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把视线放到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工业巨舰上,会发现它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话,而是一艘必须随时调整吃水线的船。
2025年,博世的账本给了我们清晰的警示:销售额为910亿欧元,但息税前利润从2024年的31亿欧元降到了17亿欧元,同比下滑超过45%。
正如集团董事会主席斯特凡·哈通在公布初步业绩时所说,经济现实已经赤裸裸地反映在业绩上,2025年对博世而言是艰难的一年,甚至在某些方面是痛苦的。
回顾过去,燃油车时代的博世像是一台持续吐出现金的印钞机。
内燃机喷射系统、ESP车身稳定这样的核心产品,让它成为汽车工业里不动声色的帝国。
但潮水已过颈项。
全球汽车产量的波动和燃油车市场的结构性萎缩,正在蚕食这台机器的利润基盘。
即便与电动化相关的订单额在增长,现实却是电机、电控与电池等电动化零部件在早期的利润率远低于成熟的内燃机产品;更令人生畏的是,新赛道带来的研发投入呈几何级增长。
你可以看到资本在流向哪里:2025年,博世的研发投入达到78亿欧元,同比增长35%,主要用于电驱系统、碳化硅功率芯片和高阶自动驾驶传感器三大方向,尤其是汽车软件这一块,占用了大量资金。
为配合全球车企的电动化产能,博世在匈牙利、中国、墨西哥等地新建工厂。
仅南京的碳化硅芯片工厂和德累斯顿的电池模组工厂投产,就新增资本开支超过20亿欧元。
你能想象吗?
从整车操作系统到高阶感知决策算法,从软件到硬件一体化,每一个子领域都可能需要数以亿计的投入,而且这些投入多数是沉没成本,回报期漫长且不确定。
与此同时,组织本身也在吞噬现金。
到2025年底,博世全球员工降至412400人,同比减少约1%,其中德国员工减少了6500人。
高层给出的解释是为弥补约25亿欧元的成本缺口,必须降低人事成本并精简架构。
表面上这是自救,实则也带来了短期的额外支出与运营摩擦。
哈通直言,为了保证长期竞争力与投资能力,这些痛苦必须付出。
更让人揪心的是博世在售价与客户谈判中的被动。
2025年,欧洲主流车企普遍向供应商压价8%到10%,博世为保住核心客户不得不接受降价,这直接拖累了整体盈利。
结果在财报上呈现出触目惊心的下滑:全年息税前利润率约为2%,远低于2024年的3.5%;核心的汽车与智能交通技术业务销售额为560亿欧元,但利润率从2024年的5.2%跌至1.2%。
面对宏观经济疲软、竞争加剧、关税与结构性调整准备金上升,首席财务官马库斯·福施纳也不得不指出,成本与竞争地位的改善是未来成功的基石。
德媒甚至称这是该公司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最低纪录。
你是否会想到那家曾经每秒能卖出七部手机、市场份额一度超过70%的公司?
那场急转直下的崩塌至今仍是商业史上的警钟。
那家公司失败的三大因子值得注意:一是对既有硬件利润的迷信,二是组织的僵化与创新被扼杀,三是低估了生态系统战争的重要性。
今天看到的困局在某些方面和那段历史惊人相似:长期依赖内燃机高利润、在软件与生态构建上动作迟缓、组织体量带来的决策迟滞,都可能成为同样的陷阱。
但还有不同点:这一次,巨头并非没有觉察危机。
大量资金已投向未来技术,裁员和重组正在进行,智能座舱与自动驾驶平台也已面市。
然而觉察与行动之间往往差之毫厘。
面临的对手并非仅仅是传统零部件企业,新的对手名单里有特斯拉这样能自研软硬件的整车企业,有英伟达、高通这样的算力与芯片定义者,也有华为等在本土市场具备全栈能力的竞争者。
博世今天不仅要与大陆、采埃孚竞逐硬件市场,也要在软件生态中与科技公司掰手腕。
在智能化赛道上,博世内部出现了清晰的争论与思考。
博世智能驾控中国区总裁吴永桥在一次行业大会上说,智能驾驶将很快像安全气囊一样成为标配,一旦成为标配,主机厂应把标准化交给供应商,把资源放在用户体验和算法迭代上。
他同时强调,在中国市场,辅助驾驶功能必须收费,否则对行业有害。
这样的判断暴露了一个根本难题:当技术从稀缺走向普及,谁来收取溢价?
博世想把软件做成稳定的收入来源,但现实是车企倾向于掌控用户界面与品牌关系,消费者则习惯于由品牌而非零部件商为功能买单。
这里有一个重要但常被忽视的问题:区域本地化策略是否会引发重复建设,从而侵蚀规模经济?
许多人认为,把产品区域化能规避贸易摩擦和技术壁垒,也能更贴近市场。
但我认为,盲目的本地化容易把全球研发拆散成许多重复的工作,导致研发效率下降和成本上升。
解决之道是双层架构:核心平台与模块化通用技术仍由全球中心进行标准化研发,区域团队专注于本地化变种、法规适配与客户集成。
通过模块化的电子电气架构和清晰的接口协议,可以在保证本地响应速度的同时保留规模效益。
此外,与当地领先企业建立联合研发与生产合资,可以把本地化成本转化为共享投资,从而降低重复建设的风险。
简单而言,区域化不是零散复制,而是全球化平台下的定制化变体。
还有一个原本没有被充分讨论但极其关键的问题:博世能否在可接受的时间窗口内从一个以硬件为核心的工程文化,转型为软硬件并重、以软件与服务为利润主轴的公司?
答案并不乐观也不是绝对悲观。
转型成功的关键在于三个要素同时到位:组织变革的速度,商业模式的重新设计,以及与车企的新型合作关系。
具体路径包括:一,把产品划分为核心可控层与可授权层,让车企在用户体验层拥有话语权,而把底层安全及标准化模块留给供应商;二,采用渐进式订阅与收益分成模式,先在高端车或特色车型上试点收费,再向大众车型推广;三,通过合资、股权合作把车企变为长期客户与分销伙伴,而非单纯的买家。
若这三点能并行推进,转型就有现实的时间表;如果只靠一两个维度突击,难度极大。
展望未来,2026年被广泛视为检验博世新旧业务融合能力的关键节点。
市场的回暖并非可被银行担保的事,管理层预计最早要到2027年才可能恢复到目标利润率,目标是达到7%的水平,福施纳强调这离不开成本控制和竞争地位的持续改善。
技术上的任何重大突破或延迟,包括电池技术、氢燃料电池、甚至高阶自动驾驶的落地节奏,都可能让已投出的巨额资金瞬间变成沉没成本。
更别提地缘政治、贸易保护主义和全球供应链重构带来的不确定性,这些因素正不断改变原来那套以规模和全球分工为基础的商业逻辑。
哈通已经预判,现在很难有一款统一的产品面向全球市场,除了像芯片这样高度依赖全球化分工的产品外,博世要争取把更多产品实现区域本地化。
在中国,局势对博世既是挑战也是缓冲。
2025年博世在中国实现销售额1498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4.9%。
中国市场已成为其全球业务中最具韧性的增长引擎。
如何在这一市场继续保有技术溢价,而不是被拖入价格战,是公司能否保住全球业绩底色的关键。
吴永桥还判断,三到四年后,当高阶自动驾驶成为普遍配置,汽车将重新回归机械素质、操控与极致安全的本质。
换句话说,硬件与软件并非零和博弈,谁能把两者结合得更好,谁就更可能胜出。
商业模式是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
传统的制造加一次性销售的模式,能否在软件订阅与持续服务的时代生存?
软件如何定价?
消费者会愿意为由零部件供应商提供的增值服务付费吗?
这些并没有现成答案。
或许可以试验性的做法是以车型厂牌为主导,供应商与车厂共享收益,按功能、按使用时长或按里程收费,逐步培养消费者付费习惯。
另一方面,把软件功能与售后、更新频率、数据服务打包出售,也可能创造出新的价值链条。
我们在看这场转型戏码时,不能只做旁观者。
那份焦虑感来自于一个现实:巨头的崩溃,从来不是因为他们弱小,而是因为他们在关键时刻傲慢或迟滞。
博世今天必须做的是一次彻底的“反向工程”:打破传统工程文化的桎梏,既要用好旧业务的现金流撑起新投入,也要以更灵活的组织和更开放的合作方式去重构生态。
我们都是这场变革的见证者,有的人是行业从业者,有的人是供应链上的一环,也有人只是每天在路上与汽车相伴的普通人。
现在,我想把一个切实的问题交给你:如果你在企业里,你会如何在短期财务压力和长期战略投资之间抉择?
如果你是消费者,你愿意为哪类汽车软件功能付费?
这不是抽象的管理学难题,而是每一个与汽车相关的人都可能面临的现实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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