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十万买下一台二手越野车,深夜导航突然自动定位到市郊乱葬岗,后备箱此时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咚。”
一声。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铺着绒布的地板上。
我以为是听错了,毕竟这台刚到手的二手“猛禽”还在磨合期,有点异响也正常。
导航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却执拗地指向一片地图上标注为“未命名区域”的墨绿色。
本地人都知道,那是西郊的乱葬岗。
“咚…咚…咚……”
这次不是错觉。
声音是从车后方传来的,清晰、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
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下来,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车里没开空调,可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那声音,不是机械故障。
那是在敲门。
有人在我的后备箱里。
为什么?
01
我叫俞承,一个奔三了还在为首付发愁的普通人。
花光积蓄,又跟朋友借了点,凑了十万块,就是为了这台二手的福特猛禽。
做点小工程,没台像样的车,连工地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车是托一个叫老皮的中介找的,价格便宜得让人心里发毛,但老皮拍着胸脯保证,车主出国急售,手续齐全,就是有点小擦碰。
看着那霸气的外观和低廉的价格,我没忍住。
此刻,我无比后悔这个决定。
车子停在通往乱葬岗的土路入口,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墓碑。
车灯照亮的前方,几只野猫被惊动,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后备箱的敲击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比刚才的敲击声更让人恐惧。
报警?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秒。
警察来了怎么说?我花十万块买的二手车,后备箱里可能装着一个人?
这车立马得被扣下,我的十万块打了水漂不说,搞不好还得惹一身骚。
我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见过的好人不多,坏人不少。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自保。
万一里面是个被绑票的仇家?或者,更糟的,是个陷阱?
我下了车,夜风吹过,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
我绕到车尾,耳朵贴在冰冷的车厢盖上。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后备箱的锁,是锁死的。这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我站直了身子,开始思考。
敲击声很微弱,说明里面的人力气不大,可能是个女人或者孩子。
而且,敲击是规律的,不是疯狂的砸门,说明对方还有理智,是在求救,而不是在做绝望的挣扎。
我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却没有拨打任何电话。
我把手机叼在嘴里,光束对着后备箱的锁孔,然后将车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没有立刻掀开,而是用手撑着盖子,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
我怕看到的,是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或者一把顶上来的刀。
后备箱盖子被掀开一道缝。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混杂着汗味涌了出来,有点呛人。
借着手机的光,我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手脚被宽胶带绑着,嘴巴也被封得严严实实。
头发很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
看到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爆发出巨大的恐惧,随即转为一丝求生的渴望。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愣住了。
不是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也不是什么陷阱。
就是一个被绑架的女人。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下麻烦大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撕她嘴上的胶带,而是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冷酷的语气问:
“谁把你绑起来的?”
她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不是这台车的车主?”我又问。
她疯狂地点头,呜呜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肯定我的猜测。
我心里一沉。老皮那个王八蛋!
这哪是什么车主出国急售,这他妈是作案工具!
我把后备箱盖子又合上了一半,只留下一条缝透气。
“你听着,”我隔着缝隙对她说,“我不想惹麻烦。我把你放了,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就当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行不行?”
里面的女人像是听懂了我的话,挣扎得更厉害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叫什么事儿?
旁边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两束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直直地朝我这边射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关上后备箱盖,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辆摩托车在我旁边停下,上面坐着两个戴着头盔的男人。
“哥们儿,车坏了?”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他并没有熄火,摩托车发出“突突突”的噪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挡在后备箱前,强作镇定:“没事,拿点东西。”
“这么晚了,来这地方拿东西?”另一个男人笑了,笑声里带着不怀好意。
他下了车,朝我走过来,手里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我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们不是路过的。他们是冲着这台车,或者说,冲着这台车里的人来的。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碰到了后备箱的盖子。
就在这时,后备箱里的女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头撞在盖子上,“砰”的一声巨响。
两个男人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死死地盯住了我身后的后备箱。
“朋友,打开看看。”拿东西的男人语气变了,冰冷而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手里那根半米长的钢管,又看了看他同伴放在摩托车车把上的手,那只手的手套指节部分,镶嵌着金属片。
我知道,今晚这事,善了不了了。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肾上腺素飙升。
我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活下去。
我突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两位大哥,误会,都是误会。”我一边说,一边慢慢地侧过身,让出了后备箱的位置,“我就是个买二手车的倒霉蛋,刚拿到车,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拿钢管的男人,我们叫他钢管男吧,他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后备箱。
“打开。”他命令道。
“好,好,我马上开。”我点头哈腰,慢慢地把手伸向后备箱盖。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盖子的那一瞬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盖子彻底掀开,同时大喊一声:
“跑!”
这一声,是对后备箱里的女人喊的,也是对我自己喊的。
那女人显然没反应过来。
但我没管她。
在掀开盖子的同时,我抓起后备箱里的一件东西,看也不看就朝钢管男的脸上扔了过去。
那是一只高跟鞋,鞋跟又尖又细。
钢管男下意识地一躲,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给了我机会。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转身就朝乱葬岗深处的黑暗中冲了过去。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和荒草里钻。
耳边是风声,是自己的喘息声,还有身后那两个男人愤怒的咒骂声。
“妈的!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我不敢回头,脚下的土又松又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周围的墓碑在月光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怪物。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才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墓碑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他们没追上来?
我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往回看。
土路边,我的那台猛禽还停在那里,车灯大亮,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后备箱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那两个男人,正架着那个黑衣女人,粗暴地把她往摩托车上拖。
女人在挣扎,在哭喊,但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她的声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
还好我跑得快。
我的车,我的十万块……
我心里一阵绞痛,但跟命比起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准备等他们走了,再悄悄溜出去报警。
就在这时,那个钢管男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扭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虽然隔着几十米,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神里的那种狠厉和……一丝嘲弄?
他对着我,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钢管,然后,指向了我的那台车。
另一个男人会意,从摩托车上拿下来一个油桶。
我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要烧我的车!
不!
我几乎要喊出声来。
但理智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汽油被浇在了车身上,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味道。
钢管男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在夜色中擦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然后,他把火苗扔了过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我的车,我全部的家当,我未来的希望,就在我眼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热浪扑面而来,我能感觉到脸颊的灼痛。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两个男人没有再看我一眼,骑上摩托车,带着那个女人,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只留下我和一堆燃烧的废铁,以及这满山的孤魂野鬼。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露水,冰冷刺骨。可我的心,却像是被那团火烧着了,疼得无法呼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冒着黑烟的残骸。
我像个游魂一样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回土路。
手机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丢了。
我该怎么办?
报警?警察会相信我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乱葬岗、车还被烧了的倒霉蛋吗?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同伙?
就在我绝望之际,我在车子残骸旁边,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女士手包,应该是那个女人挣扎时掉下来的。
我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钱包,没有证件。
只有一沓厚厚的现金,和一把车钥匙。
那把钥匙,不是我那台猛禽的。
钥匙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个地址。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址。
而在地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汤伟。
02
我没回家。
我不敢回。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那台燃烧的猛禽,那两个凶狠的男人,还有那个被带走的女人,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旋转。
我沿着土路一直走,天快亮的时候,才走到了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公交站台。
清晨的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那个黑色的手包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也可能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打开手包,再次确认里面的东西。
一沓现金,我数了数,整整两万块。
对于昨晚损失了十万的我来说,这笔钱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但它也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
然后是那把车钥匙。
钥匙柄是高级的皮质,手感温润,一看就不是普通家用车。
上面的金属牌刻着“滨江壹号B座1701”,下面是“汤伟”两个字。
汤伟。
这个名字我反复咀嚼。
他应该就是这台猛禽的原车主,也是把那个女人绑在后备箱的罪魁祸首。
那些人是来找他的,结果找到了我。
我成了替罪羊。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的十万块不能白白烧掉。
我必须找到这个汤伟,把事情搞清楚。
要么他赔我钱,要么……要么我把他交给那帮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
在这个世界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已经被逼到绝路了。
天大亮后,我用手包里的钱,在路边摊买了一份早点,狼吞虎咽地吃完。
然后去了一家廉价的服装店,换掉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发黑、眼神里布满血丝的男人,我几乎认不出自己。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滨江壹号”。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像门神一样,盘问得比警察还严。
我谎称是给1701送装修材料的,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被放了进去。
B座1701的房门是那种厚重的智能密码锁。
我试探性地拿出那把钥匙——它不是房门钥匙,而是一把车库遥控钥匙和一把普通的机械钥匙。
难道这地址不是他家,是他的另一个藏身处?
我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直接敲门?万一汤伟就在里面,他会给我开门吗?万一他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怎么办?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隔壁1702的房门“咔嚓”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盆枯萎的绿植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找谁?”她警惕地问。
我立刻堆起笑脸:“您好,我找汤先生,我是他朋友。”
“汤伟?”女人皱起了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他不住这儿了,房子都卖了快一个月了。”
“卖了?”我心里一沉,“那您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谁知道呢。”女人撇撇嘴,把枯死的绿植扔进走廊的垃圾桶,动作很嫌弃,“那家伙,神神秘秘的,平时也不跟邻居来往。搬走那天也是,晚上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要不是中介带人来看房,我们都不知道他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我:“你是他什么朋友?我可提醒你,别是借钱给他的吧?那可要不回来了。”
看她的样子,似乎对这个汤伟没什么好感。我心里一动,决定套套她的话。
“大姐,不瞒您说,我确实是找他有点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万块钱,抽出一千,不动声色地塞到她手里,“他走得太急,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落我这儿了,我必须还给他。您要是知道什么线索,帮帮忙,这点钱您买点菜。”
中年女人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警惕也松懈了不少。
她把钱迅速塞进口袋,清了清嗓子。
“唉,其实我也就知道那么多。”她叹了口气,“不过,他搬走前几天,我倒是看到过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倒垃圾,看到他跟一个女的在楼下吵架,吵得可凶了。”女人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那女的,长得可漂亮了,开着一辆红色的跑车。我听了几句,好像是为什么钱的事吵。”
红色的跑车?漂亮的女人?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后备箱里那个女人的脸。虽然当时光线昏暗,她又很狼狈,但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那女的,您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那哪看得清啊,离得远。”女人摇摇头,“不过汤伟那个人,我跟你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住这儿的时候,老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他,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也有看着就不好惹的。有一次我还听到有人在他门口骂,让他还钱。”
看来这个汤伟,欠了一屁股债。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女人也提供不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我道了谢,转身离开。
线索在这里断了。汤伟已经搬走,人海茫茫,我去哪里找他?
我走出滨江壹号,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感到一阵茫然。
阳光很刺眼,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繁华,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的世界,在昨晚那场大火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我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那把车钥匙。
车钥匙……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手包里有车钥匙,说明那个女人是有车的。而1702的邻居说,她开的是一辆红色跑车。
滨江壹号这种高档小区,车位都是固定的。
汤伟虽然把房子卖了,但他的车位信息,物业那里肯定还有记录。
如果那个女人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我立刻转身,又走回了小区。
这次我学聪明了,没去正门,而是绕到小区的侧面,那里有个专门给外来车辆进出的地下车库入口。
我趁着一辆车进去,栏杆还没落下的时候,一个闪身溜了进去。
地下车库很大,跟个迷宫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我按照墙上的指示牌,找到了B座的停车区域。
这里停着的都是好车,奔驰宝马都算普通的。
我一边走,一边按下了手里的车钥匙。
“嘀嘀!”
不远处,一辆蒙着厚厚灰尘的红色保时捷718,车灯闪了两下。
就是它!
我快步走过去。
这辆车停在一个角落里,车身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我拉了拉车门,锁着。
我用钥匙打开了车门。
一股和昨晚后备箱里一模一样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车里很整洁,但副驾驶的储物箱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几张发票和文件散落在座位上。
像是有人在这里仓促地找过什么东西。
我戴上在服装店顺手买的手套,开始仔细检查车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在驾驶座下面,发现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医院的B超单。
上面的名字,不是汤伟,而是一个叫“苗芮”的女人。
年龄26岁。
而在诊断结果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宫内早孕,6周+。
我拿着那张B超单,手抖得厉害。
苗芮。应该就是那个被绑的女人的名字。
她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汤伟的吗?
如果他们是情侣,汤伟为什么要绑架一个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还把她扔在荒郊野外的后备箱里?
这说不通。
除非……
除非这张B超单,才是他们争吵的根源。
汤伟不想要这个孩子,或者,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我又在车里翻找了一遍,在车门储物格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被遗忘的小东西。
是一个小型的GPS定位器。
已经没电了。
但它的背后,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用油性笔记着一行字:
“老K车行,城北二手车市场C区13号。”
老K车行?
我突然想起了卖我车的中介老皮。
他当时跟我吹嘘,说他路子野,黑白两道都有朋友,能搞到各种“好货”。
这个老K车行,会不会就是他的上家?
我那台被烧掉的猛禽,是不是就是从这个车行出来的?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线索,又连上了。
我把B超单和定位器都收进手包,锁好车门,迅速离开了地下车库。
我没有丝毫犹豫,打车直奔城北二手车市场。
我必须要找到这个老K车行,找到老皮,问个清楚。
我的十万块,我所遭遇的一切,都和这台车有关。
而所有的秘密,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叫汤伟的男人,和他身边这个叫苗芮的女人。
他们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追杀他们的,又是什么人?
我有一种预感,我正在踏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把事情搞清楚,我寝食难安。
出租车在拥挤的道路上穿行,窗外的城市喧嚣而陌生。
我握紧了手里的那个手包,仿佛握住了自己唯一的命运。
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地逃跑。
我要主动出击。
03
城北二手车市场,是这座城市里鱼龙混杂的缩影。
巨大的场地上,密密麻麻地停放着成百上千辆等待出售的二手车。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劣质香薰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穿着各色T恤的车贩子,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每一个潜在客户身边,嘴里吐出天花乱坠的承诺。
我在这里找到了老皮。
他正靠在一辆翻新过的宝马旁边,跟一个客户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原版原漆,女士一手车”。
看到我,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只是显得有些不自然。
“哎哟,俞老弟,怎么有空过来玩?”他走过来,想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躲开了。
“老皮,我那车,出事了。”我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清。
老皮的脸色变了变,他拉着我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
“出什么事了?”他压低声音问,眼神有些闪烁。
“车被烧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老皮失声叫了出来,随即又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怎么回事?你得罪人了?”
“我得罪人?”我冷笑一声,“老皮,你卖我车的时候,可没告诉我那车的后备箱里还附赠了一个大活人。”
老皮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你都知道了?”
“我不仅知道,我还差点把命搭进去。”我往前逼近一步,“现在,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叫汤伟的车主,到底是什么人?”
老皮后退了半步,靠在了一辆金杯车的车门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
“俞老弟,这事……这事你别管了,算我求你了。”他声音发颤,“那十万块钱,我……我想办法还你,你忘了这事,行不行?”
还我钱?
要是昨天,我可能会答应。但现在,事情已经不是钱那么简单了。
“晚了。”我说,“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那台车,你是不是从老K车行拿的?”
我拿出那个定位器,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皮看到那个定位器,像是看到了鬼,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在另一台车上找到的。”我没有多解释,“老皮,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要么现在带我去找老K,要么,我现在就报警,告诉警察你倒卖黑车,还涉嫌一桩绑架案。”
“别!千万别报警!”老皮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俞老弟,你听我说,这水太深了,你掺和不起!那个老K,还有汤伟那帮人,都不是善茬!”
“我已经被拖下水了。”我甩开他的手,“带路。”
老皮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绝望。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但是,见了老K,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掂量清楚。不然,我们俩都得玩完。”
老K车行的门脸不大,藏在市场最偏僻的C区。
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是卷帘门上用红漆喷了两个潦草的字:“修车”。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老皮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弯腰钻了进去。我也跟着进去。
里面是一个改装过的车库,光线很暗,到处都堆满了汽车零件和工具,空气中那股机油味更浓了。
一个赤着上身、满是纹身的胖子,正拿着扳手修理一台发动机。
他就是老K?
不像。他看起来更像个打手。
“K哥呢?”老皮小心翼翼地问。
胖子头也没抬:“里面。”
车库的尽头,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悠闲地泡着茶。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唐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他就是老K。
看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老皮身上。
“老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K哥,”老皮的腰弯得更低了,“我……我这位朋友,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K的目光再次转向我,他推了推眼镜,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我没有坐,我站在办公桌前,和他对视。
“K哥,我前天通过老皮,在你这儿买了一台福特猛禽。”我直接说道。
“哦?”老K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车有什么问题吗?发动机还是变速箱?”
“车没问题。”我说,“有问题的是车里的人。”
老K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笑了。
“年轻人,说话不要说一半。”
“那台车的后备箱里,有一个被绑起来的女人。”我一字一句地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皮吓得脸都白了,差点就要跪下去。
老K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然后呢?”他缓缓开口。
“然后,我被人追杀,车被烧了。”我从手包里拿出那沓钱,拍在桌子上,“这是在现场捡到的。”
我又拿出那张B超单和那把保时捷钥匙。
“还有这些。”
老K的目光落在那张B超单上,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那些东西,而是重新靠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你想要什么?”他问。
“第一,我那台车的钱,十万块,一分不能少。第二,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汤伟是谁?那个女人是谁?追杀我的人又是谁?”
老K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空调发出的“嗡嗡”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钱,我可以给你。但是后面的问题,你确定你想知道答案?”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迎着他的目光,“从我打开那个后备箱开始。”
老K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他点了点头,“很久没见过你这么有种的年轻人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十万块。算是我的赔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乱糟糟的市场。
“汤伟,以前是跟我混的,脑子活,会来事。后来搭上了一个叫范先生的大老板,搞起了什么P2P金融,赚了不少钱,人也飘了。”
“那个女人,叫苗芮,是汤伟的马子。长得漂亮,手段也高,是汤伟的得力助手。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范先生那帮投资人哄得团团转。”
“结果,上个月,平台爆雷了。几百个投资人,上亿的资金,血本无归。汤伟那小子,早就做了准备,卷了最后一笔钱,想跑路。”
老K转过身,看着我。
“但是他没想到,范先生不是一般人。他跑得了,他身边的人跑不了。范先生的人找到了苗芮,想从她嘴里问出汤伟和那笔钱的下落。”
“所以,追杀我的,是那个范先生的人?”
“可以这么说。”老K点点头,“但他们也没想到,汤伟更狠。他根本没打算带苗芮一起走。他把苗芮绑了,扔进那台猛禽的后备箱,然后故意把车的消息放给我,想借我的手,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借刀杀人,金蝉脱壳!
汤伟把苗芮当成弃子,扔出来吸引范先生的火力。而他自己,则带着钱,远走高飞。
“他算准了,范先生的人找到车,发现苗芮,就会以为汤伟还在附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追查苗芮身上。这样,他就有了充足的时间逃跑。”老K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小子,心够黑的。”
“那张B超单……”
“应该是真的。”老K说,“苗芮怀孕了。我猜,这才是汤伟下定决心甩掉她的真正原因。一个怀孕的女人,是最大的累赘。”
我感到一阵恶寒。这个汤伟,简直不是人。
“那范先生是什么人?”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K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范先生,你不该问,也不该知道。”他看着我,“拿上你的钱,离开这里,忘了所有事。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打听汤伟和苗芮的任何消息。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忠告。”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老K。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浑水,我再趟下去,真的可能会没命。
可是,就这么算了?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女人在后备箱里那双充满恐惧和求生欲的眼睛。
虽然她和汤伟都不是什么好人,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而且,我心里还有一股邪火。
我被汤伟当猴耍,被范先生的人追杀,车被烧了,差点连命都丢了。
就这么拿十万块钱走人?
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K哥,钱我不要。”我说。
老K和老皮都愣住了。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我看着老K,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找到汤伟。”
老K的眼睛眯了起来。
“给我一个理由。”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坦白道,“而且,我对那笔钱,也有点兴趣。”
没错,上亿的资金。汤伟一个人吞不下。
只要找到他,哪怕能分到一小部分,也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已经一无所有,不如赌一把。
老K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加紧张。
突然,他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一把。”
“不过,我有个条件。”他补充道。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替我做事。”老K的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找到汤伟,钱,我们可以分。但这个人,必须由我来处置。”
我明白了。
汤伟背叛了他,也砸了他的招牌。老K要清理门户。
而我,就是他手里的那把刀。
“成交。”我没有犹豫。
走出老K车行,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痛。
老皮跟在我身后,一脸的失魂落魄。
“俞老弟,你疯了……”他喃喃自语。
我没有理他。
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攥紧了拳头。
是的,我疯了。
但这个疯狂的世界,是他们逼我的。
汤伟,范先生,苗芮……
这个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04
我没有立刻去找汤伟。
老K说得对,汤伟现在是惊弓之鸟,肯定躲得比谁都深。
范先生那边动用了那么多人脉都找不到他,我一个外行,更不可能找到。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那个范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老K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叫“静心茶舍”的地方。
他说,如果想了解范先生,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别说是我让你去的。”这是他最后的叮嘱。
静心茶舍,名字听着雅致,实际上却是一家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高档会所。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
我换上了在商场买的一身还算体面的休闲装,走了进去。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一个服务员微笑着问。
“我找范先生。”我直接说。
服务员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姓范的客人。”
“你确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塞到她手里,“我是他的一个投资人,有点急事找他。”
我赌他们知道范先生的事。P2P爆雷,上亿资金,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服务员捏着钱,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先生,范先生真的不在这里。而且……我们老板交代过,不接待P2P的客人。”
“那我不找他,我找其他投资人,总可以吧?”我换了个思路,“大家都是受害者,一起聊聊,总比一个人干着急强。”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把我带到了一个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个个愁容满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烟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桌上的茶水都凉了,也没人去碰。
我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你也是来找范先生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问我,他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里的红血丝出卖了他的焦虑。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别等了,没用的。”一个穿着名牌连衣裙的女人冷笑一声,她化着精致的妆,但掩盖不住憔悴的脸色,“我们都在这儿等了三天了,连他一根毛都没见到。”
“报警了吗?”我问。
“报警?”另一个男人嗤笑起来,他看起来像个小老板,脖子上戴着粗大的金链子,“报什么警?我们签的都是‘自愿投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投资有风险’。警察来了,也只会定性为‘投资失败’,连案都立不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啊!”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哭了起来。
“哭有什么用!”金链子男人烦躁地一拍桌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汤伟那个王八蛋!钱都在他手上!”
“可汤伟人呢?”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范先生派了那么多人去找,都找不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里,我心里有数了。
这个范先生,应该就是这群投资人的头。他可能自己也投了大量的钱,所以才会这么卖力地去找汤伟。
他不是什么黑道大哥,他只是一个更大的受害者。
而那两个追杀我的人,应该就是他雇来的“专业人士”。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我们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汤伟找不到,但我们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他身边的人?苗芮吗?”连衣裙女人问,“那个女人也一起失踪了。”
“不,苗芮没有失踪。”我说。
一瞬间,整个偏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怀疑。
“你怎么知道?”金链子男人第一个问。
“因为,我见过她。”我平静地说,“就在两天前,我差点死在她手上。”
我没有说实话,而是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我说我是一个专做“不良资产处理”的,也就是俗称的讨债人。我受一个客户委托,去找汤伟要一笔账。
结果在汤伟的一处秘密据点,撞见了苗芮。
“那个女人很狡猾,她想利用我摆脱追她的人,结果失败了。现在,她被另一伙人带走了。”
“另一伙人?什么人?”眼镜男追问。
“我不清楚。”我摇了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也是为了钱。”
我故意把水搅浑,把老K的存在暗示出来,让他们狗咬狗。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这群绝望的投资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兄弟,你说的那个据点在哪儿?”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带走她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把我围在了中间。
我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
“各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给你们提供免费情报的。”我看着他们,“我也是为了求财。汤伟卷走的那笔钱,不是小数目。他一个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把钱洗干净,肯定需要渠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可以合作。”我说出了我的最终目的,“你们有范先生的人脉和资源,我有一些你们不知道的线索。我们联手,找到汤伟的几率,总比现在大得多。”
金链子男人和眼镜男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心动。
“你想怎么合作?”眼镜男问。
“很简单。你们负责提供汤伟所有可能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信记录。我负责去查。一旦有进展,我们信息共享。找到钱,按贡献大小来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连衣裙女人怀疑地看着我。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我笑了笑,“但你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是继续在这里喝凉茶,还是跟我赌一把?”
我的话,说中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沉默了。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们老板想见你。”
我心里一动。正主,终于来了。
我跟着黑西装男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茶舍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
他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考究的中式服装。
他就是范先生。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范先生。”我恭敬地叫了一声。
“你不是讨债的。”范先生转过身,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却像一口深井,让人看不透,“讨债的,不会有你这样的胆子和心计。”
我没有否认。
“你到底是谁?你和汤伟,是什么关系?”他问。
“我和他没关系。”我说,“我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倒霉蛋。我的车被你的手下烧了,人也差点没了。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顺便,再多拿一点利息。”
我把我的经历,掐头去尾,半真半假地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辜牵连,一心只想复仇和求财的狠角色。
范先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
“你想要什么线索?”
“我需要知道,汤伟和苗芮名下所有的银行卡、信用卡流水,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以及他们所有亲戚朋友的资料。”我说,“他想把钱转走,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都是警方才能查到的东西。”范先生皱起了眉头。
“我相信范先生有这个能力。”我直视着他。
我们对视了很久。
最终,范先生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可以给你这些东西。我甚至可以派人帮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您说。”
“找到汤伟,我要他那双腿。找到苗芮,我要知道钱在哪里。”范先生的语气很平淡,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至于钱,我只要回我的本金,剩下的,都是你的。”
我心里一惊。
他这是在考验我,也是在利用我。
他知道我不是善茬,所以用重金来收买我。他自己不方便出面做一些“脏活”,而我这个光脚的,正好可以当他的黑手套。
“成交。”我答应得很干脆。
走出静心茶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手里多了一个U盘。里面,是我想要的一切。
我站在街边,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牌局已经组成,我、老K、范先生,三方势力,都盯着汤伟这块肥肉。
而我,正游走在他们中间。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网吧。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U盘里的东西。
汤伟,你到底躲在哪里?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从这天罗地网里逃出去。
05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嘈杂。
我找了个最角落的包间,把U盘插进电脑。
范先生的能量,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U盘里是加密文件,密码通过短信发到了我的新手机上。
解压后,汤伟和苗芮的个人信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展现在我面前。
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信息、名下房产车辆……甚至连他们点外卖的记录都有。
我花了一个通宵,像一个侦探一样,仔细梳理着这些海量的信息,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汤伟很狡猾。
爆雷前一个月,他就开始有计划地转移资产。
他通过几十个不同的账户,以小额、多次的方式,将资金化整为零,转入了海外的几个加密货币交易所。
这些交易记录错综复杂,追踪起来极其困难。
他的通话记录也很干净,大部分都是和苗芮,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显然早就预料到会被查,所以使用了其他的通讯方式。
线索似乎又断了。
我不甘心,又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我把重点放在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上。
一张外卖订单,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半个月前,汤伟点的一份外卖,地址不是滨江壹号,也不是任何他名下的房产,而是一个叫“安和路37号”的旧居民楼。
这份订单很奇怪。
他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猪脚饭,备注是:“不要辣,多放葱花,送到楼下电话联系。”
一个即将卷走上亿资金的人,会专门跑到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吃一份十几块钱的猪脚饭?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个地址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我立刻在地图上搜索“安和路37号”。
那是一个非常老旧的城区,到处都是准备拆迁的筒子楼。
我把目光转向苗芮的资料。
在她的家庭关系一栏,我看到了她母亲的名字:陈秀莲。
而陈秀莲的户籍所在地,赫然就是:安和路37号。
我瞬间明白了。
汤伟那天不是去吃饭,他是去找苗芮的母亲。
他想干什么?威胁?还是安抚?
我继续往下查。陈秀莲,58岁,退休工人,丈夫早逝,一个人把苗芮拉扯大。
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只有安和路的一套老房子。
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母亲。
但是,在她的银行流水里,我发现了一笔不寻常的记录。
就在汤伟点外卖的第二天,陈秀莲的账户上,突然多出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
汇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这笔钱,只在她的账户上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额转入了另一个账户。
一个境外账户。
我看着那个境外账户的号码,心脏狂跳。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汤伟卷走的所有钱,最终都汇入了这里。
而陈秀莲,就是他用来转移资金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隐蔽的一个中转站。
他利用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普通老太太,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得可怕。
他去找陈秀莲,不是威胁,而是利用。他给了她五十万,买通她,让她帮忙转账。
而那个猪脚饭的订单,或许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确认地址和联系方式的暗号。
那么,汤伟现在在哪里?
他既然已经把钱转走,为什么还没有出境?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还在国内。
他在等什么?
我反复看着汤伟的资料,一张他几年前的照片吸引了我。
照片上,他站在一片海边,笑容灿烂。
背景里,有一座造型独特的白色灯塔。
我把这张照片放大,仔细观察。
灯塔的底座上,似乎刻着什么字。
我用图像处理软件,把清晰度调到最高。
“东极岛”三个字,隐约可见。
东极岛?
我立刻上网搜索。东极岛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因为一部电影而闻名,成了旅游胜地。
汤伟去那里干什么?旅游?
不对。
我查了汤伟的消费记录。在过去三年里,他每年都会去一次东极岛,而且每次都住在同一家民宿,叫“听海小筑”。
这太不寻常了。
一个人反复去同一个旅游地,住同一家店,这已经不是旅游了,这更像是一种……朝圣?
或者,他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
汤伟没有出境,会不会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出境?
他把钱转到海外,只是一个烟幕弹。
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或者说,他计划开始新生活的地方,就是这个东极岛!
他算准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式,以为他会逃到国外。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反其道而行,躲在了国内的一个热门旅游景点。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我立刻关掉电脑,拔出U盘。
我必须马上去东极岛。
我不能把这个猜测告诉范先生,更不能告诉老K。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我能抢在他们前面找到汤伟,那笔钱……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在网上订了最快一班去舟山的机票,然后直奔机场。
坐在飞往舟山的飞机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舷窗外,是无尽的云海。
我感觉自己就像在云端之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但如果赌对了,我将拥有一切。
飞机降落在舟山普陀山机场。我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打车到沈家门半升洞码头,买了去东极岛庙子湖的船票。
渡轮在海面上航行,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周围都是兴奋的游客,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
只有我,心事重重。
经过两个小时的航行,东极岛终于出现在海平面的尽头。
岛屿不大,山坡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石头的房子。
那座白色的灯塔,就矗立在码头不远处的山崖上,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踏上庙子湖岛的土地,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汤伟,你真的在这里吗?
我没有急着去找“听海小筑”,而是在岛上闲逛,熟悉环境。
岛上的生活节奏很慢,游客们悠闲地散步,海边的渔民在修补渔网,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很难想象,一个巨大的阴谋,可能就隐藏在这片宁静之下。
傍晚时分,我来到了“听海小筑”。
那是一家由石头房子改造的民宿,门口种满了花草,看起来很温馨。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浇花,她应该就是老板娘。
“老板娘,住店。”我走过去。
“不好意思啊帅哥,我们这儿客满了。”老板娘笑着说。
“客满了?”我心里一沉,“这么巧?”
“是啊,最近是旺季。”老板娘说,“不过我最后一间房,刚被一个客人长包了,包了整整三个月。”
长包三个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豪气?”我装作好奇地问,“是来度假的吗?”
“谁知道呢?那客人也怪,付了钱就走了,说东西过两天寄过来,人晚点再到。”老板娘一边说,一边修剪着花枝,“他说他姓王,叫王伟,听着就跟个假名似的。”
王伟!
汤伟!
就是他!
他用了一个化名,提前在岛上租好了房子,准备在这里长期住下去。
“他长什么样?”我追问。
“就……普普通通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老板娘回忆道,“哦对了,他说话的时候,总喜欢下意识地推眼镜,而且是用小拇指。”
这个细节,和范先生给我的资料里,对汤伟的描述一模一样。
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了他!
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但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汤伟只是付了钱,人还没到。
我必须守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老板娘,”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我朋友也想来这儿住,但他飞机晚点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加钱,你无论如何给我匀个房间出来。沙发也行,我绝对不打扰你。”
老板娘看着钱,有些犹豫。
“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又加了一千,“就当帮个忙。”
在金钱的攻势下,老板娘最终还是同意了,让我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夜幕降临,岛上的游客渐渐散去。
我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我离那笔巨款,离这个故事的终点,只差一步之遥。
只要汤伟出现,我就能抓住他。
我能得到一切。
然而,我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控制。
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民宿的大门。
老板娘被吵醒了,不情愿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当我看清他们的脸时,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他们。
在乱葬岗追杀我的那两个男人。
那个钢管男,和他的同伴。
他们,怎么也找到这里来了?
06
“我们找人。”钢管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冰冷,他手里没拿钢管,但那股子狠劲儿没变。
老板娘睡眼惺忪,一脸不悦:“找谁啊?大半夜的,明天再来不行吗?”
“找一个姓王的客人,叫王伟。”
老板娘愣住了,下意识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果然也是冲着汤伟来的。范先生那边,也查到了东极岛这条线。
我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汤伟的计划。
我必须在他们之前,控制住局面。
“哦,王先生啊,”老板娘反应过来,打着哈欠说,“他付了钱就走了,人还没来呢。你们是他朋友?”
“我们是。”钢管男的同伴,那个手套上镶着金属片的男人,目光在民宿大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我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看起来不像个住客。
“这位是?”他指着我问老板娘。
“哦,他也是等朋友的,飞机晚点了,在我这儿凑合一晚。”老板娘随口解释道。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着他们挤出一个困倦又无辜的笑容,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们了。”
钢管男也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把我当回事,注意力又回到了汤伟身上。
“他什么时候回来,有说吗?”
“没说啊,就说东西先寄过来,人晚点到。”老板娘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人不在,你们明天再来吧,我要睡觉了。”
说着,她就要关门。
钢管男却用手挡住了门。
“既然他人不在,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他说着,竟然自顾自地走了进来,他同伴也跟了进来。
“哎,你们干什么!”老板娘急了。
“我们不白住。”钢管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柜台上,目测比我给的还多,“给我们开两间房。就在他隔壁。”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板娘看着钱,又看了看这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敢怒不敢言,最终只能不情愿地拿出钥匙。
“楼上就剩一间了,另一间在院子后面的附楼。”
“行。”
钢管男拿了钥匙,和他同伴对视了一眼。
“你住楼上,守着楼梯口。我住附楼,看着院子。”钢管男低声吩咐。
“好。”
他们分工明确,显然是专业的。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钢管男停下了脚步。
“兄弟,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岛上?”他突然问我。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我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是啊,陪女朋友来玩。”我随口胡诌。
“哦?你女朋友呢?”
“去闺蜜家了,明天才过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眼神里全是无辜和一点点被打扰的不满。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老板娘也被吓得不轻,小声对我嘀咕:“这都什么人啊,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没心思理会她。
情况变得极其棘手。
汤伟还没出现,范先生的鹰犬就已经到了。
我现在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如果汤伟来了,必然会落入他们手中。
到时候,我不仅分不到一分钱,他们很可能会杀人灭口,连我这个“目击者”一起处理掉。
我必须在汤伟到达之前,通知他,改变计划。
可是,我没有汤伟的联系方式。
我该怎么办?
我躺回沙发,假装睡觉,脑子里却在疯狂思考对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微亮的时候,民宿的电话响了。
老板娘从房间里出来接电话。
“喂,听海小筑……哦,快递啊?好,我知道了,你放门口就行。”
快递!
是汤伟寄来的东西!
我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老板娘挂了电话,看到我,吓了一跳。
“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老板娘,我有件急事,必须马上离开。”我说着,抓起我的背包,“昨晚的钱不用找了。”
我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那个快递。
那里面,很可能有联系到汤伟的线索。
我冲出民宿,果然看到门口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
寄件人地址是模糊的,但收件人,清清楚楚地写着“王伟”。
我环顾四周,那两个男人还没有动静。
我抱起箱子,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我一路狂奔,来到了岛的另一侧,一个废弃的码头。
我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划开纸箱。
里面装的,都是一些生活用品。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一些书籍。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搬家用的东西。
难道我猜错了?
我不甘心,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
就在箱子的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被旧衣服包裹着的老式笔记本电脑。
我打开电脑。需要密码。
我试了汤伟的生日、苗芮的生日,都不对。
我冷静下来,回想范先生给我的资料。
汤伟,父母早亡,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了那家孤儿院的名字缩写,加上他进入孤儿院的年份。
“咔哒。”
电脑解锁了!
屏幕亮起,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
是一个视频。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汤伟的脸。他看起来很憔悴,背景似乎是一个简陋的旅馆房间。
“苗芮,”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把你当成弃子,扔给了范立国那帮人。我不是人。”
范立国。原来范先生叫范立国。
“但我别无选择。”汤伟苦笑一声,“我们骗了他们那么多钱,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只能用你来拖住他们,为我自己争取时间。”
“钱,我都转出去了。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密码,就在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你看的那本书里,第58页,从上往下数第7句。”
“但是我错了,苗芮。我拿到钱之后,才发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我没有赢,我输得一塌糊涂。”
“我给你留了一笔钱,在你妈妈那里。那五十万,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拿着它,忘了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开始新的生活。”
视频的最后,汤伟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我累了。我不想再逃了。东极岛,是我们开始的地方,也让它成为我们结束的地方吧。”
“我会在灯塔下,等他们来。用我的命,了结这一切。”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置。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汤伟不准备活了。
他要去自首,用自己的命,换苗芮和孩子的平安。
他根本不是要来这里开始新生活,他是来这里寻死的!
而他约定的时间地点,就是今天,在灯塔下。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早上六点。
岛上最早一班从码头过来的船,是八点到。
汤伟,很可能就在那班船上。
而范立国的那两个手下,现在还守在民宿,他们以为汤伟会自投罗网。
这是我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在所有人之前,截住汤伟。
我不能让他死。他死了,那笔钱的下落就彻底成了秘密。
我把笔记本电脑重新包好,塞进背包,然后朝着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必须说服他,让他把钱的秘密告诉我。
为了钱,也为了活命。
因为我知道,一旦汤伟死了,范立国和老K,都不会放过我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只有拿到钱,我才有和他们谈判的筹码。
海风呼啸,吹得我脸颊生疼。
远方的海平面上,一个黑点正在慢慢变大。
是那艘船。
是载着汤伟,也载着我命运的船。
07
我没有在码头傻等。
游客码头人多眼杂,范立国的两个手下随时可能过来。
我必须找一个既能看到船,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我选择了码头侧面的一片礁石区。这里地势复杂,有很多可以藏身的缝隙。
从这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位下船的旅客。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我的心跳和海浪在同一个频率上。
八点整,渡轮准时靠岸。
游客们像潮水一样从船上涌下来,喧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睁大了眼睛,仔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汤伟的身影。
戴眼镜,斯斯文文,喜欢用小拇指推眼镜。
一个,两个,三个……我一个个地看过去,都不是。
难道他没来?还是我猜错了?
就在游客快要走光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混在最后的人群里,低着头,步履匆匆。
是他!
虽然他刻意做了伪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种独特的气质,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他没有在码头停留,而是径直朝着灯塔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
我等了两分钟,确认范立国的人没有出现在码头,才从礁石后面出来,远远地坠着他。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通往灯塔的山路上。
这条路很安静,两旁是茂密的树林。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猎人,在追踪一只已经放弃抵抗的猎物。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白色的灯塔出现在山路的尽头。
汤伟在灯塔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仰望着这座高大的建筑,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悔恨,也有解脱。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似乎准备打电话。
就是现在!
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后面用胳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动!也别叫!”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汤伟浑身一僵,开始剧烈挣扎。
他的力气比我想象中要大。我几乎控制不住他。
“汤伟,是我!”我急忙说,“我是买你那台猛禽的人!”
听到这句话,他的挣扎停了下来。
我松开手,把他推到灯塔的墙壁上。
“你……你是谁?”他转过身,惊恐地看着我,同时下意识地用小拇指推了推眼镜。
“我是谁不重要。”我喘着粗气,盯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苗芮,知道范立国,也知道那笔钱。”
汤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和你谈一笔交易。”我说,“我知道你来这里是想送死。但你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了吗?范立国会放过苗芮和你的孩子?别天真了!”
我的话,显然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的眼神开始动摇。
“你死了,范立国找不到钱,他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苗芮身上。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实际上,你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我继续加码,“但如果,我能帮你把钱拿回来一部分,还给范立国,平息他的怒火呢?这样,你不用死,苗芮和孩子也能得到真正的安全。”
“你?”汤伟怀疑地看着我,“你凭什么?”
“就凭我知道钱在哪里。”我撒了一个谎。我不知道书名,但我赌他不知道我知道得这么不具体。“也凭我知道怎么跟范立国和老K那帮人周旋。汤伟,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只是个玩金融的,你斗不过他们。但我可以。”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的神秘角色,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人。
汤伟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他是一个溺水的人,而我,是他看到的唯一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有毒。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出了和范立国一样的问题。
“你别无选择。”我说出了和回答范立国时一样的答案。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不知道范立国的人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
“告诉我,是哪本书?”我催促道。
汤伟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百年孤独》。”他说,“马尔克斯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旧书店,她当时就在看那本书。”
《百年孤独》!
我的心狂跳起来。
“书在哪里?”
“在……”
汤伟刚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山路上传来。
“在那边!抓住他!”
是钢管男的声音!
他们还是找来了!
汤伟的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我一把拉住他:“跑不掉的!跟我来!”
我拉着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灯塔的后面。
灯塔建在悬崖边上,下面就是几十米高的峭壁和汹涌的大海。
“你想干什么?”汤伟惊恐地问。
“跳下去!”我说。
“你疯了!”
“下面有个被侵蚀的石台,离水面不到五米,我昨天勘察过地形了!”我吼道,“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被他们抓住,我们都得死!”
说话间,钢管男和他的同伴已经追到了灯塔前。
他们看到了我们。
“别跑!”
钢管男怒吼着,朝我们冲了过来。
我没有再犹豫,拉着汤伟,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在急速下坠。
失重的感觉让我一阵眩晕。
“噗通!”
我们砸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几乎晕厥过去。咸涩的海水涌进我的口鼻,呛得我痛苦不堪。
我拼命地划水,挣扎着浮出水面。
汤伟就在我旁边,他显然不怎么会游泳,在水里胡乱扑腾着。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奋力地朝着我记忆中那个石台的方向游去。
悬崖上,钢管男和他同伴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他们站在崖边,愤怒地看着我们,却无能为力。
我能听到他们不甘的咒骂声,被海浪声淹没。
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把汤伟拖上了那个隐蔽的石台。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海蚀洞,洞口很小,从上面根本看不见。
我们俩瘫在湿冷的石头上,像两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们……活下来了?”汤伟不敢相信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洞外那片蔚蓝的大海,脸上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我们暂时安全了。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范立国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快就会调集船只,在附近海域搜索。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书呢?那本《百年孤独》在哪里?”我问汤伟。
“在我租的民宿里,和那些快递一起。”汤伟虚弱地说,“我本来打算今天拿到书,取出密码,然后就把一切都交给他们。”
“哪个民宿?”
“听海小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书还在那里。而范立国的人,就守在那里。
我们等于又回到了原点。
不,比原点更糟。
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海蚀洞里,外面是天罗地网。
汤伟看着我,眼神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熄灭了。
“没用的。”他喃喃自语,“我们出不去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闭嘴!”我呵斥道,“还没到最后一步,谁也别说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处境。
我们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范立国的人找到船之前,我们是安全的。
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们从这里逃出去,并且拿到书的计划。
我的目光,落在了汤伟那个湿透了的背包上。
“你包里有什么?”
汤伟打开背包,里面是一些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东西。
是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
我眼睛一亮。
我想到一个办法。
一个极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汤伟,”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想活命吗?想救苗芮和你的孩子吗?”
“想。”
“那好。接下来,你必须完全听我的。”我说,“我们要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
08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利用这台笔记本电脑,主动联系范立国。
我们不能等他们来找,必须化被动为主动,把水搅得更浑。
我在海蚀洞里找到了一个信号相对稳定的角落,打开了电脑。
我没有用汤伟的任何社交账号,而是用一个临时的邮箱,给范立国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是我精心设计的。
“范先生,我是汤伟。我知道你们已经到了东极岛。我不想再逃了,我愿意拿钱换命,也换苗芮母子的平安。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庙子湖的妈祖庙,我一个人过去。我只带存有全部资金的加密U盘,你们也只能来一个人。如果我看到多余的人,或者你们耍花样,我会立刻销毁U盘。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
发件人,我用了一个虚构的名字。
这封邮件,有几个目的。
第一,拖延时间。让他们以为汤伟还在岛上,并且准备交易,从而放松对海上的搜索。
第二,调虎离山。把他们的主力吸引到妈祖庙,为我们潜回民宿拿到书创造机会。
第三,制造内讧。我特意提到了老K不知道的“加密U盘”,就是要让范立国和老K之间产生猜忌。
汤伟看着我发完邮件,目瞪口呆。
“他们会信吗?”
“会的。”我笃定地说,“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这封信里,有只有你和范立国才知道的细节。”
我指的是“范立国”这个名字。之前那些投资人,只知道他姓范,并不知道全名。这会让他相信,邮件确实是汤伟发的。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我们在阴冷潮湿的海蚀洞里,靠着背包里仅剩的一点饼干和水,熬过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第二天上午,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范立国的人应该已经去妈祖庙布局了。
我们冒险从海蚀洞里出来,沿着悬崖底下,游到了另一处无人的礁石滩。
我们像贼一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悄悄地潜回了听海小筑附近。
民宿周围,异常安静。
那两个煞神,果然不见了。
“书在哪里?”我问汤伟。
“在我租的那个房间,二楼最里面那间。我让老板娘把快递直接放进去了。”
我们绕到民宿的后面,那里有一棵大树,树枝正好搭在二楼的阳台上。
我让汤伟在下面放风,自己三两下爬上了树。
翻进阳台,房间的门没锁。
我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上的那个纸箱。
我冲过去,疯狂地在里面翻找。
找到了!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百年孤独》。
我来不及多想,揣着书,从阳台原路返回。
拿到书,我们没有片刻停留,立刻逃离了民宿,躲进了岛上后山的一片密林里。
我颤抖着手,翻开书。
第58页。
“……他觉得,在所有他认识的女人当中,她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他感到疲惫的人……”
这句话的下面,有一行用铅笔画的极浅的下划线。
我用手指轻轻擦拭,下划线上,露出一串细微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这就是密码!
我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了汤伟给我的加密货币交易所网址,然后将这串密码复制了进去。
一个账户页面弹了出来。
看着上面的数字,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连串的零,多到我数不清。
这就是那笔上亿的巨款。
它现在,就在我的指尖。
“成功了……”汤伟喃喃自语,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没有他那么激动。
我迅速地操作着,将其中一小部分,大概相当于范立国他们被骗的本金,转入了一个新的匿名账户。
然后,我把这个新账户的私钥,发到了范立国的邮箱。
“钱货两清,后会无期。”邮件里,我只写了这八个字。
做完这一切,我将电脑里所有的痕迹都清除干净,然后把电脑和那本书,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山涧。
“走。”我对汤伟说。
“去哪儿?”
“离开这里。”
我们没有去码头,那里现在肯定布满了范立国和老K的人。
我们找到了一个当地的渔民,花了一大笔钱,让他用他的小渔船,把我们送到了临近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
从小岛辗转到大陆,再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一个星期后,我们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
我把剩下那笔巨款,分了一半给汤伟。
“拿着钱,去找苗芮吧。”我对他说,“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汤伟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们没有告别,就这样分道扬镳。
我没有回我原来的城市。
我找了一个阳光充足的海滨小城,买了一套能看到海的房子,一辆和我之前那台猛禽一模一样的车,只是这次,是全新的。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开车去海边。
关掉引擎,摇下车窗,听着海浪的声音。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疯狂的星期,想起乱葬岗的火光,想起东极岛的悬崖,想起那个叫汤伟的男人,和那个叫苗芮的女人。
他们就像我生命中的一场海啸,来得凶猛,去得也快。
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留下一片狼藉和……一笔巨大的宝藏。
我不知道范立国和老K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他们拿回了钱,就此罢手。
也许他们还在为剩下的钱狗咬狗。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靠在车座上,点燃一支烟。
导航屏幕上,幽蓝色的光映着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空荡荡的后座。
安静的后备箱。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身体里。
比如,每次听到类似敲击的声音,我的心脏,还是会漏跳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