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长春世界雕塑园。董宇辉撑着伞,本来规规矩矩跟着讲解走,结果一拐到赛车队展区,人就走不动了。旁边讲解小哥还在按稿子念,宇辉已经试探着问了几次“能不能上去感受一下”,对方就跟没听见似的。换一般人可能就算了,但他没忍住,自己打个伞溜去外场了。
到了那台赛车跟前,那是真挪不动腿。摸摸轮胎,问问参数,电机布置、混动逻辑、车架材质,问得旁边的车队学生一个接一个愣。直播间弹幕刷“外校生能参加吗”,他顺嘴就接:“我们会用排水渠过弯,还会用惯性漂移,可以加入吗?”后面又补了一句“我去年在澳门那个卡丁车比赛,虽然落后起步了一圈,最后赢得第一名”——这话是对着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车队队长说的。队长回得干脆:外校生不可以,我们面向吉林大学。宇辉那一瞬间的小失落,几百万人都看见了。
几百万人在线,第一次听说“吉速车队”。
而这支车队,就在那场直播的几个月前,刚在河南郑州拿下了一个在专业圈子里分量极重的成绩。
2025年10月12日,2025中国大学生方程式汽车大赛在郑州收官。吉林大学吉速方程式车队以总分927.61分、领先第二名整整161分的绝对优势,成功卫冕全国总冠军。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夺冠——这是他们连续第六年拿第一,也是队史上第七次总冠军,直接加冕国内首支“七冠王”。
那天的比赛条件并不友好。最后一个比赛日天降大雨,赛场湿滑,不少车队在耐久赛环节出了状况。吉速的两名车手临危不乱,从1分12秒一路刷新到1分06秒,在湿滑路面上跑出了干燥路面的成绩,耐久赛前半程就建立起接近50秒的优势。最终,车队包揽了赛车设计第一名、商业报告第一名、直线加速第一名、耐久测试第一名,几乎把能拿的单项第一全拿了。
让他们打出这种统治力的,是全新一代混合动力赛车Gspeed Future Vector。这台车不光继承了长轴距、低质心、纵置发动机的特色布局,还在插电式混合动力和四轮驱动的基础上,加了学生自主开发的后轮主动转向、电子转向助力、动态阻尼力控制等多项创新技术。更关键的是,学生们用一台控制器统领了动力、底盘、座舱三域,建立起整车全域控制架构——这东西放在国内大学生方程式赛场上,属于降维打击级别的技术储备。
但问题是:在董宇辉走进那个展区之前,这支“七冠王”车队,全国有多少人知道?
答案可能很残酷。别说普通观众,就连不少汽车圈的人,对这支队名的印象也仅限于“好像听说过”。娱乐明星一条微博的阅读量,可能比这支车队十六年积累的关注度还高。这就像你在家里墙上贴满了奖状,但邻居从来不知道你住这儿。
吉速车队不是个例。中国大学生方程式系列赛事自2010年创办以来,已覆盖300余所高校,累计为中国汽车行业输送了6万多名专业人才。2025年那一届,光参赛车队就有70支,包括来自俄罗斯、日本、哈萨克斯坦等国的境外车队。这些学生用一年时间自主设计、制造、调校赛车,从图纸到赛道,实打实地完成了“从课堂到车间”的能力跃迁。
但除了参赛院校和汽车工程圈子里的人,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比赛的存在?
问题出在几个方面。
传播渠道太单一。这些车队的主要曝光渠道就是学术会议、校内宣传、竞赛新闻。偶尔有媒体报道,但基本停留在“某某高校又获奖了”的简讯层面,缺少能打动普通人的叙事。学生团队本身也没有专业媒体运营的能力和预算,能做好技术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精力搞宣传?
内容壁垒太高。你跟普通观众说“电控系统”“空气动力学套件”“整车全域控制架构”,人家大概率直接划走。但如果你换一种方式说——“这台车的每个轮子都有自己的大脑,转弯的时候后轮会主动帮你打方向”——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技术本身不枯燥,枯燥的是翻译方式。
高校的评价体系也是个问题。科研产出、竞赛成绩是核心指标,宣传推广不是刚需。老师和学生的精力有限,优先保证技术突破才是正事。至于品牌建设、大众传播——那是加分项,不是必答题。
相比之下,国外同类赛事如FSAE的媒体曝光度要高得多。国外大学车队在社交媒体上运营得相当成熟,试车视频、技术花絮、队员日常,内容密度和传播意识明显更强。这不是技术差距,是认知差距。
董宇辉在赛车前站了将近半个小时。他问了车队一堆技术问题,开了一些玩笑,最后还放话说要“赞助这个项目”。临走前,他特意把两个学生叫到镜头前,给吉林大学、给车队正经做了一波宣传——这操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但凡他觉得东西真好,从来不含糊。
有网友算了笔账:董宇辉直播间同时在线那会儿六七百万人是常态,他在赛车前站了快半小时,按车企请他站台的行情倒推,吉林大学这波相当于白捡了一套顶配车展位加头部主播口播的组合拳。评论区一边倒:吉大快打钱,广告费该结了。
但真正值钱的不是那半小时的曝光量,而是宇辉那种“看到好东西走不动道”的状态。他要是端着、照稿念,效果反而没了。他跟车队队长掰扯“排水渠过弯”那段,弹幕疯刷的不是“吉大牛”,是“宇辉你咋连《头文字D》梗都用上了”——这种松弛感,是真替车队高兴才有的。
这件事给高校团队提供了一个很清晰的破圈样本。
第一,借“人”的流量。公众人物的关注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而董宇辉式的追问天然具有科普价值——他把技术问题变成了趣味问答,直播间的那套互动方式降低了距离感,非专业观众也能看进去。
第二,把专业术语翻译成“人话”。那台车的后轮主动转向,如果换成“这车转弯的时候后轮会自己动,跟普通车完全不一样”,效果立竿见影。技术降维不是糊弄,是尊重大众的认知习惯。
第三,从“技术竞赛”变成“青春叙事”。学生们熬夜造车、克服困难的故事,本身就自带感染力。学霸加匠人的双重身份,比任何奖杯都更容易让人产生共鸣。那天直播结束,吉大的孩子们在后面收拾设备,其中一个小声跟队友说“刚才那是我妈看的直播间,她肯定看见了”——这种细碎的、没什么宏大叙事的时刻,反倒比冠军奖杯更让人记住。
第四,主动拥抱短视频和直播。高校车队完全可以在抖音、B站上开设账号,发试车视频、技术花絮、队员日常。跟汽车领域KOL、科普博主联动,借势破圈。这些东西不需要多高的成本,需要的是意识。
当然,更长期的方案是建立“科研+传播”双轮驱动的体系。高校可以设立专项传播基金,鼓励学生参与新媒体运营相关的课程或实践。甚至可以尝试把科普成果纳入评价体系,让那些愿意花时间做传播的同学也能得到认可。
那天离开赛车道之前,董宇辉回头又瞅了一眼那台车。没开成是有点小遗憾,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自己嘀咕了一句,大意是“留着下次呗”。雕塑园后来还下了点小雨,他撑着伞往下一个展区走,直播间切去净月潭了。
吉速车队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是董宇辉的那把伞撑开的。但中国大学生方程式赛车里,还有多少个“吉速车队”在沉默地造车、拿冠军、然后继续沉默?
高校是应该专心搞科研,还是应该花力气做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