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事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
我在这公司待了六年零三个月。
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五百块钱。
对，你没听错，五百块。
我当时手里捏着那个信封，薄得跟没装东西似的。
信封上还印着烫金的“新年快乐”四个字，看着挺体面。
我拆开看了一眼，一张纸币。
我翻过来翻过去，以为还有别的。
没有。
就一张。
我当时没说话。
旁边工位的小周也拆了，他哇了一声，说怎么只有两千。
我看了他一眼，没敢说我这个。
我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我想去找财务问问是不是搞错了，但我没动。
因为我知道，没搞错。
老板女儿上个月刚换了辆跑车，大红色的保时捷。
全公司都看见了。
要说这事之前也有征兆。
去年公司效益不好，老板在大会上红着眼眶说要共克时艰。
大家都点头，都说理解。
然后隔了没几天，他女儿那辆白色奔驰就换成了红色保时捷。
我听老张说，那辆车落地两百万往上。
我当时还在想，这老板挺会过日子，给自己女儿花钱大手大脚，给员工发年终奖扣扣搜搜。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那五百块钱，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六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浑身都是干劲儿。
那时候公司才二十来人，租在一个居民楼里，连个像样的前台都没有。
老板说这叫创业期，大家挺一挺就过去了。
我信了。
我真的是信了。
第一年没发年终奖，老板说公司亏损。
第二年发了八百，老板说今年终于扭亏为盈了，不容易。
第三年发了两千，老板说公司正在上升期，等以后好了肯定补给大家。
第四年发了三千五，老板说今年生意好，大家继续加油。
第五年发了四千，老板说今年再创新高，明年争取翻倍。
今年，五百。
这落差大得我有点扛不住。
不光是钱的事你知道吧。
六年，我把最好的年纪搁这了。
从一个小职员干到部门主管，加班加得媳妇都不认识我了。
我闺女今年四岁，我陪她过生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两年春节我都留在公司值班，说为了给项目收尾。
我闺女在电话里哭，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我嘴上说爸爸忙，心里酸得不行。
我跟自己说，再忍忍吧。
积攒的假期还没休完，年终奖虽然少，但好歹也发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五百块钱能干啥？
给我闺女买件羽绒服都不够。
我媳妇上次看中一件大衣，八百多，一直没舍得买。
我想给她买，看到这五百块钱，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拿出手。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工位上东西不多，一个杯子，几本笔记本，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还是我入职那年买的，养了六年，长得跟藤似的绕了显示器一圈。
我犹豫了一下，没拔。
觉得拔了也没地方放。
旁边的同事小周问我，哥你收拾东西干嘛。
我说没啥，就归置归置。
小周没再问，估计也猜到了。
办公室的氛围有点怪，大家都很安静。
往年这时候都热热闹闹的，互相问年终奖多少，商量着一起去海南过年。
今年没人吭声。
我听到隔壁销售部有人在吵，声音挺大。
后来才知道是销售总监李姐在跟财务拍桌子。
李姐干销售二十年了，今年带了十个人的团队，业绩超额完成百分之三十。
年终奖发了两千。
李姐当场就哭了。
她说她去年一整年没休过周末，大年三十还在给客户发问候短信。
她说她女儿今年中考，她连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
李姐哭了大概十分钟。
哭完之后她把工牌摘了放在桌上，走了。
我看她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我正收拾东西呢，突然听到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一抬头，是老板女儿。
她穿一件白色皮草，头发烫了大波浪，手里端着个咖啡杯。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然后看向了我。
她说，哥，你们年终奖都收到了吧。
我说，收到了。
她说，今年公司压力大，我爸头发都白了不少。
买跑车的事儿是我自己的钱，跟公司没关系。
你们都担待点，明年肯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说“买跑车多担待点”这几个字的时候，还在笑，好像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当时没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已经辞职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一般来说大家都会客客气气的，说些“没事没事公司也不容易”之类的话。
但我不想说了。
六年了，我不想再装了。
我不是针对她，我只是觉得累了。
那种累不是加班多晚能休息过来的，是从心里面往外渗的那种。
老板女儿愣了几秒，然后说，哥你别冲动，我去跟我爸说说。
我说，不用了。
我东西已经收好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端着咖啡杯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急促了很多。
我能感觉到全办公室都在看我，但我没抬头。
我把杯子装进袋子里，笔记本塞进包。
绿萝没动，留给下一个人吧。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追了出来。
老张是公司元老，比我早来两年。
他拉住我的胳膊说，小吴你冷静点，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上有老下有小的，别意气用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要不我帮你跟老板说说。
我说不用了，老张哥，我已经想好了。
老张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我理解你。
他说完这话眼睛里有点红了。
我知道他也难受，他是老员工，年终奖比我还少。
老板说他是老面孔了，熟能生巧就行了，不用再冲了。
老张去年一年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没日没夜的。
他老婆跟他吵了好几次架，说他比谁都忙挣得比谁都少。
我跟老张说，哥，你也早点打算吧。
老张没说话。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挺大的。
我拎着那个装了杯子和笔记本的袋子，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这栋楼。
我来的时候二十六岁，现在三十二了。
这六年我学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我说不清自己是后悔还是庆幸。
就像堵在心里的一块东西终于搬开了，但又有点空落落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个信息：“老婆，我辞职了。”
她回得很快：“怎么回事？”
我说：“年终奖发了五百。”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家吧，我包了饺子。”
我当时眼圈就红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又响了，是我闺女打来的视频。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说你今天下班早！”
我说：“爸爸马上回来。”
她说：“爸爸我给你留了块巧克力！”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决定打车回去。
六年了，我连打车都得先合计合计。
今天不想省了。
路上司机问我，兄弟下班了啊。
我说，嗯，下班了。
他说这天气冷得够呛。
我说，是啊。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心里想，明天开始怎么办。
不知道。
但我一点都不害怕。
反而觉得轻松。
那种轻松是我这几年来从没有过的。
回到家，我闺女正在客厅拼乐高。
她看到我就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我媳妇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都没问，就说：“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吃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闺女非要用筷子夹给我吃，我说好。
我媳妇一直没提辞职的事，直到我闺女睡着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
她靠着我问，真辞了。
我说真辞了。
她说，后悔不。
我说，不后悔。
她停了一下，说，那就行。
她没有怪我。
其实我一直挺担心她会说我冲动啥的。
毕竟我们还有房贷，每个月的开支也不算少。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说她其实早就看出来我干得不开心了。
“你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失眠，翻来覆去的。
我看在眼里，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说：“我扛了六年了。”
她说：“我知道。”
我俩坐了很长时间。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没事的，大不了我再去多接点私活。
你休息一段时间也行。”
我那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媳妇是个舞蹈老师，本来一周上四天课就够了，为了多赚点钱她接周末的班。
她其实身体不太好，腰有老伤，跳舞跳出来的。
但她从来不跟我抱怨。
我说：“我尽快找工作，不让你操心。”
她说：“我信你。”
02
辞职之后头几天，说不慌是假的。
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就醒，习惯性地想爬起来去上班。
在床上愣坐半天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了。
然后我就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
我闺女在旁边睡得呼哈呼哈的，小手搭在我脸上。
我心里乱得很。
头一个星期我没干什么正事。
就是待在家里，把以前没时间看的一些剧看了。
我媳妇怕我闷，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说不去。
其实我是不知道跟人怎么交代这事。
总不能见个人就说我年终奖发了五百所以辞职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但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还是说了。
我妈一听就急了：“你这孩子，好好的工作辞了干什么！
你就不能忍忍？
现在工作多难找！”
我说：“妈，你别急，我自己有想法。”
我妈说：“你有什么想法？
你闺女还得上学，每个月房贷那么多，你媳妇一个人赚的够吗？
你们年轻人就是冲动，我们那时候……”
我打断她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也没能缓口气。
我爸又打过来了。
我爸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这回破天荒说了很多。
他说他知道我不容易，但是起码要找到下家了再辞。
他说现在的公司都不好呆，但是为了家庭得忍。
我说我忍了六年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算了，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我闺女那时候刚从幼儿园回来，在客厅里画蜡笔画。
她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下面站了三个小人。
她说是爸爸、妈妈和她。
她说爸爸妈妈都在笑。
我看着那幅画，眼眶发热。
我闺女什么都不懂，但她画的这幅画好像在告诉我，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我后来去找老张吃了顿饭。
老张说他自己也干不长了。
他说老板那天知道我走了，发了一通脾气。
说我不识抬举，说现在年轻人太浮躁，给点钱就跑。
老张说他当时就想怼回去，但是忍住了。
我问老张，老板知不知道他女儿说了什么。
老张说他不知道。
他女儿也没提跑车的事，就说了句我辞职了。
老板大概以为我是跳槽了。
我说我去哪儿跳槽，我还没找到工作呢。
老张笑了，说你也是个愣种。
不过他理解我。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憋屈。
憋了六年，不是钱的事了。
是那股气。
你懂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嗞溜喝了一口酒。
我说我懂。
那顿饭吃了我两百多。
老张要请客，我说我来。
他说你现在没工作了怎么能让你请。
我说就因为没工作了才要请你，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老张叹了口气，又嗞溜了一口酒。
吃完饭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工作的事。
简历投了几家，都没回音。
我在网上看到那些招聘广告，要求一个比一个高。
年龄卡在三十五，我三十二，还有三年。
到这个年纪了，高不成低不就的。
往上走没有坑位了，往下走自己又不甘心。
我媳妇看我发愁，说要不你别急，先好好想想自己想干什么。
她说她能撑一段时间。
我说不行，不能让一个女人养家。
她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乐意养着你。
我笑着把她抱住了。
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我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人。
闲久了就慌，慌完了就乱想。
我想我是不是太冲动了，要是再忍忍呢？
可是再忍一年，明年发五百还是发八千？
老板女儿再换辆法拉利呢？
我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她换游艇？
我在这公司越久，越觉得自己不值。
不是能力不值，是在这地方，努力根本不值钱。
老板要的是听话的人，不是能干的人。
我越想越烦。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抽烟。
我平时不抽的，偶尔烦了才来一根。
我站在阳台，看着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
三更半夜的，还有人没睡。
跟我一样在发愁的应该不少吧。
这个城市多少人为了一个岗位挤破头，多少人加班加到凌晨，多少人的努力打了水漂。
我把烟掐了，回到屋里。
我闺女踢了被子，我帮她掖好。
她做梦在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我看着她，心里想，我得给她更好的生活。
不是多少钱那种，是我想让她知道，她爸不是个窝囊废。
她爸敢做决定，敢改变。
就算错了，也敢认。
第二天我开始认认真真找工作。
我把简历重新改了一遍，把项目经验写得清清楚楚。
我还打电话给以前的同事，问他们公司招不招人。
大部分都说不招，或者招的薪资不高。
也有几个说帮我留意。
那段时间我情绪起起伏伏的。
有时候信心满满，觉得不就是找工作嘛，大不了从头开始。
有时候又焦虑得不行，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跟那些九零后零零后怎么竞争。
不过我始终没后悔辞职。
一次都没有。
我自己想明白了——不是我的问题。
是那个环境的问题。
一个人在一个不对的地方待久了，连自己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其实你明明很努力，明明做了很多，但你就是不被认可。
因为你做再多，人家也不在乎。
人家永远觉得自己给你的够多了。
我辞职之后大概一个礼拜，老板女儿加了我微信。
她发了一段话，大意是道歉，说那天说话不太注意，让我不要介意什么的。
还说如果我想回来，她可以跟她爸说说，给我涨工资。
我没回。
到晚上她又发了一条：“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我说：“我没生气，就是不想回去了。”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我说：“不是委屈，是不想再这样了。”
她可能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
她要什么有什么。
她不用体会发年终奖只发了五百是什么感受，因为那五百块钱可能还不够她一顿饭钱。
她理解不了这种憋屈。
所以我也不想跟她多说。
她后来没再发了。
我媳妇问我，你怎么不把她删了。
我说删不删的没意思，就放着吧。
万一哪天我给人家打工呢，说不定她真能帮上忙。
我媳妇笑了，说你心真大。
我说不大不行，这年头心眼小的人活不长。
03
到第二周，事情有了一点转机。
以前的合作方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周是做工程的，我之前在公司的业务跟他合作过好几次，关系还不错。
他问我是不是辞了，我说是。
他说他听说了，说觉得挺可惜的，但也能理解。
然后他问我想不想跟他干。
我问他是干什么。
他说他自己出来开了个小公司，刚起步，需要人手。
他说他其实早就想拉我入伙了，只是碍于我之前在老东家，不好意思挖墙角。
现在既然我出来了，那就名正言顺了。
我问薪资待遇。
老周说现在公司小，给不了太高。
但是他给我干股，干得好以后分红。
他说他自己也投了一百多万进去，正在起步阶段，但前景不错。
我挺心动的。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老周这人靠谱。
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知道他做事踏实。
但毕竟是个新公司，风险大。
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一下，她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她说你比我会看人，你觉得行就行。
我考虑了三天，答应了老周。
去报到那天，老周的公司在一个创业园区里，不大的办公室，摆了七八张桌子。
算上我一共五个人。
老周说今年目标是把团队扩大到十五个人，明年翻倍。
我看他眼睛里全是光。
上午跟团队开了会，讨论一个新项目。
大家各抒己见，气氛特别好。
没有那种开会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老周说，这个公司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有一点可以保证——干得好的，绝对不会被亏待。
他说他自己就是从大公司被坑过的，他知道打工人的苦。
这话听着窝心。
第一天上班，老周请大家吃了个饭。
吃饭的时候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大堆心里话。
他说他辞职的时候比我还惨。
他在原公司干了八年，项目经理，年年业绩前三。
结果公司一个亲戚空降下来，把他顶了。
他找老板谈，老板说公司需要新鲜血液。
老周说那我这八年算什么。
老板没说话。
老周第二天就交了辞职信。
他跟我说，兄弟啊，现在这种时候，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打工。
就算累一点，钱是自己的。
我说我懂。
他说他做梦都想证明给前老板看，他老周不是吃干饭的。
喝完酒回家，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这条路也不知道对不对，但起码在往前走。
我媳妇翻身抱住我，说：“你今天好像挺高兴的。”
我说：“还行。
我觉得这次找对了人。”
她说：“那就行。”
04
在新公司干了不到一个月，出了一件让我特别懵的事。
老板女儿找到我单位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做方案，前台喊我说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是她。
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站在门口笑盈盈的。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她说全行业就这么点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我问她有什么事。
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跟我聊聊，请我吃个饭。
我说我还上班呢。
她说那你下班总有个时间吧。
我等你。
我说有话在这说就行。
她看了看四周，说不方便，还是找个地方吧。
我看她那样子，好像真有话要说，就答应了。
约了个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跟老周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到了咖啡厅，她点了一杯美式。
我点了一杯拿铁。
她看着我，笑了笑，说哥你瘦了。
我说操心的事多。
她说你别操心，你的能力到哪儿都行。
我直接问她，到底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爸住院了。”
我才知道，我走了之后公司出了很多事。
先是销售总监李姐走了，带走了好几个骨干。
接着财务主管也走了，说是跟老板闹矛盾。
然后客户也开始流失，因为销售团队换了血，很多老关系断了。
老板急得不行，最近查出来高血压，加上有点心脏问题，直接住进了医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以前那种轻松了。
脸上的笑也挂不住。
我说：“那你找你爸公司的员工啊，找我有什么用。”
她说：“哥，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上次我说那话，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你不知道普通人的年终奖有多重要。
你不懂也不怪你。”
她说：“现在懂了。”
我说：“晚了。”
她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爸说想让你回来。”
她小声说，“他说给你涨工资，给你补年终奖。”
我说：“我不是钱的问题。”
她说：“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要求？
你跟公司提？
我跟我爸说。”
我看着她的脸，有一瞬间我差点心软了。
毕竟六年的感情，毕竟那个公司也是我起步的地方。
但我想了想，还是不回去。
我说我在这边刚刚开始，这边老板信任我。
我说我不能干那种今天来了明天走的事。
我说要对得起现在相信我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那你能不能帮个忙。
公司现在的业务我不熟，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个靠谱的人。
只要稳住就行。”
我想了想，把老张的电话给她了。
我说老张在公司干了好几年，业务能力扎实。
但他值多少钱你心里要有数。
她点点头说谢谢。
我们道别的时候，她突然说：“哥，跑车我已经卖了。”
我说：“你卖它干什么？”
她说：“看着闹心。”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她走远。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感慨，也有点唏嘘。
以前觉得她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什么都不懂。
但今天她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地方。
也许人都是逼出来的。
不逼一下，永远不知道自己该长大。
05
后来老张真去了公司。
老张打电话跟我说，老板女儿亲自去请的他，开了比原来高百分之三十的薪资。
老张犹豫了几天，还是去了。
我说你去吧，你比我稳，你能干好。
老张说谢谢你啊兄弟。
我说你别谢我，是你自己值那个价。
老张去了之后告诉我，公司现在走了不少人，留下来的也有心惶惶的。
老板女儿这次挺上道，开始亲自盯业务了。
她还把那个财务亲戚开了，换了个职业经理人。
她爸在医院遥控指挥，但慢慢把一些决策权交给了她。
老张说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
我说那挺好。
我在老周这边也慢慢上手了。
团队增加到了十个人。
老周接了一个大项目，利润不错。
他说话真算话，第一个月就给我发了奖金，不多，六千块。
我拿着那六千去给我媳妇买了一件大衣，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件。
我媳妇试穿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说你哭什么。
她说高兴的。
那个周末我带我闺女去公园玩。
她骑着小自行车在前面，我在后面追。
她笑着喊爸爸追不上我爸爸追不上我。
我想使劲追，其实故意追不上。
她笑得很大声。
公园里一起玩的妈妈问我媳妇，你家孩子爸怎么不用上班。
我媳妇说他调休了。
其实她知道我在重新创业。
她对别人没说真话。
我觉得她不想让人家议论我，说我丢掉好饭碗什么的。
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表现出任何压力。
那段时间我特别拼。
天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多回家。
但我闺女我已经能抽空陪她了。
每天下班回家给她读个绘本，陪她玩十分钟。
听她讲幼儿园的事。
她说班上有个小男生老扯她辫子，她去告老师了。
我说你告对了，就要这样做。
她笑嘻嘻的，说我爸爸最好了。
我到那时候才觉得，以前六年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钱没赚到，时间也没赚到。
两头空。
现在虽然也累，但心里踏实。
干的每一件事都能看到成果。
老周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很晚，叫几个人出去吃宵夜。
大家坐在一起聊天，什么都聊。
聊行业，聊家庭，聊以后的发展。
老周说等公司做大了，要给每个人都配股份。
说这话的时候没人当玩笑，因为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有一次吃宵夜的时候，老周说起他前老板的事。
说那个公司现在不行了，业务缩水了一大半。
他说他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反而觉得可惜。
他本来希望那个公司能做好的，没想到老板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他说做生意要有底线，不能昧良心。
我说我挺佩服你的。
老周说别佩服我，我也是被逼的。
我想想也是。
如果不是被逼到那个份上，谁愿意换一条路走呢。
安逸的日子谁都想过的。
但有时候老天爷不让你安逸，那就只能咬牙往前走。
走过了，回头看看，也没那么难。
06
大概过了两个月，出了一件让我又气又好笑的事。
老板女儿又联系我了。
这次不是来找我回去的。
她问我有没有兴趣接个小单子，不大，二十万的活。
她说公司那边人手不够，外包出来做。
她现在负责业务线，她说她信得过的人不多，第一个想到我。
我回去跟老周说了，老周说接啊。
二十万的活不少了。
我说我怕她知道是我做的，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老周说有什么问题，商业上的事，你情我愿。
她给你活，你给她干好，公平交易。
我就接了。
这个活是个小项目，技术含量还行。
我带两个人做了一周，做完了。
老板女儿验收的时候挺满意，还夸了几句。
她说这个质量比原来公司内部做的还好。
我说那肯定，我们吃饭的人少了，但每个人都上手干。
她说你们公司还接活吗。
我说接。
她说那以后有活我找你。
从那天起，她成了我的一个稳定客户。
隔三差五给我一些小项目。
虽然单个不大，但加起来量不少。
老周算了算，说这个客户能养活咱们半个团队了。
我媳妇后来知道这事，笑着说你们这是什么关系，雇主变客户？
我说这就是生活，谁也说不准。
我妈后来知道我又开始接老东家的活，有点不理解。
她说你都跟人家闹翻了，怎么还赚人家的钱。
我说妈，这是正经营生，我又不偷不抢。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说：“你儿子比你脑子好使。”
07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家里说。
辞职之后大概第三个月，我前老板——就是老板他爸——出院了。
他通过老张找到我，说想请我吃顿饭。
我本来不想去，老张劝我说去吧，吃顿饭又不会掉块肉。
我就去了。
见面的时候，我发现他苍老了不少。
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有点驼了。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看得出来是刚出院的病人。
他说他这次差点没过去，想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到我的时候，觉得挺对不住的。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小吴，这杯茶算我敬你的。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我没给你应得的。”
我没接那杯茶。
我说：“老板，你不用这样。
我走了就是走了，不是等你道歉的。
大家各自安好就行。”
他说：“你别生气，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说：“我没生气。
但我现在过得挺好。
你也别惦记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湿。
他说：“我以前觉得，公司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现在我明白了，没有你们这些人，公司什么都不是。
我女儿教了我一课。
她把跑车卖了，自己天天往公司跑。
她说她要学。
她说她以前太不懂事了。”
我没说话。
他说：“小吴，我挺后悔的。”
我说：“后悔没用，往前看吧。”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
我们也没聊太多工作上的事，更多是他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走的时候他要送我，我说不用了。
他在包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小吴，以后有难处你说一声，能帮的我肯定帮。”
我说：“知道了。”
出了饭店，我想起六年前进公司那天。
他面试的我，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
他跟我说公司要做成行业第一。
我听得很激动。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老板有理想，跟着他干有奔头。
六年后，他头发白了，梦想好像也没实现。
我更没有。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现在走出来了。
他有没有后悔，是他自己的事。
我的事是往前走。
08
转眼到了年底。
老周的公司业务稳定了，团队扩展到二十个人。
年底结了账，利润比预想的好。
老周说话算话，给我们发了丰厚的年终奖。
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愣了老半天。
我媳妇问我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她嘴巴张得老大。
她说这是不是顶你以前好几年的了。
我说差不多吧。
她抱着我，说老公你终于熬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和团队吃饭喝了很多酒。
老周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当初没说错吧。
跟着我干，不会让你吃亏。”
我说你没说错。
他说咱们明年要再翻一番，争取做到行业头部去。
我说干。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都半夜了，我媳妇还没睡，在等我。
她说你怎么喝这么多。
我说高兴。
她帮我倒了杯蜂蜜水，看我喝完，说：“老公，你这半年老了好多。”
我说：“但心里年轻了。”
她笑了。
我看着她的笑，想起当年追她的时候。
她跳舞跳得好，追她的人排长队。
我那时候刚工作，没钱没势，全靠一颗心。
她说她看上的是我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她说她相信我能干成事。
这么多年，她一直信我。
哪怕我今年失业了，她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我抱着她说：“老婆，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撑着我。”
她说：“撑你一辈子。”
09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想起在公司加班的那些夜晚，整栋楼就剩我一个人。
保安大叔上来转一圈，说小伙子还不走。
我说还有一点。
其实不一定是真的有事，有时候是加班成了习惯。
回到家里我闺女都睡了，我只能偷偷亲一下她的额头。
想起那年春节，我答应带媳妇去三亚玩，机票都订好了。
结果临时有个项目要赶，我把机票退了。
我媳妇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挺失望的。
她在朋友圈看到别人晒海边的照片，点了赞，什么都没说。
想起公司每年开年会，老板在上面讲话，说我们要做行业第一。
下面鼓掌鼓得特别响。
但发年终奖的时候，永远是雷声大雨点小。
有一年他发了个红包，里面是两百块的购物卡。
我拿着那张购物卡去超市买了桶油，回来路上还觉得挺满足的。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在老周的公司，年底我们也开了年会。
是在一个不大的饭店，包了个厅，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讲话。
老周就说了两句话：“公司赚钱了，大家都是功臣。
奖金我发了，明年继续。”
然后就开吃。
吃的时候大家互相敬酒，说未来的事。
每个人都挺高兴的。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高兴，是真的觉得有奔头。
我跟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聊天，他说他挺喜欢这儿的氛围，每天都想早点来上班。
我说你不用这么拼。
他说他刚毕业，想多学点东西。
我看着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千万别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10
过年前一个星期，老板女儿又找我了一次。
她约我在一个茶楼见面。
她说公司今年总体还是好的，虽然走了人，但留下了骨干。
她说老张帮了不少忙，现在带销售团队比原来还顺。
她说她爸身体也慢慢恢复了，但现在不怎么管公司了，大部分事都是她在做。
我问她，怎么样，老板难当吧。
她说难，比想象的难一百倍。
她说她以前以为当老板就是发发钱讲讲话，当上了才知道，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费用。
她说她现在知道了什么叫责任。
我说知道就好，不知道的人永远也干不长。
她说她想谢谢我。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介绍老张给我，还有之前接的那些活，质量都很好。
她说她没有看错人。
我说别夸了，再说我就要飘了。
她笑了。
她说其实她有时候挺后悔的，要是早点懂事，那辆跑车不买，把钱发给大家，公司也不会出那么多事。
我说你才多大，二十几岁，犯点错正常的。
她看着我，说：“哥，你比我想的豁达。”
我说：“不是豁达。
是活明白了。
有些事钻牛角尖没用。
把前面的路走好就行了。”
她说她记住了。
走的时候她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是今年公司的优秀合作伙伴奖金。
我打开一看，十万。
我说这太多了。
她说不多，咱们以后继续合作。
走吧，我送送你。
我没拒绝。
她开了一辆白色的SUV，不是跑车了。
我坐上车，看着窗外。
她说这车是她爸的，她把自己的卖了，现在车是家里最普通的车。
她说开着挺好，没什么压力。
我说挺好的，实用。
她说对。
11
那个春节是我近年来过得最安心的一次。
年前我跟我媳妇置办年货，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逛。
我闺女坐在推车里，拿着一包薯片不撒手。
我说买。
她又拿了一包饼干，我说买。
我媳妇瞪我一眼说你别惯她。
我说过年嘛。
我闺女说爸爸最好啦，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推着车，媳妇挽着我，闺女坐在车里。
我突然觉得，日子过成这样挺好的。
不是多有钱，是有盼头。
以前年底的时候，我总是在算年终奖够不够过年。
不够的时候去刷信用卡，透支了再从下个月工资里扣。
年年如此。
今年我不愁了，我能踏踏实实给家里买点好的。
我给我妈买了一件羊绒衫，给我爸买了一套保暖内衣。
我妈嘴上说浪费钱，但穿着去走亲戚的时候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买的。
我爸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偷偷试了衣服大小，挺满意。
亲戚们都知道我辞职了。
一开始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我不懂事，好好的工作不要了。
后来听说我出来干得不错，又变了口风，说我有魄力。
我想想也无所谓。
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由他们去。
我过我的日子，犯不着让别人给我打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闺女睡了之后，我跟媳妇坐在阳台上看烟花。
远处的天空被照得一亮一亮的。
我媳妇靠在我身上说，今年终于不用数着钱过年了。
我说是。
她说那会儿真是难，房贷要还，孩子要养，年终奖就那么点，年都过不好。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有一年差点撑不住了。
那年我加班加得多，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
她身体也不舒服，腰疼得厉害，但不敢跟我说，怕我分心。
她一个人半夜疼醒了，默默流眼泪。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有啥用，你又帮不上忙。
你还得上班，还得赚钱。
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我说以后不会了。
她靠着我说，以后我们一起撑。
12
春节过后，老周的公司又接了几个大单子。
老周说今年要做大做强，准备搬到一个更大的办公室去。
他说现在的场地不够用了，二十个人挤一起转个身都难。
我说搬就搬呗。
老周看了一圈，租了个五百平的场地，比现在大一倍还多。
装修的时候他问我要什么风格，我说能坐人就行。
他笑了。
搬完新办公室那天，大家都很高兴。
老周买了个大蛋糕，上面写着“新起点，新征程”几个字。
我切蛋糕的时候，突然想起以前在公司那个小办公室。
六年前也是二十几个人，挤在居民楼里。
但那时候有梦想，有干劲。
后来慢慢就磨没了。
我不知道老周这个公司能走多远，但我想尽可能把它走好。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对得起相信自己的这些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闺女已经画了一幅画。
上面画了一个大房子，外面写着“新公司”。
她说这是爸爸上班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妈妈告诉我的。
她把画塞到我手里，说：“爸爸送给你。”
我把那幅画裱起来，挂在新办公室的墙上。
每次看到它，心里都暖烘烘的。
13
大概是三月份的时候，有个以前的同事联系我。
他说他也辞职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受不了了。
说老板的女儿虽然比以前强了点，但有时候还是不太懂业务。
整天拍脑袋做决定，下面人累死。
他说他实在是干不动了，想换个环境。
我问他有什么打算。
他说还没想好，但先出来再说。
我说那你来我这边吧。
他犹豫了一下，说怕干不好。
我说你以前业务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这边技术氛围比那边好，你来试试。
他想了半天，答应了。
他来报到那天，老周跟他说，我们公司小，但不欺生。
你有能力就上，没能力就学。
他说他记住了。
后来他又推荐了两个人过来。
一个是以前的项目经理，一个是做技术的。
老周问我招不招。
我说招啊，咱们有活干嘛不招。
团队一步步壮大，到五月份的时候，已经三十人了。
老周说这速度比他预期的快。
他说之前自己单干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一年之内能做到这个规模。
我说那是因为你大方，活多，大家愿意跟你干。
老周说你别拍马屁，我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到时候你们得提醒我。
我说你只要别年终奖发五百就行。
老周笑得前仰后合。
14
六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有些意外的事。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以前公司的一个熟人，做了财务的。
她说她也要辞职了，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个工作。
我说你找老张啊，他在公司呢。
她说老张不管用，老板女儿现在抓得紧，老张说话也不算数了。
我说那你想想去哪儿，我帮你问问。
她说想去我这边的公司。
我说我帮你问问老板。
我跟老周提了一嘴。
老周一听是财务，挺感兴趣。
他说公司正缺一个懂财务的人。
我说那行，你跟她聊聊。
面试那天，我跟老周一起见的她。
她三十多岁，干财务干了十年，业务很熟。
老周问了一些专业问题，她答得都很好。
老周当场就拍板了。
她说谢谢我。
我说没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吴哥，其实我们都挺感谢你的。
你走了，大家才敢想自己也可以走。
以前大家都忍着，觉得工作不好找，忍忍就过去了。
但看到你走出来过得挺好的，大家才觉得，忍，不是唯一的办法。”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有点发沉。
我没想过我的一个决定会影响那么多人。
我辞职的时候纯粹是因为自己干不下去了，没想到无形中给别人带来了勇气。
也许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根弦吧。
不是绷得特别紧的时候，谁都不想动。
但绷断了，就不得不动。
动了之后才发现，外面也没那么可怕。
15
年底的时候，老周的公司做了一次盘点。
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
老周说话算话，给每个人包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他发到我手里的时候，说先亏待你了，明年还会更好。
我说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那天晚上公司聚餐，我没怎么喝酒。
不是我戒了，是我想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以前干了好几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被认可过。
今年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明年还会更多。
老周喝多了，跟我说起了他的前老板。
说那人今年公司差点倒闭，后来靠贷款撑住了，但元气大伤。
老周说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说他想打电话给那个人，告诉他，做生意要对得起人。
后来还是没打。
我说你也别打了。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他自己会明白的。
回到家，我闺女已经睡了。
我媳妇靠在沙发上看综艺。
我跟她说了今年的年终奖数目，她瞪大了眼睛。
她说这么多。
我说是啊。
她说那你明年还有什么目标。
我说没什么大目标，就是把公司做好，把你们照顾好。
她笑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挺热闹的，但我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我在想几年前那个在居民楼里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
如果那个年轻人知道几年后的自己会是现在这样，他大概会少掉一些失眠的夜晚。
不过没关系，那些夜晚也不是白熬的。
没有它们，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我关灯睡觉。
第二天醒来，我闺女趴在我身上喊爸爸起床。
阳光照进来，很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子还长。
我知道前面还有难的事，但我不怕。
因为我已经走过最难的时候了。
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就好。
我闺女把鞋穿反了，蹲在门口喊我帮她调。
我蹲下去把她鞋换过来，她拍拍我的头说爸爸乖。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大人说话了。
她说幼儿园老师教的。
我说你们老师还挺会教。
她得意地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出门了。
小区的保安大哥跟我打招呼，说老吴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啊。
他说你干啥了这么精神。
我说换了个地方上班。
他说换了就是好，以前看你天天愁眉苦脸的。
我说现在不愁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高高低低的，都正常。
关键是你别在低谷里待太久。
你能走出来就别回去。
前路不好走，但总比卡在原地强。
我不知道明年的今天自己会在哪儿，在做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在哪，我都不会再忍着一口气了。
因为你忍得越久，自己就越不值钱。
该说的时候就大声说。
该走的时候就转身走。
该闯的时候就大胆闯。
我闺女在前面跑着追一只蝴蝶，没追上。
蝴蝶飞远了。
她没有不高兴，转身又去找蒲公英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一次没追到就难过。
她们永远知道，前面还有更多好玩的东西等着。
我也该学着这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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