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汽车集团CEO奥博穆在一份致员工的内部备忘录中坦言:为缩小与竞争对手的成本差距,集团可能在全球裁减约5万个工作岗位。而在今年3月,大众已宣布计划在德国削减约5万个岗位。两轮加在一起,裁员规模可能达到10万人——这将是汽车行业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重组行动。
消息传出的同一周,德国总理默茨公开表态:他不反对中国汽车制造商接手经营陷入困境的德国汽车工厂。尽管他补了一句——这只是“应急方案”,无法解决德国汽车产业的结构性问题。
可这话从德国总理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意味着时代的翻转。
我的德国同行在汽车零部件行业干了快二十年,他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德国人做出来的东西,中国人十年也追不上。”但最近两年,他不再说了。去年他私下跟我喝酒,说他们工厂的订单一年内暴跌了六成。下游客户换成了中国供应商,精度一样高,价格便宜了一半,交货期还短了两周。
他想降价抢回订单,算了半天账,发现如果降到中国供应商的水平,每卖一件就亏一件。德国的人工成本、能源成本、环保合规成本,把这些数字摊在Excel表上一算,结论很清楚:同样的东西,在德国造的成本就是中国的几倍。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是整个体系的问题。
拿电池来说。动力电池占整车成本将近40%,是电动车的命门。谁掌握了电池,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2024年,宁德时代全球市占率37%,稳坐世界第一,客户名单包括特斯拉、宝马、奔驰、大众。比亚迪紧随其后,全球市占率27%,靠的是刀片电池和垂直整合——从矿到电芯到电池包,全自己干,把成本压到极致。两家中国企业合计拿走了全球超过一半的动力电池市场。
更可怕的是成本的下降速度。2010年,锂电池成本高达每千瓦时1200美元;到2024年,已经降到100美元左右。十四年时间跌了超过90%。行业普遍认为,当电池成本降到每千瓦时50到60美元的时候,电动车的综合成本将正式低于燃油车。那个临界点可能在未来三到五年内到来。
而中国人,正在这条降成本的路上一路狂飙。
在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领域,差距同样明显。2024年中国智能网联汽车渗透率已达65%,搭载L2级以上辅助驾驶系统的车型占比超40%,而大众在华车型的智能配置渗透率比本土车企低约20个百分点。
德国人不是没有意识到问题。大众自己的软件子公司Cariad,烧了数百亿欧元,结果开发的系统多次延期,导致ID系列电动车频繁出现车机故障。用德国媒体自己的话说,这是“德国汽车工业数字化转型的滑铁卢”。
而中国企业在做什么?华为鸿蒙、小鹏XNGP、蔚来NIO OS,这些名字在欧洲人的技术评估报告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因为他们想关注,是因为他们的客户开始拿这些做对标。
2023年7月,大众掏出约7亿美元,买下小鹏4.99%的股份。2024年7月,双方签订联合开发协议。大众把工程师一批批派到广州,蹲在小鹏办公室里跟着学。据媒体报道,那阵子大众中国团队大量的时间都泡在小鹏。
两家一起搞出来的CEA架构,采用区域控制加中央计算的思路,把一辆车里原本上百个各管一摊的电子单元全部理顺了。
与此同时,大众与地平线成立了合资公司“酷睿程”,大众中国持股51%,地平线持股49%。这种“外资控股+本土技术赋能”的模式在汽车芯片领域极为罕见。原因很简单:大众以前在智能驾驶芯片上主要依赖高通、英伟达,供应周期长、成本高,还无法快速响应中国市场的个性化需求。而地平线的征程系列芯片,累计装车量已超1500万台,最新的征程6芯片AI算力可达512TOPS,能满足L4级自动驾驶的算力需求。
今年1月,大众和小鹏再度宣布合作升级:双方将相互开放专有的超快充网络,计划在中国420座城市运营超过2万个充电终端,打造中国最大的超快充网络。
这让人想起当年大众进入中国时的场景。那时候德国人带着技术来,中国人出市场、出劳力,学的是对方的制造工艺和管理经验。如今角色完全反了过来——德国人带着资本来,中国人出技术、出平台,德国人蹲在中国工程师旁边学习怎么写代码。
但“学会”和“做到”之间,隔着整整一套工业文明的惯性。
德国工程师文化讲究流程、测试、安全冗余。一个软件OTA升级,在德国可能要经过六个月的测试和审批,因为每一个环节都要确认“绝对安全”。中国的互联网造车思维推崇的是“小步快跑、快速迭代”——先上线,再根据用户反馈快速改。两种逻辑在会议室里碰到一起,每一场讨论都是两种文明的碰撞。
更棘手的是劳资关系。大众集团监事会19名成员中,有10个席位属于劳工代表,下萨克森州政府作为第二大股东也派驻两名代表。今年7月,奥博穆提交改革方案,计划到2030年削减约10万个岗位,关停四座工厂。结果监事会19人中12人投了反对票。
德国汽车工人平均时薪达48欧元,是中国的8倍以上。企业裁员需要支付高额赔偿金,工会势力强大到足以让任何激进的改革方案胎死腹中。2024年底,奥博穆团队与工会经过70小时谈判好不容易达成协议,承诺“不关闭德国本土整车工厂”。仅仅一年半后,方案就升级为关停4家核心工厂、裁员规模翻倍——这直接突破了双方此前的劳资共识。
在这样的治理结构下,大众想要复制中国企业的效率,难度堪比让一个习惯慢跑的人去跑百米冲刺。
2024年10月,欧盟正式对中国产电动车加征反补贴税,为期五年。在10%基础关税之上,比亚迪被加征17%,吉利18.8%,上汽最惨,直接干到35.3%,综合税率高达45.3%。
然而效果如何?运输与环境组织(T&E)的分析显示,关税实施后,中国制造电动车在欧盟的市场份额从2024年峰值的22%降至2026年第一季度的17%。但细看之下,下降的主要原因是特斯拉、宝马、沃尔沃等西方品牌将生产从中国转移至欧洲。中国品牌对欧盟的纯电动车出口,实际上仍在增长。即便交了关税,中国品牌电动车仍比欧洲同类产品便宜21%。
中国车企的应对策略更是灵活得让欧洲人措手不及。纯电车被加税,插混当时只交10%的基础关税,比亚迪立马调整产品结构。2025年,中国对欧插混出口暴涨155%。欧洲人刚反应过来准备把插混也纳入关税范围,中国车企已经开始在欧洲建厂了。自从2023年9月欧盟启动反补贴调查以来,中国车企公布的欧洲建厂计划多达10项。
更让德国人尴尬的是,他们自己也在用中国的供应链。2020年至2025年,中国进口到欧洲的电池规模暴涨了7倍。欧洲本土生产的电池中,本土厂商的产品占比不足四分之一。
德国机械制造业2024年对中国的出口依赖度不降反升。中国既是德国在机械制造领域的竞争对手,也是其最大的购买方——这种复杂的共生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缓冲。
可缓冲归缓冲,数字不会骗人。2025年,德国汽车业一年流失了51万个岗位,占总劳动力的7%。智库欧洲改革中心(CER)在一份报告中提出了一个概念:“中国冲击2.0:德国自满的代价”。报告指出,德国工业的四大支柱——汽车、机械制造、化工、航空——正在中国本土、海外第三方市场以及欧洲本土,遭遇全方位的市场挤压。
当年中国刚加入世贸组织时,出口的大多是纺织品、玩具等低端产品,对德国制造不构成威胁。相反,中国产业升级大量进口德国的机床和精密设备,成就了德国“出口狂魔”的黄金二十年,也让德国工业沉浸在“高端制造不可撼动”的错觉中。
如今,泡沫被戳破了。
那位德国机械同行说,他回国跟老同事喝酒,已经很少有人再说“我们德国制造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这种话了。大家沉默着喝酒,偶尔有人嘀咕一句:“回不去了。”
这不是愤怒,是绝望。愤怒还能催人向前,绝望往往意味着意志的退却。
技术的话语权正在转移,规则正在被重写。这场工业文明的漫长周期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德国人还在挣扎,还在犹豫,还在一边骂中国一边用中国的东西。
你觉得,他们能扳回这一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