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拿湿抹布擦他车头的鹿角手机支架。支架上粘着干掉的飞虫,翅膀透明,一碰就碎。周德从楼道里冲出来,拖鞋趿拉着一只,另一只脚光着。他伸手把支架夺过去,指节发白。
“别动我东西。”
“你人回来三天,魂还在美西。”我把抹布拧了拧,水落在水泥地上,洇成一小片。
“那边高速,开一天都没人按喇叭。”他说,“差距太大了。”
“你上瘾了?”
“有点。”
“那你别回来了。”
他没接话。把支架拆下来,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去擦轮胎,蹲下去,后颈晒得发黑。我站在车头,手里抹布还滴着水。楼下修鞋摊的老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敲鞋跟。
他擦完轮胎,站起来,说:“晚上想吃什么?”
“花卷。”
“嗯。”
他上楼了,外套内袋鼓着一块。我盯着车头,支架原来粘的地方留着一圈胶印,像一块没长好的疤。我拿抹布去擦,擦不掉。手机在兜里震,食堂小赵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去,蒸笼布又丢了。我回了个“行”。抬头看见周德站在五楼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只鹿角支架,正往楼下看。他看见我,转身进了屋。风把阳台上的旧床单吹起来,又落下去。
02
花卷蒸好,我端上桌。周德吃两口,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手机地图。地图上那条蓝线从德兰一直拉到美西,他放大了又缩小。
“那边到底有什么好?”
“路宽。”他咬了口花卷,“人少。没人按喇叭。”
“国内也不差。”
“你不懂。”
“你懂。”我把醋碟推过去,“你跑一趟回来,家成了旅馆。”
他没抬头。手机响了,婆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递给我。
“晚晚啊,他回来没?”
“回来三天了。”
“那你给他炖点汤,他跑车伤胃。”
“妈,他自己会来。”
婆婆顿了一下,“他从小就想跑远,你别怪他。”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周德。他碗里的花卷剩半个,人已经挪到沙发上,翻一个帆布包。包里掉出一瓶玻璃水,标签上印着“美西高速服务区”。我弯腰捡起来,闻了闻,普通玻璃水,有点柠檬味。
“你回来三天,没去看妈。”
“明天去。”
“你昨天也说昨天去。”
他把玻璃水塞回包里,“我累了。”
“你累,妈就不累?她一个人住望江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明天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没再追。有些话追急了,就像面团发过头,酸。
半夜我醒了。床另一边空着。我走到阳台,看见他坐在卡车驾驶座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在看那条蓝线。半小时后他上来,轻手轻脚躺下,背对着我。我闭着眼,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轮胎慢慢漏气。第二天早上,他鞋柜上的保温杯不见了。
03
食堂早上六点开门。我揉面,小赵在旁边切葱。她问:“你老公回来没?”
“回来了。”
“带什么好东西了?”
“一瓶玻璃水。”
小赵笑,说:“跑美西的人就是不一样,玻璃水都是进口的。”
我没笑。面团在案板上醒着,我拿刀切剂子。第一次周德跑长途,回来给我带过一只塑料鹿,鹿角上挂着钥匙圈。我嫌土,扔在抽屉里。后来他跑得越来越远,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小,打火机、冰箱贴、一把酒店梳子。那只塑料鹿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角。
这几天他不看电视,总看地图。我拖地的时候,发现他车里多了一个玻璃水瓶子,标签是“美西高速服务区”。我闻了闻,普通玻璃水。他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想让他转管理,不用跑车。他站在阳台上,说:“管理要管人,我管不了。”
“管人有什么管不了的?”
“管人得说话。”他手指在阳台栏杆上画圈,“我不爱说话。”
“你跟我也不爱说。”
“你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他没答。楼下有辆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一声一声。他回屋,把门带上。我站在阳台上,栏杆上留着他手指画出的灰印,一圈一圈,像没拧紧的瓶盖。
下午我收拾他外套,内袋里摸到那只鹿角支架。翻过来,背面用刀刻了两个字:别按。刻得歪,鹿角上还沾着干胶。我把支架放回去,没问他。小赵说食堂的蒸笼布又丢了一块,我说从我工资里扣。她说不用,就是怪,怎么总丢。
04
他下午说要去城郊服务区坐坐。我没拦。他把保温杯忘在鞋柜上。我拿起来,拧开,茶已经凉了,茶包上印着“美西高速服务区”。我把茶倒掉,茶包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放在窗台上。
厨房灶台有油点。我拿抹布擦。擦一遍,还有。再擦一遍。擦到第三遍,灶台发亮,照出我自己的脸。我给婆婆打电话。
“妈,他爸以前跑车回来,也这样?”
婆婆在那头咳了两声,“他爸当年也这样。跑车回来就不爱说话,坐在院子里看天。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想。”
“那他后来怎么好的?”
“没怎么好。”婆婆说,“后来就不跑了。”
我一边听一边擦桌子。眼泪掉在抹布上,没声音。婆婆又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小满的人?”
“谁?”
“没谁。”婆婆顿了顿,“我糊涂了。”
“妈,小满是谁?”
“你别嫌妈烦。他小时候跑丢过一次,找回来就不爱说话。”
电话挂了。我站在厨房,抹布攥在手里。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一声近一声远。我把茶包从窗台拿下来,扔进垃圾桶。这次没捡。
周德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高速服务区的味道,汽油、泡面、冷气。他看见我在擦灶台,说:“别擦了,挺干净。”
“干净什么,一摸一手油。”
他站了一会儿,去洗澡。水声响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手机亮了一下,地图还开着,那条蓝线停在美西高速的某个服务区。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暗了。
05
城郊服务区在云栖路尽头,再往外就是高速入口。我把车停在充电桩旁边,没进去。周德的卡车停在第三排,车头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只鹿,角上挂着“美西高速”四个字。他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上粘着那只鹿角手机支架。支架断过,他用胶粘了三次,胶痕发黄。
旁边停着一辆国内货车,司机蹲在车边吃泡面。周德下车,从驾驶室拿了一瓶水,递过去。
“跑美西那条线,最舒服的是没人认识你。”他说,“加油就加油,睡觉就睡觉。”
司机吸了口面,“你上瘾了?”
“上瘾。”周德拧开自己那瓶水,没喝,“回来就有人问我妈怎么样,孩子怎么样,你老婆怎么样。在那条路上,我就是个开车的。”
“那你不回来了?”
“回。”他笑了一下,“不回来能去哪。”
我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提着保温杯,杯身还温着。我想起他刻在支架背面的字,那天我擦车时翻过来看过,两个字:别按。他说的差距,不是路,是没人按喇叭。没人喊他名字。人想跑远,有时候不是心野,是身后太吵。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一片落叶,脆响。
周德回头,看见我。他愣住,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给你送保温杯。”我说。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接过杯子,拧开,喝了一口。凉的。他也没说。
旁边那个司机看看我,又看看他,端着泡面走开了。服务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停成一排的卡车。周德把保温杯放在驾驶台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我问他:“小满是谁?”
他手顿了一下,“妈说的?”
“嗯。”
“一条狗。”他说,“小时候捡的,后来跑丢了。”
他说完就低头拧杯盖。我没再问。那条狗是不是真的跑丢了,我不想知道了。
06
婆婆第二天来了,带了一袋葱,根上还带着泥。她坐在沙发上,看周德修鹿角支架。支架的鹿角断了,他用胶水粘,粘完放在窗台上。
“他要是还想跑,就让他跑吧。”婆婆说。
“跑不动了再说。”我给她煮面。
婆婆吃面的时候,说:“他小时候跑丢那次,是去找他爸。他爸跑车,他沿着公路走,走到天黑。找回来以后就不爱说话了。”
“妈,你上次说小满。”
“小满?”婆婆抬头,想了一会儿,“哦,那条狗。后来送人了。他哭了好几天。”
我没再问。周德从阳台进来,说:“下周公司让我跑一趟短途,两天。”
“嗯。”
“妈,我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腿。”
婆婆说:“不用,老毛病。”
“去。”
婆婆没再推。她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池,自己洗了。周德把鹿角支架重新粘在车钥匙上,钥匙圈磨得发亮。晚上他出门倒垃圾,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站在阳台上看,他没抬头。风把旧床单又吹起来,这回缠在晾衣杆上,没人去解。
日子继续。花卷还得蒸,灶台还得擦。小满的事,他没提,我也没问。有些东西,问了就变味。
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抹布停在灶眼边,水渍慢慢干掉。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我把他的保温杯放进包里,没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