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在一个两米见方的空间里坐三十年是什么样的感受。
开叉车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个简单的体力活。
有证就可以驾驶，坐上去把方向打得准确一些，前进后退也没有什么难的。
但是其实这份工作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没有一点感情色彩。
三十年来，我开的手动燃油车从最初的挂挡费牛鼻子劲、经常冒黑烟发展到现在的安静平稳的锂电池车。
仓库里的货架不断拆除又重建，装卸规矩也是一改再改。
到目前為止我最大的感受是什麼呢？只有两个字，叫做“敬畏”。
刚入行的小朋友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急”字当头。
带过很多徒弟，十个里头差不多有八个在刚开始学车的时候都认为自己是来开赛车的。
油门踩到底，甩尾转弯一气呵成，认为只要方向打得准、速度够快就是技术水平高。
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同样的错误，总以为抢到一两秒的时间就可以多跑一趟，效率高了老板自然就会喜欢。
但是现实常常是很打脸的。
抢占先机，稍微有点偏差就会造成托盘全部滑落、急刹车导致货物被甩出等情况，停下来收拾残局就需要半天时间。
碰到易碎品还要赔钱。
时间久了之后，你就会自己算一笔账：开快车省下来的时间，根本弥补不了发生事故后返工所耗费的成本。
因此真正有经验的老司机宁可在起步的时候稍微慢一点，也想要一整天都顺顺利利的。
除了脚步的轻重之外，在这三十年间变化最大的就是一双眼睛。
停顿下来想一想，很多新手都是因为视野不好而失败的。
刚开始学车的时候，眼睛几乎一直盯着货叉前端。
脑子里想的就是怎么把两个洞口对准，认为只要插进去就没事了。
但是这是非常危险的时候。
仓库是什么样的环境呢？
头顶上纵横交错的消防管道，地面经常会有水渍或者暗坑，在两边还有不断行走的人以及堆积如山的货物。
只看眼前的事，灾祸就会隐藏在视线之外的地方。
门架升高以后可能会把上面的管道碰掉；
倒车的时候如果不小心的话，后轮就有可能会碾到别人的脚或者刮到柱子。
几十年过去了，我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不用意识控制的雷达。
不加思索地一摸方向盘，余光就会不停地扫描：车头路况、后轮位置、头顶空间这三个维度不断变换着。
这就是长期积累下来的习惯。
开叉车是手、脚、眼睛一起工作的活儿。
只有先发现了危险才有可能避开危险。
还有个感觉，说起来有点矫情。
经过了三十年之后，我对这台机器的看法已经不同了。
很多人认为叉车就是一台用来工作的机器，老板的工具，能用就拼命造。
但是我觉得这辆车是你的一个伙伴。
平时对你很粗暴，过减速带不减速，在坑洼路面强行冲过去，那么它一定会在你最着急的时候、最忙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罢工。
反之，你很在意它，在每天工作之前要用一到两分钟的时间转一圈。
检查一下轮胎有没有缺气的情况，看看底盘有没有漏出的液压油，启动车辆之后听一听声音是否正常。
这几分钟并不会影响到进度，但是会让你整日心里踏实，干活也放心。
爱护车子，车子也会保护你的。
这就是司机与机器之间长时间形成的默契。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
在仓库里面驾驶叉车，并不风驰电掣，也没有光芒万丈的时候。
能一直平安无事地做下去，并不在于手脚动作如何灵活、熟练。
年轻时注重的是“开得快”，现在只希望两个字：放心。
货主看到你在车上，就知道货物已经安全送到；
工友在你的车子旁边走来走去也从来没有感到不安的时候；
每天拔下钥匙之后能够安心回家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
心里时时刻刻都要想着安全、货物以及所驾驶的车辆，这样手中就会有把握。
一个开了三十年叉车的老司机的真实感受应该就是如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