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瞒着全家去跑网约车补贴家用,第6天我打到他的车坐在后排偷偷掉了眼泪......
01.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从望江路写字楼出来,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屏幕上排队人数显示23,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排到一辆。
车牌号跳出来的时候我没多想,只扫了一眼,确认尾号没错就收了手机。
车停在跟前,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说了句师傅,去静安里。
驾驶座上的人没应声。
我低头回工作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闻到车里有股很淡的味道。
像是我们家阳台上的洗衣液,栀子花味儿的,我妈用了好多年,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袋装款。
我抬起头。
后视镜里露出一双眼睛,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眉毛稀疏,眼皮耷拉着。
那双眼睛和我对视了一瞬,立刻挪开了。
我爸。
我爸握着方向盘,后背挺得笔直,脖子上挂着一根深蓝色的毛巾,毛巾边角磨得起毛。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袖口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渍,应该是中午吃饭时蹭上的。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子拐进云栖路,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扫进车厢,明一下暗一下。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白了快一半,后颈的皮肤松弛,堆出几道褶子。
他什么时候开始跑网约车的,我不知道。
我想起上周三晚上,我妈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你爸最近老往外跑,问他去哪也不说,回来得还挺晚。
我当时正在改方案,敷衍地回了句可能是跟老张头下棋吧,我妈也没再追问。
现在我知道了。
车开到槐树巷口,前面有个骑电动车的人突然横穿,我爸踩了一脚刹车,右胳膊下意识地往副驾方向挡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小时候坐他自行车后座,他刹车的时候也会这样,胳膊往后一拦,怕我摔下去。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在城东机械厂上班,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接送我上下学。
后来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出来,跟我妈在市场支了个摊卖菜,凌晨四点起来蹬三轮去批发市场进货。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进了公司,我妹也考上了编制,他们才把菜摊收了,我以为他们总算能歇一歇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导航的女声隔一会儿响一下。
我爸全程没说话,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后排,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眼泪慢慢往下掉。
我没出声,也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淌到下巴上,凉凉的。
我妹上周跟我说,爸问她借了三千块钱,说是要修家里的热水器。
那热水器根本没坏。
02.
到家楼下的时候,计价器跳到了四十二块。
我下车前,我爸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慢走啊。 用的是跑网约车师傅对乘客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尾音往上扬了一点。
我嗯了一声,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动。
车子发动,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抽了两根烟。
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包里那盒烟是上个月跟客户吃饭时买的,剩了大半包一直扔在夹层里。
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手有点抖。
上楼以后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给妹妹发了条消息:你知道爸在跑网约车吗?
妹妹秒回:什么?
我又发了一遍。
妹妹那边沉默了很久,对话框顶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反复了好几轮,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他不是在修热水器,是在修我。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妹妹又发:他是不是缺钱?
我上个月给他转了两千,他死活不收,说够用。
我说:他刚才收了我四十二块车费。
妹妹没再回。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劈头盖脸地问:你爸是不是出去跑车了?你看见了? 我说是。
我妈沉默了两秒,突然骂了一句:这个死老头子。 声音是哑的。
她跟我说,我爸这两个月一直跟她念叨,说妹妹刚生了孩子,请月嫂花了三万,我这边每个月还房贷压力也大,家里那点存款眼看着往下掉。
他说他闲不住,想出去找点事做。
我妈以为他要去公园门口摆棋摊,谁想到他偷偷注册了网约车。
他不会用那个什么导航,手机还是你去年换下来的那个,屏幕碎了一道缝,他舍不得换。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他说他一天能跑两百多块,我问他跑几个小时,他说不累。 我挂了电话,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洗衣机里还泡着我没洗的衣服,泡了两天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上晃来晃去。
我想到上车的时候,我爸没认出我。
不对,他认出来了。
他以为我认不出他。
03.
第二天周末,我回了趟家。
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一大半,泡出来的颜色深得像酱油。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遥控器换台的手指顿了顿。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路过。我说。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我妈在里头喊:你爸最近可忙了,天天往外跑,问他干嘛去也不说。 语气里带着刺,但也带着别的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试探。
我爸没接话,弯腰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你上次说想吃核桃,你妈剥的。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装着满满一袋核桃仁,大的小的,有些碎成了小块,上面还沾着没弄干净的褐色薄皮。
我妈在厨房里接了一句:你爸剥的,我不让他剥,他说他手闲着也是闲着。 我爸扭头冲厨房回了一句:你炒你的菜。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核桃仁塞进嘴里,嚼起来有点涩,但很香。
我爸重新坐回去,遥控器按了几下,换到了新闻频道,音量开得很小,几乎听不清。
你那个车,跑得怎么样?我问他。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然后说:还行,一天能跑个两百来块。 一天跑几个小时? 没几个小时,就晚上那一会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晚上几点到几点? 他没回答,喝了口茶,杯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你爸六点出门,快十二点才回来,起夜的时候他还没到家,我问他,他说在外面溜达。溜达能溜达到半夜? 行了行了。我爸摆摆手。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
我妈给我夹了三次菜,我爸只夹了一次,是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的时候筷子抖了一下,肉掉在桌上,他又夹起来,在自己碗里涮了一下,重新放进我碗里。
我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门口。
我换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慢点。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那是我爸站的位置。
我们总以为瞒住家人是保护,有时候,瞒住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04.
接下来几天,我晚上下班以后,会有意无意地打开打车软件,看看附近有没有我爸的车。
他的车牌号我记住了,尾号是壹陆柒。
连着三天,我都在晚上十点左右刷到他的车,位置在城东火车站附近,订单状态显示接单中。
火车站晚上人流大,单子多,但那边路况也乱,窄巷子多,导航经常不准。
有一次我刷到了,犹豫了一下没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在盯着这件事。
但我又想确认他是不是安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小时候他检查我的作业本,我故意把本子摊开放在桌上,假装不在意,其实一直在等他的反应。
第四天晚上,我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带孩子回了趟娘家,发现我爸的驾驶证夹在茶几抽屉里,机动车行驶证旁边多了一张网约车驾驶员资格证,发证日期是两个月前。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考的吗?我妹问。
不知道。 他六十二了,科目一理论考试,他把题库打印出来,A4纸,订了厚厚一沓,上面用红笔圈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变调: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一个字都没提。 我问她,那沓纸呢。
她说在阳台的旧纸箱里,跟她儿子用完的描红本摞在一起。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电脑屏幕上的待办事项列了七八条,我一个都没点开。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七点就出了公司。
但我没打车,也没坐地铁,沿着云栖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到腿有点酸了才停下来。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推车上挂着一盏灯,灯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买了两个,装在纸袋里,捧在手上,烫得手指发红。
我爸爱吃烤红薯。
我小时候冬天放学,他接我回家,路上碰到烤红薯的摊子,他会买一个,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给我,小的自己吃。
红薯掰开的时候热气往上冒,他吹两下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的。
我站在路边给那个尾号壹陆柒的车牌下了一单,定位在静安里路口。
等了大概三分钟,系统提示司机已接单,距离我一点二公里,预计三分钟到达。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捧着那两个烤红薯,等着那辆熟悉的银灰色轿车从路口拐过来。
车灯远远地打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挡风玻璃后面的人影,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极了他当年骑自行车来接我的姿势。
车停在我跟前,我拉开后门坐进去,把烤红薯放在副驾座椅上。
师傅,这个是给你的。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纸袋,没说话。
半晌,他把手刹放下来,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说你,花这个钱干嘛。 血缘里的默契,就是我假装没认出你,你假装没认出我,我们都在演,也都知道对方在演。
05.
车子开出去五百米,我爸的手机响了。
不是导航的声音,是电话铃声,那首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响了三声他按掉了。
又响,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起来了,按了免提,车载音响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老周,明天还跑不跑?火车站那边有个单子,早上六点的,去机场,你接不接? 我爸说:接,发给我。 那边又说:你前天那个腰,还行不行?别硬撑,跑不了就说。 我爸说:没事,贴了膏药了。 电话挂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坐在后排,盯着驾驶座头枕上那块深色的污渍,应该是汗渍,长期靠着头枕留下的,洗不掉了。
你腰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坐久了有点酸。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腰。 他没回答,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淮海路,这条路晚上车少,路灯也暗,两边都是老小区,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零零散散的。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我爸腰怎么了。
我妈回得很快:老毛病了,腰椎间盘突出,去年就查出来了,他不让跟你们说。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全部看完,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去年。
去年春节我回家,他还在厨房里一个人张罗了八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粉蒸肉,摆了一桌子,吃饭的时候他频频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吃,说胃不舒服。
吃完以后他靠在沙发上,腰后面垫了个靠枕,我问他是不是腰不舒服,他说没事,可能是坐久了。
我信了。
我每次都能信。
车窗外面开始飘雨,细密细密的,雨刮器刮了两下,挡风玻璃上模糊了一块。
我爸把雨刮器调到慢档,发出吱呀一声,雨刮器的橡胶条老化得厉害,刮不干净。
爸。我叫了一声。
他没应。
爸。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你明天早上的单子,别接了。我说。
他没说话。
六点的单子,你五点就得起来,腰受不了。 他把导航声音调大了一点,像是没听见。
我房贷还得起,妹妹那边月嫂的钱也够,你不用担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前面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冬天早上上学,六点起来,我送你去学校,零下好几度,也没觉得冷。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现在你大了,你的事你自己扛,我管不了。但我还能动,我就想动一动。 我看着你们好,我才能好,这话你让我不说,我憋得慌。 我坐在后排,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手背上,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刮得越来越快,吱呀吱呀的声音在车厢里来回晃。
06.
车子在静安里路口停下来,计价器显示四十五块。
我下车的时候,我爸把副驾上的烤红薯递给我:你带回去吃。 给你买的。 你带回去。他把纸袋塞到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凉的,指甲缝里有一道细细的黑印,应该是修车的时候沾上的机油,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
我接过纸袋,站在车外,雨水打在我肩膀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说了一句:回去把衣服换了,别感冒。 然后车子发动,尾灯亮了,拐进巷子,消失在那排老房子后面。
我站在雨里,手里捧着那两个已经凉了的烤红薯,纸袋被雨水洇湿了一块,软塌塌的。
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楼下的快递柜旁边,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蹲了大概十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红薯甜不甜。
他从来不用微信,微信号还是我前年回家帮他注册的,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昵称叫老周。
他只会发语音,不会打字,这条消息应该是他车停在路边,一个字一个字用手写输入法写的。
我回了一个字:甜。
然后我站起来,擦了把脸,上楼。
回到家我换了衣服,把烤红薯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餐桌前,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三晚上,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爸最近老往外跑,问他去哪也不说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那时候快十一点了。
那声关门,是我爸刚跑完车回来。
我那天加班到十点,他在外面跑车,跑到快十一点才回家。
我们都在同一个城市里,同一个时间段,做着同样的事情——扛着各自要扛的东西,谁也没跟谁说。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这两个月的通话记录。
我爸给我打过七次电话,每次都在晚上八点半左右,通话时间不超过一分钟,内容无非是吃了没那边冷不冷注意身体。
我每次都回得很急,说在忙一会儿回你,然后从来没回过。
我以为他八点半是闲得没事。
其实他八点半是在等单子的间隙,把车停在路边,趁着那几分钟给我打个电话,听听我的声音。
我以为他在打发时间,其实他在打发疲惫。
07.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以后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云栖路慢慢骑。
骑到槐树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看了一眼附近车辆。
壹陆柒在距离我一点八公里的地方,状态显示运营中。
我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车。
经过火车站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在路边停了一排等客的网约车,我扫了一眼,没有我爸的车。
我继续骑,骑到静安里路口,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爸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电视开着,放的好像是戏曲频道,画面有点糊。
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旁边放着一板膏药,已经撕开了两片,铝箔纸翘着一个角。
照片下面是我妈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回来得早,九点就到家了,说腰疼,贴了两片膏药,饭也没吃就睡了。 我回了两个字:让他睡。
然后我翻出这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又缩小,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我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那条巷子,骑到我爸常停车的那个位置,停下车,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根下有几盆别人家不要的绿萝,叶子蔫蔫的,但还活着。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骑车回家。
到家以后,我打开电脑,把下个月的房贷提前转了一部分进去,又给我妹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了给娃买奶粉。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老周,发了一条语音。
爸,明天晚上我回家吃饭,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里有点嘈杂,应该是还在外面。
好,排骨我明天早上去买,买新鲜的,小排,你爱吃的。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已经干了,我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窗外,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川流不息,车灯像一条河,亮闪闪的,安静地淌着。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还是老样子。
排骨买小排,他说了二十年,我也听了二十年,以后还会继续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