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作品为虚构小说，所有剧情与人物皆为虚构，请勿映射现实，理性阅读。
陈涵抬手的那一下，胳膊还没伸直，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往旁边拽了过去。
拽她的是孙德彪。她的部门经理。一个天天把“加班是福报”挂在嘴边的男人。
陈涵脚下一个趔趄，肩上的包滑下来，带子卡在肘弯里。她还没站稳，就听见孙德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板！”
那声音又高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陈涵顺着他喊的方向看过去，4S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身锃亮，映着傍晚的天光。
驾驶位的车窗正往下摇。她爸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头上戴着那顶她妈嫌他“戴不出去”的黑色棒球帽。
陈涵张了张嘴。她刚才只是想打个招呼，现在整张脸都僵了。
孙德彪把她往后又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汗津津的，带着一股热乎劲。他冲着那辆迈巴赫小跑过去，步子又快又碎，像踩着弹簧。
陈涵站在台阶上，脑子嗡了一下。她突然有点想笑。因为孙德彪刚才叫的那声“老板”，她听得很清楚。他以为车上是什么大人物。
她爸隔着前挡风玻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孙德彪。然后她爸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陈涵看见她爸脚上那双鞋。白色的，软底，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是上个月她陪他去买的，商场打折，她抢着付的钱。
“老板，您好您好！”孙德彪两只手伸过去，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爸没说话。他绕过孙德彪，目光落在陈涵身上。
陈涵的包还挂在肘弯里，人站在台阶上，有点狼狈。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那只原本要打招呼的手，朝她爸挥了挥。
“爸。”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门口太安静了，这一声“爸”像落进一池水里，荡得孙德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陈涵……你、你说什么？”孙德彪的声音干巴巴的。
陈涵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她爸旁边。她爸还是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这是我爸。”陈涵说。
孙德彪的嘴张着，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他看看陈涵，又看看那辆迈巴赫，再看看陈涵她爸。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重新计算眼前这个女孩的价值。
“哎哟！原来是陈涵的父亲啊！”孙德彪总算找回了声音，笑得比哭还难看，“怪不得陈涵平时这么优秀，虎父无犬女，虎父无犬女啊！”
陈涵她爸终于开口了。他上下打量了孙德彪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是她领导？”
“是是是，我是4S店销售部经理，姓孙。陈涵在我手下，我一直很关照的。”
“关照？”陈涵她爸重复了这两个字。他偏过头看陈涵，眼神温和，“闺女，你领导平时怎么关照你的？”
陈涵抬头。她看见孙德彪那张脸，汗珠子从太阳穴往下滚，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她忽然就笑了。
“经理。”她说，“那我明天能休吗？”
孙德彪一愣。然后他拼命点头：“能！当然能！休！休三天！带薪的！不扣工资！”
陈涵她爸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笑意。
“那上车吧。”他说。
陈涵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德彪。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钉在了水泥地上。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第一章
陈涵坐进迈巴赫里，冷气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爸发动车子，慢慢从4S店门口滑出去。后视镜里，孙德彪还站在那儿，像一截被晒干的电线杆，越变越小。
“刚那个就是你天天说的孙经理？”她爸问。
陈涵“嗯”了一声，把包放在脚边。车座是真皮的，软得她整个人都往下陷。
“也就那样。”她爸说。
陈涵没接话。她扭过头看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有些发黄了。
她爸叫陈国栋。做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多年。家里条件一直不差，但陈涵从大学毕业后就自己出来找工作，没靠家里。她爸说过几次，让她回自己公司帮忙，她不肯。
“你那庙太大，我去了不知道该干啥。”陈涵当时这么说。
陈国栋也没勉强。只是每个月打点钱到她卡上，陈涵从来不花，原封不动地转回去。
“我说了不靠你。”她每次都说。
现在她坐在她爸的迈巴赫里，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怎么突然换车了？”她问。
“你妈说这车后排宽敞。你外婆腿脚不好，出门方便。”陈国栋打着方向盘，动作熟练，“不是来接你吗，正好。”
陈涵“哦”了一声。
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陈国栋忽然说：“那个孙经理，平时总让你加班？”
陈涵没说话。她想起前两个星期，孙德彪让她一个人留下来盘库，盘到凌晨一点。她自己打车回的家，车费不给报。
“还行。”她说，“干销售的，都这样。”
陈国栋没再问。绿灯亮了，车子平稳起步。
第二天陈涵真休了假。她躺在床上，收到一条微信。是同事林晓雯发来的：“涵姐，你今天真没来？孙经理早上开会脸都是绿的。”
陈涵回了个“嗯”。
林晓雯又说：“昨天的事都传开了。说你是富二代，你爸开迈巴赫。孙经理把你当领导一样喊老板，笑死个人。”
陈涵把手机丢到一边。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忽然想起昨天孙德彪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的汗像泼了水。
她有点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这个月她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孙德彪说，新来的销售经理要从基层选。她信了。所以她拼命干，什么活都接，什么班都加。可现在想想，孙德彪不过是把她当免费劳力使。
她正出神，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德彪发来的：“陈涵啊，昨天跟你说的是带薪休假三天。你好好休息，不着急回来。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陈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一个月前，她因为家里有事想请半天假，孙德彪在周会上点名说了她：“有些人不要把私事带到工作中来。”
现在“私事”变成“困难”了。
她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印子。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
陈涵画了个淡妆，换上一身舒服的衣服，出了门。她约了大学室友方若彤。
方若彤在一家私企做策划，每天也忙得要命。两人约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一坐下就开始互相吐苦水。
“你那个经理，真够可以的。”方若彤听完她的事，勺子戳进蛋糕里，“我以前还以为你说得夸张。叫自己手下员工为‘老板’的女儿鞠躬，啧啧。”
陈涵笑了一下，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方若彤问，“还继续在他手下干？”
陈涵咬着吸管，没说话。
“要我说，你爸都露脸了，你就直接回家去呗。你又不缺钱。”方若彤说。
陈涵摇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呀？”
陈涵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步履匆匆，有人挽着恋人慢悠悠地晃。
“我就是想靠自己干出点东西来。”她说。
方若彤叹口气：“你呀，就是太轴。”
陈涵笑了笑。她知道方若彤是为她好。但她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轴，还是怕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下周可能去找新工作。”陈涵说。
方若彤放下勺子：“认真的？”
陈涵点头：“孙德彪那人，没意思。”
方若彤说：“行，我帮你留意着。”
三天假期很快过去。陈涵再回到4S店，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她没换衣服，还是那套工装。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可同事看她的眼神变了。前台的小姑娘远远就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涵点头回应。
她刚走到销售部，还没坐下，孙德彪就从办公室里小跑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陈涵来啦？路上热不热？这杯冰美式，你先喝着。”孙德彪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堆。
陈涵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碰。
“经理，我上个星期的加班费什么时候报？”她问。
孙德彪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的林晓雯正竖着耳朵听，手里的鼠标都停住了。
“这个……很快就报，很快。”孙德彪说，“你放心，以后加班都有补贴。”
陈涵“哦”了一声，坐下去，打开电脑。孙德彪在边上站了几秒，见她不再说话，才讪讪地回了办公室。
林晓雯悄悄凑过来：“涵姐，你气场两米八。”
陈涵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里有她还没处理完的客户资料。
但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孙德彪怕她了。怕她爸。
这还不够。
第二章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涵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林晓雯就拉着另一个女同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坐她对面。
“涵姐，孙经理今天一上午都没出办公室。”林晓雯压低声音，“财务那边的人说他把自己关里头打电话，跟人吵了一架。”
陈涵夹了根青菜，慢悠悠地嚼着。
“吵什么？”
“好像跟这个月的销售指标有关。”林晓雯说，“前天不有个大客户试驾了那台GLE嘛，结果昨儿被隔壁店的人抢了。经理正发火呢。”
陈涵“嗯”了一声。那台GLE的客户她也跟过。说来可笑，客户本来对她态度不错，结果孙德彪半道杀出来，非要把人抢过去自己跟。说什么“这种大单要经理级别对接”。现在单飞了，他急眼了。
“涵姐，你下午小心点。”林晓雯提醒她，“经理说三点开会，可能要追责。”
陈涵点点头，继续吃饭。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下午三点，孙德彪把销售部的人全叫进会议室。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脸色铁青。
“这个月的业绩，大家心里都清楚。”孙德彪开口，“我知道市场环境不好，但别的店怎么就出单？你们自己说说，是不是不够努力？”
下面鸦雀无声。陈涵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
孙德彪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涵身上。
“陈涵，GLE那个客户，你怎么跟的？为什么人家最后去了隔壁店？”
陈涵抬起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孙经理，那个客户是我先跟的。”陈涵说，“但你后来说，大客户要经理对接。我就转给你了。前前后后所有资料都发你邮箱里了。”
孙德彪的脸色僵了一下。他明显没想到陈涵会当众说出来。
“我是说……”他咳嗽一声，“我是说这个客户的跟进过程，你有责任。你前期沟通不到位，才导致后面人家不信任我们。”
陈涵把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孙经理。”她说，“客户走的那天，我在门口送他。他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孙德彪的喉头动了动：“什么话？”
陈涵说：“他说，你们那个经理，嘴上说得好听，一到价格就跟我玩虚的。还不如之前那个小姑娘实在。”
她说完，看着孙德彪。
孙德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打翻了颜料盘。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晓雯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憋笑憋的。
“所以这个责任，”陈涵说，“是我前期跟得太实在了？”
孙德彪把手里的激光笔拍在桌上。“啪”一声，很响。但这一下不是发火，更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行了，散会！陈涵你留一下。”他说。
其他人鱼贯而出。林晓雯经过陈涵身边时，偷偷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会议室里就剩两个人。孙德彪在原地站了几秒，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他脸上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涵啊，刚才我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陈涵没说话。
“我知道你能力强，客户也认可你。以后大客户，还是你来跟。”孙德彪说，“之前是我不对，抢了你的客户。我跟你道歉。”
陈涵看着他。她在这个经理手下干了快两年。她见过他喷人，见过他压提成，见过他把员工的业绩算到自己头上。也见过他站在老板面前，腰弯得跟鞠躬一样。
“经理。”陈涵说，“我想问个事。”
孙德彪连忙说：“你说。”
“我的晋升评审，是不是卡在你那儿？”陈涵问。
孙德彪一愣。晋升评审的事，公司上个月就开始提。销售部报了三个人的名单，里面没有陈涵。
“这个……还在走流程。”孙德彪的语气开始发虚，“我再帮你问问。”
陈涵笑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工装的袖口。
“那麻烦经理了。”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头顶的日光灯投下白花花的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爸发来的。
“下班我来接你。你妈包了饺子。”
陈涵回了一个字：“好。”
她往工位走。经过前台时，前台小姑娘冲她挤了挤眼，小声说：“涵姐，你刚才在会上真牛。”
陈涵笑了笑，没说话。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客户管理系统，开始整理资料。鼠标点了几下，她停住了。
系统里，GLE那个客户的联系电话被改过了。改成了一个空号。
她皱了皱眉。这个客户是她从前台登记簿上抄下来的，手写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转给孙德彪时，她把资料发到了他邮箱，还打印了一份放他桌上。
现在系统里的号码变了。
陈涵掏出手机，翻出自己当时拍的那张登记簿照片。上面的号码清清楚楚，和系统里现在的完全对不上。
她抬头，看向经理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陈涵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财务部吗？我是陈涵。上个月我报的加班费，麻烦帮我查一下到账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查了一会儿，说：“陈涵，你报的那个加班费被你们经理退回来了，说你休了假，工时不够。系统里没提交。”
陈涵握着电话，没说话。
三秒后，她轻声说：“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她给人事部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晋升申诉”。
第三章
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陈涵被叫到了人事部。
人事经理姓赵，叫赵启明。四十出头，戴副无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像一杯温开水。
“陈涵，你的申诉我看过了。”赵启明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桌上，“你提到加班费被退回，还有晋升名单的问题。这个我需要跟你确认几个细节。”
陈涵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直直的。
“您问。”
“你的加班记录，系统里有。但你们孙经理那边提交的工时审核，跟你报的不一致。他说你上个月有三天是按调休算的，不是加班。”
陈涵把手机里的排班表打开，往前一推。
“赵经理，这是行政那边月初发的排班表。上面显示我那三天都是正常上班。调休单是孙经理后来让我补填的，我当时没同意，也没签字。”
赵启明低头看了看，点点头。
“第二个事情。”他说，“晋升评审的名单，各部门提交的时间是上周五。你们部门提交的是三个人，没有你。孙经理的理由是你入职时间差两个月满两年，不符合基本条件。”
陈涵愣了一下。她算了算，她入职到下个月刚好两年。确实差两个月。
“但公司规定里，有一条破格晋升。”陈涵说，“连续三个月业绩第一的员工，可以不受年限限制。”
赵启明看了看她，笑了：“你确实连续三个月第一。但你经理没给你申报这条。”
陈涵没说话。她早就猜到了。孙德彪不会主动给她申报。他只会把她的业绩拿去向上面邀功。
“赵经理，我能不能查一下我的业绩核算？”陈涵问。
“可以。我让人去调。”
赵启明打了个内线电话。不一会儿，人事专员送进来一摞表。陈涵一页页翻。她发现，上个月的提成少了两笔。一笔是那台C级的，另一笔是某个贷款客户的加装项目。
“这两笔，孙经理说客户退款了。”赵启明说。
陈涵把手机里的转账截图翻出来：“赵经理，客户没退款。这是客户给我转的定金截图，还有合同附件。”
赵启明扶了扶眼镜，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陈涵，你坐一下。”
他出去了。
陈涵一个人在人事部办公室坐着。窗外的天阴下来，像要下雨。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从来没把孙德彪往“故意”上想。她一直觉得，工作嘛，哪有不委屈的。加班就加班吧，多干点就多干点。可她现在想明白了，不是多干点的问题，是干得越多，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
赵启明过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来。他脸色不大好。
“陈涵，你反映的情况我这边会走内部核实。这两天你先正常工作。加班费的问题，我帮你提交财务复议。”
陈涵点点头。
“还有，”赵启明犹豫了一下，“你投诉的事，先别声张。你们孙经理最近压力大，我不希望影响团队氛围。”
陈涵看了他一眼：“赵经理，我没声张。我只是发了申诉邮件。是孙经理自己在会上先拿我开刀的。”
赵启明没再说什么。
陈涵从人事部出来，正好撞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孙德彪。两人相隔几米，同时停了一下。
孙德彪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陈涵啊，去人事部了？”
陈涵点头。
“聊什么了？晋升的事？”孙德彪试探地问。
陈涵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波纹。
“经理，你上个月说客户退款的那两笔，客户没退。”陈涵说，“定金截图我都有。”
孙德彪的脸刷地沉了下来。
陈涵没等他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回到工位，林晓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涵姐，我刚看到孙经理去人事部了。你跟他摊牌了？”
陈涵打开电脑，一边登录系统一边说：“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有些东西我留了证据。”
林晓雯倒吸一口气：“他要急了。”
陈涵没接话。她点开客户管理后台，想再查一下GLE那个客户的原始资料。可她刚打开页面，就发现她的系统账号被冻结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提示：“您的账号已被管理员停用，请联系部门主管。”
陈涵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慢了一步。
她拿起手机，给赵启明发了条微信：“赵经理，我的系统账号被关了。”
赵启明很快回复：“知道了。可能系统升级，你先用林晓雯的账号查。”
陈涵扭头问林晓雯。林晓雯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账号退出来，让给了她。
陈涵重新登录。她刚打开客户列表，就发现GLE那个客户的资料被改动过。不只是电话，连跟进记录都被删了几条。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窗外，天彻底阴了。远处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贴到楼顶上来。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下雨前的土腥味。
陈涵把查到的资料截图保存。每一张都存进手机相册最深处。
她给方若彤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我想吃火锅。”
方若彤秒回：“有。老地方。”
陈涵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虫子在叫。
她不怕孙德彪急。
她怕的是，自己在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会变成另一种人。
可她现在又不想走了。
因为她要的东西还没拿回来。
第四章
火锅店的锅底咕嘟咕嘟滚着，白汽从锅口往上冒，糊了陈涵一脸。
方若彤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涮了涮，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所以那个孙经理把你系统号给封了？”她含混不清地问。
陈涵点点头，把一盘土豆片往锅里倒了半盘。
“他这是明摆着要整你。”方若彤说，“你还要在那个破地方待多久？”
陈涵没答。她捞起一块土豆，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烫得嘴唇有点发麻。
“若彤。”她放下筷子，“你说我是不是太能忍了？”
方若彤看着她，想了想：“你不是能忍。你是总觉得自己撑一撑就过去了。可有些人，你越撑，他越来劲。”
陈涵没说话。她端起手边的豆奶喝了一口。火锅店很吵，周围都是划拳说笑的人。她在一片嘈杂声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我查了。我的账号被停用，是因为孙德彪跟IT那边说我离职了。”陈涵说。
方若彤眼睛睁大了：“他疯了吧？你没提离职，他敢这么搞？”
“他敢。”陈涵说，“因为人事部那边还没回复我的申诉。在这段时间里，他还能做很多事。”
方若彤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涵涵，你听我的。你爸认识的人多，你让他帮你打个招呼，或者直接走劳动仲裁。别跟这种人耗。”
陈涵摇了摇头。
“不到那一步。”她说，“我有证据。”
方若彤问：“什么证据？”
陈涵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几十张截图。有排班表、加班记录、合同附件、客户定金截图，还有孙德彪在部门群里发的那条“陈涵离职，系统账号今天关掉”的消息。
方若彤划了几下，瞪着她：“你什么时候截的？”
“这条是今天下午IT那边的同事发给我的。”陈涵说，“我以前帮过他一个小忙。”
方若彤把手机还给陈涵，嘴里啧啧两声。
“行啊你，陈涵。平时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候手够狠。”
陈涵笑了一下。她不想把场面搞得像拍电影。她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跟孙德彪这种人，光靠干得多没用。你得会留后手。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城市华灯初上，整条街像泡在暖黄色的光里。
陈涵跟方若彤在路口分开。她没有打车，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爸发来的：“什么时候回家？你妈又给你热了一遍饺子。”
陈涵回：“就回来。”
她打了个车。车开到半路，外面下起了雨。雨滴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响。陈涵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
回到家，她妈叶茹正坐在客厅里包饺子。桌上码着一排排白生生的饺子，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
“回来啦？饺子刚下锅。”叶茹抬头看她，“快去洗手。”
陈涵“嗯”了一声，换鞋洗手。她爸陈国栋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见她过来，把手机一收。
“今天在公司怎么样？”他问。
陈涵擦着手，在沙发边上坐下来：“还行。”
“那个孙经理，又找你麻烦了？”陈国栋问。
陈涵愣了一下。她没跟她爸提过孙德彪那些破事。但知女莫若父，陈国栋从她脸色上能看出个大概。
“有一点。”陈涵说，“不过我能处理。”
陈国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餐厅，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倒了小半杯酒。
“要不要爸帮你查查这个人？”他问。
陈涵摇头：“不用。我想自己来。”
陈国栋看着她，眼里有点复杂的意味。过了几秒，他点点头：“行。需要我出面的时候，说一声。”
陈涵“嗯”了一声。
叶茹端着煮好的饺子出来，放在餐桌中央。陈涵起身去拿碗筷，一家三口围桌坐下。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陈涵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慢点吃。”叶茹笑着递了张纸巾。
陈涵接过来擦了擦嘴。窗外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得饺子冒出的热气一圈一圈往上升。
陈涵忽然说：“爸，你那辆迈巴赫，明天能不能再借我一天？”
陈国栋正嚼着饺子，闻言抬头：“干什么用？”
陈涵夹了个饺子蘸醋：“上班。”
陈国栋和叶茹对视了一眼。叶茹想说什么，被陈国栋抬手制止了。
“行。”陈国栋说，“明天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司机。”陈涵说，“我自己开。”
陈国栋挑了下眉：“你有驾照，但你好几年没开了吧？”
“我会开。”陈涵说。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饺子。一个接一个，吃得专注。
第二天早上，陈涵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到4S店。她把车停在公司正门对面的路边。她没下车，就这么坐着。
七点五十，孙德彪的白色大众开进公司停车场。他停好车，拎着公文包往大门走。走了几步，他看见了那辆迈巴赫。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朝这边张望。
陈涵就在这时候推开车门。她穿着工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走到孙德彪面前。
“经理早。”她说。
孙德彪的脸色，像吞了一颗带壳的鸡蛋。
“陈、陈涵……你今天怎么开这个车来的？”
陈涵笑了笑：“我爸让司机休息了。我练练手。”
她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收进包里。孙德彪的目光跟着那串钥匙，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陈涵没再理他，走进公司。
门口的前台看到她，眼睛都亮了。林晓雯从工位上站起来，压低声音说：“涵姐！你今天真开迈巴赫来的？我的天！”
陈涵点点头，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系统账号还是冻结状态。
她打开人事部发来的邮件。赵启明说，已要求IT部门恢复账号，但需要部门主管确认。
陈涵把邮件截图，又发给孙德彪一份。附了一句话：“经理，我系统账号什么时候能恢复？”
孙德彪一上午都没回。
到了下午，陈涵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赵启明打来的。
“陈涵，孙经理跟总部那边反映了一个情况。”赵启明的声音有点犹豫，“他说你这段时间的工作态度有问题，建议公司重新评估你的晋升申请。”
陈涵握着电话，声音很平：“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不服从管理，顶撞领导。”赵启明顿了顿，“还有，他提交了一份你旷工三天的记录。就是上周你休的那三天。”
陈涵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经理，那三天是他亲口批的假。有聊天记录。”陈涵说。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说：“你截图发我。另外，你明天能过来一趟吗？总部有个调查小组要来，想跟你当面聊。”
陈涵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天又阴了。像一块洗不干净的黑布，压得很低。
她打开微信，把孙德彪批假的那段聊天记录翻出来。截图。保存。
然后她看了看时间。
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她打开电脑里的客户资料库，开始整理自己入职以来的所有业绩数据。一行一行，一笔一笔。
这是她手里的牌。
她要一张一张打出来。
第五章
总部的调查小组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韩凌，干练利索，穿一套深蓝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块工牌。
韩凌跟陈涵谈话的地点在4S店二楼的会议室。百叶窗关得严实，只漏进几道细细的光。
“陈涵，我们收到了你的申诉材料，也看了你提交的证据。”韩凌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但孙经理那边也提供了一些说法。我们需要听听你的版本。”
陈涵把手里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韩主管，我按时间顺序说。”陈涵说。
她开始讲。从入职到现在，从第一笔被扣的提成到最近被冻结的系统账号。每一个时间点，她都附上截图或邮件。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韩凌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打断，问几个细节。陈涵一一回答。
谈到加班费的时候，韩凌皱了皱眉：“你的加班记录保存得这么全？”
陈涵说：“我有个习惯。每次加班，都拍一张时间和工位的照片。”
韩凌点点头，继续记录。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韩凌合上笔记本，对陈涵说：“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会汇总后报给总部。预计一周内出结果。”
陈涵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她刚走出会议室，就看见孙德彪站在走廊尽头。他靠着墙，手指夹着一根烟，没点着，一下一下地敲着烟盒。
陈涵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开口了：“陈涵，你真要把事做绝？”
陈涵停下来。她没看他。
“孙经理。”她说，“你在系统里把我标成离职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做得绝？”
孙德彪把烟盒攥在手里，指尖泛白。
“我那是……上头催得紧，我一时没想周全。”他说，“你之前也没说你要申诉，你直接找人事部，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陈涵转过来，看着他。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躁和讨好的表情，像在菜市场求人便宜两毛钱。
“孙经理。”陈涵说，“你给过我为这个部门拼命的错觉。两年来，我没请过一次病假。你让我凌晨一点走，我凌晨一点走。你让我周末来，我周末来。这些你觉得都不算什么。你现在跟我说，你没准备。”
孙德彪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最后蹦出一句：“我也没办法。上头压我。”
“我也没办法。”陈涵说，“那就不互相为难了。让公司查。”
她说完，转身走了。孙德彪在身后喊了一句“陈涵”，她没回头。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总部确认陈涵的申诉成立。加班费全额补发，三笔未结算的提成恢复计算。孙德彪因违规操作系统、篡改员工工时、捏造旷工记录，受到严重警告处分，降为副经理，调离销售部，去负责售后服务。
通知发出来那天，销售部炸开了锅。林晓雯第一个跑到陈涵工位前，压着嗓子喊：“涵姐！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陈涵没太激动。她看了看那封全员邮件，把页面关掉了。
她走出4S店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得门口那排试驾车亮晶晶的。她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挡太阳。
她爸说得对。这经理不行。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做完了。
手机响了。是陈国栋打来的。
“结果出来了？”她爸问。
“嗯。”陈涵说。
“那孙经理走了？”
“调去售后了。”
她爸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陈涵笑了笑。
“晚上回家吃饭。你妈炖了排骨。”她爸说。
陈涵说：“好。我下班就回。”
她挂了电话，正要回店里，突然被一个人叫住。
“陈涵！”是那个GLE客户。他站在停车场入口，冲她招手。
陈涵愣了一下，走过去。
“刘先生？您怎么来了？”
刘先生笑呵呵地说：“我来提车。上回那事，我后来想明白了。还是你实在。这车我不去隔壁了，就找你买。”
陈涵愣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刘先生说，“不过我有个条件。提车流程，你全程陪着我办。”
陈涵笑了笑：“没问题。”
她带着刘先生走进展厅。前台小姑娘看到他们，眼睛又亮了。
陈涵第一次觉得，阳光照进展厅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第六章
刘先生的那单，陈涵用了两天时间全部办完。合同、贷款、保险、上牌，每一道手续她都跟着，没出一点岔子。
提车那天，刘先生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陈啊，你做事细致。下个月我朋友也要换车，我让他来找你。”
陈涵递上自己的名片，笑着说：“那先谢谢刘哥了。”
送走客户，陈涵回工位坐下。林晓雯端着两杯奶茶凑过来，一杯放在她桌上。
“涵姐，请你的。”林晓雯说，“你这两天的业绩，顶我们一个月了。”
陈涵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嚼在嘴里，软糯香甜。
“别夸张。”她说。
“夸张什么呀。”林晓雯压低声音，“孙德彪走之前，把你的客户资料删了一堆。你现在还能把那个刘先生拉回来，简直神了。”
陈涵没说话。她确实花了些功夫。那个刘先生爱钓鱼，她托方若彤找了个渔具店的朋友，帮他留了一根限量版鱼竿。不多贵，但刚好戳中了他。
做销售，靠的是拿捏人心的分寸。孙德彪那种人，光想着压价，不想着人家要什么。单飞了也正常。
新来的销售经理姓顾，叫顾秉钧。四十来岁，以前在另一家高端品牌店做过，说话慢悠悠的，不太大声。上任第一天，他把销售部的人挨个叫去聊了十分钟。
轮到陈涵时，顾秉钧给她倒了杯水。
“陈涵，你的业绩我看了。很稳。”他说，“以前的事，不管好的坏的，翻篇了。以后这个部门，我们一起把它做起来。”
陈涵点头：“顾经理，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申请重新走晋升评审。”陈涵说，“我的业绩和条件，早就够了。之前被压了两次。这次我想再试一次。”
顾秉钧看着她，笑了笑：“行，我帮你报。总部的韩凌你也见过了，她对你印象很深。”
陈涵说：“谢谢经理。”
顾秉钧摆摆手：“别谢。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陈涵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以前孙德彪在的时候，她每次进经理办公室都像上刑场。现在换了个领导，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回到工位，手机在抽屉里震了几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孙德彪发来的微信。
“陈涵，我知道你现在得意。不过别高兴太早。售后那摊子，我也不是吃素的。你最好离顾秉钧远点。”
陈涵盯着这条消息，慢慢打字：“孙经理，你好好干售后。别的事，不劳你操心。”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抽屉。抬头，顾秉钧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远远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陈涵收回目光。
晚上回家，叶茹果然炖了排骨。满屋子都是香味，陈涵一进门就饿了。她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先夹了一块肋排啃起来。
陈国栋从书房出来，坐在她对面，倒了一小杯酒。
“你们新经理怎么样？”他问。
陈涵嚼着肉，含糊地说：“比孙德彪强。”
陈国栋笑了：“那肯定了。孙德彪那种人，也就仗着老资格混日子。”
陈涵咽下去，擦了擦手：“爸，我们公司总部那边有个区域主管的位置，下个月内部竞聘。我想试试。”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你才刚熬出头，就想往上走？”
“不是想往上走。”陈涵说，“是不想再被别人压着了。”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想好了就去做。输了也别怕。”他说。
陈涵点点头。
吃完饭，她回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竞聘材料。方若彤给她发了个链接，是一些行业数据报告。她一边看一边记，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多。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涵，我是孙德彪。你能不能说句话，让你爸别动我售后那边的供应商关系？”
陈涵愣了一下。她爸动孙德彪的供应商关系？她完全不知道。她立刻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
“爸，你动了孙德彪的供应商？”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语气很随意：“没有啊。我就跟几个朋友吃饭，碰巧提到你们4S店售后用的那家配件公司。那公司老板我认识，欠我人情。”
陈涵扶着额头：“爸，你……”
“我没插手。”陈国栋说，“我就是顺便提醒了他们一句，有些人的面子，不用给。”
陈涵哭笑不得。她挂了电话，给孙德彪回了一条：“那是你跟我爸的事。我不清楚。”
孙德彪秒回：“你别装！陈涵，你现在有人撑腰了，就敢把我往死里整？”
陈涵没再回。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写竞聘材料。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脸，蓝莹莹的。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孙德彪那条消息，还是在脑子里转。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把之前所有跟孙德彪的聊天记录导出，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来。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挂在对面楼顶的边角上。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她笑的不是孙德彪。她笑的是，自己终于不用再在半夜盘库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展厅说“没事，撑一撑就过去了”。
第七章
竞聘材料交上去之后，陈涵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该做的她都做了。行业分析、销售策略、团队管理方案，写了三十多页。韩凌那边也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总部会重点考虑她这个申请。
这天中午，陈涵跟林晓雯在员工食堂吃饭。正吃着，孙德彪端着一个餐盘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了。
陈涵没抬头，继续喝汤。
林晓雯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涵，我听说你要竞聘区域主管？”孙德彪问。
陈涵“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觉得你现在够格吗？”孙德彪的声音不大，但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很足，“你在销售部才多久，就想往总部跳。别摔着了。”
陈涵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孙经理。”她说，“我在销售部干了两年。两年里，我的业绩没掉出过前三。这些数据，总部能查到。你觉得不够格，可以去跟韩主管说。”
孙德彪冷笑了一下：“韩凌又不是你什么人，别以为人家给你个好脸，就把自己当盘菜了。”
陈涵看着他的眼睛。孙德彪的眼珠子有些发黄，眼白里布满血丝。他最近日子不好过，陈涵看得出来。售后那边的人背地里不把他当回事，原来的几个大客户也被顾秉钧重新分配了。他一天到晚像个局外人。
“孙经理。”陈涵说，“我从来没把自己当盘菜。倒是你，在这里吃饭，心里想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孙德彪脸色变了。他端着餐盘站起来，动作很重，汤都洒出来几滴。
“陈涵，别以为你爸有几个钱就了不起。这公司不是你家的。”
“我知道。”陈涵说，“所以我才靠自己的业绩去竞聘。这公司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的。”
孙德彪走了。林晓雯一直屏着气，这才呼出来：“涵姐，你连吃饭都不让人安生。”
陈涵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她端起餐盘，起身时看了一眼孙德彪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餐盘端在手里，像端着块烙铁。
陈涵心里有点复杂。她不想跟任何人成为死敌。但有些人，你退了，他就进。你软了，他就踩。她学会的道理，都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下午，顾秉钧把陈涵叫去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总部发来的竞聘通知。”顾秉钧说，“你的初选过了。下周二去总部面试。”
陈涵接过通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总部地址和面试时间。
“谢谢顾经理。”她说。
“别谢我。你的材料能过初选，是你自己写的。”顾秉钧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你。总部那边有人在传，说你家里背景不一般，说你能走到这步是靠关系。你面试的时候，可能会被问到。”
陈涵捏着通知，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她说。
从办公室出来，陈涵站在展厅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秋深了，风里带着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这香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她给陈国栋发了条消息：“爸，我下周二去总部面试。要是我能拿到那个位置，我想请你和妈吃顿好的。”
陈国栋回得很快：“我女儿有这志气。行，我们等着。”
陈涵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试通知，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孙德彪刚才那句“你爸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她爸有钱不是她的错。但她要证明的事情，也跟她爸的钱没关系。
下周二。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对着镜子练面试。陈国栋有时候坐在客厅里，隔着门听她讲了几句，也不说话，只是笑。
叶茹说：“你别给闺女施加压力。”
陈国栋说：“我没施加压力。我是在看她什么时候把语速放慢点。”
陈涵在屋里听见了，翻了个白眼。
四天很快过去。
周一一早，陈涵坐火车去了总部所在的城市。走之前，她爸往她包里塞了个红包，说是路费。陈涵没推，收下了。
她到了总部，安排好的酒店住下。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准备好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窗外车来车往，城市的霓虹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若彤发来的：“加油！回头请你吃大餐，成了吃贵的，不成吃更贵的。”
陈涵笑了。她给方若彤回了个表情。
然后她关掉手机，洗漱睡觉。躺在床上，她想，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涵出现在总部大楼楼下。她穿了一套深灰色套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里面装着她所有的材料。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挺直腰，走了进去。
电梯里，她碰见了一个人。
韩凌。她按着电梯开门键，冲陈涵点了一下头。
“来了？紧张吗？”
陈涵笑了一下：“有一点。”
“正常。”韩凌说，“今天面试的几个人里，你是最年轻的。”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陈涵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第八章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
陈涵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干。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喝了两口水。面试官一共五位，除了韩凌，还有两个副总，一个人力总监，一个业务总监。问题不刁钻，但每个问题都往深处挖。
她答得不算完美。有一个关于团队管理的问题，她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例子举得不太合适，临时换了一个，语言有些磕绊。她从面试官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陈涵没在总部多待。她坐当天下午的高铁返回。回程路上，她把面试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越复盘越觉得自己有几处话说多了。
到了家，陈国栋和叶茹都在。见她回来，叶茹忙问怎么样。
陈涵把包放下，说：“还行。等通知。”
陈国栋“嗯”了一声，没多问。
接下来一周，陈涵照常上班。顾秉钧没提面试的事，她也没主动说。只是每天下班后，她会多留一会儿，把手里的客户资料整理得更仔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抵消心里的那点不踏实。
第七天，通知来了。
陈涵当时正在展厅接待一个客户。林晓雯举着手机冲过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涵姐！总部发邮件了！你、你过了！”
陈涵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地上。
“真的？”她问。
林晓雯把手机往她眼前一塞。屏幕上，是一封盖着总部红章的通知：经综合评定，拟任命陈涵为区域销售主管。公示期五天。
陈涵盯着那几行字。她读了三遍。
“涵姐！你说话啊！”林晓雯摇她胳膊。
陈涵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大笑，而是从嘴角慢慢漾开，像一滴墨在水里散开。
“今晚我请客。”她说。
销售部的人都围过来，有的道喜，有的起哄。顾秉钧也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人后，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陈涵在人群里，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陈涵带着销售部的同事去吃了一顿火锅。林晓雯提前订了包间，二十来个人挤了一桌，热气腾腾地闹到大半夜。
陈涵没怎么吃东西。她一直被人拉着聊天，敬饮料。她来者不拒，喝了好几杯酸梅汁。
散场的时候，她站在路边，等陈国栋来接她。陈国栋到的时候，她已经靠在一棵树上，有些累了。
车窗摇下来。陈国栋看着她：“上车。”
陈涵拉开车门坐进去。不是迈巴赫，是家里那辆老款奥迪。陈涵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公里数，忽然觉得踏实。
“结果出来了？”陈国栋问。
“嗯。”陈涵说，“过了。”
陈国栋没说话，打着方向盘。车在夜色里跑得稳稳当当。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行。”
陈涵偏过头，看向窗外。她的眼睛有些热。她使劲眨了眨，把那股劲儿逼回去。
“爸。”她说。
“嗯。”
“那个孙德彪……他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陈涵说，“他说祝我前途无量。我没回。”
陈国栋“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问：“你觉得他有几分真？”
陈涵想了想，说：“不重要了。”
车停进小区车位。陈涵下车，站在夜风里，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灯还亮着。叶茹一定还没睡。
她往楼上走。走到单元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陈涵吗？我是孙德彪的爱人。”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我想问问你，你凭什么把我老公的供应商关系给搅黄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我告诉你……”
陈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她看着那串号码，没说话。
“你听见了吗？喂？”那声音还在响。
陈涵挂了。然后她打开手机设置，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她上了楼。开门。叶茹果然还在沙发上，一边打毛衣一边等她。
“饿不饿？给你留了汤。”叶茹放下针线。
陈涵走过去，在她妈身边坐下。她把头轻轻靠在叶茹肩上。
“不饿。”她说。
叶茹摸了摸她的头发。母女俩并排坐着。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涵闭上眼。
这一路，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迈出去的。从4S店门口那声“爸”开始，到今晚这碗等着她的汤。中间有委屈，有硬撑，有差点撑不住的时候。可她都过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还要上班。新的岗位，新的办公室，新的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去洗澡。”她说。
叶茹点头：“去吧。水烧好了。”
陈涵走进卫生间。门关上。热水冲下来，打在地上哗哗地响。她站在水雾里，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一点，像做了什么好梦。
第二天早上，陈涵开车去公司。她开的是自己的车，一辆白色的小Polo，前年买的。车有点旧了，但洗得干净。
到了公司，她停好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面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给林晓雯带的早餐——楼下的那家酱香饼。
她推开车门，下车。太阳刚升起来，照得门口那排玻璃亮得刺眼。
陈涵理了理衣领，朝4S店大门走去。
步子轻快，像踩在风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