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用九年时间在简书宁身上砸了一千三百四十二万。
我破产后送外卖的第三个月,在澜汀市望洋新区的十字路口,我的电动车撞上了她那辆保时捷的右前翼子板。
我兜里只剩十四块二,她推开车门走下来,看着我,嘴角往上一挑:“祁持衡,这次换我包养你。”
【01】
雨下得很大,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我把外卖箱用防雨布扎紧,跨上那辆二手电动车。
手机屏幕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上周送餐时摔碎的。
屏幕中央的倒计时在闪烁,还剩最后三分钟。
澜汀市望洋新区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我试图捏紧刹车,但浸透了雨水的刹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连人带车向前滑行了三米。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我的车头狠狠顶在了一辆樱桃粉色保时捷的右前翼子板上。
电动车倒在地上,外卖箱里的汤汁顺着缝隙渗出来,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保时捷的右前灯裂开了一条缝,漆面被刮掉了巴掌大的一块。
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上的疼痛,扶起电动车。
车门开了。
一把黑色的雨伞先撑了出来,随后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撑伞的人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剪裁极其合身,衣角在风里微微摆动。
我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张脸在伞边缘的阴影下露出来。
简书宁。
九年前,她还是个穿着洗得褪色的牛仔夹克、手指上带着冻疮的大学新生。
现在,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白金百达翡丽,头发打理得没有一丝杂乱。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车漆刮了,大灯裂了。”
简书宁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清晰,“4S店定损,最少八万。”
“我没钱。”
我指了指地上的外卖箱,“我卡里还有十四块二。”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个月前,我的砺恒投资被强制清盘,我名下所有的房产、车子、股权全部被法院拍卖,用来偿还那笔高达四千万的连带债务。
现在的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里。
简书宁朝我走了一步。
她身上的香水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开来,那是我以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她还在用。
她看着我身上的黄色外卖制服,又看了看我满是泥水的裤脚。
“祁持衡,你以前跟我说过,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她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下,遮住了砸向我头顶的雨水。
【02】
九年前的澜汀市,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
那时候的我,三十二岁,是砺恒投资的创始人,管理着规模十二亿的私募股权基金,在澜汀市的金融圈里算得上年轻有为。
简书宁出现在我办公室的那天,也是个雨天。
她的父亲简茂勋,曾是我们投资的一家拟上市公司的上游供应商。
因为公司IPO失败,简茂勋资金链断裂,欠下了高额的高利贷,在债主上门逼债的前一天,他准备从公司顶楼跳下去。
简书宁找到了我。
她手里拿着一份自己草拟的信托协议,纸张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捏得发皱。
“祁总,我需要三百万。”
她站在我的办公桌前,身体在发抖,但眼睛一直盯着我,“只要你帮我父亲还了债,我可以用我未来的二十年来偿还。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资产,任何方式的折现我都接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我妹妹在十八岁那年因为白血病去世,那时候我们家连五万块的住院押金都拿不出来。
我没有签她的那份协议。
我让法务起草了一份正规的资助信托。
我帮她父亲还清了债务,并把她送进了澜汀大学金融系。
此后的九年里,我承担了她所有的学费、生活费、在市中心租房的费用,以及后来她去国外读商学院的所有开销。
每一笔钱都通过信托账户划转,总计一千三百四十二万。
但我从未跨过那条线。
我每年只和她见四次面,每次都在学校附近的公开餐厅。
我像一个严苛的投资人,只检查她的学业成绩、绩点,以及她对宏观经济报告的分析。
我以为我是在做慈善,在为我当年的无能为力赎罪。
直到两年前,我的合伙人聂景舟在一次恶意做空中背叛了我,将公司的核心资产席卷一空,留给我一堆无法清偿的债务。
我破产了,从云端跌进了泥潭。
我主动断绝了和简书宁的所有联系,注销了那个信托账户,也拉黑了她的电话。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03】
雨越下越大。
我头顶上的外卖骑手头盔里已经灌满了水,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脖子往衣服里灌。
手机在车把手的支架上疯狂地震动起来,尖锐的提示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您的订单已超时,即将产生扣款罚单。”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想要点击确认送达。
但简书宁的动作比我快。
她伸出那只戴着名表的手,直接从支架上拔下了我的手机。
她的手指很暖,触碰到我冰冷的手背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修长的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划过,直接点击了“取消订单”。
“你干什么?”
我有些恼怒,伸手去夺手机,“这单取消了,我今天一天都白干了,还要被平台罚款五十块。”
“我赔你五十万。”
简书宁把手机放进她大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拉开了保时捷的副驾驶车门,“上车。”
“简书宁,别开玩笑。”
我站在雨里,抹掉眼皮上的水珠,“我身上全是泥,会弄脏你的车。”
“祁持衡,你以前教过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谓的自尊没有任何价值。”
她看着我,声音冷了下来,“上车,别让我说第二遍。”
路过的行人都往这边看,几个穿着雨衣的环卫工人已经在指指点点。
我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退让的眼睛,最终还是弯下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雨声彻底隔绝。
车里开着暖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简书宁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她从后座拿了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扔在我的膝盖上。
“把水擦擦。”
她发动了车子,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04】
车子在澜汀市最繁华的金融街停了下来。
简书宁把车钥匙随手扔在杯架里,那上面挂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挂件。
她带着我走进了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前台的员工看到她,立刻站直了身体,恭敬地喊了一声:“简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黄色外套和满是泥点的运动鞋,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简书宁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示意我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望洋新区的海景。
“聂景舟把砺恒投资的资产掏空了,对吧?”
简书宁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转过身看着我。
“是。”
我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把湿透的毛巾放在茶几的一角。
“两年前,他利用你们管理的‘砺恒一号’基金,高杠杆做空‘XX股份’。那是一个针对你的局,聂景舟早就和对手盘达成了协议,他拿到了两亿的离岸回扣,而你因为签署了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书,背上了四千万的债务。”
简书宁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年做空‘XX股份’的对手盘,就是我。”
简书宁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文件,封面上写着“玄溟资本投资意向书”。
“你成立了玄溟资本?”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你给我的那一千三百四十二万,我没有花过一分钱在奢侈品上。”
简书宁看着我,“我用那笔钱做了第一笔期权交易,翻了三倍。大学毕业后,我用这笔资金作为杠杆,成立了玄溟资本。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聂景舟从新加坡钓回来。”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现在,他回来了。”
【05】
我看着手中的文件,指尖有些发抖。
“他回来做什么?”
我问。
“‘YY集团’要在主板上市了,聂景舟是幕后的主要推手。他通过内幕交易和关联交易,把‘YY集团’的估值做到了八十亿。只要公司上市,他就能套现离场,彻底洗白。”
简书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签字的聘书。
“我需要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熟悉聂景舟所有的交易习惯,知道他那些隐藏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账号。来玄溟资本,做我的首席风险官。”
“简书宁,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的从业资格已经被暂停了,我身上还背着一千多万的债务。我现在只是个送外卖的。”
“那是你的债务,不是你的脑子。”
简书宁朝我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我给你开五百万的年薪,外加这个项目20%的利润分红。足够你还清所有的债,还能让你母亲搬回最好的疗养院。”
听到“母亲”两个字,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催收短信:“祁持衡,你母亲在康复中心的欠费已达三万二千元。若明日中午前未结清,我们将停止药物供应并办理退院手续。”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简书宁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祁持衡,你当年资助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她伸出手,轻轻拿掉我头上的黄色骑手帽,扔在地上,“这次,换我来当你的庄家。”
我看着地上的帽子,又看着她那张精致而冷酷的脸。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聘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06】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简书宁让人送来的西装。
站在玄溟资本的交易大厅里,看着那一排排闪烁着绿色和红色数字的彭博终端,我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
“祁总,这是‘YY集团’最近三个月的交易数据。”
玄溟资本的首席交易员湛清远把一叠报表递给我。
湛清远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傲气。
我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聂景舟的资金来源查到了吗?”
我问。
“主要通过‘海曜信托’的一只结构化产品,杠杆比例是一比三。”
湛清远回答。
我盯着屏幕上的龙虎榜数据,连续几周,有几个来自沿海省份的席位一直在高位对倒,把‘YY集团’的股价维持在二十八元左右。
“这是典型的坐庄手法。”
我指着屏幕上的成交量曲线,“成交量在缩,但股价在涨。聂景舟是在用自己的左手倒右手,制造流动性繁荣的假象,吸引散户进场接盘。”
“我们怎么做?”
简书宁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我身后。
“打掉他的资金链。”
我转过身看着她,“‘海曜信托’的这只产品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因为杠杆太高,他们的预警线设在了一百四十,止损线在一百二十。也就是说,只要‘YY集团’的股价跌破二十元,聂景舟就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追加保证金,否则信托公司就会强行平仓。”
“他现在手里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简书宁问。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为了把‘YY集团’送上市,已经把能抵押的资产全部抵押了。他现在的现金流极度紧张,根本没有能力应对大额的补仓要求。”
我用红色的签字笔在报表上画了一个圈,“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上市前的最后一次路演时,把他的底牌掀开。”
【07】
博弈在第三天正式开始。
玄溟资本开始在市场上秘密收集“YY集团”的融券券源。
我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签字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祁总,券源已经收集完毕,一共三千万股,占了流通盘的15%。”
湛清远的声音有些紧张。
“开始抛。”
我盯着屏幕。
随着我们的指令下达,市场上突然出现了大笔的抛单。
“YY集团”的股价从二十八点五元开始下滑,一路跌到二十六元。
“对方在接盘。”
湛清远看着盘口,“有大笔资金在二十五点八元挂了买单,把股价顶住了。”
“那是聂景舟的护盘资金。”
我冷笑了一声,“他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空头。继续抛,把所有的券全部砸下去,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简书宁站在我身侧,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追加一亿资金,配合持衡的动作。”
她对交易员下达了命令。
市场上的火药味瞬间变得浓烈起来。
“YY集团”的成交量放大了整整五倍,多空双方在二十五元关口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但我知道,这只是前戏。
聂景舟真正的底牌,还没有露出来。
【08】
下午两点,我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新加坡的虚拟号码。
我接通了电话,顺手按下了桌上的录音笔。
“持衡,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传来聂景舟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依然维持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腔调。
“聂景舟。”
我看着屏幕上的股价,此时已经跌到了二十四点二元。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和简书宁那个黄毛丫头混在了一起。怎么,送外卖的日子不好过,开始吃软饭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有话直说。”
我冷冷地回答。
“两千万。”
聂景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只要你现在把玄溟资本的底仓数据和后续的交易计划发给我,我立刻往你的海外账户里汇两千万。有了这笔钱,你不仅能还清所有的债,还能去国外重新开始。你没必要为一个当年你施舍过的女学生卖命。”
我看着站在我身边的简书宁。
她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千万不够,聂景舟。”
我对着话筒说,“我的胃口变大了。”
“你想要多少?三千万?持衡,做人不要太贪,简书宁能给你什么?她不过是把你当成复仇的工具。”
“我想要你坐牢。”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录音笔递给简书宁。
“已经发给监管部门和媒体了。”
简书宁接过录音笔,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聂景舟涉嫌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的证据,加上这段录音,足够让他进去了。”
【09】
第四天,也是“YY集团”上市路演的最后一天。
早上九点半,市场一开盘,“YY集团”的股价就因为负面舆论和大量的抛盘直接跳空低开,报二十二点一元。
玄溟资本联合了几家大型机构,开始在市场上全力做空。
“股价跌破二十了!”
湛清远大喊了一声。
大屏幕上全是刺眼的绿色数字,“YY集团”的股价一路狂跌,数字在急速跳动,最后停留在跌停板上。
“海曜信托”的预警线被瞬间击穿。
根据信托协议,聂景舟必须在今天下午两点半之前,往托管账户里追加两亿的保证金,否则信托公司将强制平仓。
我盯着盘口。
聂景舟在疯狂地调动资金,但因为涉嫌操纵市场的调查通知书已经送达,他的国内账户全部被临时冻结,海外资金也因为合规审查无法在短时间内入境。
下午两点二十九分。
“平仓单出来了!”
交易大厅里有人惊呼。
“海曜信托”为了自保,开始在市场上无视价格地抛售聂景舟质押的股票。
无数的卖单涌出,瞬间将买盘全部淹没。
“YY集团”的股价直接被钉在了跌停板上,报十三点四元。
聂景舟彻底爆仓了。
他不仅失去了对“YY集团”的控制权,还将面临高额的债务和司法机关的起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静止的数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年的压抑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10】
两周后,澜汀市的天空放晴了。
聂景舟在机场准备出境时被警方带走,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我的连带债务已经被玄溟资本的法务部门通过债务重组的方式彻底解决,我母亲也搬进了澜汀市最好的康复中心。
我站在玄溟资本顶层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简书宁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纸咖啡杯。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问。
我接过咖啡,尝了一口,很苦,但温度刚好。
“债务还清了,我想去学校教书,或者做点踏实的研究。”
我看着海面上的海鸥。
简书宁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酷,多了几分当年在澜汀大学时的影子。
“九年前,我父亲要跳楼的那天,你给了我三百万。你对我说,这笔钱不需要我用身体还,只要我好好读书,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和,“从那天起,我每一步都在算,怎么才能在落水的时候,有资格拉你一把。”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持衡,以后我的资产,都归你管。”
她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朝我伸出手,“这次,不是资助,是合伙。”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握了上去。
她的手心很暖。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我知道,我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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