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车钥匙,能开启的不仅仅是引擎,还有家庭内部那扇紧锁的、名为“体面”的门。
门后,亲情被明码标价,忍让成了理所当然的亏欠。
当我决定用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去堵上那个无底的欲望黑洞时,我从未想过,这个谎言的雪球会滚下山崖,引发一场吞噬所有人的雪崩。
那顿本该其乐融融的家庭晚餐,最终成了一场审判,审判的不是谎言,而是血脉中最不堪的人性。
01
中控屏上,油量续航里程显示着刺眼的“--KM”。
我叫沈舟,这是我的表弟方浩第五次把我的车开到油箱见底再还回来。
米色的真皮座椅上,残留着廉价香烟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脚垫上,几块深色的泥渍尤为扎眼,那是他从哪个郊区的钓场或者农家乐带回来的“战利品”。
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辆刚提了半年的蔚来ES6,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更是我多年来在金融审计行业,从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用健康和心力换来的犒赏。
每一个细节,我都爱护有加。
“哥,借你车用一下。”
“哥,我送个朋友去机场。”
“哥,我女朋友想去趟郊区,我车限号。”
他的理由永远那么“正当”,而我妈和我姑妈,也就是他妈,总会在一旁帮腔。
“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你弟刚上班,没多少钱,你当哥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小舟你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
这些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捆住。
拒绝,就是小气,就是忘本,就是不念亲情。
于是,从最初的偶尔,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我的车成了方浩的第二座驾。
加油,他从来不加。
洗车,更是天方夜谭。
甚至有一次,我发现副驾的储物格里有一张打开过包装的安全套包装纸。
我忍无可忍,却只能默默地将车开去精洗,然后在我妈旁敲侧击的询问中,用“朋友借去用了”来搪塞。
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姑妈”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喂,姑妈。”
“小舟啊,在忙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你弟弟今天是不是把车还你了?这孩子,就是实诚,我说让他吃完饭再走,他非说怕你明天要用车,急着给你送回去。”
我听着这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实诚?
我看着仪表盘上那个加油站的标志,只觉得无比讽刺。
“嗯,还回来了。”我淡淡地应着。
“那就好,那就好。”姑妈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小舟,这个周末有空吧?你姑父战友从老家过来,带了些土特产,你过来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顺便啊,也让你弟跟你多学学,你们兄弟俩好多亲近亲近。”
又是“亲近亲近”。
每一次的“亲近”,都意味着我的钱包或者我的精力要遭受一次洗劫。
我刚想找个理由拒绝,姑妈的下一句话就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你可得来啊,你姑父都念叨好几次了,说你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你弟也说,好久没跟你喝酒了。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留下一串忙音。
我瘫在座位上,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我逃不掉。
只要我还想维系这层名为“亲情”的薄纱,我就必须赴约。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方浩发来的微信:“哥,车停你小区地库B2-137了啊。对了,明天我得去趟邻市见个客户,路有点远,你车明天不用吧?我早上来拿钥匙。”
看着这条信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缺口。
我没有回复,而是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KTV。
“喂,哥!”方浩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醉意。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方浩,你明天要用车?”
“对啊,哥,重要客户!谈成了我请你吃大餐!”他大笑着说。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一个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计划,在我脑中瞬间成型。
“可能不行了。”我说,“车子有点问题,发动机报警,我刚联系了4S店,他们说明天一早要拖走检修。”
02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嘈杂的KTV背景音似乎都远去了几分。
方浩的醉意好像也消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gmin的紧张:“检修?怎么回事?我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我也不知道。”我继续平静地编织着这个谎言,每一个字都像是我在审计报告上敲下的冰冷数字,精准而无情,“回来后启动了一下,仪表盘就亮了故障灯,系统提示动力模块异常,建议立即停止使用联系服务中心。可能是电子元件出了问题吧。”
我故意用了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词汇,这是我多年从事金融审计工作养成的习惯,用信息壁垒制造权威感。
我知道方浩对车一窍不通,这些话足以让他哑口无言。
果然,方浩在那边“啊”了一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这么严重?那……那怎么办?你明天不会怪我吧?”
“怪你干什么,车子出问题是常事。”我故作大度地说,“你明天见客户要紧,自己打车或者坐高铁吧。修车要几天,这周末家庭聚会,我估计也得打车去姑妈家了。”
我特意提到了周末的聚会,这是在给他,也是在给姑妈打预防针。
我的车“坏了”,这个事实,必须在家庭范围内公开化、合理化。
“哦……哦,行吧,那哥你早点休息。”方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悻悻然,匆匆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我靠在方向盘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围了我,夹杂着一丝撒谎后的隐秘快感。
这是我第一次,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方式,拒绝了他。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公司附近的一家未来几天,它将在这里“静养”,而我,将享受一个没有“被借车”烦恼的清净周末。
我甚至久违地坐上了地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感觉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周六很快就到了。
下午五点半,我提着一盒茶叶和一个水果篮,打车来到了姑妈家的小区。
一进门,姑妈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里埋怨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快进来,你姑父跟你弟都等着你呢。”
客厅里,姑父正陪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喝茶,想必就是他那位战友。
方浩则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见我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哥,来了啊。车送去修了?”
“嗯,拖走了。”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换上拖鞋。
姑妈立刻接话:“哎哟,好好的车怎么就坏了?是不是你开得太猛了,小浩?”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责备,但眼神里却全是维护。
方浩立刻从沙发上坐直了,一脸无辜:“妈,你可别冤枉我。我开车稳着呢,哥都说了是电子元件的问题,跟我没关系。再说了,我昨天还想开呢,要是真是我开坏的,我能不知道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到姑父身边打了声招呼。
饭菜很快就上齐了,满满一大桌,姑妈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席间,姑父和他的战友推杯换盏,聊着过去的峥嵘岁月。
我和方浩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饮料。
“哥,那你车修好得多少钱啊?”方浩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漫不经心地问。
“还不知道,要等检测报告出来。”我说。
“这进口配件可贵了,我听我朋友说,随便换个零件都得大几千上万的。”他咂咂嘴,“幸好你车在质保期内,不然可亏大了。”
姑妈在一旁听着,心疼地插嘴:“小舟啊,以后这车还是少往外借,多精贵的东西啊。小浩也是,别老是麻烦你哥,自己想办法。”
方浩不乐意了,放下筷子:“妈,你这话说的,我跟哥是外人吗?我用一下他车怎么了?再说了,这次坏了又不是我的责任。”
眼看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就要燃起,我立刻打圆场:“没事没事,姑妈,车就是个工具。吃饭,吃饭。”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酒过三巡,姑父的战友显然有些喝高了,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儿子多有本事,在南方开了个多大的公司。
姑父也不甘示弱,指着我和方浩说:“我这两个侄子也不差。小舟,名牌大学毕业,现在是高级审计师,年薪几十万!小浩呢,年轻有为,自己跑业务,以后也是当大老板的料!”
方浩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端起酒杯:“那是,叔叔你放心,我以后肯定比我哥还有出息!”
我只是尴尬地笑着,低头扒饭。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一直沉默吃饭的表弟媳刘小雅,突然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我,开口了。
“哥,”她小声说,“你那车……送去修,他们没检查出别的问题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别的问题?”
刘小雅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方浩,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
方浩立刻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对她使了个眼色。
但刘小雅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对我说道:“就是……浩子说,他前天晚上开你车回来的时候,感觉……感觉后面一直有辆黑色的车跟着他,跟了好几条街……”
她这话一出口,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姑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姑妈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浩苍白的脸上。
03
空气仿佛凝固了。
饭桌上最后一点虚伪的热闹,被刘小雅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方浩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他猛地转头,低声对刘小雅吼道:“你胡说什么!哪有的事!”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坐实了某种恐慌。
姑妈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小雅,你是不是看错了?大晚上的,路上车多,看花眼了吧。”
“我……我也不知道。”刘小雅被方浩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圈都红了,“是浩子回来跟我说的,说那车跟得特别紧,他拐了好几个弯都甩不掉,心里毛毛的……”
“你闭嘴!”方浩“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就是跟你随口一说,你拿到饭桌上来说干什么!扫不扫兴!”
他这一发作,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姑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浩,你坐下。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我端着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谎言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本以为只会激起小小的涟漪,却没想到,它竟然砸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被人跟踪?
这可不是小事。
方浩在姑父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目光紧紧锁住他,“如果真的有人跟踪,那问题可就严重了。我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前后左右四个摄像头,24小时开启哨兵模式。只要有人靠近,都会自动录像。如果是真的,我们现在就应该报警。”
提到行车记录仪和报警,方浩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嘴唇翕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他的反应,让我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大。
一个正常的、被人无故跟踪的受害者,在听到有证据可以指认对方时,应该是如释重负,而不是像他这样,如临大敌。
除非,他害怕的不是那个跟踪他的人,而是害怕行车记录仪里的内容被我们看到。
刘小雅在一旁小声抽泣起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哥,你别怪浩子,他也是怕你们担心。那天他回来,吓得一晚上没睡好,还跟我说,会不会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姑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得罪什么人了?!”
“我没有!”方浩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得罪什么人!就是个误会!”
“误会?”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作为一名审计师,我对数字和逻辑的矛盾点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你刚才不是说‘哪有的事’吗?
现在怎么又变成‘误会’了?
方浩,你到底在瞒着我们什么?”
我的追问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他层层包裹的谎言。
方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求助似的看向姑妈。
姑妈立刻心领神会,打起了圆场:“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审犯人呢?孩子大了,在外面有点小磕小碰也正常。小浩,你要是真跟人闹了点不愉快,跟家里说,你爸和你哥都能给你出主意,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她巧妙地将“被人跟踪”这种带有刑事色彩的描述,偷换概念成了“跟人闹了点不愉快”,试图将事情大事化小。
但我没有让她如愿。
“姑妈,这不是小事。”我放下碗筷,表情严肃,“我的车牌、车型信息都暴露了。如果对方是冲着方浩来的,现在很可能已经把我和这辆车关联起来了。这对我的人身安全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方浩,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用我的车干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跟着你?”
我的话,让姑妈的脸色也白了。
她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她只想着保护自己的儿子,却忽略了这件事可能会波及到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姑父,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小舟说得对。方浩,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出这个家门!”
姑父是退伍军人,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一发话,方浩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爸,妈,哥……我对不起你们……我……我闯祸了……”
04
方浩的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刘小雅的哭声更大了,姑妈“蹭”地一下站起来,冲到方浩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闯什么祸了?你快说啊!你别吓妈妈!”
姑父的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握着茶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则冷静地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名审计师的职业本能——在混乱的信息中,保全最原始的证据。
“别急,让他慢慢说。”我开口,试图控制住已经失控的场面,“方浩,从头说。跟踪你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会招惹上他们?”
方浩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他们……他们是‘恒信财富’的人……”
“恒信财富?”我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我迅速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关键词。
这是一家近年来兴起的P2P理财公司,以超高年化收益率为诱饵,在社会上吸收了大量资金。
我所在的审计事务所,曾经对类似的金融公司做过风险评估,结论几乎都是——庞氏骗局。
“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追问。
“我……我投了点钱进去……”方浩的声音细若蚊蝇,“一开始,每个月都能准时收到利息,比我上班挣得多多了。我就……我就把手上的积蓄都投进去了……”
姑妈一听,稍微松了口气:“投资嘛,有赚有赔也正常。亏了就亏了,人没事就好。他们干嘛要跟踪你?”
“不是……”方浩的声音带着绝望,“后来,他们推出了一个‘合伙人’计划,说只要能拉来新的投资,就能拿更高额的返利。
我……我鬼迷心窍,不仅自己加大了投入,还……还动员了身边的一些朋友,还有我以前的几个同事……”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资失败,而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你拉了多少资金?”我的声音变得冰冷。
方浩不敢看我,伸出三根手指,颤抖着说:“差……差不多有三百多万……”
“三百万?!”姑父“霍”地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浩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畜生!你哪来的胆子!”
“上个月,‘恒信财富’的盘子……崩了。”
方浩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老板跑路了,所有钱都取不出来了。那些被我拉进去的朋友和同事,天天来找我要钱。我把自己的钱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他们找不到我,就天天在我家楼下堵我,还说要找人‘教训’我。
那天我开着哥你的车出去,就是为了躲他们,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没有所谓的“重要客户”,借车是为了躲债。
没有所谓的“兜风”,而是像过街老鼠一样在城市里逃窜。
那空空如也的油箱,是他仓皇逃窜的里程记录。
那车内的烟味和泥渍,是他惶惶不可终日的见证。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害怕行车记录仪,害怕报警。
因为一旦警察介入,他非法集资的罪行就会立刻暴露。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那些追债的人,而是法律。
姑妈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饭桌上一片死寂,只有方浩和刘小雅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我关掉了手机录音,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姑妈家住在老式小区的六楼,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的大门入口。
路灯下,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静静地停在对面马路的阴影里,没有熄火。
车里有两个人影,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们很有耐心。
“他们就在楼下。”我转过身,平静地对屋里失魂落魄的一家人说。
我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方浩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一道缝隙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他们找上门了……”
姑父气得嘴唇发紫,扬起手就要打他,却被姑妈死死抱住。
“你打死他有什么用啊!现在是想办法的时候!”姑妈哭喊着,然后,她猛地转向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
“小舟!你得救救你弟弟!你最有办法了!你认识那么多有钱有势的人,你帮帮你弟弟,把这个窟窿补上吧!不然他会被那些人打死的!”
05
姑妈的哀求,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脸,看着瘫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方浩,再看看一旁气得说不出话的姑父,心中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
补上窟窿?
三百多万的窟窿,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我来补?
“姑妈,”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底稿,“这不是钱的问题。方浩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
“什么犯罪!他也是受害者!他的钱也被骗光了!”姑妈尖叫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只是想多赚点钱,他有什么错!你们是亲兄弟啊,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亲兄弟?”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开着我的车去躲债,把危险引到我身上的时候,他想过我们是亲兄弟吗?如果今天不是小雅说漏了嘴,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直到那些人找到我的公司,找到我的家里来?”
我的质问让姑妈哑口无言,她只是抓着我的手,反复地念叨:“你得救他……你不能不管他……”
方浩也连滚带爬地挪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哭喊:“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还年轻,我不能有案底啊!你帮我还了钱,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一辈子给你打工还债!”
看着他这副丑态,我只觉得恶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挥霍着那些受害者的血汗钱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作为在金融风暴中心工作多年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最需要的是剥离情绪,进行理性的风险评估。
第一,方浩的窟窿,我不能补,也补不起。
三百多万,足以掏空我所有的积蓄,让我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凭什么要为他的愚蠢和贪婪买单?
第二,楼下的追债人,是眼前的威胁。
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已经掌握了方浩的家庭信息。
硬碰硬,只会让事态激化,甚至可能发生暴力冲突。
第三,根本问题在于方-浩自身的行为。
即使这次我帮他还了钱,以他的性格,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他就像一个财务黑洞,会吞噬掉身边所有试图拯救他的人。
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让他自己去面对这一切,承担他该承担的后果。
“我不会帮你还钱。”我看着方浩的眼睛,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方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姑妈也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我的话。
“小舟,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出。”我重复道,挣脱开姑妈的手,“不仅如此,我还建议他,立刻去自首。”
“自首?!”姑妈的声音变得无比尖利,“你要让你弟弟去坐牢?沈舟,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狠?”我冷笑一声,“姑妈,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他现在去自首,属于坦白情节,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等那些受害者联合起来报案,或者被警方立案侦查,性质就完全变了!你以为楼下那些人只是来要钱的吗?他们把方浩逼上绝路,方浩就有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到时候,罪加一等!你想让他把牢底坐穿吗?”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让激动的姑妈冷静了一些。
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姑父一直沉默着,此刻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走到方浩面前,声音沙哑:“小舟说得对。是你自己做错了事,就该自己去承担。家里砸锅卖铁,能帮你还上一点是一点,剩下的,你去跟警察说清楚。”
“不!我不要!”方浩疯狂地摇头,“我不要去自首!爸,你救救我!哥,你那么有本事,你肯定有办法的!你不是认识很多银行行长、公司老板吗?你帮我找他们借点钱周转一下,我很快就能还上的!”
他天真的话语,彻底点燃了我最后的耐心。
“借钱?你拿什么还?用你去拉更多人头,挖一个更大的坑吗?”我俯视着他,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方浩,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想让我倾家荡产去救你这个无底洞,不可能。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开门下楼,被那些人带走,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第二,我现在就打110,让警察来带你走。你选。”
说完,我拿出手机,解锁,找到了拨号界面,食指悬停在“110”三个数字上。
整个客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手机上。
方浩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姑妈绝望地看着我,眼神从哀求,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刻骨的怨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刘小雅,突然站了起来,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毛骨悚然的话。
“别逼他了。”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哥,你借给他的那辆车……行车记录仪,应该录下了他去见那个人的画面吧?”
我心头一凛:“哪个人?”
刘小雅惨然一笑,说出了一个名字。
“恒信财富的副总,王磊。方浩把最后拉来的五十万,不是投进了平台,而是……私下给了王磊。王磊答应带他一起跑路。”
06
刘小雅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已经混乱不堪的客厅里再次引爆。
私下交易?
五十万?
跟着跑路?
每一个词,都将方浩的行为性质,从“愚蠢的受害者”,推向了“恶劣的合谋者”的深渊。
他不仅骗了朋友同事,甚至连最后拉来的救命稻草,都想据为己有,和骗子头目一起远走高飞。
姑父气得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姑妈则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小雅,你……你别胡说!”方浩发疯似的扑过去,想要捂住刘小雅的嘴,“你疯了!你想害死我吗!”
“我害你?”刘小雅一把推开他,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方浩!是你害了我!我跟着你,每天提心吊胆,躲躲藏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把那五十万藏在咱妈给的老房子的床底下!你每天晚上都去做梦,梦见自己到了国外,住大别墅,开跑车!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骗了钱,可能家破人亡的人!”
她的哭喊,字字泣血,揭开了方浩最后一块遮羞布。
原来,他不是无知,而是彻头彻尾的贪婪和自私。
他流下的每一滴悔恨的泪水,都只是为了自保而演出的拙劣戏码。
我感到一阵反胃。
我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所谓的“理性分析”感到羞耻。
我差一点,就被这个精于算计的“家人”给骗了。
“行车记录仪……”我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我的车,蔚来ES6,配备了最新的车载智能系统。
它的哨兵模式,不仅仅是录像,还会记录下车辆的GPS轨迹、行驶速度、停靠时间。
如果方浩真的开着我的车去见了那个王磊,那么行车记录仪里,必然留下了最直接、最致命的证据!
不仅仅是画面,还有时间和地点!
我猛地抬头,看向方浩。
他此刻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而是彻底的绝望。
他知道,刘小雅说的是真的。
那个能将他彻底钉死的证据,就储存在我那辆“正在修理”的车里。
“车……车在哪里?”方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向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疯狂的乞求,“哥,求求你,把记录删了……求求你……”
“删了?”我看着他,缓缓地摇头,“晚了。我的行车记录仪数据,是实时上传到云端的。”
这是另一个谎言。
我的数据套餐并没有开通云端实时上传,记录只存在本地的存储卡里。
但我必须这么说。
我必须让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任何侥幸的可能。
“不……不会的……”方浩彻底瘫软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姑妈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她似乎还无法接受自己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竟然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罪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按下免提,一个粗粝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不耐烦的语气:“是沈舟吗?蔚来ES6的车主?”
我心中一凛。
是楼下的人。
“我是。”我回答。
“你弟弟方浩在你那吧?”对方冷笑着说,“别躲了,我们都看见你上楼了。给你十分钟,让他拿着钱滚下来。不然,我们就上去‘请’他。
到时候弄坏了你家的门,或者碰伤了你家的老人,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赤裸裸的威胁。
姑妈和刘小雅吓得尖叫起来。
姑父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
方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抱着头,缩在墙角,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听到没有?十分钟!”对方吼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只剩下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死神的脚步。
姑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再次扑向我,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哀求,而是命令和疯狂。
“沈舟!你不是说车在修理厂吗!你骗我们!车肯定就在附近!你快去,把记录仪的卡拿出来,毁掉!快去啊!”她尖叫着,试图抢夺我的手机和车钥匙。
“然后呢?”我冷冷地看着她,“毁掉了证据,然后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给楼下那些人,让他们放过方浩?姑妈,你知不知道,这叫销毁罪证!你这是在逼着我们全家,跟他一起犯罪!”
“我不管!”姑妈状若疯癫,“他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去坐牢!小舟,我求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给你跪下……”
说着,她真的要往下跪。
我一把扶住她,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被消磨殆尽。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混乱和绝望,看着那个缩在墙角、引发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再理会姑妈的哭喊,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
07
我的报警电话,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最剧烈的反应。
“你敢!”姑妈尖叫着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躲开,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地址是兴华路幸福里小区3栋2单元602。这里发生了一起经济纠纷,可能涉及非法集资,并且有人身威胁。嫌疑人方浩现在就在现场,门外还有追债人员。”
我说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确保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能够准确记录。
“不——!”方浩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从地上弹起来,不是冲向我,而是冲向了阳台。
“小浩!”姑父大吼一声,从沙发上撑了起来,想要去拦他。
但一切都太快了。
方浩像一头疯狂的野兽,拉开阳台的玻璃门,翻身就想往上爬。
这里是六楼,他不是想逃,他是想死!
“方浩!”刘小雅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姑父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帮忙,姑妈吓得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我挂断电话,看着阳台上那两个生死纠缠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我只是想用一个谎言,换来片刻的清净,却揭开了一个足以毁灭一个家庭的脓包。
我冲了过去,和姑父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方浩给拖了回来。
他被拖进客厅,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刘小雅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剧烈敲门声。
“方浩!开门!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刚才那个粗粝的男声,伴随着用力的踹门声。
屋里的人都吓得一抖。
“别怕。”我挡在门口,对屋里的人说,“警察马上就到。”
我的镇定似乎感染了他们。
姑父喘着粗气,护在妻儿身前。
刘小雅停止了哭泣,只是紧紧抱着丈夫。
门外的叫骂和踹门声持续不断,每一声都像是踹在人的心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大概五分钟后,楼道里传来了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断喝:“警察!都别动!”
门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敲门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沉稳而有礼貌:“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请开一下门。”
我长舒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三名警察,表情严肃。
他们身后,两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男人,此刻正垂头丧气地靠墙站着,旁边各有一名警察看着。
那辆黑色的雅阁,安静地停在楼下,闪烁着警灯。
“谁报的警?”为首的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的情景。
“我。”我举了下手。
警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瘫在地上的方浩身上。
“他就是方浩?”
我点了点头。
“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人身威胁又是怎么回事?”
我将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从方浩投资失败,到拉人头,再到被追债,以及刚才楼下的人的威胁。
但我隐瞒了那五十万和跑路的事,也隐瞒了他企图跳楼的行为。
这不是心软,而是在警察面前,我必须陈述客观事实,而不是掺杂家庭内部的丑闻和个人情绪。
至于那五十万的线索,行车记录仪会说明一切。
警察听完,走到方浩面前,亮出证件:“方浩,你涉嫌一起重大经济案件,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方浩没有任何反抗,像个木偶一样,被警察从地上拉了起来。
当冰冷的手铐铐在他手腕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时,姑妈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屋子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最终,方浩和那两个追债的人被警察带走了。
姑父和刘小雅陪着晕厥的姑妈,被另一辆警车送往医院。
警察向我简单了解了情况,并告知我,我的车作为涉案证据,需要暂时封存,等待技术部门提取行车记录仪的数据。
我表示全力配合,并将车停放的地址和车钥匙交给了他们。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饭桌上的残羹冷炙还在散发着余温,仿佛在嘲讽着几小时前那虚假的其乐融融。
一场精心准备的家庭晚宴,最终以一场家破人-亡的闹剧收场。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我赢了吗?
我用一个谎言,成功地守住了我的车,守住了我的财产,甚至还将一个社会的毒瘤送进了法网。
从结果上看,我似乎是赢了。
可我为什么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我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我亲手拨打了报警电话,亲手将我的表弟送进了警察局,也亲手撕碎了维系这个家庭的最后一丝情面。
从此以后,在姑妈一家人眼中,我不再是亲人,而是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仇人。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沈舟先生,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今日18:05支出人民币1888元,交易场所:恒通”
我看着这条短信,自嘲地笑了。
为了省下几百块的油钱和洗车费,我撒了一个谎,却最终付出了一千八百八十八块的停车费,以及一个再也无法修复的家庭。
这真是我做过的,最失败的一笔“审计”。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依旧在运转,地铁照常拥挤,写字楼的咖啡机旁永远排着队,我手头的审计项目也到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
我像一个精密的齿轮,依旧严丝合缝地嵌入这台巨大的城市机器中,白天和同事讨论着财报上的小数点,晚上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寻找着企业运营中的逻辑漏洞。
没有人知道,在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我的生活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我没有接到任何来自姑妈一家的电话。
没有质问,没有咒骂,也没有求助。
他们就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一样。
这种死寂,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我知道,这不是原谅,而是断绝。
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割裂。
周三下午,我接到了办案民警的电话,通知我去一趟分局,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并取回我的车。
我走进公安局的大门,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严肃的气息。
负责接待我的,还是那天出警的王警官。
他把我带到一个小会议室,递给我一杯热水。
“沈先生,谢谢你的配合。”王警官的态度很客气,“你的行车记录仪提供了非常关键的证据。”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根据记录仪里的GPS轨迹和视频资料,我们不仅锁定了方浩与‘恒信财富’副总王磊私下交易的地点和时间,还顺藤摸瓜,在王磊企图离境前,在机场将他成功抓获。”
王警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兴奋,“从王磊身上,我们缴获了大量准备转移的非法资金,其中就包括方浩给他的那五十万现金。这为整个案件的侦破,打开了重要的突破口。”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我那辆ES6,我视若珍宝的爱车,竟然在无意中,成了“电子警犬”,立下了如此大功。
“方浩的情况,也基本查清了。”王警官继续说,“他作为‘恒信财富’的‘业务员’,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涉案金额巨大,情节严重。
特别是他伙同主犯企图外逃的行为,性质更加恶劣。
目前,他已经被依法刑事拘留。”
“他……会判多少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根据相关法律,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他拉了三百多万的资金,还企图携款潜逃,属于严重情节。具体的量刑,要等法院最终判决,但……不会太轻。”
不会太轻。
这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尽管我对他恨之入骨,但听到这个预期的结果,我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他毕竟是我的表弟,是看着我长大的姑妈的儿子。
“至于楼下那两个追债的,”王警官话锋一转,“涉嫌寻衅滋事,也已经依法处理了。沈先生,这次多亏你理智报警。如果当时你选择了私了,或者发生了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那些受害者里,有很多人都是把养老钱、看病钱投了进去,情绪非常激动。你把方浩交给我们,其实也是在保护他。”
保护他?
我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这话,姑妈一家是永远不会相信的。
做完笔录,我在停车场取回了我的车。
车子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了烟味和泥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启动。
这辆车,见证了我的虚荣,我的愤怒,我的谎言,也见证了一个家庭的崩溃。
它不再是我引以为傲的“犒赏”,而变成了一件承载着复杂记忆的物证。
我最终还是发动了汽车,将它驶出了公安局。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而是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姑妈家所在的小区楼下。
我没有上去,只是把车停在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就像那天晚上,那辆黑色的雅阁一样。
我看着六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没有一丝灯光,像一只紧闭的、充满了怨恨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停了多久。
直到手机响起,是妈妈打来的。
“小舟,你在哪儿呢?”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整件事。
“妈,我没事。在外面。”
“你姑妈……今天出院了。”妈妈叹了口气,“我去看她了。她……她状态很不好,一句话也不说,就是哭。你姑父也像是老了十岁。小雅那孩子,倒是挺坚强的,一直在忙前忙后,还要去打听请律师的事。”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舟啊,”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为难,“妈知道你委屈。方浩这孩子,是被他妈给惯坏了,做错了事,是该受罚。可是……你姑妈毕竟是我的亲姐姐,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她跟我说,是她对不起你,是她没教好儿子,但她……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她觉得是你亲手把方浩送进去的……”
“妈,我明白。”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再听这些了。
对与错,在亲情面前,似乎永远是一笔糊涂账。
“那你……有空来看看姑妈吗?”妈妈迟疑地问。
我看着那个漆黑的窗口,仿佛能感受到从里面透出的刺骨寒意。
“不了。”我轻轻地说,“让她先冷静一下吧。我也需要。”
挂了电话,我发动汽车,离开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没的小区。
我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09
生活被强行翻到了新的一页,无论我愿不愿意。
方浩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等待他的是漫长的审理和最终的判决。
姑妈一家,则彻底从我的社交圈里消失了。
家庭聚会的微信群里,他们再也没有发过言,我的朋友圈下,也再也看不到姑妈雷打不动的点赞。
我们默契地扮演着陌生人。
我开始尝试着去适应这种新的“常态”。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一个接一个的项目填满自己的时间,试图用忙碌来稀释心中那份难以言状的沉重。
一个月后,我负责的那个大型集团的年度审计项目顺利结束。
作为项目主管,我在最后的总结会议上,以无可辩驳的数据和逻辑,指出了对方财务模型中一个潜在的巨大风险,为客户避免了可能高达数千万的损失。
会议结束后,客户公司的CEO,一位年近六旬的业界大佬,特意走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沈先生,真是英雄出少年!你这份报告,做得太漂亮了!逻辑缜密,洞察深刻!说实话,这个风险点,我们内部好几个团队都没看出来。你这不叫审计,这叫‘企业医生’啊!”
周围的同事和客户方的高管都投来赞许和羡慕的目光。
那一刻,我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职业生涯中又一个高光时刻。
我礼貌地微笑着,说着“您过奖了”、“这是我们团队的功劳”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在众人的赞美声中,我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番景象——
姑妈那张充满怨毒的脸。
方浩被戴上手铐时绝望的眼神。
还有我,在那个混乱的客厅里,冷酷地说出“我建议他,立刻去自首”时的样子。
我用我的专业和冷静,在商业世界里赢得了尊重和赞誉。
可也是这份同样的“专业”和“冷静”,让我在亲情的世界里,成了一个冷血的“刽子手”。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我端着酒杯,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祝贺,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
我发现自己无法真正地快乐起来。
我提前离席,独自一人走到酒店外的露台上。
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城市璀璨的夜景在我脚下铺开,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这里是城市的最高点,我曾经无比渴望站在这里,俯瞰众生。
可现在,我只感到无边的孤独。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沉寂已久的家庭群。
我向上翻着聊天记录,翻到了出事前的那个周末。
姑妈还在群里分享着她做的红烧肉的照片,@我,说“小舟最爱吃的,周末过来吃个够”。
照片上的红烧肉,色泽红亮,油光诱人。
可现在看来,却像是一道永远也无法再品尝的隔世之味。
我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刘小雅的头像。
出事之后,我唯独没有删掉她的联系方式。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家里,我唯一不怨恨的,就是这个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是她,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揭开了真相。
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是在三天前。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道。
墙壁斑驳,扶手上落满了灰尘。
配的文字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新的开始。”
我认得那个地方。
那是方浩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也是刘小雅口中,方浩藏匿那五十万现金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一动。
我点开她的头像,输入了一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终,我只发过去三个字:“还好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些紧张。
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回复,或许是痛骂,或许是无视。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是她的回复。
也只有三个字。
“他还好。”
我愣住了。
她说的“他”,指的是方浩,还是她自己?
或者,是他们这个破碎的家?
我正想追问,她的第二条信息发了过来。
“沈舟哥,谢谢你。”
谢谢我?
我看着这三个字,一时间竟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谢谢你当初报了警。”她的第三条信息紧随而至,“如果不是你,他可能真的就跟那个姓王的跑了。那样的话,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现在,他至少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信息还在继续。
“我把老房子卖了,凑了些钱,正在挨家挨户地跟那些被骗的叔叔阿姨道歉、还钱。能还一点是一点。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也换不来原谅。但这是我们该做的。”
“前天我去看了他。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说,他以前总觉得你过得那么好,是理所当然的,他总想着从你身上占点便宜,也是理所当然的。直到进去了,他才明白,你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拼来的。他才是那个最没出息的。”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我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道歉,也不是我期待的原谅。
但这些文字,却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心中那块坚硬的冰。
我一直以为,我做了一个绝对“正确”但绝不“温情”的决定。
我用审计师的逻辑,切割了风险,保全了自己,却也斩断了亲情。
我以为,我将永远背负着“冷血”的骂名。
可刘小雅的话,却从另一个角度,赋予了我当初那个行为,一层我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意义——一种残酷的拯救。
我没有回复她。
我知道,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是多余的。
我只是收起手机,转过身,重新走回那个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这一次,当同事再次向我举杯时,我微笑着,坦然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的味道,依旧辛辣,但入喉之后,却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10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转眼又是一个冬天。
方浩的判决下来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名成立,念其有退赔行为和坦白情节,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这个结果,不好,但也不算最坏。
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浮躁的青年,在失去自由的代价中,完成一次彻底的脱胎换骨。
我从妈妈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姑妈家的消息。
姑父提前办理了病退,身体大不如前。
姑妈一夜白头,几乎不再出门。
曾经那个热闹的家,如今门可罗雀,冷清得像一座孤岛。
而刘小雅,这个看似最柔弱的女人,却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支柱。
她卖掉老房子后,又找了一份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工作,起早贪黑,把每一分钱都积攒下来,继续替方浩还债。
她定期去监狱探视,给方浩带去家里的消息,也带去一丝希望。
我曾想过给她转一笔钱,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句“谢谢你”。
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知道,对现在的她而言,任何来自我的金钱,都是一种冒犯。
她正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自己和那个家庭最后的尊严。
春节前夕,公司放假。
我开着那辆ES6,行驶在回老家的高速上。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这一年多的风风雨雨,似乎都沉淀了下来。
途径一个服务区,我停下来休息。
正准备去趟洗手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服务区便利店的门口,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费力地将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往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上搬。
她的动作迟缓而笨拙,一阵寒风吹过,她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是姑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干这种体力活?
我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比我上次见她时,苍老了何止十岁。
原本丰腴的身体变得干瘦,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里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从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人,快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了箱子。
是姑父。
他也同样苍老,头发几乎全白了,走路时背也有些佝偻。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
两人合力将货物装上车,然后坐进驾驶室,发动了那辆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面包车,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
车身上,印着“xxx批发部”的字样。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我看到姑妈和姑父了,在高速服务区,他们……在开货车送货?”
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你……都看到了啊。”
“他们把市里的房子卖了。”妈妈的声音很低沉,“一部分,拿去还了小浩欠下的债。剩下的,付了首付,在城乡结合部买了个小面包车,干起了给小超市、小卖部送货的生意。你姑妈说,人不能闲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动起来,累了,就没力气想那些伤心事了。”
“他们……恨我吗?”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恨?”妈妈顿了顿,“一开始,是恨的。恨你绝情,恨你不念旧情。可是小舟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小雅那孩子,把你的好,都跟你姑妈说了。她说,如果不是你,小浩可能就真的没救了。你姑妈后来也想通了,她说,是你这个当哥的,用最狠的方式,替她这个当妈的,管教了儿子。”
“上个月,你姑妈还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从小就逼着你让着小浩,把他惯得无法无天,最后还差点把你拖下水。”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我所以为的断绝,只是因为伤口太深,需要时间来愈合。
血脉亲情,就像一根坚韧的橡皮筋,哪怕被拉扯到近乎断裂,终究还是有弹回来的那一天。
“小舟,有空的话,就……回家看看吧。”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好。”我擦掉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回到车上,没有再停留,继续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广袤的田野上,一片金黄。
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将不再是一个只有父母在的、冷清的春节。
我打开车载音乐,音量调大。
激昂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
我拿起手机,给刘小雅发了一条微信。
“小雅,过年好。我给方浩存了些钱到监狱的账户上,不多,让他在里面买点日用品,别亏待自己。另外,告诉姑妈和姑父,我过两天就回去。让他们准备好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这一次,她的回复很快。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灿烂的笑脸。
我笑了。
我知道,这个年,会是一个真正的好年。
我失去了一个需要我不断付出的“亲戚”,但或许,我将重新赢回一个完整的家。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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