。
“晚——”
我没回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灯把“臻颜美容会所”的金字招牌照得油亮。我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许晴的语音消息停留在四条之前。
第四条,二十八秒前发的。
“晚晚你回来,咱俩好好说——”
我按了删除。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拢了拢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往公交站走过去。
手机又在震。
许晴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来电头像还是三年前我俩在火锅店的合照——她搂着我的肩膀比了个耶,我被她拽得歪了脑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张照片她一直没换。
我看着那个名字震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它停了。
然后是短信。
“陈晚,你别走,那笔钱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没看完。
锁屏的时候手机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见屏幕反光里自己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公交来了。
我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面,那个金字招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拐了个弯就没了。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我口袋里,再也没响。
但我心里清楚。
她还会找我的。
那二十万的账,今天才开始算。
第2章
公交晃了四站,我下车,拐进巷子。
老居民楼的声控灯坏了三楼,我摸黑爬上五层,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条微信,许晴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
我没点开,先把门推开。
客厅里一股泡面味,隔壁小孩在哭,楼下的狗跟着叫,乱哄哄的混在一起,成了这片老楼的晚八点背景音。
我把钥匙扔鞋柜上,拉开冰箱拿了瓶水,坐到那张三条腿垫了书的小沙发上。语音条的红点还在那儿闪着,我按下去。
许晴的声音传出来,有点颤,跟她下午那套“我在广州”的语气判若两人。
“晚晚,你到家了吗?我……我刚才没反应过来,你听我说,那二十万的事我真的可以解释,店里这几年账目特别乱,我不是不给你,我是想等理顺了一次性给你个大数……”
五十九秒里她提了四次“咱们姐妹”,三次“你相信我”,两次“我是有苦衷的”。
一句都没提那张卡从哪来的。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下雨就漏出来的水渍,现在又大了一圈,黑黢黢趴在那儿,像一摊干涸的墨。
三年前我搬进这儿的时候许晴还来看过,拎了箱牛奶一袋橘子。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晚晚你等着,等咱店赚了钱我给你租个带阳台的”。
带阳台的没等到。
我等到了她今天看见余额后那张发白的脸。
其实今天那一下,我自己心里也发虚。卡是三个月前来的,我知道上面有个数,但从来没刷过。今天刷那三千八之前,我攥卡的手心全是汗,跟当年把铁盒子交给她那天一样。
那天我手心也是湿的。
只不过那时候是紧张,今天是冷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许晴发了张截图过来。是她店里三年来的支出明细,密密麻麻的项目列了三页,最后一行写着“累计亏损:十二万七千元整”。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看,店里真的没赚钱,我不是不给你,是确实补不上这个窟窿……”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那张截图放大,拖到第三页倒数第五行,那儿写着“设备采购——水光仪——八万九千元整”,后面备注栏是空白的。
我记得去年她朋友圈发过一张跟供应商吃饭的合影,配文是“谈妥了,给姐妹们拿了个大折扣”,那条底下有人问花了多少,她回复“老客户了,不到五万”。
不到五万。
截图上写着八万九。
我把手机放下。
不该看的账,她给我看了。
该看的账,她一张都没露。
我正想着,屏幕突然黑了。死机,这破手机用了四年,电池早就不行了,一到晚上就发烫罢工。我插上充电线等它重启,这期间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面,端回来坐下的时候手机正好亮起来,一堆未读消息挤在通知栏里,十几条全是许晴的,最后一条写着四个字:
“你在干嘛?”
我没回。
我扒了两口面,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今天刷POS机那张凭条的照片。上面显示商户号、终端号、交易时间,还有一笔三千八百元的消费,结清。
我把这张照片转发给一个叫“老周”的联系人,附了一句话:“帮我查这个商户号的资金流向,过去三十六个月的,越快越好。”
老周是三年前我还在公司的时候认识的,负责财务审计,后来他自己出来单干,接这种私活儿比谁都利索。他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条:“你又查谁呢?上回查你前男友那个事儿还没收尾费呢。”
“回头一起结,加钱。”
“行,明天给你初步结果。”
我搁下手机,面快坨了。我一边挑着面条一边想起今天下午在那张理疗床上躺着的时候,技师往我脸上涂膏体的那股凉劲,凉得我太阳穴突突跳了半分钟。
那时候我就在想,许晴那张被美容仪养了三年跟剥了壳鸡蛋似的脸,是在我二十万的基础上一针一针打出来的。
她每次跟我说“最近生意不好”的时候,她耳垂上那对卡地亚的光泽,都没打过磕巴。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陈晚!开门!”
许晴的声音,隔着防盗门都能听出那股急。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她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头发没梳,妆也没化,眼眶底下挂着两片青。她站在门口,手里拎了两个纸袋子,看见我开门就往我怀里塞。
“给你买的早餐,你以前爱吃那家灌汤包,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我看着那两个纸袋子上“张记汤包”的油印,没接。
“你坐公交来的?”
“我打车。”她讪讪地把袋子放鞋柜上,“车停家里了,今天想着来找你,不想开。”
不想开。
昨天用宝马香氛给我发语音说在广州的时候,倒是挺想开的。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条垫书的沙发腿上停了一秒,又挪开了。
“晚晚,我认真想了一晚上。”她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倒端正了,“那二十万,我现在手里确实拿不出整的,但我可以分期还你,每个月给你转五千,年底的时候我再想想办法凑一笔大的——”
“三年了,晴晴。”我靠着墙,“你今早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三年你有无数个可以跟我摊牌的机会。”
她嘴角抿了一下:“我怕你怪我。”
“是怕我怪你,还是怕我找你拿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你这样说真的让我挺难过的。你以为这三年我好过吗?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水电员工工资,我连谈恋爱都没时间……”
“你昨天在店里,跟那个王太太聊天的时候,说的是‘海蓝之谜到了两套’。”我打断她,“一套海蓝之谜多少钱?两套多少钱?你给我报个数。”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三秒的沉默够了。
“晚晚,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那张卡……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她往前倾了倾,“你哪来的那个卡?你中彩票了?还是你妈那边——”
“别扯我妈。”
我语气没变,但她的话头被我拦腰斩断,断得她整个人往后一缩。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目光里的东西我分辨不清。是怀疑,是重新打量,还是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晚晚,你变了。”她轻声说。
“嗯,变了。”我说,“变到终于敢拿POS机刷三千八了。”
她脸上掠过一丝难看的神色。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没给她倒。她自己站起来去冰箱那拿了瓶昨天的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你店里那个水光仪,”我靠着厨房门框,“去年你说不到五万买的,你跟供应商吃饭那条朋友圈我还记得。但我昨天看了你发我的明细,上面写的是八万九。”
她拧瓶盖的手明显卡了一下:“那个……我后来加了配件……”
“配件加了三万九?”
她又卡住了。
这一次卡了五秒。
然后她眼眶又红了,这次是真的带眼泪往外涌:“陈晚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就是记错了价格,人都会记错对不对?你今天这张卡明天那笔账的,你在查我?咱俩三年的交情你查我?”
她声音拔高的时候,隔壁小孩的哭声停了,楼下那只狗也跟着安静下来。
整栋楼都像在听。
我没拔高。我甚至没往前走,就靠着那扇厨房门,手里的玻璃杯贴着掌心,凉的。
“我没查你。”我说,“你给我明细,我就看明细。你给我截图,我就看截图。你自己发过来的东西,你自己不认得?”
她的泪僵在眼眶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水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低得跟气声似的:“行,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张卡是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不是有人要搞我的店?”
我没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我,等了三秒,然后自己把话吞回去了。
“算了。”她摆摆手,“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那二十万的事,我回去好好盘一下账,三天之内给你一个方案,行不行?”
“行。”
她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往门口走。
换鞋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了句:“晚晚,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希望你别让别人拿你当枪使。”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已经捂温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她。她走出单元门,站在楼下那条破巷子里,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隔了五层,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她的肩膀是紧的,拿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
她打完电话站了两秒,然后快步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我看着她拐出巷口,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微信。
“初步结果出来了,这个商户号过去三年资金流入流出有异常,大额转入集中在同一个账户,备注都是‘设备投资’,但那个账户名——”
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我点开,看见了那个转账方的名字。
不是许晴。
也不是许晴那个从没露过面的“合伙人”。
那个名字我认识。
我认得每一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搁在窗台上。
楼下那只狗又开始叫了。
我把灌汤包从纸袋里拿出来,已经凉了,皮塌塌地瘫在盒底。我用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咬开,汤汁渗出来,带着一股冷掉的荤腥味。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张截图。
那个名字躺在上面,安安静静的。
我把它放大,又缩小。
然后又放大。
窗外有个小孩子跑过去,喊了一声“妈妈等我”。
我关掉屏幕。
灌汤包还剩五个,我没再吃。
第3章
老周的截图我看了二十八遍。
那个名字,周明远,我前男友。
分手四年,人间蒸发似的,现在出现在许晴美容院的转账记录上,备注栏写着“设备投资”,每一笔都卡在许晴说“周转不开”的节骨眼上,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天。
第一次转账是两年前,十万整。那时候许晴跟我说“店里要上新设备,我借了笔高利贷”,我还劝她别碰那个,她说“没事,我顶得住”。
第二次是半年前,八万。她当时换了那辆宝马,跟我说“贷款批下来了,每个月还八千,还行”。
第三次……就是上个月,五万。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个月她发消息跟我说“晚晚,供应商催款催得紧,这个月先不还你钱了啊”。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松,好像跟我说“今天下雨别出门”一样平常。
周明远怎么会跟她搅在一起。
四年前我跟周明远分手,是他提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饭桌前,说“陈晚,我们不合适”,干净利落得像个通知。
后来我听共同朋友说他去了南方,再后来就彻底没消息了。
现在他在许晴的账上。
每一笔都精准地补上了她“亏空”的缺口。
我关掉截图,给老周发了条语音:“能查到周明远跟这个店还有什么关联吗?比如股权协议、合作合同之类的。”
老周回得很快:“工商登记上没他,但资金往来连续两年,法人私下应该有协议。你需要的话我能调下他名下的其他账户吗?”
“调。”
“加钱啊。”
“加。”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发青,头发乱糟糟的,昨天那个前台小姑娘说我皮肤缺水的时候,我还真没觉得,现在看镜子,法令纹都深了。
三年了。
我在这间漏水的破屋子里窝了三年,穿着开胶的鞋挤公交,用着动不动死机的手机,每个月算着水电费过日子。而许晴开着宝马,戴着卡地亚,背后站着我前男友的钱。
我擦了把脸走出来,手机又亮了。
不是许晴,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但没存。
我接起来。
“陈晚?”对面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我是赵岩,你还记得吗?以前你跟周明远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咱们见过。”
赵岩。这个名字敲在我脑门上,我立刻想起来了——周明远那个开酒吧的朋友,后来听说店关了,人也换了行当。
“记得。你怎么有我电话?”
“许晴给我的。”他顿了顿,“她说你最近在查店里账的事,让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你说。”
“你听我说完再决定信不信。”赵岩的语气很平,没带什么情绪,像是在念稿子,“周明远回来两年了,他当初跟许晴签了份协议,他出钱,许晴出店,名义上算是投资,但实际上——”
他停了一下。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是许晴答应他,想办法把你手里那笔钱弄出来,走店里的账,再通过采购返点洗一遍,最后归周明远。”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了。
“许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入股。”赵岩说下去,“她让你拿二十万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背后了。这俩人事先商量好的,你出本金,周明远走账套现,许晴拿店面和分成。”
“证据呢?”
“你要什么证据?转账记录你看到了吧?那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设备采购合同上签的都是许晴的名字,返点打到周明远控制的第三方账户,你猜是谁在替他操盘?”
我没说话。
三秒钟的安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的。
“赵岩,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周明远欠我钱。”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烟味儿,“他拿我的酒吧抵押了一笔贷款,然后跑路了,酒吧被收走,我什么都没剩下。你查他,我帮你,你把他翻出来,我拿回我的钱,咱俩谁也不吃亏。”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那块掉皮的墙纸,凉意从脊椎一路蹿上来。
“你现在在哪?”
“别见面。”他说,“我刚跟你说的这些,你爱信不信。但我劝你一句,别打草惊蛇,许晴今天早上找完你,回去肯定跟周明远通电话了。你要查,就查到底,别只翻一家店。”
他挂了。
我看了眼通话时长,四分十八秒。
我重新拨回去,已经关机了。
四分十八秒。他把一根引线交到我手里,然后跑了,留我一个人攥着这根线头,不知道另一头到底连着多大的雷。
我坐在沙发里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周明远他妈住的那个小区,以前我跟他还在一起的时候去过几次,老小区,没电梯,六楼。
那个地址我没删过,因为太久了,久到在通讯录里沉了底。
但今天把它翻出来的时候,我手指没犹豫。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那个单元楼下。棕红色的外墙褪成灰粉色,楼梯间里贴着开锁小广告,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连那张“通下水道”的贴纸都没换位置。
我爬上六楼,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周明远他妈。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家居服,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找谁?”
“周明远住这儿吗?”
“他?”那男人嗤了一声,“早搬了。这房子半年前卖了,我是新住户。”
“他搬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不知道。”他往门框上一靠,“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他把搪瓷缸子换了只手,“那你应该不知道吧,这房子卖的时候急得很,降价二十万出手的,中介说原房主要套现去投什么项目。你是他朋友,他没跟你说?”
我摇头。
他耸耸肩:“那我帮不了你了。对了,你要是找他要钱的话,前面那条街的彩票店老板也找过他,说是欠了十几万的彩票款没结,你俩可以交流一下。”
彩票。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两拍。
周明远以前不碰这个的,他以前最烦这种“靠运气吃饭”的东西。但现在他妈的老房子卖了,欠了一屁股债,许晴店里的账上一笔一笔往他那儿送钱。
这窟窿到底有多大?
我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周明远的个人征信,最快的渠道,多少钱都行。”
老周秒回:“姐,你这是要掀什么桌子?”
“掀了再说。”
我收起手机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我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然后整个人钉住了。
许晴。
她坐在那辆宝马X5里,车窗降了一半,正看着我。
目光对上的那一秒,她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没笑,没招呼,就那么盯着我,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来了。
“晚晚,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单元楼,“这个小区你从来不来的吧,你住那边,离这儿五六站路呢。”
她换了身衣服,驼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跟今天早上来我家敲门那个蓬头垢面的样子完全两个人。她站在这儿,靠着那辆白色宝马,跟这片灰扑扑的老小区格格不入。
“你跟着我?”我问。
“我是来找人的。”她说,“刚好看见你从楼里出来。”
“找周明远?”
她脸上的笑凝了半秒。就半秒。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笑已经收住了:“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赵岩给你打电话了吧?”她把手臂抱起来,“我猜他动作挺快的。”
她嘴里说出赵岩名字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的齿轮咔哒一声咬合了。
许晴知道赵岩会打电话给我。
赵岩是她找来的。
“你让他打给我的?”我盯着她。
“对。”她坦然得很,“有些话我来说你未必信,但赵岩说,你反而会觉得是‘真相’。怎么样,晚晚,他讲的故事好听吗?周明远是幕后黑手,我是帮凶,你二十万被我们俩合伙坑了对不对?”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早就等着我对上这个答案。
“难道不是?”
“周明远确实给我转了钱。”她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半步,那件驼色大衣的下摆擦过我牛仔裤的裤腿,“但你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转钱吗?因为他欠我的。四年前他跟你分手之后来找我,说想跟我合伙开个店,我没答应。后来他自己去折腾别的,赔了,回来求我拉他一把。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让他以投资名义往店里打钱,也算是给他找个出路。”
她顿了顿:“但他那笔钱,跟你那二十万,从来就没混在一起过。我店里两个账,你的我单独记着,他的我也单独记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最近催我催得紧,说要撤资,我这边的现金流刚好卡住,所以才拖着你那笔没还。”她看着我,“晚晚,我跟周明远的事是另一笔,你跟你那二十万,我不赖账。”
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她大衣的领子被掀起来一下,她伸手压住。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远。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漏洞,但每一个漏洞都恰好能被另一个理由补上。就像一个筛子,你堵住这个眼儿,水就从那个眼儿流出来。
“你去找他妈了?”她忽然问。
“他搬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那房子半年前卖的,他手上没钱了。晚晚,你要是真想查,你去查他那笔钱的去向,别光盯着我店里的流水。”
“那你告诉我,他转给你的钱去哪了?”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然后她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是“华东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金额二十五万。
“他让我帮他转的,说是装修款。”许晴说,“但实际上这家公司是他自己注册的壳,钱打进去就被他提走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帮他背了半年的账,因为那笔钱名义上是从我店里出去的。”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的眼圈又开始红了,这次红得比今天早上自然很多。
“晚晚,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没坑过你。”她声音低了,“你那二十万,我会还。但你别让周明远利用你来找我的麻烦,他现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收起手机,转身拉开车门。
“你去找赵岩的时候小心点,他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他跟周明远的关系,比你想象中要深。”
车门关上,白色宝马缓缓启动,拐过巷口,没了。
我站在路边,风把我毛衣领口灌得鼓起来,凉到骨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
“征信报告调到了,周明远名下两张信用卡逾期超过一年,总额三十六万,另外有一笔个人借贷,放款方是——赵岩。”
赵岩。
那个说“周明远欠我钱”的赵岩,是放款方。
我站在风里,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我笑了一声。
这棋局上每一个人都在说谎,但每一个人说的谎里,都藏着真的东西。
许晴给我看的那张转账截图,我没有截图。但她的手机屏幕,我记住了那个公司的全称。
华东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我把这个名字发给老周。
“查这个。”
然后我锁屏,往回走。
风越来越大,我裹紧了毛衣,心想,二十万的线头拽了三天,拽出来的是蜘蛛网。
这网里缠着许晴、周明远、赵岩,还有我不知道的谁。
但没关系。
我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稳。
因为网再乱,中心那个节点只有一个。
钱。
谁在往里填,谁在往外抽,谁在中间当闸门。
三年前的铁盒子在我手里,今天这张卡也在手里。
他们以为我查账是在找那二十万。
我是在找他们自己。
第4章
老周的效率比我预期的快。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华东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和近两年的流水摘要。压缩包不大,但我解压之后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名字,六十岁,退休工人。但实际控制人的那一栏,通过股权代持协议穿透之后,落在一个我认识的名字上。
赵岩。
刘建国的退休金账户每个月固定有一笔转账,备注是“顾问费”,转账方是一家叫“晟达咨询服务”的公司。而晟达咨询的法人,是赵岩的前妻。
链条绕了三层,但终点清晰:赵岩是那个壳公司的实际话事人。
也就是说,赵岩把钱借给周明远,周明远把钱打进许晴的店里,许晴再把钱转给华东建筑——而华东建筑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岩本人。
钱从赵岩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赵岩手里。
他在洗钱。
用许晴的店做中转站,用周明远的欠债做幌子,用我的二十万做最初的启动资金。
我靠进椅背,盯着屏幕上的股权穿透图发了会儿呆。那条线弯弯绕绕的,像一根打了无数死结的绳子,但解开最后一结之后,整根绳子中间只有一个圈。
赵岩。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那四分钟里,每一句都在往周明远身上引。他说周明远欠他钱,说他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酒吧——但他没说那钱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也没说那个壳公司挂在他名下。
他把我当枪使,让我去查周明远,帮他坐实周明远的“黑手”身份,然后他躲在背后把烂账洗干净。
但我不是那颗子弹。
我抄下华东建筑的银行账号,然后给老周打了条语音:“能找到这个账户最近三个月的入账明细吗?尤其是有没有来自许晴店里以外的第三方进账。”
老周回了两个字:“等着。”
等的时间里我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跟三年前许晴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差不多。
那天她站在树下打电话,我趴在窗台上喊她上来,她冲我挥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天她是真的开心。
还是那天的开心,就已经是演的了?
我想不起来了。
四十分钟后老周的文件到了。我点开,华东建筑的流水里除了许晴店里每季度一笔的“装修款”之外,还有两笔大额进账,来自同一个账户:远帆贸易有限公司,备注是“项目合作款”。
远帆贸易。
我输入公司名搜了一下,注册地址在开发区一个工业园区里,成立时间正好是两年前——也就是周明远“去了南方”那段时间。
法人的名字我没听过,但这不重要。
我拨了许晴的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
“晚晚?”
“远帆贸易跟周明远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查到远帆了?”她的声音低下来,跟之前那几次在店里、在车里对着我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压得很实,“你是怎么查到的?”
“你告诉我它跟周明远什么关系。”
“那是他自己的公司。”许晴说,“他用他表弟的名字注册的,做材料采购。但那个公司去年就停了,因为税务那边有问题,他被查了三次。”
“被查了?”
“对,三次。第一次补了税,第二次罚了款,第三次他直接把公司关了,所有的项目款都走我的店过了一遍。”她顿了顿,“你是从华东建筑的流水里看到的吧?远帆给华东打过两笔钱,对不对?”
我没接话。
她猜对了。她不仅猜对了,她甚至知道具体是哪两笔。
“那些钱是周明远从我店里抽走之后,又通过远帆打给华东的。”许晴继续说,“他跟我说是用来还赵岩的利息,但你查到这儿应该也看出来了——赵岩就是那个放贷的人。赵岩放钱给他,他走我的店把钱洗白,再还给赵岩,利息翻了两倍,窟窿越滚越大。”
“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赵岩威胁我。”她声音里那股压着的劲儿松了一线,“他说我要敢往外漏一个字,他就找人来我店里闹。晚晚,我一个女人开店的,经不起那种事。我只能忍着,帮他走账,帮他遮掩,直到现在你翻出来了。”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呼吸明显急了些,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推开了。
但我没松气。
因为赵岩威胁她这件事,她今天第一次提。
之前两次见面,她提都没提过。
“晚晚,你要是想把这整件事翻过来,你得去找远帆那个地址。周明远现在不在那,但他的账本应该还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许晴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个档,“我上次去的时候看见了,蓝色文件夹,封皮写着‘往来明细’。你把那个拿到手,就能知道他到底从店里抽了多少钱。”
“你让我去偷?”
“我没让你偷。”她说,“你是他前女友,你进去找个东西,怎么了?”
她又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去,也行。但赵岩那边已经在动作了,他昨天给你打完电话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如果这周之内账对不上,他就把周明远的债务转到你头上。”许晴的声音在这个句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出来,“因为最初那二十万是他让周明远找你的。”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白了。
“周明远当初跟我分手之后找到赵岩借钱,赵岩的条件是——让他找个有稳定积蓄的人,把那笔钱套出来当启动资金。”许晴说,“周明远选了你。因为你信任他,而且你刚拿了遣散费,正好二十万。”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我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凉得发麻。
三年了。
我一直以为是许晴骗了我。
其实从周明远跟我说“我们不合适”那天起,这场局就开始摆了。
分手是计划的一部分,借钱是计划的一部分,许晴是棋盘上被安排好的那颗子。
而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提款密码。
“钥匙在哪?”
“什么?”
“远帆那个办公室的钥匙。”
许晴沉默了三秒:“我有一把备用的,在店里保险柜里。你来拿,我等你。”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晃了一下,一只麻雀从上面飞起来,扑棱了两下翅膀,落到了对面楼的窗台上。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坐公交到臻颜美容会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招牌灯亮着,跟那天我来的时候一样金光闪闪。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我进门,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姐……您来了,许总在办公室等您。”
她这次没用“您有预约吗”。
我穿过走廊,许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把银色钥匙。看见我进来,她把钥匙推过来。
“二楼左转,第三个办公室。这个时间园区没什么人,保安六点下班,你抓紧。”
我拿起钥匙,冰凉,齿痕磨得发亮,是常用过的。
“那个蓝色文件夹里不光有往来明细,”许晴抬头看着我,“还有一份他跟你分手之前签的协议。他和赵岩签的,里面提到你的名字。”
“你翻过?”
“我去年就翻过。”她笑了一下,“但我没敢动。晚晚,我胆子小,我不敢掀这张桌子,但你敢。”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拿了东西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我攥着钥匙转身出了门。
园区在开发区边上,打车过去二十分钟。车窗外路两边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一段甚至全黑着。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又出汗了,跟三年前把铁盒子递给许晴那天一样。
但这次我不是去给钱。
我是去拿回那个写了我的名字的协议。
车停在园区门口,果然没人,连门卫室的灯都灭了。我按许晴说的上了二楼,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第三个办公室的门牌上贴着“远帆贸易”四个字,白底黑字,边缘有点翘。
钥匙捅进去,咔嗒一声,门开了。
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堆满纸箱的角落。我拉开抽屉,翻了两层,在最下面那格里摸到了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
封面确实写着“往来明细”,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打开第一页,看见了赵岩和周明远签的那份协议。
上面明确写着合作内容,借款金额,还款方式——以及最底下那条手写补充条款:
“乙方需提供一名具有稳定资金来源的合作方,由甲方评估通过后,启动资金由该合作方先行垫付。”
那个“合作方”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陈晚。
后面还跟了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我合上文件夹,侧耳听。
又一声。
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但地毯太厚了,吸不掉那种鞋底压过纤维的沙沙声。正在朝这边过来。
我迅速把文件夹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闪到门后。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一张门禁卡在门锁上贴了一下,滴滴两声。
门把手转了。
我贴着墙,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
进来的那个人我认识。
我看着他推开门,迈进来半步,然后看见了门后的我。
我们俩隔着半米,面对面站着。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穿着件旧羽绒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周明远。
他看着我的眼神先是愣,然后闪过一丝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几乎称得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张开嘴。
“晚晚,你终于来了。”
门外走廊尽头,另一串脚步声响起,比他的脚步声重得多,踩得整个二楼走廊的地板都在共振。
周明远的脸瞬间白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门里拉,同时另一只手往后一带,把那扇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门合上的同时,走廊里那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三秒的安静。
然后,一个我从电话里听过一次的声音,从门板的另一侧传进来,带着笑。
“周明远,你把人带来了,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赵岩。
第5章
周明远抵着门板的手在抖。
门外赵岩又敲了两下,不急不缓的,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在敲一面鼓。
“开门吧。”赵岩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你俩在里面也没地方跑,这栋楼就一个出口,我让人守着了。”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他那只抵着门的手松下来,又攥紧,指关节泛白。
“你把他引来的?”我压低声音。
“我他妈不知道他会来。”他嗓子是哑的,“我是来拿东西的,许晴跟我说你今天要来,我……”
他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门外的赵岩又敲了一下,这次更重:“周明远,你欠我的钱,利息一天一万,你算算今天多少了。你不出来也行,我就坐走廊里等着,咱看谁耗得过谁。”
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手从门板上撤下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我旁边。他身上的旧羽绒服带着一股仓库里才会有的灰尘味儿,领口磨得发亮。
“晚晚,你手里那个文件夹,”他看着我外套拉链口袋凸出来的那一块,“你翻过了吧?”
“翻过了。”
他闭了闭眼,像是确认了一件一直悬着的事。
“那份协议是赵岩逼我签的。”他睁开眼,“我当初跟他借钱的时候,他提的条件就是找一个能垫付启动资金的人。我没想选你,但他查到我们刚分手,他说——‘就这个,方便操作’。”
“方便操作?”
“因为你还信我。”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钝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晴是她后来才加进来的,赵岩让我去找许晴搭线,让她出面找你借钱。他说这样你更不会怀疑。”
办公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白得晃眼。我看着他,这张脸我曾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现在站在我面前,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眼窝凹陷,跟四年前那个穿衬衫打领带跟我吃饭的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欠赵岩多少?”
“最初的借款是四十万,利滚利到现在,”他伸出四根手指,又弯回去两根,“一百六十多万。”
一百六十万。
他卖了他妈的房子,填进去二十万,又用许晴的店洗了几笔,窟窿还在那儿,像个无底洞。
“你刚才说许晴后来才加进来的。”我看着他,“她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周明远抿了一下嘴。
门口赵岩又开始说话了:“你俩商量好了没?要不要我帮你俩回忆一下?许晴三年前来找我的时候——周明远,这件事你告诉过她吗?”
周明远的脸色刷一下变了。
“许晴来找你?”我盯着他。
他没看我。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像是要透过那层木头看见门外的赵岩。
“晚晚,你听我说——”他开口,但赵岩的声音打断了他。
“许晴三年前单独来找过我。”赵岩在门外慢悠悠地说,“她说她知道周明远跟我借了钱,也知道那二十万是怎么回事。她说她可以帮忙走账,条件是我帮她把店里的流水做漂亮。我答应了。”
赵岩顿了顿,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你以为许晴是被动的?你错了。她是主动上门的。她早就眼红你手上那笔钱,但她不好意思直接跟你开口。周明远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是个梯子,她顺着爬上来,拿你的钱当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我转过头看周明远。
他没否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她跟我说,她会帮我把账走平,让我早点儿脱身。”
“她说的你就信?”
“我那个时候除了信她,没别的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颤了一下,然后又压回去,“晚晚,我不是来替自己开脱的。这份协议上的事是我不对,我认。但你今天来这儿,是许晴叫你来的吧?她让你拿这个文件夹?”
我攥着口袋里那个文件夹的边角,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她让你来拿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她今天下午已经把这家店挂出去转了?”周明远看着我,“她要把店盘出去,手上的客户预存金全部带走,供应商欠款挂空壳,然后拿着钱走人。她叫你今晚来拿文件夹,就是让你替我顶住赵岩,她好腾出手来跑。”
门外的赵岩嗤了一声:“听到没?你前男友总算说了句实话。”
周明远没理他,看着我:“你仔细想想,她跟你说‘赵岩要把债务转你头上’的时候,是不是特意强调了你必须今晚来拿东西?她是不是说你拿了东西就走,别让人看见?”
“是。”
“因为她知道赵岩今晚会来。”周明远说,“她算好了时间,把你跟我放进一个屋里,再把赵岩引过来。到时候三个人对质,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赵岩堵着门口谁也出不去——她好一个人拿着转店的钱去机场。”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办公室里的灯管又嗡嗡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蓝色的塑料封面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油亮的光。
然后我把它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周明远看着我这个动作,愣了一下。
“不拿?”
“许晴说的东西我拿了,赵岩说的东西我听了,你说的东西我现在也知道了。”我看着他,“但这个文件夹,我先放这儿。”
我转身走到门口,对着门板说话:“赵岩,你堵着门,是想让谁也出不去,对吧?”
“对。”
“那如果我不走呢?”
门外安静了一秒。
“你不走?”赵岩的声音明显变了调,“你留这儿干什么?”
“等着。”
“等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对面接了。
“老周,东西发过去了?”
“发了,对方已经确认收到。”
“好。”
我挂掉电话,对着门板说:“赵岩,你借给周明远的四十万,以及通过许晴店里周转的所有资金流水,今天我全部提交给了税务稽查的线上举报平台。而且,不只是周明远这一条线,你那家华东建筑的工商注册信息和实际控制人穿透材料,我也一并交上去了。”
门外一片死寂。
三秒后,赵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卡住喉咙似的紧:“你什么时候搞到的?”
“从你给我打第一个电话开始,我就在查你。”我说,“你说周明远欠你钱,你帮他是因为他骗了你的酒吧——但那家酒吧的抵押贷款合同上,签字的是你本人。你把酒吧抵押了去放贷给他,然后自己把酒吧的账做亏了赖到他头上,让他替你背锅。”
赵岩没说话。
他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来,粗重,一呼一吸之间夹着极短暂的停顿。
“你堵着门也没用。”我说,“举报已经受理了,你堵我十分钟也好,一小时也好,明天天亮之前税务的人会从你那家华东建筑的注册地址开始查。你手里的东西今天晚上转不走,你的账户今天晚上开始冻结。”
“陈晚!”赵岩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敢动我,你以为周明远就干净吗?那份协议上写了你的名字,你也有份!”
“那份协议上写的是‘乙方需提供合作方’,我在上面出现的方式是‘被提供’。”我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而且,周明远没签那个补充条款的附页。协议原件上只有主文,附页是他后来单独夹进去的。那个附页上没有他的签字,也没有日期。”
周明远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附页没签字?”
“因为我翻的时候,发现夹在里面的那个附页和主协议用的纸不一样。”我说,“主协议是A4打印纸,附页是带横线的便签纸。你拿便签纸写了个补充条款,夹在正式合同里吓唬人。”
周明远愣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哑又短,像是一口气没喘匀就从嗓子里挤出来:“晚晚……你观察力还是跟以前一样。”
门外赵岩开始砸门了,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闷响震得灯管都在颤。
“陈晚你给我开门!你以为你交了材料你就赢了?你等着,你今天出不了这个园区——”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因为我打开了门。
赵岩站在门口,举着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身后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胸前的徽章在走廊的白炽灯底下反着光。
赵岩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拳头慢慢放了下来。
“你是赵岩?”其中一个人上前一步,“我们是税务稽查局的,接到实名举报,需要对华东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账目进行现场核查。请你配合。”
赵岩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他看着那两个制服,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身后办公室里的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站在办公桌旁边,那盏嗡嗡响的灯管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瘦削的脸半明半暗。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岩被那两个人领着往走廊那头走。
脚步声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明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从许晴给我打完电话开始。”我说,“她告诉我要来远帆拿东西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局她做好了。她算好了每一步,但我提前算好了她。”
“许晴现在在哪儿?”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老周五分钟前发的。
“你猜对了。许晴订了今晚十一点飞三亚的机票,目前已经过了安检。”
我把屏幕转向周明远。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那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她飞不了。”
我拨了许晴的号码。
响了六声,她接了。
“晚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轻松,“你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赵岩没堵着你吧?”
“堵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但他现在被带走了,税务的人。”我说,“许晴,你的机票我已经帮你改签了。改成了明天一早的,航班号没变,座位号我帮你挑了靠窗的。”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晚走不了。”我说,“你店里的客户预存金数据和供应商欠款明细,我已经发给你店里的每一个VIP客户了。现在你应该收到了十几条质问消息。你朋友圈下面大概已经炸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声。
“陈晚——”她声音尖了。
“你跟我说赵岩威胁你,说你怕他。”我打断她,“但你主动找他合作的时候,你怕过吗?你让我今晚来远帆帮你顶雷的时候,你怕过吗?”
许晴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她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那二十万,我会还的。”我说,“但这三年你让我在每个等公交的晚上,每个月算水电费的晚上,每次你跟我说‘再等等’的晚上,自己过过来的。所以还钱之前,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我停了半秒。
“你当初开店的时候,在工商注册上写的是‘全资’,那今天店要转的时候,你打算写谁的资?”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那排灯管还在嗡嗡响。
周明远靠墙站着,看着我。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回去睡觉。”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明天早上七点,机场,我送她。”
“你还要去见她?”
“不是见。”我往楼梯口走,“是拿回我的东西。”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身上那层办公室里的灰尘味。
周明远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晚晚。”
我没回头。
但脚步停了一下。
“那二十万,我会还你的。”
我没应,继续往前走。
走出园区大门的时候,头顶的路灯晃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看见许晴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她刚发的朋友圈,配了一张自己坐在候机厅里的自拍,文案写着“新的开始”。
底下评论第一条,是王太太的留言:“许总,我们二十多个姐妹预存的钱到底怎么回事?你给个说法。”
截图底下,许晴又补了一行字:
“晚晚,我明天不走了。我们聊聊。”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锁屏。
风迎面吹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公交站走过去。
明天早上七点,机场见。
不是送她。
是让她看着我,把钱一笔一笔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