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提了新车,二姨非要跟着沾光,结果一上高速就让我扫码付车费,我二话没说,直接在服务区把她行李扔了下去,她当场就懵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刚提了新车,二姨非要跟着沾光,结果一上高速就让我扫码付车费,我二话没说,直接在服务区把她行李扔了下去,她当场就懵了

我刚提了新车,二姨非要跟着沾光,结果一上高速就让我扫码付车费,我二话没说,直接在服务区把她行李扔了下去,她当场就懵了-有驾

第1章

“小顾,你这车后排宽敞,正好把你二姨和你表弟捎回去,省得他们挤大巴。”

我妈电话里说得轻巧,像是顺手塞给我一袋垃圾让我顺路扔掉。我攥着手机站在刚提的新车旁边,车漆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三十万,我攒了四年,上个月刚还完最后一笔贷款。

我还没来得及说“我回程不走那条路”,电话那头已经换了个声音:“东升啊,我是二姨。你姨夫今年在城里接了个装修的活儿,你表弟正好放假,我俩行李多,打车太贵了。你既然买车了,顺路的事儿嘛。”

顺路。距离我回程路线多绕两百公里。

我吸了口气:“二姨,我后天一早走。”

“哎呀,那可太好了。你把车牌号发我,我俩在小区门口等你。”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收到二姨的微信语音,五十九秒。点开一听,前三秒是“东升啊”,后面五十六秒全是吐槽——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让她多放行李,她跟保安吵了一架,说“我外甥开的是三十万的新车,你们这些看门的懂什么”。最后三秒又切换成热情洋溢的语气:“明天我们六点就起来,你慢慢开,不着急。”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长语音,拇指悬在“转发”上停了两秒,最后锁了屏。

早上六点半,我准时把车停在小区侧门。二姨和表弟已经等在那儿了,旁边堆着三个编织袋、两个拉杆箱、一个蛇皮口袋扎着的被褥卷,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棵大葱和一把芹菜。

二姨拉开车门,先把那袋菜塞进脚垫上,葱叶子蹭着座椅皮面划出一道泥印子。我张了张嘴,看见表弟已经把拉杆箱往后排硬塞,拉杆头顶着车顶篷的软包。

“后排能坐人的,你俩一个人坐副驾,一个人坐后面。”

“哎呀没事,让洋洋躺后面睡一觉就到了。”二姨拍拍后座,“小伙子个子高,正好伸开腿。”

表弟叫王洋,十八岁,穿着一件明显是拼多多爆款的卫衣,帽子上印着歪歪扭扭的“Supreme”。他从上车就开始低头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到最大,一个男主播在喊“家人们谁懂啊”。

我调了调后视镜:“二姨,后排安全带系一下。”

“系什么安全带,又不是上战场。你开慢点就行。”

我脚踩刹车,等了五秒。二姨没动,王洋连头都没抬。我没有再说话,挂挡驶出小区。

上绕城高速之前,一切还算平静。二姨每隔十分钟就要发表一次对路况的点评:“这个路口我认识,上次坐大巴走这儿堵了两个钟头”“你看那个车变道不打灯,素质真差”“东升你这车买多少钱?三十万?哎呦喂,三十万够在老家盖三层小楼了”。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杆上,目光盯着前方。心里数着导航上还剩四百六十公里。

八点四十分,进第一个服务区。

我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厕所的下去,不上厕所的留车里,我买瓶水就回来。”

二姨解开编织袋的扎口,从里面摸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你帮我去开水间接杯热水。”

我接过杯子,推门下车。走了三步,听见后座车门开了,王洋拖着鞋跟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朝着便利店走过去。五分钟后我端着热水回来,看见二姨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东升,你过来看看。”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杵,屏幕上是一个收款码,绿色的底色,中间写着“扫码付款”。

“你扫一下,两百六。”

我眯起眼睛:“什么两百六?”

“车费啊。”二姨说得理直气壮,“坐大巴一个人也要一百多,我俩两个人,加上行李,两百六不多吧?你新车跑这一趟也得烧油,二姨不能让你吃亏。”

我看着她。头顶是服务区的遮阳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那张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泛红的脸上。她的表情特别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她是真的觉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二姨,我顺路捎你们。”

“顺路是顺路,但车是你的,油是你的,你不能白忙活。”她晃了晃手机,“快扫,洋洋说了,这钱算是我们俩的伙食费,到了地方你还能请你姨夫吃顿好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收款码下面跳出来一行小字——“备注:顾东升转的车费”。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身后传来王洋从便利店走回来的脚步声,塑料袋哗啦响,他买了三瓶冰红茶和两包辣条。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用那种十八岁男孩特有的大嗓门说:“妈,他扫了没?扫完赶紧走,这儿信号不好。”

我把保温杯放在引擎盖上。

“二姨,这钱我不收。”

“你看你这孩子——”

“我说了,顺路捎你们,不要钱。”

二姨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切换成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我为你着想你却不知好歹”的宽容笑容:“行行行,不扫码就不扫码,省下来妈给你存着。”

她把手机收回去,弯腰去拿引擎盖上的保温杯。就在她手指碰到杯壁的那个瞬间,我看见王洋在后视镜里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读出了口型。

他说:“穷鬼。”

我站在服务区的沥青地面上,身后是驶过的大货车卷起的气流,呼地一下掀起裤脚。新车的车钥匙挂在裤腰上,冰凉的金属贴着胯骨。脑子里翻涌着过去四年每个月还款日那天银行扣款的短信声,还有每次我妈打电话过来说“二姨家日子不好过,你能帮就帮”的叹息。

我绕过车头,拉开后车门。把那个蛇皮口袋先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是第一个拉杆箱,第二个拉杆箱。二姨愣在原地:“你干嘛?”

“王洋,下车。”

王洋把冰红茶瓶往座位上一墩:“凭什么——”

“下车。”

我没有吼。声音平得像服务区那根笔直的路灯杆。王洋看了他妈一眼,二姨脸上的笑容没了:“顾东升,你这是干啥?我说了不要你钱了,你至于这么发脾气吗?你是不是嫌我们脏?嫌我们行李多?嫌洋洋吃东西掉渣了?你小时候——”

“二姨。”

我把后排最后一个编织袋拖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小时候在你家吃过三顿饭,我一直记着。所以今天这四百六十公里,我原本打算顺路把你们送到。但是你刚才让我扫付款码的时候,我没看出来你在感恩,我只看见你觉得我欠你的。”

“什么欠不欠的——”二姨的声音高了八度,“我那是替你着想!”

“你替我着想的方式是让我扫码给你转两百六?”我看着她,声音还是没高,“你替我想着,你儿子在后排喊我穷鬼的时候你怎么不替他想着?”

二姨猛地转头看向王洋。王洋的脸涨红了,嘴硬:“我他妈没——”

“你说了。”我盯着他,“后视镜里看的清清楚楚。”

王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我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服务区的嘈杂里并不响亮,但二姨和那个十八岁表弟站在那一堆编织袋和拉杆箱中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二姨冲到我窗前,手拍在玻璃上:“顾东升!你要把我们娘俩扔在这儿?这离老家还有三百公里!你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二姨,良心这东西,我有。我刚才让你扫码的时候,你但凡说一句‘到了请你吃饭’或者‘油钱回头姨给你’,今天这事都不至于。你跟我说‘扫码付车费’,你把我当顺风车司机,我就按顺风车的规矩来——乘客不下车,司机不走。”

“你——”

“这服务区有回城的大巴,下午两点有一趟。车费你自己付。”我松开手刹,“不用转给我了,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二姨的手还按在窗玻璃上,指节发白。王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辣条袋子捏得变了形,奶油色的酱从封口挤出来沾在他虎口上。旁边有辆SUV缓缓驶过,副驾驶的窗户开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挂上D挡,松开刹车。车向前滑出半米,二姨被迫松了手。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巴半张着,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车驶出服务区的匝道,汇入主路。我瞥了一眼右后视镜,服务区的蓝色指示牌越来越小。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前方约三百二十公里,预计四小时十分钟到达。”

副驾驶的空座上放着二姨落下的那杯热水。保温杯的金属外壳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晕,像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那儿的硬币。

我把车窗关上,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把二姨送到了吗?到了回个电话。”

我扫了一眼,没回。

车速提到一百一十,并进最左侧车道。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的时候,微微发烫。后视镜里再没有服务区的影子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顾东升,你还真敢扔啊?行,你等着。”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的、望不到头的高速公路。后视镜边缘,阳光刺得人眯眼。远处有一辆白色小轿车正在减速,打着右转灯,慢慢靠向应急车道。

我没有减速。

方向盘在手里握得很稳。

导航平静地说:“前方三百米,请保持直行。”

第2章

我没回我妈那条微信。从服务区出来之后的四十分钟里,手机一共响了七次,前五次是我妈打的,后两次是那个陌生号码。陌生号码第二次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对面是二姨夫的声音。

“东升,你二姨跟我说了,她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把人扔高速服务区,这事儿传出去你爸妈脸往哪搁?”

我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二姨夫,你们买回程车票的钱我出。我现在在开车,挂了。”

“顾东升你——”

我掐断通话,顺手把那两个号码拉黑。我妈的号码我没拉,但按了静音。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地躺在副驾座上,保温杯挨着它,像两个谁也不理谁的陌生人。

十点十七分,车进第二个服务区。我停好车,下去买了一杯冰美式,靠在车门旁边喝。阳光从正上方压下来,沥青路面的热气往小腿上蒸。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微信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人,备注是“周灵”。

“东升,我妈跟我舅吵架了。二姨刚才给我妈打电话,哭了一个多小时,说你把她和洋洋扔在服务区了。我妈让我问你,你能不能回去接一下?”

周灵是我女朋友,处了十一个月。她妈跟我妈是早年纺织厂的工友,后来通过这层关系介绍我俩认识的。周灵在区里的政务中心上班,合同工,一个月到手三千八。我之前看过她手机相册,备忘录里存着一张超市小票的照片,每周四的日期底下用红笔圈着“牛奶打折”。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打字:“你二姨跟我让你妈转钱,我不可能回去。”

对方正在输入。输了整整两分钟,发过来三个字:“她错了。”

然后又是正在输入。这次更快:“但你把她扔在服务区,太冲动了。你知不知道她打给我妈的时候,边上还有好几个等车的陌生人,她在那哭,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妈?”

我盯着屏幕。

周灵继续说:“你能不能不这么轴?把人气哭了又不是什么本事。你要觉得委屈,回头我让我妈说她几句,你把二姨接上不就完了吗?你新车她也不坐几次。”

我锁了屏。后视镜里映出自己半张脸,眼皮底下有一点红血丝。

回到车里,引擎刚打着,手机又亮了。这回不是微信,是工作群。我所在的部门叫商务拓展二组,一共七个人。群聊被群主艾特了一下全员,我往上翻了翻,看见一条通知——“下周一上午全体会议,总监亲自主持。议题:年度客户满意度复盘。所有人准备三分钟汇报。”

艾特我的那条消息前面,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截图是某位同事的朋友圈,配了一张车钥匙的照片,文案写着“有些人刚换了新车,就开始嫌弃亲戚了”。发截图的人是组里的陈哥,比我大六岁,去年绩效评级跟我争过一次,我赢了。

陈哥在截图底下跟了一句:“东升,这是你亲戚发的?”

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十几秒,另一个同事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我退出来,点开朋友圈。那个陌生号码的号头像是一束满天星,看不出是谁。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那张车钥匙照片,配文是二姨的原话,被截图人稍微润色了一下——“外甥买了新车,我和儿子搭个顺风车,外甥嫌我们行李多,把我们扔服务区了。人心啊。”

底下有六条评论,有三条是“哎哟这也太过分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你外甥是哪家的啊”。我不认识任何一个人,但有一条评论的人头像是二姨家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我见过她给二姨烫头发的照片。

我点了返回,把手机扔回副驾。挂挡出服务区的时候,导航说下一段行程有隧道群,请开车灯。

隧道里灯光昏黄,一盏一盏往后倒。我在第三段隧道里收到周灵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你能不能低个头。”

我没有回。

中午十二点左右,车下了高速,驶进老家县城的地界。这里是我妈嫁过来之后住了三十年的地方,路两边是梧桐树,树冠被修剪得齐整整的,像一排被理了平头的士兵。我拐进老家的巷子口,远远看见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车停了,我妈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一眼看见那个保温杯。

“二姨人呢?”

“服务区。”

我妈愣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我拔了钥匙跟进去,厨房里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我妈背对着我,正在案板上剁葱花,一刀一刀剁得很响。

“妈,你听我说。”

“你先别说。”她把葱花扫进碗里,转身看着我,围裙上确实沾着面粉,“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让你扫码付车费是不对,但她也就是想替你省点油钱,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把人扔在服务区,你让人家怎么回?”

“服务区有大巴。”

“那不是钱吗?”

“钱我出。”

我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东升,你跟二姨置这个气值不值?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爸接到你二姨夫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你爸血压都高了,现在躺里屋歇着呢。你回来不是看你爸的,你是回来显摆你新车的?”

排骨汤在灶上滚着,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我站在厨房门口,脚尖顶着门槛,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妈,我从头到尾没收她一分钱。”

“你没收她钱你就有理了?”

“我——”

“她说让你扫码,你扫了能怎样?你扫了那是她欠你的人情,你不扫她欠你的就不是人情了吗?”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把你亲二姨扔半道上,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你以后回来过年还进不进她的门?”

我张了张嘴,牙根发酸。排骨汤的香味在厨房里盘着,和油烟混在一起,腻腻的盖在嗓子眼上。我妈说完那些话之后也没再看我,转身掀开锅盖,拿汤勺舀了浮沫,手腕很稳。

我退到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砖上打了一地碎金。我掏出手机,翻开朋友圈。那条满天星头像发的动态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多了十几条新评论,大多来自同一个小县城里的亲戚和邻居。有一条没头没尾的,我认得那头像是二姨的妹妹发的:“有些人啊,一有钱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锁了屏。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气,气是热的,太阳晒在脖子后面,有点发烫。

手机又震了。周灵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办公室里打的:“东升,我妈刚才去找你妈了,你妈跟我妈说你别扭得不行。我妈的意思是,你二姨这事儿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这么硬。你要不——算了不说了,我领导过来了。晚上再聊。”

语音断了。我听着最后那半秒里电流的杂音,拇指按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我爸一直没出来。排骨汤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下来,筷子一夹就散了。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两块之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二姨最后是坐大巴回来的,下午三点多到的。你姨夫去车站接的她。”

我嚼着排骨没说话。

“洋洋一路上没吃东西,你二姨给他买了桶泡面,那孩子嫌面不好吃,倒了一半。”我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二姨说,她最气的是你走的时候连个台阶都没给她留。”

我把骨头吐在桌上。“她跟我之间什么时候有过台阶?”

我妈没再接话。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脆响。院子里有人在敲大门,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西瓜。

“东升回来啦?哎呀你妈跟我说你提新车了,来,拿块西瓜尝尝,自家地里种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王婶探头往院里瞅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东升,二姨家那个事儿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你二姨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碎。但她也不是坏人。”

我捏着那碗西瓜,瓜皮在掌心冰了一下。

“嗯。我知道。”

王婶走了之后我端着西瓜回厨房,我妈正在收拾灶台。我把碗放在案板上,说:“妈,我下午回市里。”

“不住了?”

“明天上班。”

我妈背对着我,把抹布在水龙头底下搓了两把,拧干。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三秒又补了一句:“后备箱有你爸灌的香肠,拿两根走。”

我拎着两根香肠出了院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味。我拉开驾驶座的门,把那两根香肠放在副驾上,挨着那个保温杯,一个冷一个暖。

车子启动,倒出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还没解。她抬起手朝我摆了摆,嘴里好像说了句什么,隔着车窗听不清。我点了点头,车拐上主路。

开出县城两公里之后,手机震了。这次是陈哥发来的私聊,就一句话:“东升,周一会上有个事儿你可能不知道。总监那边调了上季度的客户投诉数据,咱组里你最多。具体多少我没问,但听说是七个。”

我单手打字回了个“嗯”。

陈哥又补了一条:“我看截图里的意思,你可能最近家里事儿也不少。周一的时候别说漏嘴。”

我没再回。车拐上高速匝道的时候,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前方显示三百公里。夕阳就在正前方,金红金红的,铺满了整条车道。

我伸手把副驾上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但还留着一点茶叶末的沉淀。我拧紧盖子,把它搁进杯架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周灵发来的,一个字没写,只有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条朋友圈,发朋友圈的头像是一辆黑色轿车,昵称叫“奋斗的人”,配图是一张方向盘的照片,文案写着——“有些人开三十万的车,连两百六十块钱的人情都不愿意还。以后路上见了别打招呼。”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我不认识。但评论区第一条是陈哥的头像,他只回了一个问号。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脚踩油门,车速提了一截。

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前,天边裂了一道口子,像谁拿刀划的。

第3章

周一张嘴就把我钉在工位上。

“顾东升,七宗投诉。你自己说说,上季度你经手的项目为什么全在客户那边翻车了?”

总监叫彭华,四十出头,平头,永远穿熨得笔挺的灰衬衫。她把打印出来的投诉汇总表拍在我桌面上时,边角扫翻了我那杯没盖盖子的豆浆,褐色的液体顺着桌面蔓延到键盘底下。我没动。

“第一单,润华商贸,你签的合同漏了一条违约条款,对方钻空子拒付尾款。第二单,佳和物流,你承诺的交付周期比实际晚了十一天,对方要求赔偿。第三单,大成教育……”

彭华一边念一边用指关节敲桌面。会议室里六个人鸦雀无声,空气净化器嗡嗡转着,把彭华的声音搅得忽远忽近。陈哥坐在我斜对面,目光钉在笔记本屏幕上,光标一动不动地闪了快三分钟了。

“……第六单,启明科技,你对接的时候直接绕过了对方采购部,跟人家技术总监私联,最后人家采购部一封邮件告到我这儿来,说咱们商务流程不规范。第七单——顾东升,第七单你自己说,是什么?”

我看着她,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元通建筑。”

“元通建筑的老总跟我吃饭的时候亲口说,你们组的顾东升上个月跟他喝酒,酒后说公司产品有质量隐患,他自己都不敢用。顾东升,你现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会议室里那台老旧的挂式空调突然啪地一声,像是压缩机过载跳了一下。坐在我右手边的小姑娘叫苏晓,入职不到半年,她低头偷偷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了一下,又锁屏塞进袖口里。

彭华双手撑住会议桌边缘,上身微微前倾。

“你的绩效评级上季度是垫底。七宗投诉,组里其他六个人加起来还没你一个人多。顾东升,我给你两条路。第一,这个月你把手上的项目全部移交,去做售后回访。第二,你自己写离职申请,公司按N+1给你结算。你选。”

“售后回访什么意思?”

“就是把你去年签过的所有客户挨个打电话回访一遍,问人家对咱们公司满不满意,有没有什么怨气,然后写报告。”彭华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某种中年管理者的轻快,“别紧张,就是把你过去一年造的孽自己舔一遍。”

我听见对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是技术部的李默。他很快把笑容压下去,低下头假装在写字。

“彭总,”我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七宗投诉里有三宗跟合同条款无关,是客户那边自己的业务变更导致的。润华商贸那个案子,法务部签字的时候也没提异议。元通建筑的事,我那天吃饭的时候喝多了,但我说的是行业通病,不是针对自家产品。”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开辩论赛?”

“我只是在做陈述。”

彭华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陈述完了?那我告诉你,元通的老总上周刚签了咱们竞争对手的合同,四百万的标的。顾东升,你说你那顿酒值不值四百万?”

她把那叠投诉表从桌面上抽走,豆浆渍沾在纸背,翻页的时候发出粘腻的声响。“周一到周五,每天下班之前交一份回访录音和总结报告到我邮箱。下周一我再评估,到时候你还在不在这个组,看你的表现。”

彭华推开门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哒咔哒,节奏不急不缓。会议室里剩下六个人,空气静了约莫十五秒。苏晓第一个站起来,抱着笔记本往外溜,经过我背后的时候步子加快了一拍。李默第二个,他把签字笔拧上盖的动作刻意得很响亮,像在说“我写完了”。

陈哥是最后一个收拾东西的。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我椅子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我能听见:“我给你发的消息看了吧?我是让你周一别漏嘴,没让你在会上跟彭华顶。”他顿了一下,“元通那个案子,是你去年签的,但后来交接给李默跟进了。那顿酒是你陪李默去喝的。”

他说完就走了。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嗡,嗡嗡嗡。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邮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彭华的邮件,是“回访名单及话术模板”。我点开附件,Excel表格拉下来,四十七个客户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列“客户满意度评分”,大半是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灵。

“我妈听说了,说你上班第一天就被领导训了。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硬,在外面不知道服软。”

我没回。拇指滑开屏幕的时候不小心点进了朋友圈,看见苏晓三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周一例会果然有瓜,前排围观。”配图是一张会议室窗外的天空照片,窗玻璃反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背影,灰衬衫。陈哥在那条底下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几秒之后拿起来,给陈哥发了三个字:“接着说。”

陈哥秒回:“李默上周跟彭华单独吃过一次饭。具体聊啥不知道,但第二天李默就开始接手你那个老客户的维护群了。”

我盯着那行字,颈椎后面的肌肉抽了一下。

傍晚六点四十,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我坐在工位上拨通了第一个回访电话,听筒里嘟嘟响了七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哪位?”

“您好,是启明科技的王总吗?我是云创商务的顾东升,之前跟您对接过——”

“哦,小顾啊。”对方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你那个合同的事后来不是转给一个姓李的同事了吗?怎么又你打来了?”

“是这样,公司现在在做年度客户回访,想了解一下您对我们的服务有没有什么——”

“有。”对面打断我,“上次那个合同,你们那边承诺的定制功能最后上线的时候少了一个模块。我跟你们那个姓李的说过了,他说后续迭代补,补了四个月了还没动静。小顾,你要是能做主你就给我个准话,做不了主就别浪费我时间了。”

我攥着手机,桌面上的便签纸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翻卷。“王总,那个模块的事我回头去确认一下进度,明天之前给您答复。”

“随便吧,我下周要跟你们竞争对手签约了。挂了。”

电话断了。我听着忙音响了三秒,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是彭华的群发邮件:“今日回访进度统计,请各位下班前更新表格。”

我打开那张Excel表格,在启明科技那一行的“回访状态”里敲了两个字的备注:已完成。

光标在表格里停了两秒。

我合上电脑,拿钥匙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条短信,来自一个我没存过但眼熟的号码——二姨夫的号,我拉黑之后忘了加回来。短信内容很短,就一句话:“你二姨今天去你妈家坐了一下午,你妈血压也高了。”

我把短信读了两遍。站在办公室门口,走廊尽头的灯管还在闪。隔壁工位上还有人没走,李默的声音从半掩的玻璃门后面传出来,他好像在跟谁打电话:“……是啊,彭总把那个活儿派给他了,四十七个电话呢……我?我这边新签了个客户,富康实业,三百万……”

声音在我经过的时候压低了一截。我没停步,指纹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打开通讯录,拇指悬在“周灵”上面,最后滑过她,点开了我妈的号码。电话拨出去,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站在大厅门口的雨檐底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别打了。”

我锁了屏,把车钥匙掏出来。雨幕里我那辆白色轿车停在露天车位上,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路灯照上去亮晶晶的。

身后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苏晓撑着一把粉色折叠伞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顾哥,没带伞啊?”

“嗯。”

她把伞往我这边递了递:“要不你先用?我家就在隔壁小区,跑两步就到了。”

我看着她,小姑娘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手机壳是毛绒兔子那种。我说:“不用,雨不大。”

“那你站这儿等啥呢?”

我没回答。苏晓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停车场,又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车钥匙,笑了一下:“哦,新车舍不得淋啊?那行了,我走了。”她把伞撑开,步子啪嗒啪嗒踩着水花往马路边走,走了一半回头喊了一句,“顾哥,彭总今天在会上说的你别太放心上,上季度她自己也签崩了一个项目,比你那个大多了。她就是找人出气呢。”

她说完就跑了,粉色伞面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拐进了马路对面的小区。

我站了大概又三十秒,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新的短信,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顾东升,你二姨在你家楼下坐着呢,等你回来给个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我攥着车钥匙往雨里走了一步。雨点落在肩膀上,碎成一小片凉意。车灯闪了一下,解锁的声音在雨里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拍了一下手。

第4章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切成一道一道的扇形。我从公司开回老家的路程在导航上显示一小时二十分钟,但我用了五十分钟。雨夜的高速上没什么车,远光灯照出去是一片被水雾揉碎的光斑,偶尔有卡车从右侧超过去,溅起的水幕扑在侧窗上,像是谁往里泼了一盆。

车拐进老家的巷口时已经快九点了。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绵密的、沾衣不湿的毛毛雨。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光圈的边缘,花坛的水泥台沿上坐着一个人。

二姨坐在那儿,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她没打伞,头发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像霜。我车灯扫过去的时候她抬起胳膊挡了一下眼睛,随即又放下,站起身来。动作有点僵,估计坐久了。

我熄了火。引擎盖上的热气在细雨中蒸腾起来,白蒙蒙的一缕。推开车门的时候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我站在车门旁边,和二姨隔了约莫三米远。

“东升。”她先开口。嗓子有点哑,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淋雨着了凉,“我没去你家。你妈血压高,我不想再闹了。”

我靠在车门上,腰抵着后视镜。雨丝在路灯底下斜斜地飘着,落在她肩膀上那件深紫色的外套上,洇出更深的一块颜色。

“二姨,你就为这事儿在雨里等我?”

“不为这事儿,还能为哪事儿?”她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翻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里面的热气冒出来,一股排骨汤的味。她把饭盒递过来,“你中午走的时候,你妈炖的排骨还剩了些,我给你装了一盒。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开夜车回来肯定没吃晚饭。”

我没接。隔着那盒排骨汤的热气,我看见她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新鲜的创可贴,斜着缠了两圈。

“手怎么了?”

“啊?”她低头看了一眼,“开饭盒盖的时候划了一下,不碍事。你别打岔,你先把汤喝了,凉了就腥了。”

“二姨,你在这儿等我三个小时,就为了送一盒排骨汤?”

她把饭盒往我面前又递了递,见我还是没接,自己缩回手去搁在膝盖上。她坐回花坛的水泥台沿上,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肺里的东西都叹空了。

“东升,二姨这辈子没跟你认过错。今天就认这一回。”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巷子口那盏坏掉的灯。“那天在服务区,我让你扫码,我不是存心要占你便宜。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买车了,日子好过了,二姨心里头高兴,想替你算算账。你小时候在你家住过,你妈那时候没工作,二姨给你买过两身衣裳。我心里一直觉得,我帮过你们家,现在我占你点便宜也是应该的。那天洋洋在你车上吃东西掉渣,我看见你皱眉头了,我当时就想着,你这孩子是嫌弃我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抠着饭盒的塑料把手,抠得嘎吱响。“回来这几天,我越想越不对劲。洋洋那孩子在车上跟你说啥我没听见,但后来他跟我说了,他说他骂你了。我把他骂了一顿。东升,我这儿子没教好,是我的错。但你说我跟你之间没台阶,我今天坐这儿等你,就是想跟你说——你要台阶,我给你搭一个。”

路灯底下有只飞虫撞进光圈里,围着灯泡打转。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凉意。我垂下眼睛看着地面,水泥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那盏路灯的光,碎碎的。

“二姨,你坐这儿等了多久?”

“两个多钟头。”

“你手机呢?”

“来的时候忘带了。”

“你大晚上的,一个人坐这儿,手机也不带,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那种常年被油烟熏着、被风沙吹着的皮肤纹理很粗,眼角两道鱼尾纹,其中一道被水汽润得泛亮。

“东升,你是在担心我?”

我说:“你是我二姨。”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她把脸转开了,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路灯的角度刚好,我根本看不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车灯闪了闪。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二姨站起来,腿有点打晃,估计是坐得太久了。她端着那盒排骨汤,犹豫了一下:“这个……汤你喝不喝?”

“我喝。先上车。”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好像怕洒出来。我绕回驾驶座,关门,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雨夜里被衬得很安静。二姨坐在旁边,手攥着饭盒,肩膀微微耸着。

车子倒出巷口,我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主路。二姨家在东边,隔了两条街。车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和沿街店铺的光。

开出去大约三百米,二姨突然开口了。

“东升,那个扫码的事儿,二姨以后再也不提了。你该怎么开车怎么开,不用管别人说啥。”

“嗯。”

“但是你那个女朋友……周灵是吧?你俩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还行。”

“我那天听你妈念叨了一嘴,说周灵她妈去你家了,说你们俩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二姨把饭盒往怀里拢了拢,“东升,二姨以前吃过亏,有些话想跟你说。处对象的时候,别光看人家跟你处得好不好,得看人家家里头的人怎么对你。你妈血压高那事儿,不全是因为我。周灵她妈去你家的时候,话里话外说你这个人不会办事,把自家人扔半道上,以后对媳妇能好到哪儿去。你妈听了这些话,气的是这个。”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雨水把路面的标线洗得很干净,白得晃眼。导航上显示离二姨家还有四百米。

“二姨,这话你从哪听的?”

“你别管我从哪听的。你就记着二姨一句话——将来你要成家,人家家里头对你的评价,比你自个儿想像的重要得多。”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你看我,光会说别人,自己儿子都没教好。你当我放屁也行。”

车停在她家楼下。二姨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又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把那盒排骨汤搁在杯架上。“汤趁热喝。还有,那个截图——就是有人发朋友圈说你那个——你二姨夫发了之后第二天就删了,是我让他删的。往后不会有人再传了。”

她说完关上车门,我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的门洞,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上亮,二楼的灯亮了又灭了。我把那盒排骨汤端起来,盖子上还有水汽凝成的水珠,温温热热的。我拧开盖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凉了,但排骨炖得很烂,盐味正好。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我以为是周灵,拿起来一看,是苏晓发来的微信。就一条:“顾哥,我刚才加完班路过彭总办公室,听见她在打电话。好像是跟元通建筑的人。我听不太清,但听见她说了一句——‘上回那事儿是李默签的字,跟顾东升没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嘴里含着那口凉了的排骨汤,慢慢咽下去。拇指敲了三个字:“确定吗?”

“确定。我站在门口擦玻璃门呢,她没看见我。但我听见了。”

我锁了屏,把那盒汤盖上盖子搁回杯架。车停在二姨家楼下,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对面便利店的白光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睡衣的男人在买烟。

我重新打火,挂挡。导航还没关,屏幕上显示“已到达目的地”。我伸手把导航按掉,车子滑出小巷。

雨彻底停了。车顶上还残留着一层水珠,拐弯的时候顺着侧窗滑下来几滴。我没有开回自己家,也没有开回公司。我在县城的主干道上兜了一圈,经过我妈的巷子口时减了速,远远看了一眼——院门关着,灯亮着。

我踩了一脚油门,继续往前开。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灵。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妈让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想处了。你给个痛快话。”

我单手打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再说。”

车拐上了通往市区的高速匝道。夜里的高速很空,车灯扫过去的路面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远处有几辆货车尾灯的红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半明半暗的夜里浮着。

我把手机搁回杯架,挨着那盒排骨汤。收音机开着,调到交通台,主持人正在报明天的天气:“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

我伸手把音量调小了。

后视镜里,老家县城的方向亮着一片模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融进夜色里。

第5章

周三上午十点,回访电话打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名单上四十七个客户,有二十三个被标注了“已交接”,交接对象全部写着同一个名字:李默。而这个标注是在上周五下午批量完成的,完成时间精确到十六点三十七分。系统后台的修改记录不会说谎,那一分钟里,有人把二十三个客户的维护权限从我的名下转了出去。

我给陈哥发了条微信:“名单上那二十三个被转走的客户,是我自己转的还是别人操作的?”

陈哥隔了七分钟回我:“系统里操作记录写的你的工号。但我那天下午看见李默坐你工位上了,他说你让他帮忙导个表。你当时是不是去楼下拿快递了?”

我想起来了。上周五下午我确实去楼下取了一个文件快递,来回不到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李默坐在我椅子上,屏幕上开着Excel,看见我就站起来说“帮你把客户表整理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说了句谢了。

我拨通了第一个被转走的客户的电话。对方是雅居地产的采购总监,姓赵。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语气很客气:“顾经理?好久没联系了。我们那个新项目的标书,你们公司后来换了个姓李的同事来对接,我还想着问你来着,怎么换人了?”

“赵总,那个对接人的变更您这边有收到正式通知吗?”

“正式通知?没有。就是那个姓李的同事直接加了我微信,说以后由他负责。我以为你们内部调整了呢。”

“赵总,我想跟您确认一下,那个新项目的标书,目前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顾经理,你这话问得我有点懵。标书上周五就提交了,昨天我们内部评审刚过,初筛结果已经邮件通知了联系人。你没收到?”

我攥着手机,后槽牙咬了一下。“联系人是李默?”

“对。邮件抄送栏里还有你们彭总的名字。我以为你知道。”

“谢谢赵总,我知道了。回头我再跟您联系。”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搜索栏,输入“雅居地产”四个字。收件箱里没有任何来自这个客户的邮件,垃圾箱也没有。我又搜了“李默”和“标书”,跳出来一封上周五下午十六点二十三分发出的内部邮件,是“雅居地产新项目标书提交确认”。发件人是李默,收件人是我,抄送彭华。

但我没收到这封邮件。

我点开邮件详情,发现它的送达状态显示“已撤回”。撤回时间是十六点四十分,也就是那个批量标注完成之后的三分钟。我盯着撤回记录看了十秒钟,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停着,手腕因为用力握鼠标有点发麻。

我站起来,走到李默的工位。他不在,桌上摆着一杯喝了半杯的瑞幸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在空调风里慢慢蒸发。电脑屏幕锁着,屏保是一张汽车壁纸。

苏晓从隔壁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顾哥,他刚才被彭总叫去办公室了。进去的时候手里拿了个文件夹,厚厚一沓。”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打开那个回访Excel表,在雅居地产那行的备注栏里敲了两个字:“已签。”光标在表格里停了两秒之后,我又敲了一行小字:“交接未通知客户,标书联系人已变更为李默,我未收到相关邮件。”

保存,关闭。

十一点二十三分,彭华的办公室门开了,李默出来的时候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表情很松弛,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捕捉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丝弧度,像笑又没有笑出来,随即转回头去了茶水间。

我听见茶水间传来他接水的声音,水杯放在不锈钢托盘上,哐当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彭华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对,那个标我们上周就交了,初筛过了……我亲自盯的,你放心……”我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

彭华挂了电话,看见是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回访打完了?”

“刚打了十二个。彭总,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雅居地产那个标,是谁签的?”

彭华表情没变。“李默签的。上周五提交的。怎么了?”

“那个客户之前是我在对接。标书是我之前整理的初稿,内容框架、报价区间、技术方案全是我做的。李默接手之后,我这边没有收到任何正式的交接通知,也没有收到标书提交确认的邮件——那封邮件被撤回了,撤回时间正好是客户维护权限批量转移之后的几分钟。”

彭华交叠的手指松开了一只,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撤回?你看到撤回记录了?”

“看到了。系统后台还有上周五的权限变更记录,那二十三个客户的转移操作用的是我的工号,但我本人当时在楼下取快递。”

彭华靠回椅背,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角那盆绿萝上,大概停了三四秒。然后她重新看向我。“顾东升,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邮箱撤回记录是系统生成的,后台权限变更日志也可以查。技术部那边肯定有操作IP记录。”

“技术部那边我会让人调。”彭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在手心里,没吃,捏在指间转了转。“但是顾东升,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标书你写的,客户你跑的,邮件被撤回了——那又怎样?标已经交了,初筛也过了,现在把李默的名字撤下来换成你的,等于告诉客户我们内部管理混乱。你觉得公司会这么干吗?”

“彭总,我不要求把标撤回来换我名字。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您之前知不知道。”

彭华把薄荷糖放进嘴里,咯嘣咬碎了。甜味从她嘴角弥漫开,她笑了笑,那笑很短,像蜻蜓点水一下就没影了。“我知道不知道,跟你怎么做有关系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有关。如果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了。如果知道——彭总,上季度我那七宗投诉里有三宗,跟李默接手过的客户有关。您有没有查过那些客户的投诉节点?”

彭华没说话。办公室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嗒、嗒、嗒。

“行了。”她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先回去把回访打完。雅居那个案子的事我会让技术部查。顾东升,别把办公室的事搞得跟破案一样,你先把本职工作做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彭华在后面加了一句:“对了,你跟你二姨的事儿我听说了一点。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来上班。”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下午三点,我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给陈哥发了条微信:“彭华说雅居的案子她让技术部查。你信么?”

陈哥秒回:“她查个屁。技术部主管上个月刚跟李默一起打过高尔夫。你要真想查,你得走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客服部。每个客户投诉和反馈都会在客服系统里留记录,那个系统技术部改不了,是独立数据库。你要想知道那七宗投诉跟李默有没有关系,去客服部找老周。他那边有全套的客户沟通日志。”

我锁了屏。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光从头顶照下来,打在瓷砖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穿过走廊拐进客服部所在的西区。老周的工位在客服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正戴着耳机在接电话,看见我走过来抬了抬手示意稍等。电话打了大概三分钟,他挂断之后摘下耳机转过头来:“东升?你稀客啊。怎么,你的客户投诉我这儿可没少接。”

“周哥,我想查一下上季度几个客户的客服沟通记录。就是那七个投诉对应的案子。”

老周眯了眯眼:“你找彭总批了?”

“没批。我自己想看看。”

老周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东升,你是知道规矩的。客服记录不经批准不能外传。”

“周哥,我不带走,就坐这儿看一眼。十分钟。”

老周看了我大概五秒,叹了口气,把键盘拉过来敲了几个键。“你过来看。我只能给你开这个页面,你自己翻,我不看。”

屏幕上弹出一个内部系统界面,左侧是客户列表,右侧是每个客户的所有沟通记录——电话录音转文字、邮件往来备份、微信沟通截图、每一次投诉的时间节点和受理人。我拉开“上季度投诉”那一栏,七个客户的名字依次排列。

第一个润华商贸,投诉记录里写着一行备注:“对接人变更后未收到合同续签提醒,导致尾款支付逾期。”变更时间——三个月前。变更前的对接人是我,变更后的对接人是李默。

第二个佳和物流,投诉原因写着:“承诺交付周期与实际不符,客户要求赔偿。”沟通日志里有一条微信截图,截图时间是交付逾期前一周。发送人的头像我认识,是李默。他在微信里跟客户说:“那个时间节点是顾东升之前承诺的,我刚接手不太清楚,您看他那边怎么处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七个投诉里,五个在投诉发生前一到两个月经历过“对接人变更”。五个变更的接收方全部是李默。

我盯着屏幕上那五行记录,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压进掌心。身后的老周轻轻咳了一声:“东升,十分钟快到了。”

“周哥,这些记录的查询权限,彭总能看吗?”

“系统主管级别都能看。彭总当然能看。”

我直起身。窗口透进来的下午阳光斜斜地铺在客服部的地砖上,暖洋洋的,但我后背全是凉的。我朝老周点了点头:“谢了周哥。改天请你吃饭。”

“别请我吃饭了,你别说是从我这儿看的就行。”

我走回工位,电脑屏幕上那封被撤回的邮件记录还开着,撤回时间十六点四十分。我把五个投诉的变更时间按顺序排了一下,发现了一个规律——五个客户的交接操作都发生在同一天:上周五。而李默接手雅居地产标书的时间,也是上周五。

我把那五个客户名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和屏幕上雅居地产的案子放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灵发了一条微信:“你之前问我还处不处,我想好了。我们见面聊吧。今晚七点,你家楼下那个奶茶店。”

发完之后我锁了屏,把那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周灵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第6章

奶茶店叫“甜涩”,开在周灵家楼下拐角处,门面窄窄的一间,招牌是粉色的灯管拼的,其中“涩”字的最后一笔从上周就不亮了,挂在墙上像缺了颗牙。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在写作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在各自玩手机。

周灵已经到了,坐在吧台旁边那张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杨枝甘露,吸管上的标签纸还没撕。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比上个月见面时短了一截,发尾齐整整地收在肩线处。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

我坐到她旁边那张凳子上,要了一杯柠檬水。吧台小哥把水杯推过来的时候冰块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你想好了?”她先开口,手指捏着那杯杨枝甘露的杯壁,指甲上涂了一层很淡的裸粉色。

“想好了。”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在舌尖上冰了一下。“周灵,咱俩处了十一个月,你妈对我什么看法,其实我一直知道。”

她的手指停住了。“我妈对你什么看法?”

“她觉得我这个人不会来事儿。比如上次我去你家吃饭,你爸让我帮忙修洗手间的灯,我修到一半说缺个零件得明天再弄。你妈觉得我是在推脱。但实际上我是真不会修那个型号,第二天我去买了零件又跑了一趟,你不在家,你妈开的门,她接零件的时候说了一句‘麻烦你了’,语气特别客气,客气得跟对陌生人一样。”

周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件事我妈后来跟我说了,她说她那天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的次数有点多。我每次去你家,你妈总要找个理由跟我聊两句,聊的是什么呢——‘你们公司效益怎么样’‘你那个车月供多少’‘你们总监对你评价好不好’。周灵,你以前跟我说你妈就是嘴碎,但她问的每一句话都掐着数字来的。她不是关心我,她是在盘我。”

周灵把吸管上的标签纸一圈一圈撕下来,揉成一个小纸球捏在手心里,没说话。

“你二姨那件事以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我妈天天在家念叨,说你连亲二姨都能扔半路上,以后对老婆能好到哪儿去。我一开始还替你说话,后来她念叨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你那天让我给个痛快话,我是真没想好。咱俩之间不光是我妈的事,东升,你这个人太硬了。你在公司遇到事硬扛,在家里遇到事硬顶,你跟二姨之间明明可以软一下的事你非要掰到碎。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特别累。”

“那你今天来见我,是想告诉我,你累了,不想处了?”

她把那个纸球捏得更紧了,指尖泛白。“我没说不想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以后能不能软一点?哪怕就一点点?比如你妈说你的时候你别闷着不说话,比如你二姨那事儿你要是当时先哄两句再讲道理,是不是就不会闹成那样?”

我看着她,奶茶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她今天化了淡妆,应该是出门之前特意花的功夫。我把柠檬水放在吧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一声轻响。

“周灵,你妈今天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你猜的?”

“你每次要跟我说正经事之前都会花半小时化妆。你今天这个妆比平时多画了眉毛,说明你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把一些话说出口。你犹豫的话,是你妈让你说的。”

她把那个纸球放在台面上,用手掌盖住,吸了一口气。几秒之后她松开手,纸球已经扁了。“我妈说,你这个人要是再不低头,以后在社会上要吃大亏的。她说让我趁早想清楚。”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她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暖黄灯光底下亮晶晶的,眼角有一点我没见过的纹路,可能是最近没睡好。“我不知道。我本来想今天听你软一点,你来了之后还是这么硬。东升,你跟我说一句‘我以后改’就那么难吗?”

吧台小哥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擦杯子,擦得比正常速度慢了一倍,毛巾在玻璃杯壁上来回磨蹭。角落里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店里只剩下窗边写作业的女孩,耳机音量漏出来一点点,是某首老歌的副歌。

“周灵,咱俩处了十一个月,你对我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从工作到现在,自己扛过多少个项目?你知不知道我去年签的那个四百万的标,从前期方案到合同落地,全程就我一个人。客户满意了,公司系统里记录的对接人却在上周五被改成了别人。你知不知道那七宗投诉里有一半以上是别人转到我头上的?你不知道。你妈更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提了辆新车,把我二姨扔服务区了。她凭这几件事给我定了性。”

周灵的手停在台面上,那粒扁掉的纸球搁在她掌心和吧台之间。“你这些事……你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你每次打电话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就说‘那行你早点休息’。你没往下问过。”

她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把那粒纸球拨到一边。“那你为什么不主动说?”

“因为我以为你至少会相信我。”我把那杯柠檬水喝完,冰块在杯底哗啦晃了一声。“周灵,我跟你处对象,我不需要你妈喜欢我,我也不需要你为我跟我妈吵架。我只需要在别人都说我不好的时候你问我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但你没问。你妈说一句你就信一句,二姨哭一通你就让我回去接。”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奶茶店的玻璃门,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周灵低着头的姿势维持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她松开手指,把那粒纸球捏起来,扔进面前的杨枝甘露杯子里,纸球浮在奶黄色的液体上,慢慢洇开。

“东升,”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窗边女孩的耳机声盖过去,“你觉得我不信你,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夹在中间也难受?”

“我知道。所以我来之前想好了。”我从高脚凳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吧台上,轻轻往前推了一下。“周灵,我没法保证以后能变得多软。我只能保证我做的事我问心无愧。你要是能接受这个,咱俩继续处。你要是觉得你妈说的对,那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好好告个别,不吵不闹,体体面面。”

她看着那串钥匙,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做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动作——她把那杯已经泡了纸球的杨枝甘露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终于稳住了:“车钥匙你收好。我刚才是说累了,不是说不处了。你那些事……你回头慢慢跟我说。我今天先不跟我妈讲你来了。”

我把车钥匙收回口袋里。指尖擦过钥匙齿痕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我看着她,她低头搅着那杯被泡了纸球的杨枝甘露,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当当。

“行。那我先回去了。”

“嗯。”她没抬头,但在我要转身的时候补了一句,“东升,那五个投诉的事你要是需要帮忙,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云创法务部,她认识客服系统的数据调取权限的人。你要是需要查什么记录,她那边能帮上忙。”

我脚步顿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笑,又像别的什么。那是今晚她脸上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表情,不是犹豫,不是为难,不是传话。

“好。回头我找你。”

推开奶茶店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人行道上。我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凉夜里散得很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苏晓发来的微信:“顾哥,技术部的IP日志我托人调出来了。上周五下午十六点三十一分到十六点四十分,用你工号登录系统的那台设备MAC地址,跟李默工位那台电脑的MAC地址一致。”

我攥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多云的天,看不见星星,但路灯的光能照出云层边缘的一圈橘色轮廓。我又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给苏晓回了三个字:“存好档。”

然后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彭华的号码,打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彭总,我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汇报。关于上周五客户权限转移的事,我这边拿到了技术部的IP日志,可以证明操作人不是我本人。明天上午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彭华的声音传过来,比白天在办公室的时候低沉了一些:“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好的,彭总,明天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奶茶店的招牌灯把粉色光线投在我脚面上,“涩”字那一笔还是不亮。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发的微信,就一行字:“二姨今天过来送了两斤腊肉,说天气冷了让你炖汤喝。”

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锁屏的时候屏幕上倒映出自己半张脸,路灯的光把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清晰。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停车的地方走过去。经过奶茶店窗户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里面,周灵还坐在高脚凳上,面前那杯杨枝甘露已经见底了,她正盯着杯底那颗泡烂了的纸球看。

我没停步,绕过拐角,车灯的解锁声在夜里响了两下。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杯架里那盒排骨汤的饭盒还在,凉透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我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低低地轰鸣起来。

导航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时间二十点零三分。距离明天上午九点,还有十二个小时五十七分钟。我把车开出停车位,拐上主路的时候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谁轻轻拍了一下。

后视镜里奶茶店的粉色招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路灯的光吞掉了。

前方路口的绿灯正在倒数,七、六、五、四。我踩了一脚油门,在最后一秒轧过停车线。车身后面的红灯亮起来,把那一片街景封在镜子里。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碰了一下那盒凉透了的排骨汤。铝箔盖子微微下陷,又弹回来。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初冬干冷的树叶气息。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光带,明明灭灭的,像谁拉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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