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王建国的电动车,从去年四月一号开始就再没动过。
我本来想把它当废铁卖了,收破烂的老刘头只肯给五十块,说电瓶都饿死了,车子漆皮晒得翘起来,跟牛皮癣似的。
我不舍得,五十块够干啥的,连在楼下粮油店买一桶非转基因大豆油都不够,那油现在七十九块九,上个月还七十二呢。
就把车推回了楼道。
推的时候我膝盖顶着车座子,那座上全是灰,洒了我一裤腿。
车把上还挂着个头盔,灰色半盔,里头的海绵衬垫让我抠得掉了渣。
这头盔是去年四月份市里下了文,要求骑电动车必须戴的时候,王建国在夜市地摊上花二十五块钱买的。
他买回来往桌上一摔,骂骂咧咧的,说这纯粹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骑了半辈子两轮车,脑袋也没让人削去。
那时候我刚在超市找着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王建国在开发区一个厂子里看大门,一个月三千二。
我们俩加一块儿六千出头,要供闺女王雨桐在市里念大专,还要还老家盖房欠亲戚的三万块钱账,每个月紧得跟猴皮筋似的,一拉就要断。
那二十五块的头盔,王建国念叨了一个礼拜。
不过念叨归念叨,他还真就天天戴着。
主要是怕罚款,路口有交警,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听说要罚二十。
二十块钱够他买一条软包红梅烟抽小十天。
他也被拦下来过一回,交警小伙子挺客气,说师傅您这头盔带子得扣上,不扣等于没戴。
王建国脸憋得通红,跟让人当众扒了裤子一样,嘴上答应好好的,转个身骑出五十米就把带子解了,说勒脖子,喘不上气,脑仁儿疼。
他就不愿意戴那玩意儿,说又闷又热,还挡他眼角的余光,看不着旁边的车。
但他还是天天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到厂子门口摘下来,锁进车筐里,怕让人顺走。
他那头盔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都是黑的蓝的,就他那一个是灰的,还是那种脏兮兮的灰,看着就像捡破烂的。
可王建国笑话别人。
我们小区后门那条路上,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准有一大帮骑自行车的过去。
那些人穿得花花绿绿的,紧身的衣服勒得身上一道一道的,屁股底下那车看着就不便宜,轮子细得跟刀片似的,车架子轻飘飘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挑起来。
他们脑袋上都扣着个头盔,那头盔跟王建国那个地摊货不一样,流线型的,后面还带个尖儿,跟颗子弹似的,看着就高级。
有白的,有红的,有那种荧光绿的,大老远就晃眼睛。
王建国有一回指着那些人跟我说,你看看,你看看,那帮闲出屁来的,法律又没规定自行车戴头盔,他们倒戴得挺欢实。
那玩意儿好几百一个呢,有钱烧的。
我那时候正急着去超市换班,心里惦记着今天鸡蛋搞特价,三块六毛八一斤,每人限购两斤,去晚了连蛋壳都摸不着。
我就没接他的话茬。
他后来就养成个习惯,每次在路口等红灯碰上那些骑行的,他总要偏过头多看两眼。
人家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眼镜把脸挡了一半,根本看不见他。
他就那么盯着人家脑袋上的头盔看,有时候嘴里还嘟囔一句,钱多,烧的。
那段时间王建国的火气大得很。
他厂子说要降本增效,看大门的不需要俩人了,让他跟另一个老头倒班,工资从三千二降到两千八。
他回来脸拉得比驴脸还长,把大门钥匙往鞋柜上一摔,那钥匙蹦起来砸在墙上,把墙皮磕掉一小块,我拿透明胶带粘上的,现在那地方还发黑。
他为啥不骑电动车了,就是因为省电。
原来他一天来回骑二十里地,电瓶两天充一回,一个月电费多出小二十。
他心疼那二十块钱,就开始骑闺女剩在家里的那辆旧自行车。
飞鸽的,车闸不太灵,脚蹬子掉了一个,拿铁丝缠着。
骑自行车不用戴头盔,省了,也不用花电钱,省了。
他觉得自己特聪明,跟我说,你看,不戴头盔省二十五,不充电一个月省二十,里外里省出一包烟钱。
他骑自行车上班那天,在厂子门口又碰见那帮骑行的了。
七八个人,从对面那条景观道上刷地过去,带起一阵风。
王建国推着他的破自行车,车筐里还放着那个灰色头盔,他说他想看看那帮人到底能骑多快,万一摔了呢,脑袋着地,那好几百的头盔能不能保住他们的命。
结果他话音没落,自己先摔了。
厂子门口修下水道,挖了一条沟,没填平,上面搭了块铁板,铁板边上翘起来一个角。
王建国推车过去,前轱辘卡在那翘角上,车把一歪,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跪在水泥地上,手撑了一下,手腕子当时就肿了,跟发面馒头一样。
他躺在地上哎哟了半天,值班室另一个老头跑出来把他扶起来。
手腕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全是汗珠子,跟水洗的一样。
那辆破自行车倒在一边,车轱辘还在转,车筐里的头盔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停在那个骑行队掉下来的一个矿泉水瓶子旁边。
他手腕骨裂,打了一个月石膏。
医药费花了一千多,厂里说不算工伤,因为他不是在厂区里头摔的,是门口公共区域。
王建国想骂娘,嘴张了好几下,没骂出来,光剩下抽冷气了。
那一个月他上不了班,工资扣了一半多。
我在超市理货,手底下也不敢慢,怕让人说闲话。
闺女王雨桐在学校打电话回来要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二,我转完账,兜里就剩三百四十块六毛。
那天下班我去菜市场,看见排骨十八一斤,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没舍得买,买了二斤最便宜的鸡胸肉,六块九一斤,回去给王建国炖了,他手腕子疼,得补补。
他伤好之后,不骑自行车了,也没再骑电动车。
他开始走着上班,厂子离家四里地,他腿脚好,走四十分钟,他说正好锻炼身体,省得跟那些花好几百买头盔的人一样闲出毛病来。
那个灰色头盔就被他扔在了电动车的车把上,车子推进楼道,头盔挂那儿,落了一层灰。
有一次楼下收破烂的老刘头看见,说这东西你要不要,不要我拿走,我给孙子的玩具车配一个。
王建国说拿走拿走,看着堵心。
结果老刘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说里头的衬垫都烂了,带子也毛了,不值当的,就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一晃到了今年夏天。
王建国退休了,六十整。
厂子给他办了手续,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四百多。
我那超市也干不长了,说最近要上自助收银,用不着那么多人理货,我是临时工,优先裁的就是我。
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跟王建国说。
他最近迷上了看短视频,天天抱着手机刷,声音外放,嘎嘎嘎地笑。
刷到那些骑行的视频,他就来劲,把手机怼到我脸上让我看,你看这老头,七十多了,从成都骑到拉萨,脑袋上那头盔,闪得跟萤火虫屁股一样。
我说人家有追求。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有追求,我看是有病。
退休金花不完烧的。
我要有那钱,我把咱家那电动车电瓶换了。
我没吭声。
超市的工作到下个月底就结束了,我一个月两千八的进项要断。
闺女王雨桐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个前台的工作,一个月四千,租房子就花了两千,还得管我要五百块钱补贴。
我瞒着王建国给闺女转钱,转了三个月,他上个月查银行卡,发现了,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你惯她,她都挣钱了你还给她钱,咱俩不吃不喝了?
我说她刚起步,房租贵。
起步?
她起步她戴头盔了吗?
王建国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她上路之前不知道路上有坑啊?
我不知道他啥意思。
反正那晚上他气得没吃饭,把冰箱里剩的半盘炒土豆丝全倒了,倒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这土豆一块八一斤,好容易炒的,浪费粮食。
转天是周六,我调休。
一大早楼下就开始吵吵,我趴窗户一看,是物业在清理楼道,说电动车不能放楼道里,有消防隐患,都得推到外面车棚去。
我穿了衣服下楼,去推那辆电动车。
车子一年多没动,轱辘没气了,瘪瘪地贴在地上。
我正拿打气筒打气呢,旁边一个邻居大姐也在推车,她那个电动车新,跟小摩托一样,车座上干干净净的。
她车把上也挂了个头盔,粉红色的,新的,还带个挡风面罩。
大姐说,哎,你这车不能这么放着,电瓶亏死了,得去修车铺激活一下,不然就废了。
我说我知道,回头弄。
她瞥了一眼那个灰头盔,你这头盔都烂了,得换了,现在查得严,不戴要罚款。
前两天下大雨,我一个姐妹骑电动车没戴头盔,让雨把眼睛迷了,撞马路牙子上,脑门磕个大包,花了三百多缝针。
你说说,一个头盔才几十块,缝针三百多,哪个合算?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电动车推到小区外面的修车铺,老赵头拆开电瓶一看,说极板都硫化了,换新的得四百二。
我一听四百二,脑袋嗡嗡的,我在超市理两天货才能挣四百二。
我说不换了,先放着吧,推回来,又推回楼道,但物业不让放了,我只能推到车棚最里头,拿塑料布盖上了。
头盔我没扔,拿回家了,搁在阳台窗台上。
王建国看见那个灰头盔,皱了皱眉,说你还留着这破烂干啥。
我没理他。
我把头盔拿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里头衬垫确实烂了,我用手指头一抠就掉渣。
带子也毛了,起球了。
但是外壳还硬着呢,二十五块钱的东西,扛了那么久。
礼拜一我去超市上班,最后一个月了。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又看见那帮骑行的了。
里头居然有个老太太,看年纪比我大,快七十了,白头发从帽檐底下露出来,脸晒得黝黑,戴着一个橙色的头盔,那个亮啊,跟小太阳一样。
她骑得慢,落在队伍后头,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陪着她,应该是她儿子。
红灯变绿灯,那帮人嗖地窜出去,那个老太太也在后面慢慢跟上,她那个橙色的头盔在灰扑扑的早高峰车流里,特别扎眼,像一团火。
我盯着那团火看了老半天,差点忘了拧电门,后面汽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下班回来,我跟王建国说,我想买个电动车。
他说你疯了?
家里那个不还能修吗。
我说修四百二,够买个新的了。
我看网上有活动,一款绿源的,续航六十里,才一千九百九十九。
一千九百九十九,他咂了咂嘴。
你说你超市那活儿也不稳当,买那玩意儿干啥。
我没接话,把今天在超市看到的那个退休老太太骑行的画面咽回了肚子里。
然后我开口说了超市快倒闭的事儿,我月底就要下岗了。
王建国本来正拿遥控器换台,手一下子停住了,电视屏幕停在了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上,一个白头发老头在那儿中气十足地喊,吃了我们这个氨糖,膝盖不疼了,腰板挺直了,能爬山能上树。
他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那茶几玻璃面儿上有一道裂缝,是有一年过年剁饺子馅,我垫着案板剁的,震裂的,一直没换。
过了好半天,他说,下岗就下岗吧,我这退休金够咱俩吃饭。
雨桐那儿,你别再给了。
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盖里还有白天搬货蹭的黑泥。
我看着阳台窗台上那个灰头盔,它搁在那儿,像个多余的东西。
我说,那你把那个头盔扔了吧,碍眼。
王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那个灰头盔一眼。
他没动弹,也没说扔不扔。
电视里那个卖保健品的还在喊,说现在购买还能赠送一个价值二百九十八元的老年健步鞋。
王建国的耳朵好像听着电视,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灰头盔。
外头起风了,阳台窗户没关严,那个灰头盔被风刮得晃了一下,轱辘着从窗台上滚下来,咕咚一声掉在地板上,磕了个滚儿,最后扣在了王建国的拖鞋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弯腰把头盔捡起来,拿手抹了抹上面的灰,然后搁在了鞋柜上。
跟他的大门钥匙放在一块儿。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扔什么扔,二十五块钱呢。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钱。
我也知道,我下岗这事儿,他只是嘴上说着够吃饭,心里头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他在怕,跟我一样怕。
那四百二的电瓶他舍不得换,那一千九百九十九的新车他也舍不得买。
我们都一样,在这个岁数上,前头的路越来越窄,就想着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卸下来,好走得轻省点。
可为啥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他们明明不用戴,却非得花好几百把自己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呢。
我想不通这个理,但我觉着,那些人是真攒着劲儿呢。
王建国把头盔搁在鞋柜上之后,转过身来跟我说,咱家那个车,你别推去修了,四百二太贵。
你那个活儿没了,回头咱俩想想别的辙。
他说别的辙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地上那块用透明胶带粘过的墙皮,那地方发黑,跟一块疤一样。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小夜灯亮着,王建国没睡,坐沙发上拿手机刷东西。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凑过去一看,他搜的是自行车,二手的,飞鸽的,永久牌的。
我问他干啥。
他把手机一关,说没啥,刷刷。
过了两天,我在超市最后一天班,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卖体育用品的那个柜台的小姑娘喊我,说姐,我这儿有顶头盔,进货送的,我骑电动车用不上,给你吧。
我接过来一看,新的,黑的,里头衬垫厚实,带子也结实,扣是快拆扣,一按就开。
跟王建国原来那个地摊货不一样。
我说这多不好意思。
她说没事儿,姐,你拿着。
上下班注意安全。
我骑着电动车回来,把那顶新头盔挂在了车把上。
经过修车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老赵头探头出来看我,我说赵师傅,换电瓶多少钱?
他说四百二。
我说换。
他愣了一下,说想好了?
我点点头。
我看了看车筐里那顶新的黑头盔,又看了看老赵头工具墙上挂着的一个荧光绿的骑行头盔,那种后面带尖儿的,跟子弹一样的。
我说赵师傅,那种头盔多少钱?
他说你问那个干啥,那是骑自行车戴的。
我说我就问问。
他说便宜的二百多,好的上千。
我说哦。
老赵头给我换电瓶的时候,王建国从厂子那边走过来了,他走路上班的,手里拎着一把芹菜,芹菜才一块九毛九一斤,他买了一大捆。
他看见我在修车铺,愣了一下,走过来看着我。
我说换电瓶。
他没说啥,把芹菜放在车筐里,跟那个新头盔搁在一块儿。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头盔,指肚在塑料壳上蹭了两下。
他说,多少钱?
我说四百二。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心疼钱的那种抽,是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种。
最后他说,换就换了吧,你上班远。
我没跟他说我已经没班上了。
我从超市离职了。
他也没问我明天还去不去超市。
我们就那么站在修车铺门口,他拎着芹菜的空袋子,我扶着换了新电瓶的电动车。
车筐里,一捆绿芹菜和一个黑头盔挨着,旁边地上,老赵头扔出来的那个烂掉的灰头盔还躺在那儿,等着扫垃圾的收走。
黄昏的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群放学的孩子骑着山地车从我们面前冲过去,叽叽喳喳的,有几个脑袋上扣着花花绿绿的头盔,那是他们爸妈给买的。
王建国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得对,那老太太骑自行车戴头盔,不是有病。
我看着他。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灰头盔捡起来,看了两眼,递给了老赵头,说赵师傅,你看看这个,衬垫能换不?
老赵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换啥衬垫啊,买个新的才二十多。
王建国把头盔拿回来,搁在电动车的后座上,说,二十多也是钱。
回家的路上,他破天荒没走着,让我骑电动车带着他。
他坐在后头,一只手拎着芹菜,另一只手扶着那个灰头盔,就放在他膝盖上。
电动车穿过那条正在修路的街,铁板还在那儿翘着角,他经过的时候,手紧紧抓着后座上的扶手,指头绷得发白。
到了小区楼下,停好车,他下来,把那个灰头盔重新挂在了车把上,跟那个新的黑头盔并排挂着。
一个破烂流丢,一个崭新锃亮,像两辈人。
他没说扔,我也没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花出去的那四百二十块钱,心里头跟刀割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四百二十块钱,本来能买二十多斤排骨。
王建国在旁边打着小呼噜,他睡得着,他心大。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头路灯的光照进来,模模糊糊的,看见窗台上那两顶头盔的黑影子,一高一低。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你扔了,就真的是扔了。
有些东西你戴着,它不是给规矩看的,是给你自个儿看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王建国已经把那个灰头盔洗干净了,拿抹布把外壳上的灰擦了,里头烂掉的衬垫他也撕掉了,用家里一条旧毛巾剪了个形状塞进去了,虽然不伦不类的,但戴上能顶事儿了。
他把灰头盔放在鞋柜上,旁边放着钥匙和那捆择好的芹菜。
我看着他,他说,今天你不上班了吧,咱俩去趟菜市场,听说那猪肉又降价了,后腿肉九块九一斤。
我说好。
临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把那个灰头盔扣在了我脑袋上,带子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扣上了,勒得有点紧。
他说,戴着吧,安全。
我说那你呢?
他拍了拍他那颗剃得青皮溜光的脑袋,我走路,不用。
然后他先一步跨出了门,楼道里光线暗,他的后背有点驼,脊梁骨顶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慢慢往楼下走。
我跟着他,头顶上那个灰头盔有点沉,带子勒着下巴,但是后脑勺那块儿,被他塞的旧毛巾垫着,软乎乎的。
走到楼下,阳光呼啦一下灌进来,照得人眼睛睁不开。
我忽然觉得,那个二十五块钱的灰头盔,戴在脑袋上,还挺暖和。
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为什么戴头盔。
我想明白了。
他们往脑袋上扣那个玩意儿,不是为了防罚款。
是为了在万一摔出去的时候,脑袋还能保住,人还能爬起来,还能继续往前蹬。
我们这些骑电动车的,也一样。
那个头盔,它能护着你的命,让你跌倒了,还有机会站起来。
生活这路,哪有不摔跤的。
摔了不怕,戴上那个盔,爬起来,拍拍灰,还能往前走。
哪怕只是一个二十五块钱的、衬垫都烂掉的旧头盔,它也挡在脑袋上。
只要脑袋还在,就不怕。
只要还能往前走,日子就还有奔头。
王建国走在前面,回头看我一眼,发什么呆呢,走啊,晚了猪肉让人挑没了。
我赶紧跟上去,电动车推在手里,车把上那个新头盔一晃一晃的。
阳光特别好,把那两个头盔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上,像两个并肩走路的人。
人间清醒,不过是在该戴头盔的时候,别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