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大哥继承了我爸的修车铺,我分到一台旧桑塔纳,十年后我的连锁汽修品牌开了二十家店,他来找我加盟时我说:品牌授权费先交108万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赵东升把一摞纸拍在餐桌上,塑料桌面弹了一下,一次性筷子滚到地上。那张纸最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房子是婚前财产,归我。车是婚前买的,归我。存款十一万,这三年你赚过一分钱吗?”
赵东升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那摞纸上点了两下,像在拍一只苍蝇。
“那蛋挞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蛋挞你吃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分钱?”
餐厅里七八桌人全转过头。靠窗那桌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手里举着半只蛋挞,咬了一半,愣在那儿没动。旁边她妈拽她袖子,小声说别看了。
赵东升终于抬头,皱着眉看我。他眉头一皱的时候眉心有道竖纹,以前我总觉得那叫严肃,这会儿才看出来那叫不耐烦。
“刘敏,你能不能别在这丢人?那蛋挞的事过去多久了?一台烤箱几千块,你烤的那些东西有人吃吗?”
“你吃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每天晚上回家,吃完两盘蛋挞,说老婆辛苦了,说比外面卖的强一万倍。赵东升,你现在说有人吃吗?”
他把协议书往我这边推了推。推的动作很轻,但桌上那杯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
“名字签了,房子你住到月底。过了三十一号我换锁。”
我没签字。我拿起那杯水泼在他脸上。
赵东升没躲。水从他眉毛往下淌,一滴挂在下巴上,他伸手擦了一把,笑了。
“刘敏,你知道你为什么开不起来那个烘焙坊吗?因为你冲动。你一拍脑袋就要干,一不顺心就泼水。你是女人里最蠢的那一种。”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他走出去的时候背影很直,跟结婚那天从我家接我走的背影一样直。门口的风铃响了两下,门关上。
蛋挞店的转让合同在我口袋里揣了四天。房东姓周,昨天下午给我打了第三个电话,说再不签就租给别人了。我说你再给我一天。周姐那边沉默了两秒,说了句“东升又跟你闹了?”我没回她。我挂了电话。
我到赵东升公司门口的时候,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映着楼上的灯牌——“鼎盛装饰”。我站在楼下给赵东升打电话,他掐了。又打,又掐。第三个打过去,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干什么?”
“我在楼下。”
“你上来干什么?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蛋挞店的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门口等着,我让前台带你上来。”
前台姑娘叫小吴,二十出头,马尾辫扎得老高,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哒哒哒响。她领我上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次,第一次看我的帆布鞋,第二次看我手上攥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嫂子,赵总在开会,您先坐会儿。”
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隔着玻璃能看见赵东升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四五个人。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手指在空气里点来点去,像在弹看不见的琴键。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赵东升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
门推开,他看见我,表情没变。他回头对里面的人说:“等我五分钟。”
他带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把门带上。茶水间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肩膀挨肩膀。台面上放着半壶凉咖啡,旁边一盒方糖敞着口,最上面那块糖化了,黏在盒壁上。
“说吧。”他背靠着操作台,双手插兜。
我把牛皮纸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四张纸。第一张是蛋挞店房东的租赁合同,第二张是设备清单,第三张是贷款审批书——审批金额十二万,年化利率七点二,还款期限三年。第四张是一张B超单。我把前三张折好放回信封,把第四张递给他。
“你看一下这个。”
赵东升没接。他低头瞟了一眼纸上的字,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刘敏,你是不是有病?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咱俩多久没在一块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两个月前,你在家喝多了那天晚上。”
赵东升的笑容僵了一秒。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他公司一个项目黄了,回来摔了两个碗,我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他忽然抱住我说“刘敏对不起,你最好了”。那是我们结婚三年里他唯一一次说对不起。
“就算有,这孩子也不能要。”赵东升把那张B超单推回我胸口,“你拿什么养?你连蛋挞店都开不起来,你拿什么养孩子?”
“蛋挞店能开起来。”
“拿什么开?你那十一万存款?那钱是咱们共同的——”
“那钱是我妈留下来的。”
茶水间安静了两秒。赵东升愣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那三秒里他没说出话。
我妈两年前走的,肺癌。走之前她把她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全给了我,十一万整。她拉着我的手说“敏啊,这钱你谁也别说,留着自己用”。我没跟赵东升说。那钱我存了定期,后来三年里断断续续拿出来凑了彩礼的缺口、凑了赵东升换车的首付、凑了去年他妹妹嫁人的份子钱。到今年年初,那张卡里还剩五千块。存单上的数字是我用手写的,我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我把那张存单从信封里抽出来给他看。那是我复印的,原件锁在我梳妆台最底下那层抽屉里,跟我妈的遗像搁在一起。
赵东升看了一眼,眼睛眯起来。他没再推回来。他把那张存单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看我。
“你妈给你留了十一万,这三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还能剩下吗?”
门口传来敲门声。前台小吴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赵总,陈总那边来电话了,说方案必须今天定。”
赵东升应了一声,把存单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兜。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先回去。这个事回头再说。”
“租赁合同今天最后一天。”我说,“周姐说今天再不签就租给别人了。”
赵东升站住了。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好像是深呼吸。然后他转过身,走过来两步,低头凑近我耳朵。
“刘敏,你听好。房子是我的,钱我现在知道了,那是你妈给你的,我不会动。孩子的事我考虑一下。蛋挞店——你先把租赁合同放我这,我帮你看一眼条款。”
他伸出手。我看着他的手,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伸过来的,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净。那时候他说“刘敏,把手给我”。现在他说“把合同给我”。
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把信封接过去,看也没看就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皮鞋声哒哒哒响远,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赵总你这方案够狠的啊”,他说“不狠怎么赚钱”。
我站在茶水间里,台面上那半壶凉咖啡冒着若有若无的酸味。我把方糖盒盖扣上,把那块化了的糖顺手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个捏扁的可乐罐,一张揉成团的A4纸,还有半只咬了一口的蛋挞。
蛋挞。那是他早上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六块钱两个的冷冻蛋挞,微波炉转一分钟那种。皮是软的,馅是甜的,连颜色都不对。
我盯着那只蛋挞看了好几秒。然后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周姐”。
我接起来,周姐的声音从那边挤出来:“小刘,你想好了没有?我给你拖到今天,人家另一家做麻辣烫的也看上了,你今天再不签——”
“周姐。”
我嗓子发紧,吞了一下口水。
“我签。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过去找你。”
周姐那边顿了一下:“行。你八点过来吧,我在店里等你。”
我挂了电话。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又开了,赵东升的声音传出来,特别清晰,好像他就是故意开着门说的。
“行了行了,这点事定不下来?方案就这么走,谁有意见谁自己去找陈总。明天一早见客户,谁迟到谁滚蛋。”
里面哄笑了一阵。然后门关上了。
我转身走到电梯口,摁了下行键。电梯从十七楼下来,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十七,十六,十五。我站在电梯前,身后走廊空荡荡,旁边墙上挂着一块亚克力板,写着“鼎盛装饰——品质筑家”。那块板子左上角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五六岁,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左胳膊上一道很长的疤。他看见我,微微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那男人说了一句。
“你是赵总的……家属?”
我没看他。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我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前妻。”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打开。我走出去,他在身后说:“等一下。”
我回头。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鼎盛装饰 项目经理 沈磊”,下面一行电话。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他。
“你那个信封,”他说,“赵总夹在腋下那个。上面写了句话。”
“什么话?”
“背面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临时写上去的。写着——‘周姐那边拖到周五,说我出差了。’”
他把手插回裤兜,朝大门口歪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但这行干久了,看人写字的力道大概能猜出来一点。那句话写得很急,铅笔芯断了一截,字迹歪了。你信不信随你。”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在大厅里回响,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风,把他衬衫下摆掀起来一角。
我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电梯又上去了,数字跳到七楼停住,又跳到十二楼。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
我走到门口,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很小,细细密密地打在台阶上,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
我把沈磊的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我把名片塞进外套口袋,跟那摞现金券叠在一起。现金券是蛋挞店开业用的,我半个月前印的,印了一千张,上面写着“开业大酬宾,第二份半价”。地址那一栏空着,我想等签了合同再填上去。
雨下大了。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笑。
“是刘敏吗?”
“你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赵东升下午刚从财务上支了八万,说给新项目垫资。但那个新项目今天上午刚被甲方毙了,理由是方案抄袭。他不应该知道这钱拿不回来了吗?”
那边笑了一声,电话挂了。
我站在雨里,把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两遍。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雨顺着台阶流下来,漫过我的鞋尖。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碰到了那张名片,纸边有点扎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正面写着沈磊,背面还是空白。
但我忽然想起来,在电梯里的时候,他左胳膊上那道疤。很粗,深褐色,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里面。
不像工伤。
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划的。
我抬起头,雨幕里鼎盛装饰那个楼牌忽明忽暗,像一口气喘不匀的人。
第2章
我到周姐店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水泥地吸饱水之后那股腥味。蛋挞店的门面在一条老街上,两边全是卖五金和塑料管件的,唯一一家吃食就它。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旺铺出租”,电话已经被雨淋糊了一截数字。
周姐坐在里头,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满的,一杯已经见了底。她看见我进来,把那杯满的推过来。
“签吧。”
她把合同从抽屉里拽出来,中间夹着一支黑水笔。我拿起笔,在乙方那栏写名字的时候手没抖,笔画很稳,写完之后把合同推回去。周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她那份签了,然后抬头看我。
“刘敏,我跟你妈认识二十年,有些话我搁在这说,你听着就行。”
她把笔帽扣上,咯噔一声。
“赵东升那个人,看着体面,内里是个细筛子,钱从他手上过一遍能漏掉一半。你那个店,能开起来是你本事,开不起来你也别怪自己。你妈当年就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最后揽出一身病。”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张“旺铺出租”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了,钥匙给你。房租我给你压了两个月,要是真撑不下去,提前跟我说。”
我从她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街上黑漆漆的,几家五金店都落了闸,只有巷口一盏路灯,灯罩碎了一半,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摊水银。手机响了,赵东升的微信弹过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先把文字预览看了,显示一行字——“合同我看过了,有两条不合理,你先别签”。
我看了那条语音三秒钟,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赵东升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脸照得青白。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合同签了?”
“签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继续敲。“我不是让你别签吗?”
“你让我别签我就别签?”
他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靠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想认真说一件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他用这副姿势跟我谈过结婚的彩礼、谈过换车、谈过他妹妹结婚该出多少份子钱。
“刘敏,我下午去问了一下。那间铺子地段偏,人流量不行。你卖蛋挞,一个蛋挞卖五块钱,一天得卖两百个才能把房租挣回来。两百个蛋挞,你一个人做得出来?”
“雇人。”
“拿什么雇?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说不出话。他站起来,走过来拉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像以前每次哄我那样。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开,低头看着我掌心的纹路。
“你把那个店转租出去,租金差价还能赚一点。孩子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把身体养好,我最近公司忙,过完这个月我陪你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孩子健不健康。”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认真,“你忘了你妈什么病走的?”
我抽回手。他也没追,站在那,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屏幕上亮出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名字打了码,金额写着“50000.00”,备注是“项目备用金”。
“你今天从财务支了八万?”
他手指顿了一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项目黄了是不是?”
赵东升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要笑不笑的。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背对着我。
“刘敏,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项目黄不黄,那八万也得支。我下面十几个兄弟要吃饭,甲方毙方案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我不先拿钱出来稳住人,明天早上鼎盛就没我这个赵总了。你那个蛋挞店撑死了亏几万,我这边要是崩了,你拿什么养孩子?”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换了。那种表情我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用,在跟工人扯皮用,在电话里跟他妈哭穷用。我从来没想过那种表情会用在我脸上。
“行了,你今天也累了,先去洗把脸。明天我让人去帮你看看那个铺子,水电网这些你一个小姑娘搞不明白。”
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存单复印件我先收着,原件放哪了你跟我说一声,改天一起放银行保险柜,省得放家里丢了。”
卧室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冒热气,一圈水渍洇在桌面上,慢慢朝边缘扩散。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通话记录,今天下午那个陌生号码还在上面,我按了一下拨出键。
嘟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还是那个哑嗓子,带笑。“怎么,想通了?”
“你到底是谁?”
“你先把窗户打开。”
我愣了一下,走到阳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外面是黑沉沉的小区院子。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楼下花坛旁边,驾驶室的窗户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看见了吧。”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楼下那只手把烟灰弹了弹,烟头掉了几个火星下去,落地就灭了。
“赵东升今天下午从财务支那八万,转进了他自己另一张卡里,那张卡绑的是他哥的名字。他哥三年前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现在是废人一个,名下银行卡全是赵东升在用。那笔钱备注写的是‘项目备用金’,实际上今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其中四万二转进了一家棋牌室的账户。”
“棋牌室?”
“你男人在外面欠了账。不是公司账,是他自己打牌打的。多少我不知道,但这个月他至少填进去十二万。你那十一万的存单他明天就会拿去复印,然后编个理由让你把原件取出来,说什么银行保险柜要本人去登记。到时候那十一万从他手上过一遍,他能在牌桌上用一个礼拜输干净。”
烟头又亮了一下,那只手缩回去,车窗摇上来。白面包车发动了,掉了个头,慢吞吞开出小区大门。
电话没挂,那边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声音,一响,两响,第三次着了。
“刘敏,我跟赵东升打过牌。他有个习惯,输急了就笑,笑得越大声输得越多。我劝你一句,别指望他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那边笑了一声,声音变得远了点,像是把手机拿开了几秒,然后又凑回嘴边。
“因为他去年把我哥从项目里踢出去了。我哥腿就是在他那个工地上摔的。他赔了八万,让我哥签了自愿离职书。那八万就是我哥的买断钱,结果他在牌桌上输了三万。”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玻璃上,照出我自己的脸。楼下面包车已经没影了,花坛旁边的地上有两点烟灰,被风吹散了。
卧室里传来赵东升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了一下。
我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得指尖发麻。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是白的,眼底下有两条淡青色的影子。我把手擦干,轻手轻脚走回卧室门口,门缝里赵东升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下面,露出来一截手机壳的边角。
我看了他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我妈的遗像压在几本旧杂志上面,黑白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浅,嘴角弯着一个弧度,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把遗像拿起来放在一边,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个铁盒子,指甲油那么大的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存单原件。
存单上我妈的字迹写着“刘敏”,字有点歪,她那时候手已经抖了。我拿着存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重新放回铁盒,卡也放进去,把铁盒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好,拉到顶。
我走出卧室,轻轻把门带上。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弯腰把鞋带系紧,站起来的那一刻,客厅茶几上赵东升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短信弹出来,预览文字只有半行——“赵哥,明天晚上老地方,三缺一,你上次赊的那两万……”
屏幕黑了。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冰凉。我拉开门走出去,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屋里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晨一点四十分。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柏油路照成一段一段的亮和暗。我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电视开着,放着深夜重播的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最后五十组”。
我站在马路边上打了辆车。出租车停下,我拉开后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去哪儿?”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周姐今天下午发我的那条消息——“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以前房东堆货用的,能住人,水电都通。你要是没地方去,先把那边收拾收拾。”
“建设路,五金一条街。”
司机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两边路灯呼啦一下往后倒。我靠着车窗,外套内兜里铁盒硌着胸口,硬邦邦的,每一脚刹车都顶一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跟下午那个不一样,但末尾加了一句备注——“我就是打牌那个。”
短信内容一行字。
“赵东升明天早上九点约了银行的人。你猜他是去存钱还是取钱?”
我没回。我把那个号码存了联系人,名字打了一个字——“牌”。然后手机塞回口袋。
车拐进建设路的时候,两边五金店的卷帘门都拉着,只有一间铺子里亮着灯,玻璃门后面透出黄蒙蒙的光,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下面,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影子投在地上糊成一片。
“到了。”司机说。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蛋挞店门口,用周姐给的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新刷的墙灰味儿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灯绳在门口右侧,我拽了一下,天花板上那盏灯晃了晃,亮起来,光洒在空荡荡的店面里。
地上铺着白瓷砖,有几块翘了边。靠里有一个玻璃柜台,灰扑扑的,台面上搁着一把卷尺和一个计算器,计算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0”。
我走进后面的隔间,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两箱房东留下来的旧杂志。我拉开行军床,垫子上面套着塑料膜,我撕了,坐上去,床板吱呀一声。
我坐在那张床上,把铁盒子从内兜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存单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隔间外面的店面里,在玻璃柜台后面找到一节插线板,把手机插上充电。
电量跳出来,百分之十二。
我蹲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面前的白瓷砖地面。一条裂缝从柜台脚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凌晨两点了。建设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从玻璃门外扫过去,把整个店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我蹲在地上没动,手机充到百分之十五的时候,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牌”。
“忘了跟你说。你今早泼他那一脸水,他回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他妈,说你疯了,说你有病,说你的蛋挞店开一天亏一天,不如趁早关了在家待着。他妈在电话里说了句什么你知道不?”
我盯着屏幕。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他妈说——那你就让她开嘛,开了亏完了她就老实了。”
我盯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地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黑暗里,玻璃门外又过了一辆车,灯光从地面滑过去,滑过那几块翘边的白瓷砖,滑过玻璃柜台,滑过计算器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0”。
车过去了。
店里重新黑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我伸手摸到扣在地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又弹出一条消息,显示在锁屏界面上。
我点开。
“我姓宋。明天下午三点,鼎盛楼下那家咖啡店,你来不来随你。”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行军床旁边的折叠桌上。灯没关,我躺在那张塑料膜还没完全撕干净的行军床上,外套没脱,铁盒子压在胸口下面,硌着肋骨。
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我妈病房的天花板,也是这样的,白漆下面有一道裂缝,我陪床的时候数过那道裂缝有多少个弯,一共十三个。
我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我没看。
外面又过了一辆车,车灯的光照进店里,把天花板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道伤疤。
第3章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站在鼎盛楼下那家咖啡店门口。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眼镜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招牌是深绿色的,写着“研磨时光”四个字。我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店里拢共六张桌子,四张空的,一张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三分之一的黑咖啡,另一张坐着一对情侣,正在用同一根吸管喝一杯奶昔。
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抬了一下帽檐。三十七八岁,方脸,眉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没刮干净的青茬。他看见我,没有挥手,只是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两寸,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我点了杯温水,端着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宋哥?”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但指尖按了一下屏幕边缘,那个小动作跟赵东升如出一辙。他说:“别叫哥,叫我老宋就行。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以为的瘦。”我说。
他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一声脆响。
“赵东升今天早上九点十分到的银行,开车去的,自己一个人。他在柜台办了张新的定期存单,金额十一万,存期一年,开户人写的是他妈的名字。”
我没说话。
老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银行回单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上面印着存款金额、开户行、经办柜员编号,户名那一栏写着“王桂芬”。赵东升他妈的名字。
“他拿着你的存单原件去柜台转存的?”我问。
“他拿的是复印件。”老宋把杯碟重新放好,“原件他还没弄到手,但快了。你知道银行那边怎么说的吗?他说是你授权他代办,存单持有人是你,但代办人是他,身份证件你猜他怎么搞?”
他看着我,我等着他说。
“他拍了你的身份证照片,用修图软件改了有效期,打印出来塑封了一张。柜员是个实习生,看了一眼就给办了。我怎么说?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他那张假证做得跟真的一样,连防伪水印都照着描了一遍。”
我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收紧了一下。老宋看着我的表情,把那张回单又折好推过来两寸。
“这个你收着。后面要打官司能用上。还有,你那个存单原件现在在哪儿?在他手上还是在你手上?”
“在我这儿。”
老宋点了点头,靠回椅背,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那就好。他现在手上只有复印件,但你应该清楚,复印件在银行办不了全部业务。他今天能成全靠实习生眼生,等他换个大点的网点或者找个熟人,十一万就是一张废纸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宋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头顶半截发际线,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在深色头发里扎眼得很。他没立刻回答我,端起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干净,杯子搁下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我跟你说了,我哥是他工地上的事故。那次摔断腿之后,赵东升跟他签了个八万的私了协议,我哥不识字,他拿一张空白A4纸让我哥签了名字,事后填上去的条款。那份协议现在还在赵东升的保险柜里,我复印了一份。如果你想要,随时拿给你。”
“要那个干什么?”
“打官司用。”老宋说,盯着我的眼睛,“你跟他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你至少能把他那辆车的首付扯回来。那个协议上写的是‘自愿离职,已结清全部赔偿’,但日期不对——我哥摔断腿的日期是三月十一号,协议上的日期是三月二十号。九天的空白,他自己填的时候忘了翻台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白纸黑字的手写协议,右下角签着三个字——“宋建军”,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上面的日期确实写着“2023年3月20日”。
“我把原件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你放心。”老宋把手机收回去,重新扣在桌面上。“今天找你来的主要事不是这个。赵东升今天晚上要去打牌,地方我摸清楚了,城南那边一个私人的棋牌室,不挂牌子,熟人介绍才能进。他最近输了多少你心里有个数没有?”
“十二万左右。”
“不止。”老宋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月十八万。他那八万从公司账上支出来,四万二进了棋牌室的户,剩下三万八当天晚上在另一个局上输了两万。他现在手里应该还有五万左右的现金,全带在身上。今天晚上那个局,三缺一,他是去填坑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宋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因为那个局是我组的。今天晚上他输的钱,有一半会回到我手上。”
咖啡店里那对情侣站了起来,走了。铃铛响了两声,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柜台后面的磨豆机嗡嗡地转。老宋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
“刘敏,我跟你透个底。我帮你是两件事绑一块的,一是赵东升欠我哥的,二是你自己也得有点准备。你那个蛋挞店,准备什么时候开业?”
“装修完就开,下礼拜。”
“行。”他点点头,“开业那天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带几个人过去捧场。你别多想,不是帮你撑面子,是让赵东升看见——你刘敏不是离了他活不了。”
我看着他。他把那根烟别到耳朵后面,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压低了帽檐。
“我走了。你记住,赵东升今天晚上九点会出门,十点半左右到那家棋牌室。你如果想在他出门之前做点什么,那是你的事。我只负责告诉你他在哪儿。”
他推开咖啡店的门,铃铛又响了一声,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隔着玻璃门看我。他张嘴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我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是三个字——“存单锁好。”
我坐在原地,面前桌上放着那张银行回单,温水还剩半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把回单折好放进外套内兜,跟铁盒子放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柜台后面的丸子头姑娘探出半个身子问我要不要续杯,我说不用了。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外面太阳出来了,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干了,只剩一些深色的水印。我站在街边看了对面鼎盛装饰的楼牌一眼,三楼靠左那个窗户是赵东升的办公室,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一条已经枯黄了,搭在窗沿外面晃来晃去。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东升的微信,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文字预览写着——“敏,晚上我回家吃饭,你炖个排骨汤吧,我最近胃不太舒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的胃什么时候不舒服过?他喝了一整年酒、吃了三年外卖,胃从来没不舒服过。只有他晚上要出去之前才会说这种话,做出一副好像真的打算按时回家的样子,然后等汤炖上了,他接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推门就走。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大半个城市。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变成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叶落了大半,枝桠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在建设路口下车,走回蛋挞店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卷帘门前面。穿深蓝色工装裤,膝盖上沾着白灰,面前摆着一个工具箱。他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是刘老板不?赵总让我来的,说水电这块让我给看一下。”
“赵东升让你来的?”
“对啊,今天早上打电话说的,说铺子刚租下来,让我先来把电路走走,省得以后跳闸。他还特意说了一句,说您这儿可能要上烤箱,功率大,得单独扯一路线。”
我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里没动。工装裤男人挠了挠后脑勺:“怎么,您不知道?那……那我先走了,回头您跟赵总确认一下再说。”
“等等。”我把钥匙插进锁孔,“你进来吧。”
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响,阳光照进店里,白瓷砖地面反射出一层亮光。男人提着工具箱走进去,看了一眼墙角的配电箱,蹲下来开始拆面板。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块头发被安全帽压出来的凹印。赵东升早上九点去银行转走了十一万,然后打电话叫人来给我修水电。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做的。他在电话里跟他妈说“开了亏完了她就老实了”,然后转头又安排人来帮我干活。
我在那张行军床上坐了一会儿,工装裤男人在墙那边拧螺丝,声音咔咔地响。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赵东升的聊天窗口,把那句“晚上我回家吃饭”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打字,打了一行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
“几点。”
那边秒回——“七点。你买排骨了吗?没买的话我下班带。”
“不用,我去买。”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隔间外面,工装裤男人已经把配电箱的面板拆下来了,里面一堆线头露出来,他正拿着一根电笔在那戳。
“师傅,你吃蛋挞吗?”
他抬头看我,一脸茫然。“啊?”
“开业之后请你吃。”我说,“你今天帮我看看,烤箱那个线能不能走墙里面走,明线不好看。”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忙。“行,我给您走暗管。赵总交代过的,说您爱漂亮,线不能露外面。”
我站在阳光里,店门口一辆三轮车蹬过去,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压得车轴吱嘎响。我看着那个骑三轮车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拐角,然后走回隔间,把那个铁盒子从内兜里拿出来,拉开拉链,看了存单原件最后一眼。
我把存单拿出来,走到店里那个玻璃柜台后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柜台底下那块地砖。瓷砖是松的,我用指甲抠了一下边缘,翘起来一个角。我把存单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那块地砖下面的空隙里,再把瓷砖按回去。表面上看不出来。
柜台最上面那层灰还留着,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画出两个字——“别碰”。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那边拧螺丝的师傅说:“师傅,我出去买个排骨,你走的时候把卷帘门拉上就行。”
他应了一声。
我走出店门,建设路上风很大,吹得街对面五金店门口的塑料扫帚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我弯腰把它扶起来靠在墙根,然后朝菜市场方向走。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还是赵东升。这次是微信语音,我没看预览,直接点了接听。
“刘敏,排骨买了吗?我提前下班,六点半就能到家。”
我听着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轻松里带着点不耐烦,好像我回答晚一秒他就要发火。
“买了。”我说。
“行,那我回去喝汤。对了,我明天要出差,可能两三天,你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准备一份,公司报账用。”
“嗯。”
“那你忙吧,我挂了。”
电话断了。我站在菜市场门口,面前一盆一盆的活鱼在水里翻着白肚皮,卖鱼的大姐拿网兜捞了一条出来,啪地摔在案板上,鱼尾巴拍了两下,不动了。
我走进菜市场,在肉摊上买了两根排骨,摊主砍的时候剁得案板砰砰响。我拎着塑料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上又弹了一条消息,这次是老宋发来的。
“他出门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塑料袋里的排骨渗出一层血水,洇湿了袋底一角。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影子从脚底下拉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
我拎着那袋排骨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他没去棋牌室,他提前出门来我这儿了。
第4章
我走到建设路口的时候看见了赵东升的车。白色SUV,停在蛋挞店门口的马路边上,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他靠在那儿抽烟,烟灰掸在车门外面的地上,堆了一小撮。他看见我拎着排骨走过来,把烟掐了,推开车门下来。
“去哪儿了?我等了二十分钟。”
“菜市场。”我把排骨提起来晃了一下,“你不是要喝汤?”
他看了一眼塑料袋里渗出来的血水,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伸手接过袋子,另一只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手心落在我肩胛骨上,轻飘飘地按了一下。
“先进去。”
我开了卷帘门,他跟着我走进去。店里空荡荡的,地上的白瓷砖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灰蓝色。隔间门口扔着工装裤师傅留下的半卷绝缘胶带,赵东升低头看见了,弯腰捡起来放在柜台上。
“水电师傅来过了?怎么样,能走暗管吗?”
“能走。”
他点了点头,走到店面中间站定,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下四面墙。那表情我以前见过——他看一个毛坯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先用眼睛量,再用手摸,然后开始挑毛病。“这个墙皮不太平,刷漆之前得重新刮一遍。地面这几块砖翘了,最好敲掉重铺。你那个烤箱准备放在哪儿?”
“靠里面那面墙。”
“那面墙后面是隔壁五金店的仓库,你烤箱一热,人家墙上挂的塑料管子全得烤变形。你考虑过没有?”
我站着没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跟客户谈方案,每一个字都在道理上,让人挑不出错。可那面墙后面是什么,他早上安排水电师傅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在那个电话里交代了位置、交代了功率、交代了走暗管,唯独没交代隔壁是仓库。
“赵东升,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拆台的?”
他转过身看我,眉心那道竖纹又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弓着,那个姿态把灯光挡了大半。
“刘敏,我帮你。但这店是你开的,我想让你开好。你现在听我一句劝,把烤箱挪到靠门那面墙,那边通风好,客人进来第一眼看见烤箱也显得专业。你要是不信我,你随便找个干餐饮的问,看我说得对不对。”
他说得对。靠门那面墙确实通风好,客人进门看见烤箱也确实有视觉效果。他说得每一句都对,但每一句都在绕着弯让我偏离自己的计划。我原来打算把烤箱放靠里那面墙,是因为那面墙背后是消防通道,噪音不会吵到邻居,而且排烟管道可以直接接出去。这些都是签合同那天我跟周姐站在店里量了一个小时的结论。
“靠里那面墙后面是消防通道。”我说。
赵东升愣了一下。那三秒的空白里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来。
“你量过了?”
“我量过了。”
他退了一步,把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身前交叉抱在胸口,下巴微微扬起来。这个动作我认识,谈判桌上他准备开始压价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行,你量过了,那就按你的来。烤箱放里面,那我问一句,你那个排烟管道怎么走?从天花板走明管还是打墙洞?”
“打墙洞。”
“打墙洞你要跟消防那边报备,你知道吧?你一个蛋挞店私自打通消防通道的墙,一查一个准。你报了吗?”
我没报。那面墙是轻质隔墙,打洞不影响结构,但我确实没走报备流程。我以为那是小事,在合同里列个装修方案,房东同意就完了。赵东升看准了我这个漏洞,他伸手在墙上敲了两下,咚咚响。
“你报备了再打。打完之后把烤箱弄过来,我让人帮你搬。”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排骨你炖吧,我就不在这等喝了,公司还有点事,回头再来。”
他拉开卷帘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色的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还在阴影里。他弯腰钻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存单原件你放哪儿了?放家里不安全,明天我拿你身份证去银行开个保险柜,你放进去。”
他站在路灯下面,脸一半亮一半暗,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窜出火苗的时候把他的眼睛照了一下。
“明天吧。”我说。
“行,那我明早回来接你。”
他上了车,引擎发动,白色SUV掉了个头,尾灯在后视镜里亮了两秒,拐过路口就不见了。我站在店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对面五金店的卷帘门上。手里那袋排骨还在渗血水,塑料袋底部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我转身把卷帘门拉下来,在门里面落了锁。隔间里的灯还亮着,行军床上放着我的外套,我把排骨放在折叠桌上,掏出手机,拨了老宋的电话。
嘟了两声接了。
“他走了。”我说,“他说公司还有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老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他公司什么事都没有,今天下午鼎盛所有的项目会都开完了,他工位上电脑都没开过。他现在往城南走了,我没猜错的话,是去棋牌室。”
“你不是说他七点出门?”
“我低估他了。他六点就出门了,但绕了半个城到你那儿去,给你演了一场戏,再走。刘敏,你在他那儿看见什么了?”
我站在隔间门口,看着行军床边上那张折叠桌,桌角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他让我把烤箱挪到靠门那面墙。”
“那是错的,对吧?”
“对。”
“那他就是故意的。”老宋那边传来一声打火机响,“他不想让你这个店开起来。你烤箱放靠门,排烟管从天花板走明线,他不说你也知道有多丑,蛋挞店油腻腻一根管子挂在天花板上,客人走进来先看见一根烟囱。你做蛋挞,卖的是烘焙气氛,气氛没了你卖什么?他嘴上帮你,手底下全在埋钉子。”
我蹲下来,把折叠桌下面那张银行卡捡起来,放回铁盒子。我蹲在那儿没起来,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老宋,他明早要来拿存单。”
“你给他。”
“什么?”
“你给他。”老宋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我让人在银行门口等着,他存进去之后我的人会拍下全部流程。到时候你要打官司,他伪造你身份证就是铁证。你不给他,他拿不到,他就不会犯这个错。你给他,让他犯。”
“十一万。”
“十一万会回来的,我跟你保证。他今天晚上要是把那八万输在牌桌上,你明天拿什么打官司都拿不回来,他名下没东西了你再告他能告出什么来?你让他把十一万转走,那十一万就不是你的了,是他偷的,是他伪造证件偷的。到时候法院冻结他名下所有账户,那十一万一分不少连本带利退给你。”
我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老宋的呼吸声从那边传过来,很轻很慢。
“他今晚去棋牌室,那八万会输多少?”
“不知道。但不会少于四万。他现在手痒得很,好几张牌欠着没付,今天过去就是填坑的。你只要沉住气,明天早上他来拿存单你就给他,别的什么都别管。”
“那你呢?”
“我?”老宋笑了一声,“我在牌桌上等着他呢。”
电话挂了。我蹲在地上没起来,膝盖发酸,换了重心蹲到另一条腿上。手机屏幕黑了,隔间里只有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灯丝偶尔闪一下。
我站起来,走进店面,蹲到玻璃柜台后面,把那块松动的瓷砖抠起来,存单还好好地塞在那儿。我把铁盒子里的银行卡也拿过来,一起塞进瓷砖下面的缝里,然后把瓷砖按回去,用脚踩平,踢了一点灰上去盖住边缘。
弄好之后我站起来,隔着玻璃柜台看外面卷帘门底下的缝隙。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黄线,笔直地横贯整个店面。
我走回隔间,把排骨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折叠桌上用一次性水杯接了点自来水冲了冲,然后找了个小锅,把排骨放进去,拧开电陶炉。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白气升起来,贴着天花板散开。
我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那锅排骨汤在电陶炉上冒着细小的泡。汤面浮着一层灰色的沫子,我用勺子撇掉,舀了一小口尝了尝,淡的,什么都没放。
手机震了一下,老宋的微信弹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进。”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赵东升到棋牌室了。
我把手机扣在行军床上,端起那碗淡得没味的排骨汤,喝了一口。汤烫了一下舌尖,我放下碗,食指和拇指搓了一下被烫到的地方。窗外建设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块松动的井盖,哐当一声。
那锅汤我喝了半碗,剩下的倒进下水道,锅冲了水放回折叠桌上。
十一点二十分,手机又震了。老宋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昏暗,像是偷拍的。一张麻将桌上堆着筹码,四只手搭在桌沿,其中一只是赵东升的。他左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他的那块表,棕色皮表带,表盘上有一道划痕,我一直没来得及送去抛光。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输了三万四,还在加。”
我没回。
十一点五十分,又一张照片。这次拍的是赵东升的脸,侧脸,叼着烟,嘴角往上翘着,笑得有点大。桌上筹码比刚才少了一半多,旁边另一双手正在收牌。
“输到六万了,他开始笑。”
十二点二十分,老宋的消息变成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和烟灰缸被推动的摩擦声,老宋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走了。”
后面跟了一条文字:“输光了。八万整。他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还在笑,跟牌友打招呼说改天再约。我让人跟着他了,他回公司了没回家。”
我坐在行军床上,隔着墙能听见建设路上一辆大货车轰轰隆隆地开过去,地面都在微微颤。我把手机放在折叠桌上,屏幕亮着,聊天记录里三张照片一字排开,赵东升从笑着到输光,像三张截屏的人生。
我走到店面里,隔着卷帘门缝往外看,路灯下面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巷子深处的狗叫了两声,歇了。
我回隔间躺下,外套没脱,内兜里银行卡还在。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数到第十三个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东升。
他打的是电话,我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秒,只有呼吸声,很重,像跑完步之后的那种粗喘。
“刘敏。”
“嗯。”
“我明天早上九点回来接你,你存单带好,身份证带好,别磨蹭。”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平,甚至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居高临下。但我听出来了一件事——他咬字的时候牙关是紧的,每一句话的句尾都收得特别利落,像在忍着什么。
“你没事吧?”我问。
他那边沉默了一拍。“没事。路上被一个傻逼别了一下,差点蹭上。你赶紧睡,明天别起晚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躺在行军床上,灯没关,白炽灯在头顶上嗡嗡地响。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摊泼出去的水。
那锅排骨汤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肉腥气混着电陶炉加热后的金属味。
外面建设路上又过了一辆车,车灯的光从卷帘门缝里扫进来,划过白瓷砖地面,划过那个玻璃柜台,划过柜台底下那块松动的砖,然后灭掉了。
我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之后,赵东升会来拿那张存单。
而我,会给他。
第5章
早上八点四十分,我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街对面五金店的老板正在往门口搬货,一捆一捆的PVC管竖在墙根,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小刘这么早啊”。我应了一声,把门拉到底,走出来站在太阳底下。
鸡蛋灌饼摊子在巷口冒着白汽,我走过去买了一个,老板把饼递过来的时候塑料袋烫手,我换了两只手倒腾着。边吃边往回走,走到店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辆白色SUV已经停在马路对面了。赵东升靠着车门站着,换了件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
他看见我走过来,拧上瓶盖,把水搁在车顶上。“吃完了?”
我咬完最后一口饼,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
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眼。“存单带了?”
“带了。身份证带了。”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偶尔伸手调一下收音机频道,从新闻调到音乐,又从音乐调回新闻。我在副驾坐着,看着窗外一排排商铺往后退,豆浆店门口排队的人端着纸碗呼着白气,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车缝里左拐右拐。
银行九点开门,我们到的时候差五分钟。赵东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我们走楼梯上到一楼大堂,玻璃门已经开了,里面的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柜员,一个在往电脑里输东西,另一个在整理一摞凭证。赵东升走到大堂经理的台子前面,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开户,保险柜。之前电话预约过的,赵东升。”
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赵先生,这个保险柜的授权人写的是你太太吧?”
“对。”赵东升侧身让了一下,把我拉过来,“她本人在这,证件都带了。”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大堂经理接过去对着电脑屏幕比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两句什么,挂了。
“稍等,柜员马上过来办理。您二位坐那边等一下。”
赵东升走到等候区的塑料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机掏出来刷了两下。我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等候区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着汇率和理财产品收益率,数字红红绿绿地跳。墙角一台饮水机嗡嗡响,指示灯亮着红色。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个年轻柜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赵东升站起来迎过去,我跟着站起来。柜员朝我们笑了一下,问:“赵先生是吗?这边请。”
她领我们走到角落的独立柜台,玻璃隔断把这一块围起来,外面大堂的动静被挡了大半。柜员坐下,开始一项一项地填表,赵东升在旁边站着,偶尔弯腰指一下表格上的空格,说“这个填身份证号”“这个写我的手机号”。
“存放物品需要登记一下。”柜员抬头说。
赵东升从文件袋里掏出那张存单复印件,递过去。“定期存单,金额十一万。”
柜员看了一眼,低头登记。我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铁盒子的边缘。我能感觉到存单原件就在铁盒子里,硬邦邦的纸质质感隔着盒子贴着我的掌心。
“原件的存放需要本人签字确认。”柜员说。
赵东升转头看我。我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开外套内兜的拉链,把铁盒子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我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那张存单,递过去。
赵东升的视线跟着那张存单移动,从我的手到柜员的手,再回到我的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
柜员接过存单,低头核对了一下上面的信息,抬头跟我确认:“刘女士,您确认将这张存单存入保险柜?”
“我确认。”
她递过来一张签字单,我在上面签了名,写日期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6”上面洇出一个小点。我把单子推回去,柜员收起来,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我。
“这是保险柜的电子钥匙卡,您收好。按照您的授权,您本人和赵先生都可以存取。”
我接过卡片,指尖凉了一下。赵东升在旁边开口:“她平时不太来银行,东西存进去基本不动。要是我一个人来取的话,流程怎么走?”
柜员翻了一下刚才的表格:“只要您带身份证原件和这张授权委托书复印件来就行。不过第一次存取最好本人来,之后的话有授权就行。”
赵东升点头。我攥着那张电子钥匙卡,卡片塑料的边角有点毛糙,硌着掌心。
柜员站起来说办好了。赵东升道了声谢,把我那份存单原件接过来看了最后一眼,折好放进文件袋里。他的手指捏了一下存单的纸张边缘,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他转了一下身,侧对着我,把文件袋的封口扣上。
我们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铺在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的。赵东升走在前面两步,我走在后面。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行了,存好就踏实了。你这几天该忙忙你的店,别想太多。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我往旁边偏了一下,他的手落了空。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脸上那个笑容还在,嘴角翘着,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了?”
“赵东升,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挺晚的,加了个班。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你今天中午有空吗?陪我吃个饭。”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像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中午我过来接你。你那个店附近有什么吃的?”
“有家面馆,我请。”
他笑了,这是真笑,唇角自然地往上提了一下。“成。那我先回公司了,中午十一点半过来。”
他上了车,白色SUV驶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右转灯闪了两下,汇入主路车流里。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着后脖颈,热乎乎的。我掏出手机,给老宋发了条消息——“存完了。”
老宋回得很快,两个字加一个标点:“等着。”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银行卡里那十一万现在在赵东升名下的一张新存单里,开户人是王桂芬。存单原件在赵东升的文件袋里。电子钥匙卡在我口袋里。
我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落在脚前面。我踩过那些影子,数着地上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焦糖味,旁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正翻着锅,栗子在黑色的沙子里滚来滚去,热气腾腾地升上去。
我买了半斤栗子,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剥着吃。栗子烫手,我两只手轮着剥,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公交车来了一辆又走了,我没上。我把那半斤栗子吃完,拍了拍手上黏乎乎的糖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蛋挞店门口的时候快十点半了,建设路上人多了起来,送快递的三轮车在巷子里钻来钻去。我把卷帘门拉开,走进去,隔间里那锅排骨汤的味儿还没散干净,淡淡的肉腥气混着隔夜的潮气。我打开窗户通风,蹲到玻璃柜台后面,把那块松动的瓷砖又抠起来看了一眼。银行卡还在,存单复印件还在。瓷砖按回去,用脚踩实。
我站在店里等赵东升。等他来吃那碗面。
十一点二十分,手机响了。我以为是赵东升,拿起来看,是老宋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他十分钟前从银行取走了存单。”第二句是:“取款柜台直接办的转存,转到一张新卡上,户名是王桂芬。经办柜员跟今天早上是同一个。”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隔间的窗户外面,一辆车停下来,我听见熟悉的引擎声。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
赵东升的声音从店门口传过来:“刘敏?走吧吃饭去。”
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来。他站在卷帘门外的阳光里,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姿势很随意。他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走吧,你请客。”
我锁了门,跟在他身后。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我落后他半步左右。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了几步,然后跨过去走在他旁边。
面馆在建设路拐角,门面小,里头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红色。老板认识我,看我进来打了声招呼:“小刘来了,老规矩?”我说今天两份,一碗牛肉一碗杂酱。赵东升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抽了双筷子掰开,在手里搓了搓。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了一口,说了句还不错,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看手机的时候眼皮很自然地垂了一下,然后很快放下来。
“公司有事?”
“没有,一个客户瞎问。”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我吃着那碗牛肉面,汤很烫,辣椒放多了,辣得我鼻尖冒了一层细汗。赵东升把杂酱面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刘敏,我下午要出差,可能三四天。你那店有什么需要的,你跟小吴说,我让她帮你跑。”
“哪个小吴?”
“前台那个,你见过的。”他扯了张纸巾擦嘴,“她办事靠谱,你让她去买东西她不会多拿一分钱。”
我没接话,吃了一口面。
“敏。”他忽然叫我,语气软了一些,像以前吵架之后他主动示好时那样。“你要是真想把那个店开好,你就好好开。我不拦你。昨天说那些话是我多嘴了,你想放哪儿就放哪儿。”
他低头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锁屏,塞回裤兜。他站起来把面钱拍在桌上。“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推门的动作也急,风铃被他撞得一阵乱响。我坐在位子上,面前那碗面还剩半碗,汤已经凉了一层油花浮在上面。
我掏出手机,给老宋发:“他走了。”
老宋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那边背景很安静,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取完存单直接去了他妈家,把那张新卡交给他妈了。他妈接过卡第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我没回。老宋的第二条语音紧接着过来:“他妈说,存好了就行,别让她找着。”
我端起那碗面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透了,辣味还在,呛了一下嗓子。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出去。面馆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刘慢走”。
我站在建设路上,往蛋挞店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没拿。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对面人行道上一个人影——戴棒球帽,穿一件灰夹克,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他看见我,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朝我走过来。
老宋走到我面前,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点笑。
“刘敏,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让他输得什么都不剩。”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界面,播放键下面标注着日期和时间,就在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他点了一下播放,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四十多岁,嗓音粗哑,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这张卡你拿着,密码换了,换成你生日。她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存单在保险柜里锁着,要取出来得她本人签字。她不懂这些,你说什么她信什么。”
赵东升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妈,你放心。她那个店过不了三个月就关了,到时候她一分钱没有,房子是我的,她乖乖回来求我复婚。”
录音停了。老宋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的表情。
“他妈说了句话没录全,但最后一句我的人听清了。她说——‘离就离了,让她走,你跟她耗什么。’”
老宋把帽子重新扣上,压了压帽檐。“刘敏,你现在手上有什么?”
“我手上有一张电子钥匙卡,一张银行卡,一张存单复印件,还有我自己的身份证。”
“够了。”他说,“电子钥匙卡在他们手上只是张塑料片,没有你的身份证原件和授权书,赵东升进不了那个保险柜。你那张存单原件被他从银行取走了不假,但存单原件不等于账户里的钱——那笔钱现在存在王桂芬名下,但你手上这张电子钥匙卡能证明你今天早上确实去存了一笔定期。银行系统里有你的签字记录、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经办柜员的工号都记在那张表上。赵东升能拿走存单,是因为他伪造了你的授权。但只要你说那张授权是假的,银行查监控、核签字笔记,他伪造身份证的底就全翻出来。”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张清单。
“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你现在就去银行,挂失那个保险柜的存取权限。然后把你在银行办业务的那张回单复印一份。存单没了你怕什么?你有的是记录。”
“那十一万呢?”
“那十一万在转存到王桂芬名下的那一步就已经出问题了。”老宋笑了一下,“赵东升办的转存是从他名下的存单转到王桂芬名下,这中间需要你的签字确认,因为钱是你的。他今天办转存的时候用的还是那张假身份证复印件。只要你报警,一查一个准。”
我站着没动,阳光晒在头顶,建设路上来往的行人绕过我们走着。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按了一下喇叭,催我们让路。我和老宋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五金店的墙根上。
“你报不报?”他问我。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张电子钥匙卡。塑料卡的边缘还是毛糙的,我大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报。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他今晚再去棋牌室。他手里现在没有现金了,那张卡在他妈手上。但他想翻本,他今天晚上肯定会想办法弄钱。到时候他拿什么去赌?他要么从他妈那儿把卡骗回来,要么从公司账上再支钱。不管是哪种,我等他先动手。”
老宋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他抽了根烟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含了一会儿拿出来。
“你行。”他说。
他把那根烟别回耳朵后面,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三点以前,他今天下午三点有一场牌。”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局是我让他去的。”老宋把帽子往上抬了抬,“他妈那张卡上的钱,我让他今天晚上之前弄出来。”
他走了,灰夹克的背影在建设路的人群里挤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墙根下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电子钥匙卡。阳光很亮,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一面绿一面银灰。
我走进蛋挞店,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光线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划了一道亮线。我蹲在玻璃柜台后面,把那块瓷砖又抠起来,把电子钥匙卡也塞了进去。跟那张银行卡和存单复印件挨在一起,三样东西摞成一小叠。
我把瓷砖按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我拍掉手上的灰,走到隔间,坐在行军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老宋的消息进来,一行字。
“局开始了。他带了一张卡,他说那是他妈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嗯”发过去。
然后我关了手机,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数到墙角。一、二、三、四、五。
数到十三的时候,我又从头开始数。
外面建设路上有人在按喇叭,按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第6章
我躺在行军床上数到第七遍十三的时候,手机震了。老宋发来一张照片,跟昨晚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麻将桌,一样的筹码堆。但这一次画面里没有赵东升的手。桌面上只剩一个人坐着,侧影,棒球帽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张牌正要打出去。
老宋的语音紧接着过来:“他四十分钟输光了。那张卡里六万二,全是上午转进去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倒了,拿包走人。我把赢的钱放在桌上了,一分没动,你自己去棋牌室拿。”
紧接着又一条:“他往你那儿去了。车速很快,我的人没跟太紧,但方向没错。刘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关上门等他来,或者现在就报案。但我建议你先把卷帘门打开。”
我把手机放下,从行军床上坐起来。隔间里的空气闷闷的,那锅排骨汤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电陶炉面上残留的一点油渍泛着光。我站起来走到店面,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哗啦一声响。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细碎得像撒了一把金粉。
建设路上的声音涌进来——三轮车铃铛响,隔壁五金店电锯正在切钢管,远处的学校广播在放课间操的音乐,节奏强得连这头都听得见。
我站在门口,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对面五金店老板正在往一辆小货车上搬货,看见我站门口,喊了一嗓子:“小刘,门开着做生意了?”我说还没开张,他就笑了一下继续干活。
大约过了六七分钟,一辆白色SUV从建设路那头开过来。车速确实快,快到店门口的时候轮胎蹭了一下路沿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猛地刹住,停在卷帘门正前面。
赵东升推门下来,车门摔得砰一声响。他没穿衬衫了,换了一件灰T恤,头发乱了,几缕搭在额头上。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大,两条腿跨得急,像在跟地面较劲。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嘴唇抿着,鼻翼翕动了两下。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店面,然后笑了。
又是那种笑。嘴角往上扯,但是眼睛不动。
“刘敏。”
“嗯。”
“你去银行把保险柜注销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
“把那个保险柜注销了,把你存单赎回来。你听见没有?”
“为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门框。他伸手撑在我头侧的门框上,另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指尖离我鼻尖不到一寸远。
“因为那笔钱我现在要用。你用不着那笔钱,你的店能开起来,你贷款也能开。那笔钱我先挪一下,一个星期之后还你。”
“挪去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嘴张开又闭上。那只指着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放下去,两只手都放下去,插进裤兜。他背过身去走了两步,站在马路牙子上,背对着我。我看得见他后颈上有一层细汗,灰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深色。
“公司临时有个急事,甲方那边需要一笔保证金,我这边的现金全押在之前那个项目上了。”
“你支了八万。”
他肩膀僵了一下。“那八万花了,今天下午甲方催得紧,我转了一笔过去,结果账户被冻结了。”
“谁的账户被冻结了?”
他不说话。背对着我站着,太阳晒在他的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在光里亮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建设路上那辆小货车开走了,隔壁五金店的电锯歇了,忽然就安静下来。远处学校的广播也停了,只剩风穿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赵东升。”我叫他。
他转过来,脸上的笑没了,嘴角耷拉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的。
“我不是来求你的。”他说,“那笔钱本来就是我们俩的,你妈留给你的没错,但那是婚后财产,你别跟我扯什么私房钱。我告诉你,你今天把保险柜注销了,我去把那十一万弄出来,事情还能好好解决。你要是不去,你有办法我也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然后举起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我看清了第一行:“本人刘敏,因家庭原因自愿放弃蛋挞店全部经营权……”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然后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上午写的,放你那个柜台抽屉里了。你仔细看看,上面有你名字和身份证号,字迹我让人照着你的笔迹描的。你那个店,执照上的法人虽然是你,但我以你丈夫的身份去备案一份经营变更,上面有你的签字,工商那边受理不受理是他们的事,但光这一份东西我能拖你半个月。半个月,你房租照付,店开不了,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你自己算。”
他说完这段,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把手机收回去,两个手交叠在胸前,下巴微扬,跟我谈判桌上见过无数次的那个姿态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站在那里,衬衫换了T恤,头发乱了,脸上挂着一层油腻腻的汗,却还在用那副姿态说话。三年了,那个姿态从来没变过。谈彩礼的时候是这个姿态,跟他妈打电话说我不够贤惠的时候也是这个姿态。
“赵东升。”
“嗯?”
“你今天上午打牌输了多少钱?”
他脸上的表情裂了一下。从眼睛开始,瞳孔放大了一点,然后眉角微微抬起来,嘴角往下压。那个变化不到一秒钟,但我看见了。整张脸像一块平整的冰面上被人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你胡说什么?”
“你昨天晚上输了八万,今天下午输了六万二。一共十四万二。公司账上那八万是从项目备用金里支的,今天下午六万二是从你妈那张卡里取的。那张卡上的钱是今天上午从我存单转过去的。你输的是我的钱。”
他退了一步,鞋跟磕在路沿石上,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张了张嘴,脸上的汗从太阳穴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灰T恤领口上。
“谁跟你说的?”
“你打牌那间棋牌室,地址在城南那条巷子里,门口没牌子,进去要输暗号。你昨天晚上输光了之后还坐在那笑了三分钟,跟同桌的人说‘明天翻本’。今天下午你三点开的局,三点四十七分输光最后一把,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倒了。”
我说完这些,看着他。他站在路沿石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我的脚前面,长长的一条,黑得发紫。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咬了一下下唇想止住,但没用,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声跟平时不一样,又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那种,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刘敏,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东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往东你跟着往东,我让你别开店你就不开。”
“那是以前。”我说,“我现在自己开店了。”
他看着我,那点笑容终于彻底没了。他低头,弯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跑完长跑之后那样大口喘气。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背一耸一耸的,灰T恤背上的汗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中间。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他看着我说:“那你去报案吧。你去告我,告我伪造身份证,告我转走了你的钱。但是刘敏,你告完我之后呢?你那个店开起来,你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卖蛋挞,你跟人家说你是离了婚的单亲妈妈。你觉得你那个店能开多久?”
“该多久就多久。”
他站直了,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摁灭了。他抬头看我,最后说了一句话。
“刘敏,三年了。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下午输了那把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完了,刘敏知道了’。我不是想拿那笔钱去翻本,我是想翻完了把窟窿填上。我是不想让你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车。引擎发动,白色SUV慢慢拐出建设路,这一次开得很慢,像一辆没油了的车在滑行,尾灯在后视镜里闪了两下,消失在前面的拐角。
我站在店门口,阳光把脚前的影子晒得越来越短,快要缩到我鞋底下面了。建设路上又热闹起来,隔壁五金店重新开始切钢管,远处的学校广播又响了,这次是什么讲座,男低音在嗡嗡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走进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蹲到玻璃柜台后面,把那块瓷砖抠开。电子钥匙卡、银行卡、存单复印件,三样东西躺在地砖下面的缝隙里,上面沾了一点灰。我把电子钥匙卡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灰,站起来。
我拨了老宋的电话,响了半声他就接了。
“他走了。”
“我知道。我的人看见他上了主路往南开了,是回家的方向。你怎么样?”
“我还好。”我说,“老宋,棋牌室那笔钱,你放在哪了?”
“还在桌上放着,一分没动。你随时来拿,就在城南那个巷子里,门口挂了块‘君悦便利店’的牌子,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刘敏,我跟你透一句,他下午输的那六万二,我原本没想让他输那么多。是他自己加的注,拉都拉不住。他那个人,不输干净是不会醒的。”
“他醒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想让我知道。”
老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行吧。那就看你自己了。我这边随时等你来拿钱。”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里,阳光从卷帘门半拉下来的那道缝隙里照进来,把整个店面分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黑得看不见。我站在亮的这一半,对面的玻璃柜台反着光,照出我自己的脸,嘴唇有点干,眼底那层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建设路上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我站在黑暗里,过了几秒眼睛适应了,能看见玻璃柜台的轮廓和隔间门口透出来的一点光。
我走到隔间,坐在行军床上。折叠桌上那口锅还没洗,电陶炉的面板冷得像冰。我伸手摸了一下锅沿,凉的。我站起来把那口锅端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用抹布擦了,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坐下来,把手机打开,翻到赵东升的微信。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他昨晚发的——“晚上我回家吃饭”。我看着那条记录,把他的聊天框往上翻,翻到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最早的几条是他追我的时候发的,一条是“敏,今天下雨了,我带了伞,你在哪我接你”,一条是“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我今天中午路过一家蛋挞店,买了一盒,不太好吃,但我想起你上次说想开个店”。
我把聊天记录关掉。手机放在折叠桌上,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行军床上,隔间里很安静,头顶那盏白炽灯还是嗡嗡地响,灯丝偶尔闪一下。墙上那块水渍在灯光下看着像一朵云,边缘毛茸茸的。
我站起来,走到店面,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重新涌进来,照在我脚前面。建设路上的风带着淡淡的柴油味和炒菜的香气,三轮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条。一只麻雀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跳了两下,啄了一下地面,又飞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给老宋发了一条消息。
“钱帮我存着,我过两天去拿。明天我要去一趟银行。”
老宋回得很快:“做什么?”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挂失。”然后补了一条:“然后报警。伪造身份证、非法转存、挪用共同财产。证据我自己整理,你手上那份录音我也要。我跟他完了。”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我转身走进店里,把隔间的窗户打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没用的旧报纸卷起一个角。我把那张报纸铺平,看见上面有一篇美食专栏,印着四个字——“手工的温度”。
我看了那个一眼,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蛋挞店:明天买第一批原料,面粉、黄油、白糖、鸡蛋、淡奶油。烤箱后天到。”
打完之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电陶炉的开关我拧了一下,面板上红灯亮起来,一圈一圈地加热。
外面建设路上又过了一辆大车,轰隆隆的,震得地面的瓷砖微微颤了一下。我站在隔间门口,阳光从开着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行军床的塑料膜上,那一小块亮堂堂的,像一方被擦干净的地面。
我把行军床上最后那块塑料膜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墙壁。
墙是凉的。但阳光晒着的床单摸起来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