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顶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那种死硬的咯噔一声。
也不是树根那种带着韧劲的顽抗。
是一种闷闷的,有点弹性的触感。
像是戳进了一袋子放久的土豆。
挖土的年轻协警停了手,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只是朝他下巴点了点,让他继续。
泥土被一层层拨开。
先是一抹不属于这片深山的艳色。
是那种廉价的、扎眼的桃红色。
很快,我们看清了,那是一截指甲,上面还贴着闪粉。
刑警队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只是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枚桃红色的指甲。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开始。
01
俞任把烟在服务区停车场的水泥墩子上摁灭,火星子不甘心地跳了一下,灭了。
他拉开车门,一股凉气混着车里没散尽的烟味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了些。
“俞队,真就在这儿挖?”年轻的协警小李搓着手,一脸不确定,“这……这都快出我们市的地界了。”
“导航的终点就在这附近,”俞任没看他,眼睛扫视着周围被夜色和浓雾包裹的山林,“网约车司机说,孙婧就是在这个位置下的车,然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孙婧。
二十四岁,本地师范大学毕业,刚考上老家小学的编制,是全家人的骄傲。
一个星期后就该去学校报到了。
三天前,她叫了一辆网约车,说是去见一个朋友,然后就人间蒸发了。
家属报警时,她母亲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们婧婧那么乖,不可能出事的,她马上就是老师了……”
俞任不喜欢听这种话。
在他办过的案子里,出事的,往往都是别人口中“最不可能出事”的那种人。
车灯打出的两道光柱,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照着前方一小片刚被翻动过的泥地。
法医和技术队的同事已经到了,正小声交谈着,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突兀。
“俞队,”一个技术员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刚用探测仪扫了一圈,这一块,地下有异常。”
俞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走到那片地前,蹲了下来。
泥土很新,还带着潮气,像是刚下过一场雨。
他捻起一点土,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除了土腥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廉价香水的味道。
“挖吧。”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李和另一个协警拿着工兵铲,开始动手。
山里的夜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俞任裹紧了外套,又点上一根烟。
他身边的副队长苗凤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飘过来的烟雾。
“俞队,还在想司机的事?”苗凤问。
俞任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被风吹散:“他有问题。”
“可他有不在场证明,”苗凤说,“孙婧下车后一个小时,他在市区另一头的加油站有监控记录,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而且车里我们也查过了,很干净,鲁米诺测试没有任何反应。”
“太干净了,”俞任说,“一个跑了快十年的网约车司机,车里干净得像刚出厂的新车,连脚垫下面都一尘不染,你不觉得奇怪吗?”
“爱干净不行吗?”苗凤的声音有点冲,“也许人家就是有洁癖。”
俞任瞥了她一眼,没再争辩。
他知道,队里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案子简单明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深夜在偏僻山路下车,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送她来的那个司机。
至于不在场证明,有的是办法伪造。
可俞任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他办案不喜欢走直线,他喜欢绕路,喜欢看那些别人注意不到的风景。
也正是因为这个“毛病”,他快五十了,还只是个刑侦支队的小队长,而当年跟他一起入行的,有的已经坐进了市局的办公室。
铲子顶到了什么东西。
小李的动作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土坑里。
俞任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快步走了过去。
“继续。”
泥土被小心翼翼地拨开。
一截桃红色的指甲,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颜色,在头灯的照射下,妖异得让人心慌。
很快,一只完整的手露了出来,然后是手臂,肩膀……
法医上前检查了一下,站起身,对俞任摇了摇头。
“死了,”法医的声音很沉,“看尸僵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七十二小时左右,和报案时间吻合。”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协警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叫声。
尸体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是孙婧,没错了。
她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只是沾满了泥土。
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表情甚至算得上安详,只是嘴唇因为缺氧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窒息死亡,”法医初步判断,“像是被捂死的,或者是……活埋。”
活埋。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几个年轻警察脸色都白了。
俞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蹲在孙婧的尸体旁,仔细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从她安详的脸,滑到她那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上。
鞋子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话。
一个深夜来这种荒山野岭的人,鞋子上几乎没有沾上多少泥点。
就好像,她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而是被人抱着,小心翼翼地放在这个挖好的坑里。
俞任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孙婧的身上。
“把司机带回来,”他对苗凤说,“重新审。”
“俞队,”苗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说了,他有不在场证明,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
“那就去找,”俞任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山里的石头,“去查他那辆车最近半年的所有维修、保养、清洗记录。去查他所有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软件。把他这十年的人生,给我翻个底朝天。”
苗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俞任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执拗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俞任的“偏执症”又犯了。
一旦他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哪怕最后证明他是错的。
就像五年前那次一样。
那个念头在苗凤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想再回忆那件事。
“好,”她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看着苗凤带人离开的背影,俞任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夜更深了。
山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要把这片小小的犯罪现场,连同它所隐藏的一切秘密,都彻底吞噬。
俞任抬起头,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总觉得,这具安静地躺在地上的女孩尸体,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背后,还藏着更多、更深的黑暗。
而他,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警察,现在要做的,就是一头扎进这片黑暗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都给它挖出来。
02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网约车司机史唐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显得很平静。
他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史唐的语气很无奈,“那个女孩,孙婧,她是在半路下的车,给了我两百块钱现金,让我不用结束订单,就当是跑完了全程。我当时还劝她,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可她不听,坚持要下。”
“她为什么要在那里下车?”俞任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盖子开合间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我怎么知道?”史唐摊了摊手,“她说有人来接她。我问她是谁,她也不说,就说是个朋友。”
“朋友?”俞任停下手中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男的女的?开什么车?”
“不知道,天太黑了,我没看清。她下车后就往路边一条小道里走了,我等了一会儿,看她手机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我就开车走了。”史唐的回答滴水不漏,和他第一次被询问时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你很爱干净。”俞任突然换了个话题。
史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行吧,跑车的,车里干净点,乘客坐着也舒服。”
“我们查了你的洗车记录,”俞任从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你平均三天洗一次车,每次都是精洗,连发动机舱都擦得干干净净。就在孙婧失踪的第二天早上七点,你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洗车房,同样是精洗。”
“对啊,”史唐点头,“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一直都是这个习惯。”
“可那天晚上下了雨,”俞任盯着他的眼睛,“你早上七点把车洗得锃亮,开出去跑一天,晚上回来不又脏了吗?不觉得多此一举?”
史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下雨天开车才容易脏,早点洗干净不好吗?这是我的个人习惯,警官,这也不能算疑点吧?”
“习惯……”俞任靠回椅背上,又开始玩那个打火机,“人是习惯的动物。但有时候,过于刻意的习惯,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审讯陷入了僵局。
史唐就像一个滑不溜手的泥鳅,无论俞任从哪个角度切入,他都能圆滑地绕开。
他没有前科,社会关系简单,邻居和家人都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除了那次过于频繁的洗车,和那辆干净得过分的车,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疑点。
市局的压力已经下来了。
一个准老师在上岗前被活埋于荒山,这种案子舆论影响太大,上面要求限期破案。
而现在所有的线索,都若有若无地指向这个油滑的网约车司机。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支队长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声音里满是火气:“俞任!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史唐是最大嫌疑人,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唱反调!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俞任没理会他的怒火,只是看着桌上摊开的现场照片。
其中一张,是孙婧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白色运动鞋的特写。
“疑点一,鞋子,”俞任的声音很平静,“现场是泥地,刚下过雨,可孙婧的鞋底几乎没有泥。这说明她不是自己走进那片林子的。”
“也许是史唐把她扛进去的!”一个年轻刑警插话道。
“那史唐的鞋上为什么也没有泥?”俞任反问,“我们在他家和车里找到的几双鞋,都做了痕迹鉴定,没有一双能和现场遗留的那个不完整的鞋印匹配上。”
“疑点二,动机。史唐是个跑了十年的老司机,图财?孙婧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图色?法医鉴定结果是死者并未受到性侵。激情杀人?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突然就在车里对一个陌生女孩起了杀心,还费那么大劲跑到荒山野岭去挖坑活埋?这不合逻辑。”
“逻辑?”支队长冷笑一声,“俞任,你什么时候开始只相信逻辑了?你忘了五年前了吗?就是你那该死的逻辑和直觉,害死了老冯!”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俞任和支队长身上。
苗凤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俞任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极为缓慢地拿起桌上的眼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擦拭着镜片。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镜片上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
周围的嘈杂,同事的目光,领导的怒斥,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块小小的镜片,和那个永远也无法磨灭的名字。
老冯。
他曾经的搭档,也是苗凤的师傅。
五年前,一个连环抢劫案,他坚持认为嫌疑人会回到最后一个作案点,并说服了所有人在那里布控。
结果,嫌疑人没出现。
而真正的嫌疑人,在他们布控的时候,抢劫了另一家金店,并在逃跑途中,开枪打死了在另一条街区巡逻的老冯。
事后,所有人都说,那只是一场意外。
但俞任知道不是。
是他太自信,太偏执,是他坚信自己那所谓的“正确判断”,才间接导致了搭档的死亡。
而苗凤,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看着他如何犯错,如何自信,又如何在接到噩耗后,一瞬间崩溃的人。
从那天起,他成了苗凤最无法原谅的人。
不是因为他害死了她的师傅,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他最狼狈,最软弱,最不像一个“英雄刑警”的样子。
“够了!”苗凤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发颤,“现在是在讨论孙婧的案子!”
支队长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散会吧。俞任,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还拿不出能推翻史唐嫌疑的铁证,就必须按规定程序,对他进行拘留!”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俞任和苗凤。
“对不起,”苗凤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该……”
“没事,”俞任打断了她,他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疲惫而空洞,“你说得对,现在是孙婧的案子。”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张鞋子特写照片。
“走吧,”他说,“我们再去见见孙婧的父母。”
“还去?该问的都问过了。”苗凤有些不解。
“不,”俞任摇了摇头,“上次我们是警察,这次,我们换个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照片上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鞋,轻声说。
“我们去看看,一个即将成为老师的乖乖女,她的房间里,到底藏着些什么秘密。”
03
孙婧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开门的是孙婧的母亲,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
看到俞任和苗凤,她的眼睛又红了。
“警官,有……有我们婧婧的消息了吗?”她颤抖着问。
俞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想再看看孙婧的房间,可能会有一些我们之前忽略的线索。”
孙母点了点头,默默地让开了路。
孙婧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书桌上,教科书和复习资料摞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备课本,上面是用娟秀字迹写的教案。
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衣柜里挂着一排颜色素净的连衣裙。
一切都符合一个“乖乖女”的人设。
苗凤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回头对俞任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发现。
俞任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在书桌和墙壁的夹缝里,塞着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笔记本没有上锁。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清秀的字:
“有些事,如果我不去做,可能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俞任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速地往后翻。
这本日记记录得断断续续,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些少女心事,对未来的憧憬,对某个男生的暗恋。
但从半年前开始,日记的风格陡然一变。
字迹变得潦草而急促,内容也开始变得晦涩、惊恐。
“我又梦到她了,她一直站在雨里看着我,不说话。”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我找到了那家打印店,老板还记得。原来,我没有记错。”
打印店?
俞任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
他继续往下翻。
“他就在我们身边,像个好人一样。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我必须找到证据。为了小艺,也为了我自己。”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句话,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发现了。我知道他发现了。”
日期,正是孙婧失踪的前一天。
“小艺是谁?”俞任合上日记,问孙母。
孙母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小艺?没……没什么,是婧婧小时候的一个玩伴。”
“她现在在哪?”
“她……她搬走了,很多年前就搬走了,我们也很久没联系了。”孙母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急于撇清什么。
俞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是不是叫何艺?十年前,在一个雨夜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孙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苗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你们怎么知道?”孙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知道,”俞任说,“是孙婧告诉我们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日记本。
真相的轮廓,在俞任的脑海中,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这不是一起孤立的谋杀案。
孙婧的死,和十年前的一起失踪悬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给串联了起来。
而孙婧,不是受害者,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调查着当年的真相。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成了猎物。
“俞队,这……”苗凤看着日记本,脸上的震惊无以言表,“这完全推翻了我们之前的判断!”
“是啊,”俞任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所以,史唐是无辜的。”
这才是俞任一直以来的怀疑点。
不是逻辑,不是证据,而是一种直觉。
他觉得史唐的案子,太“顺利”了。
一个完美的嫌疑人,一套看似合理的作案逻辑,一切都像被人精心编写好的剧本,就等着他们这些警察按部就班地演下去。
而现在,孙婧的这本日记,就是剧本之外的意外。
这是这起案件的“反类型时刻”。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激情杀人案,即将要顺着网约车司机这条线索走向终点时,孙婧用她的死亡,硬生生把故事的轨道,扳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一桩尘封了十年的连环杀人案。
俞任立刻给支队长打了个电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新发现。
电话那头,支队长沉默了很久。
“俞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支队长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推翻重来,意味着我们之前所有的工作都白费了。而且,一桩十年前的冷案,人海茫茫,从何查起?”
“从打印店开始,”俞任的语气不容置疑,“孙婧的日记里提到了,她去过一家打印店,老板还记得一些事。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支队长最终还是松了口,“二十四小时后,如果这条线索断了,我不管你同不同意,必须把史唐列为第一嫌疑人,向上级汇报!”
挂了电话,俞任看向苗凤。
“走,去城中村。”
城中村,是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里,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握手楼林立,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空中,阴暗潮湿的巷子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气味。
孙婧日记里提到的那家打印店,就在其中一条巷子的尽头。
店面很小,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打瞌睡。
“警察。”俞任亮出证件。
老板一下就醒了,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们想问一下,大概半个月前,是不是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来你这里打印过东西?”俞任拿出孙婧的照片。
老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每天来我这打印东西的人太多了。”
“她打印的是寻人启事,”俞任补充道,“一个叫何艺的女孩。”
“何艺?”老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扶了扶眼镜,走到角落一个蒙着灰尘的纸箱子前,翻找起来。
“哦,想起来了,”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是这个吧?她说这是她朋友小时候丢的,想再印一些去附近问问。”
俞任接过那张寻人启事。
上面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下面是她的基本信息,和一行已经模糊的联系电话。
“我当时还劝她,”打印店老板絮絮叨叨地说,“我说这都十年了,人海茫茫的,上哪儿找去?小姑娘还挺倔,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说明还有希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俞任看着寻人启事上那张天真的笑脸,心里一阵发冷。
孙婧找到了。
以一种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方式。
“除了她,还有没有别人来打听过这个何艺?”俞任问。
“有啊,”老板不假思索地说,“就在那小姑娘来过之后没两天,又来了一个男的。”
俞任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个子不高,有点胖,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老板回忆着,“他也问我那个女孩的事,还问我女孩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个子不高,有点胖,戴个眼镜,斯斯文文。
这个描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俞任脑子里的一把锁。
他猛地回头,和苗凤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样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是史唐。
那个老实巴交,爱干净,有着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网约车司机。
04
从打印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会是他?”苗凤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如果凶手真的是史唐,他为什么要先去打印店打听孙婧的行踪?这不是暴露自己吗?”
“不,他不是在打听,”俞任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他是在确认。确认孙婧到底查到了多少,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构成了威胁。”
“可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俞任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以为他的不在场证明是为了撇清孙婧失踪当晚的嫌疑。但如果……如果他根本就不是那天晚上动的手呢?”
苗凤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活埋。”俞任吐出两个字,“法医说,孙婧是窒息死亡,但尸体上没有搏斗的痕迹。如果是被捂死,不可能一点挣扎都没有。除非,她在被埋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俞任脑中成型。
“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查孙婧失踪前三天,所有的消费记录,去过的所有地方!查史唐那辆车,除了我们找到的那一次,最近半个月还有没有其他的清洗记录!”
警局里,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
信息像雪片一样汇总到俞任的桌上。
“俞队!查到了!孙婧失踪前两天,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消费过,监控显示,她是一个人!”
“俞队!史唐的车在另一家洗车行也有会员卡!就在孙婧去咖啡馆的第二天,他又去洗了一次车,同样是精洗!”
“俞队!我们在孙婧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微量药物残留,成分分析……是安眠药!高纯度的!”
一条条线索,像一块块拼图,被飞快地拼凑起来。
俞任盯着面前铺满了一桌子的资料,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根线头,还藏在一团乱麻里。
“咖啡馆……”他喃喃自语。
一个即将去当老师的乖乖女,一个老实巴交的网约车司机,一个十年前的失踪案。
咖啡馆,在这三者之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俞任突然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苗凤问。
“去见一个人。”俞任的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去找史唐,也没有去那家咖啡馆。
他开车来到了市郊的一个陵园。
天已经完全黑了,陵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俞任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穿着警服,笑得很爽朗的男人。
是老冯。
俞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墓碑前,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老冯,”他对着冰冷的石碑,轻声说,“我又搞砸了。”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又钻牛角尖了。所有人都觉得我错了,我自己……也快要信了。”
“他们都说,史唐的案子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圈套。可我总觉得,这个圈套不是给我设的。”
“我一直在想,孙婧的鞋为什么那么干净。我一直在想,史唐为什么要去打印店。我一直在想,那家咖啡管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了一遍,可中间总是断的。就好像……好像我忽略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一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一根烟燃尽。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苗凤的电话。
“苗凤,你现在马上去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查史唐!不是查他现在,是查他的过去!查他十年前,住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尤其是,何艺失踪的那段时间,他在干什么!”
挂了电话,俞任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史唐的家。
史唐的家也在一个老旧小区,和他那辆一尘不染的车比起来,他的家只能用脏乱来形容。
俞任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楼后,观察着史唐家的厨房窗户。
窗户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窗户的插销。
翻窗进入,屋里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
俞任没有开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在这个小小的两居室里搜索起来。
客厅,卧室,卫生间……
所有的地方都翻遍了,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卧室床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吸引了。
箱子上了锁。
俞任从工具包里拿出工具,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堆旧东西。
几本泛黄的相册,一些小女孩的头绳、发卡,还有……
一沓厚厚的日记本。
俞任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女孩的成长。
“今天,爸爸给我买了一条新的连衣裙,是粉红色的,真好看。”
“考试得了第一名,爸爸奖励我去看电影了。”
“爸爸说,我是他永远的小公主。”
俞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拿起另一本,翻开。
是另一个女孩的笔迹。
“爸爸带我去游乐园了,我最喜欢坐旋转木马。”
“我讨厌数学,可是爸爸说,只要我考及格,就给我买我最喜欢的娃娃。”
不止两本。
箱子里,至少有十几本这样的日记。
来自不同的女孩,记录着她们和“爸爸”之间,温馨而甜蜜的日常。
俞任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凶手是在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但他错了。
凶手不是在扮演一个恶魔。
他是在扮演一个“父亲”。
他把这些女孩,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给了她们短暂的、虚假的“父爱”,然后在她们最幸福、最依赖自己的时候,亲手将她们“收藏”起来。
让她们,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而孙婧,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秘密,才被他选为了下一个“藏品”。
就在这时,俞任的手机响了。
是苗凤打来的。
“俞队!”苗凤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恐惧,“查到了!十年前,史唐就住在何艺家隔壁!他根本不是什么网约车司机,他以前是……是市儿童福利院的护工!”
05
俞任冲出史唐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儿童福利院的护工。
这个身份像一把万能钥匙,解开了所有谜团。
史唐不是随机选择目标,他的目标,一直都是那些缺爱的、家庭不幸的、渴望关怀的女孩。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接近她们,像一个慈父一样,给予她们温暖和照顾,填补她们内心的空缺。
然后,在她们完全信任他,将他视为精神依靠之后,再将她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何艺是第一个。
孙婧是最后一个。
中间那十年,还有多少个被他“收藏”起来的女孩,没人知道。
俞任回到警局,把自己的发现和推论全部说了出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看似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竟然是一个隐藏了十年的连环杀手。
“可是……证据呢?”支队长揉着太阳穴,声音嘶哑,“俞队,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推论。那些日记本,是你非法闯入找到的,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我们没有他的口供,没有目击证人,甚至……我们连其他受害者的尸体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会说的。”俞任的眼神异常坚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孙婧。”俞任说,“孙婧对他来说,是个意外。之前的女孩,都是他精心挑选、慢慢培养的‘女儿’。但孙婧不是,孙婧是一个闯入者,一个试图揭开他秘密的调查者。他杀了她,不是为了‘收藏’,而是为了自保。这破坏了他一直以来的‘仪式感’。像他这样偏执的人,是无法容忍这种不完美的。”
“现在,他一定很焦虑。他会急于找回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俞任看着众人,“我们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让他重新扮演‘慈父’角色的机会,他就会露出马脚。”
“怎么做?”苗凤问。
俞任看向她,目光复杂。
“需要你帮忙。”
一个小时后,苗凤走进了审讯室。
她脱下了警服,换上了一身便装,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史唐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到苗凤,他甚至还笑了笑。
“警官,又换人了?你们是打算车轮战吗?”
苗凤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拉开椅子,在史唐对面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旋转木马音乐盒。
看到音乐盒的一瞬间,史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何艺最喜欢的玩具。”苗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她失踪前,把它送给了她最好的朋友。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就让这个音乐盒代替她,陪着那个朋友。”
史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朋友,就是孙婧。”苗凤继续说,“孙婧一直没有忘记何艺。十年来,她一直在找她。她考上老师,也是为了能回到这个小城,继续调查当年的事。她甚至查到,当年何艺失踪后,你就从福利院辞职了,然后搬了家,换了工作。”
史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她不该查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她本来可以好好地当她的老师,过她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就杀了她?”苗凤追问。
“我没有杀她!”史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是在帮她!帮她解脱!”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苗凤。
“你们不懂!这个世界太脏了,太苦了!她们那么美好,那么干净,她们不应该在这里受苦!我只是把她们送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永远都能开开心心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那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扭曲的“正义”。
“何艺是,孙婧也是。我给了她们最快乐的时光,然后在她们最幸福的时候,让她们永远停留在那里。这有什么错?!”
审讯室外的监控室里,俞任看着屏幕上状若疯魔的史唐,对身边的支队长说:“可以收网了。”
支队长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但俞任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苗凤。
他看到,在史唐咆哮的时候,苗凤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她又想起了老冯。
想起了那个同样是死于“正义”和“偏执”的下午。
史唐的偏执,是把别人变成他的藏品。
而他俞任当年的偏执,又何尝不是把搭档的生命,当成了自己证明“正确”的赌注?
审讯室的门被撞开,几个警察冲了进去,将还在叫嚣的史唐死死按在地上。
苗凤从审讯室里走出来,脸色苍白。
她和俞任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谢谢你。”她低声说。
俞任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冯……他会为你骄傲的。”
听到这个名字,苗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俞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些伤口,看似愈合了,但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流血。
他知道,他和苗凤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并没有因为这个案子的告破而消失。
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人最难原忘的,从来不是伤害自己的人。
而是那个,在自己最软弱,最无助,最不像自己的时候,站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的人。
因为看见,所以无法忘记。
因为懂得,所以无法原谅。
06
史唐的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所有。
从十年前的何艺开始,到最近的孙婧结束,一共七个女孩。
她们的尸体,全都被他埋在了城市周边不同的山林里。
他给每个女孩都选了一个“好地方”,他说,那里风景好,安静,不会有人打扰她们“安睡”。
他甚至还画了一张地图,详细标注了每一个“藏品”的位置。
那张地图画得很潦草,但每一个标记旁边,都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那是他“收藏”她们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刑警队的工作就是按图索骥,去起获那些女孩的骸骨。
每一次挖掘,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精神上的凌迟。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都成了一堆冰冷的白骨,和一些早已腐烂的衣物。
俞任全程都在场。
他不说话,也不抽烟,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骸骨被法医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
每找到一具,他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苗凤好几次想劝他休息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是俞任惩罚自己的方式。
他把这些女孩的不幸,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史唐,如果他能把当年的冷案追查到底,或许,后面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种自责,像一根鞭子,无时无刻不在抽打着他。
而苗凤,只能在一旁看着。
她发现自己开始有点理解俞任了。
理解他那近乎病态的偏执,理解他为什么总是跟自己过不去。
因为在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叫老冯的影子。
他怕自己再犯错,怕再有人因为他的失误而牺牲。
所以他宁愿把自己逼到绝境,也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最后一个被找到的,是何艺。
她的骸骨,是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深处被发现的。
那里离孙婧被埋的地方,不到五公里。
十年时间,两个曾经最好的玩伴,以这样一种方式,在深山里“重逢”了。
挖掘现场,孙婧的父母和何艺的父母都来了。
两个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在看到那堆白骨的瞬间,抱头痛哭。
他们的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悲伤得让人喘不过气。
俞任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一边,点上了一根烟。
他不想看那个场面。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俞警官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我是,您是?”
“我是史唐的父亲。”
俞任愣住了。
“我……我想见你一面。”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求你了,俞警官。”
俞任沉默了片刻,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里。
史唐的父亲,是一个比俞任想象中还要苍老的男人。
他头发花白,背佝偻着,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
他给俞任倒了一杯茶,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溢了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对不住,老了,手不听使唤了。”他歉意地笑了笑。
“您找我有什么事?”俞任开门见山。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黑白的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温柔的女人。
那个男人,是年轻时的史唐。
那个小女孩,笑得像个天使。
“这是我孙女,也是史唐唯一的女儿。”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十年前,出车祸没了。跟她妈一起。”
俞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那之后,他就变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泪,“他不说话,也不出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女儿的照片一看就是一天。”
“我们都以为,他只是伤心过度,时间长了就好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会……会变成一个魔鬼。”
老人用布满老茧的手,擦了擦眼泪。
“俞警官,我知道,他罪该万死。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想为他求情。”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俞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替他,给那些被他害了的姑娘,给她们的家人,赔罪了。”
俞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儿子的罪孽压垮了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邪恶的背后,往往是另一个悲剧。
史唐失去了女儿,于是,他就要把全世界的女孩,都变成他的“女儿”。
这种逻辑,荒谬,却又真实得可怕。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俞任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突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破了案,抓了凶手,为死者伸了冤。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里,挣扎着爬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污。
而那些死去的女孩,她们的生命,永远都回不来了。
07
案子破了,但后续的工作依然繁琐。
整理卷宗,提交报告,配合检察院的审查。
俞任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女孩的脸,史唐父亲的眼泪,还有老冯爽朗的笑声,总会交替着出现在他眼前。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超市逛。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推着一辆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看着那些鲜活的、为生活奔波的人们,他会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警察,忘记那些死亡和罪恶。
这天,他又在超市里晃悠。
走到生鲜区,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苗凤。
她正蹲在一个冰柜前,认真地挑选着酸奶。
她没有穿警服,一身休闲打扮,头发随意地挽着,看起来比在队里的时候,柔和了不少。
俞任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给孩子买?”他问。
苗凤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
“俞队?你怎么也在这?”
“随便逛逛。”俞任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酸奶上,“你儿子不是不喜欢这个牌子吗?”
苗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您还记得?”
“老冯以前总跟我念叨。”俞任说,“说他那个宝贝徒弟,什么都好,就是记性差,老给儿子买错酸奶。”
提到老冯,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苗凤先开了口。
“俞队,你……还好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死不了。”俞任自嘲地笑了笑。
“史唐的案子,你别太往心里去。”苗凤说,“你已经尽力了。谁也想不到,他会是那样一个人。”
“尽力?”俞任摇了摇头,“如果我早点把何艺的案子翻出来,如果我没有因为老冯的事就……”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不是你的错。”苗凤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五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我师傅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就算那天你拦住了他,他也会有下一次。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结局。”
俞任惊讶地看着她。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从苗凤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以前……很恨你。”苗凤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恨你为什么不拦着他,我恨你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冒险。但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没法原谅我自己。”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那天,我也在场。我也听到了你的分析,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是我的师傅,我习惯了听他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危险,却连一句‘小心’都没说出口。”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看到了你崩溃的样子。”
“在我心里,你们都是英雄,是无所不能的。可那天,我看到你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我突然觉得,我一直相信的东西,都塌了。”
“所以,我不是在恨你,我是在恨那个软弱的,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超市的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轻快的流行歌曲。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购物车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
可俞任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着泪水,向他剖白内心的女人,突然觉得,压在自己心头那块五年的巨石,好像松动了一点。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都被困在过去,被同一个心结,折磨了五年。
他们都无法原谅那个,看到了彼此最软弱一面的自己。
“都过去了。”俞任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收了回来。
他只是轻声说:“以后,别再给孩子买错酸奶了。”
苗凤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并排推着购物车,默默地往前走。
就像两个在人生旅途中偶然相遇的旅伴,彼此慰藉了片刻,然后,又将各自走向不同的前方。
08
史唐的案子,最终以他的死刑判决,画上了一个句号。
宣判那天,俞任没有去法庭。
他休了年假,一个人去了趟海边。
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住了下来,每天就是看看海,钓钓鱼,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在沙滩上晒太阳。
他试着把脑子放空,把那些血腥的、黑暗的、沉重的东西,都扔进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里。
可他做不到。
闭上眼,他还是会看到孙婧那双干净的白球鞋,看到何艺那张天真的笑脸。
他知道,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
就像他手臂上那道因为抓捕犯人而留下的伤疤一样,永远也无法抹去。
假期结束,他回到了市里。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下班,开会,出现场。
只是队里的人都觉得,俞队好像变了点。
他不那么爱抽烟了,开会的时候,也不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有时候,他甚至会跟队里的年轻人开两句玩笑。
他和苗凤的关系,也变得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两人见面,会自然地点点头,偶尔,还能就案情,心平气和地讨论几句。
那道看不见的墙,似乎并没有消失,但也没有那么冰冷了。
这天,俞任路过一所小学,正是放学的时候。
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从校门口涌了出来。
家长们围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一张张笑脸,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俞任停下脚步,靠在车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领着一队孩子,耐心地叮嘱着他们注意安全。
女老师很年轻,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瞬间,俞任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孙婧。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她现在,也应该是这个样子。
站在阳光下,被一群孩子围绕着,做着她最喜欢的工作。
一个刚接到孩子的父亲,从俞任身边走过,乐呵呵地跟孩子说:“今天在学校乖不乖啊?老师教你们什么了?”
孩子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老师教我们写字了!还教我们,要当一个好人!”
要当一个好人。
俞任看着那对父子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他发动汽车,汇入了傍晚拥挤的车流。
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
“本市警方近日成功破获一起尘封十年的连环杀人案……”
俞任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将天空映得一片橘红。
他摇下车窗,晚风吹了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案子在等着他。
还会有新的罪恶,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滋生。
而他,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警察,能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一头扎进那片黑暗里。
或许,他永远也无法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
但他至少可以,守住那些阳光下的笑脸,不让她们,被黑暗吞噬。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俞任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塞了回去。
然后,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