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煮面条。
电话那头是个男的,语气特别客气:「您好,赵女士,您订的六辆玛莎拉蒂已经到我们展厅了,尾款这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锅里。
「什么车?」
「玛莎拉蒂啊,六辆,都是Ghibli,订单上填的是您的地址和电话,货到付款。」
我愣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师傅,订单上填的谁的名字?」
「姓徐,徐瑞女士。她说您是她的弟媳,代收一下。」
我擦了擦手,把火关了。
「行,那我给你个电话,你打这个号。」
「您说。」
「她老公的手机号,你自己联系他付款。」
01
事情是这样的。
我老公叫周远,他有个姐姐叫徐瑞。对,一个姓周,一个姓徐,因为徐瑞跟他妈姓,周远跟他爸姓。这事儿在他们家不算什么秘密,但在我这儿,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坑。
徐瑞比我大五岁,今年三十五,在一家外贸公司当主管。
收入不错,但花钱更厉害。
她老公叫赵明辉,开小超市的,人老实得有点窝囊,家里大事小事全是徐瑞说了算。赵明辉每月挣多少花多少,连零花钱都得跟老婆申请。
我第一次见徐瑞,是跟周远谈恋爱那会儿。
她请我们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吃完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赵啊,你觉得我弟弟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你们结婚的话,房子得买,车也得换。我弟弟那辆破大众开了五年了,怎么也得换个奥迪吧?」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这话她怎么就好意思说出口。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是真觉得,我们家的事,她得管。
02
我嫁给周远三年了。
三年里,徐瑞来我家借过八次钱,每次都不多,两三万,说是周转,从来没还过。周远他妈给我打电话,说姐姐不容易,你当弟媳的多担待。
我忍了。
去年过年,徐瑞带着赵明辉来我家,吃完饭在客厅坐着,突然问我:「小赵,你们这房子贷款还完了吗?」
我说还完了。
她眼睛一亮。
「那你这房子现在市值得有个两百多万吧?」
我还没说话,她转头就跟周远说:「弟弟,姐最近想换辆车,手头紧,你们借我二十万,我年底还。」
周远看了看我,没敢吭声。
我放下筷子。
「姐,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今年也准备换车,实在拿不出来。」
徐瑞的脸色变了。
她没冲我发火,而是看了周远一眼,声音有点尖:「远子,你媳妇现在都替你当家了?」
周远赶紧打圆场,说姐你别生气,我们再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周远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我不给他姐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我说你姐借了八次钱还过一次吗?
他不说话了。
03
我怎么也没想到,徐瑞能整出这种事。
六辆玛莎拉蒂。
货到付款。
填我家地址。
她自己消失了。
我接到车行电话的时候,第一时间给徐瑞打电话,关机。给周远打电话,他说他在开会,让我别急。我说你知道你姐干了什么吗?他说姐又借钱了?我说不是借钱,是订了六辆玛莎拉蒂。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她疯了吧?」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给赵明辉。
响了好久才接,声音听着像刚睡醒:「喂,小赵啊,怎么了?」
「姐夫,你老婆订了六辆玛莎拉蒂,填的我家地址,这事你知道吗?」
赵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开玩笑的吧?」
「我像是开玩笑吗?」
他不笑了。
「她人呢?」
「关机了。」
赵明辉的声音开始发抖:「操,她昨天跟我说出差,我信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姐夫,车行那边催我付尾款,六辆车,总价大概五百多万。你觉得我有这个钱吗?」
赵明辉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估计是点了根烟。
「小赵,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找她。」
我说你找得到吗。
他说找得到也得找,找不到也得找。
04
说实话,换我是赵明辉,我也得疯。
徐瑞这些年花钱大手大脚,赵明辉能忍就忍,家里存款全在徐瑞手里,他连自己老婆有多少钱都不知道。现在好了,六辆车,五百多万,这钱要是真让他掏,他那个小超市卖了都不够零头。
周远下班回来,我跟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脸色比锅底还黑。
「我姐是不是被人骗了?」
「你觉得她像是被骗的样子吗?被骗的人会填别人家地址?」
周远不说话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来回搓,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那现在怎么办?」
我说车行那边我已经把赵明辉的电话给他们了,他们要追款就追徐瑞一家人,追不到我们头上。
周远皱眉:「你给姐夫打电话了?」
「打了。」
「他怎么说?」
「说找她。」
周远又沉默了。
然后他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05
老太太一开口就是哭腔。
「小赵啊,你别怪你姐,她是没办法了才这么做的。」
我差点气笑了。
「妈,她订了六辆玛莎拉蒂,然后填我家地址,这叫没办法?」
老太太哽咽着说:「她也是被人逼的,她公司那边有笔账对不上,她得想办法平账,买这些车是想转手卖掉赚差价的。」
我愣了。
「您知道这事?」
「她跟我说了,说很快就处理好,不会连累你们的。」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让周远也听。
「妈,那她为什么关机?为什么填我家地址?这摆明了是要把债甩给我们。」
老太太急了:「你姐不是那种人!她从小就疼远子,她怎么可能害你们?」
周远终于开口了:「妈,姐这事儿做得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太太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远子,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姐?你姐从小把你带大的,你忘了?」
周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开始。
老太太打电话来的第二天,徐瑞还是没开机。
赵明辉也不接电话了。
车行那边打了三次电话,说联系不上赵明辉,订单上填的是我的信息,如果我不处理,他们只能走法律程序。
我说你走,我奉陪。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翻出三年前存的那些转账记录。八次借钱,每次都有截图。还有徐瑞发来的那些微信——借钱的时候甜言蜜语,要债的时候冷嘲热讽。
我全存着。
然后我给周远发了条消息。
「你姐的事,我有证据,八次借钱加起来十九万八,加上利息,够告她诈骗了。这次六辆车用我的信息,属于冒用他人身份。你选,是你跟你妈说,还是我直接报警。」
周远秒回:「我来说。」
06
周远那天晚上跟他妈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带着徐瑞和赵明辉,三个人一起出现在我家门口。
徐瑞眼睛肿着,估计是哭过。
赵明辉站在她身后,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老太太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声音软得不像话:「小赵,你姐知道错了,她来跟你道歉。」
徐瑞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小赵,对不起,姐不该这么干。」
我没接话。
我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下来,把手机打开了。
「姐,你说对不起,我听到了。但这事儿,光说对不起没用。」
我翻出那些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第一次,三年前,你说周转不开,借了两万,说月底还。」
「第二次,两年前,你说车坏了要修,借了一万五。」
「第三次……」
我念到第六次的时候,徐瑞的眼睛红了。
「小赵,别念了。」
我没停。
念完八次,我把手机放下。
「十九万八。姐,这笔钱你还没还。」
客厅里安静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她看看徐瑞,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07
赵明辉突然开口了。
「小赵,这十九万八,我替她还。」
徐瑞猛地抬头看他:「明辉——」
赵明辉没理她,看着我说:「我那小超市能卖个三十来万,先把这笔钱还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车的事,我已经跟车行说了,订单取消,违约金我自己赔。」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到赵明辉会站出来。
这些年他在徐瑞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每次来我家都是坐角落里,连烟都不敢在屋里抽,怕熏着我们。可现在他站出来了,脊背挺得笔直。
徐瑞开始哭。
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茶几上,啪嗒啪嗒的。
「明辉,我错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欠了外债,不敢跟你说,想靠买车转手赚一笔,结果被人骗了。六辆车的定金十五万,全是我借的高利贷。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动了小赵的念头。」
我看着她。
说实话,换我是她那个位置,可能也会慌不择路。
但这不是她能坑我的理由。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
「姐,你欠我十九万八,我可以缓一两年,但不代表算了。你要还,我感激。不还,我也有证据。」
然后我冲赵明辉点了点头。
「姐夫,车的事我不追究了,违约金你自己处理。但有一点——」
我看了一眼徐瑞。
「以后,你的任何事,不要再用我的信息。否则,我直接报警。」
08
老太太在旁边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拉着徐瑞的手,语气又急又愧:「小赵,你别怪你姐,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嫁进我们家,受委屈了。」
我摆摆手。
「妈,您别这么说。我嫁给周远,不是嫁给你们全家。您对我好,我记着。但姐做的事,我不能忍。」
老太太眼圈红了。
她没再说话,拉着徐瑞站起来,又回头看了赵明辉一眼。
「明辉,你带着瑞瑞,把账清了。」
赵明辉点头。
他们走的时候,徐瑞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说了句:「小赵,谢谢你没报警。」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和周远。
周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一只犯了错的狗。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姐的事,这次算过了。但你妈那边,你得说清楚。」
周远抬头看我。
「说什么?」
「说清楚,以后你姐再胡来,我不会再忍。你妈要是再拿‘姐姐从小把你带大’这种话压你,你站谁那边?」
周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站你这边。」
09
徐瑞的账怎么清的,我没问。
赵明辉把他的小超市转了,听周远说,卖了三十一万,还了十九万八给我,剩下的拿来赔违约金。徐瑞的高利贷,赵明辉找了亲戚凑钱,总算填上了窟窿。
徐瑞搬出了他们原来的房子,跟赵明辉租了个小两居。
她公司那边,因为账目问题被辞退了,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
老太太一开始还心疼,跟我说她姐不容易,从小吃苦,现在又落魄了。我没接话,我知道我一接话,她就得让我再帮一把。
我不帮了。
我帮够了。
周远也不再替她姐说话,每次老太太打电话来,他都应付两句就挂了。有一次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说远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开免提,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妈,我以前是太惯着她了。」
然后挂了。
10
大概过了两个月。
那天周末,我和周远在家做饭,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徐瑞。
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草莓。
「小赵,这是超市打折的草莓,挺甜的,给你们拿点。」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轻了很多,没那种理直气壮的劲儿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姐夫呢?」我问她。
「在家呢,他找了个新工作,给人家送货,今天加班。」
她笑了一下,有点勉强,但也没那么难看了。
「小赵,等我攒够了钱,先把那十九万八还你。」
我说不急。
她摇摇头:「得还。欠你的,我心里有数。」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看着袋子里那几盒草莓,洗了一盒,放在茶几上。
周远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说挺甜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有人家在放音乐,是那种老歌。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车行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差点把锅烧干了。
后来我又煮了一锅面条。
挺好吃的。11
草莓吃完之后,日子又过了小半年。
徐瑞每个月往我支付宝里转两千块钱,备注写着「还款」。我没催过她,她也没解释过,反正到了月底,那两千块钱准时到账。
赵明辉换了个工作,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挣五千多,加上徐瑞在超市的三千块,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他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六百,连空调都没有。
周远有一次跟我提了一嘴,说要不要去看看他姐。
我看了他一眼。
「你去看可以,我不拦着。但别带钱去。」
周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后来自己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也没追问,有些事,他不说,我就不问。
12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老太太。
那天她一个人来我家,没带徐瑞,也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按门铃。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活的,脚上还拴着红绳。
「妈,您怎么来了?」
她把鸡递给我,脸上挂着笑:「自己养的,给你们补补身子。」
我接过鸡,让她进屋。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小赵,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正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妈,您别这么说。」
老太太摇摇头,眼睛有点红:「瑞瑞那事儿,我心里清楚,你受委屈了。这些年,你嫁进我们家,我没少偏心她。你大度,没计较,我心里有数。」
说实话,我没想到能从老太太嘴里听到这些话。
她以前护徐瑞护得跟什么似的,谁说她女儿一句不好,她能跟你翻脸。现在突然来道歉,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把水放在她面前,坐下来。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姐现在也挺好的,每个月还我钱,挺踏实的。」
老太太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瑞瑞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两个,总觉得亏欠了她,什么事都顺着她。结果把她顺成了这样。」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你跟远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13
那天老太太在我家吃了顿饭才走。
我炖了那只老母鸡,她喝了两碗汤,又跟周远聊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坐公交车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
「小赵,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别憋着,跟妈说。妈虽然老了,但还能帮你们撑一撑。」
我点了点头。
送走老太太,我站在门口,看着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周远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妈变了。」
我说嗯。
「以前她不会说这种话,这次是真的想通了。」
我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转身看着他。
「你妈不是想通了,她是怕了。」
周远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姐再出事,没人兜底了。」
周远不说话了。
14
我说得没错。
老太太的转变,不是因为她突然觉得我好了,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明白了——徐瑞这次差点把全家拖下水,如果不是我态度强硬,后果不堪设想。而赵明辉,那个她以前看不上的女婿,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的那个人。
她不敢再赌了。
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不怪她势利,说实话,换我是她,我也得替自己打算。老太太一辈子吃了不少苦,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她偏心徐瑞,是因为她觉得女儿弱,需要保护,儿子强,可以自己扛。
但她忽略了,她那个「弱」的女儿,差点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周远后来跟我说,老太太给徐瑞打了个电话,语气很硬。
「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你弟和你弟媳了。你要是再胡来,我第一个不认你。」
徐瑞在电话那头哭了。
但这一次,老太太没心软。
15
日子就这么过着。
徐瑞的还款准时到账,偶尔多转个一两百,我退回去,她又转回来,说多出来的是利息。我说不用,她说要的。
赵明辉开了个抖音号,拍他在物流园开叉车的日常,粉丝不多,但每条视频下面都有人评论说「大哥辛苦了」。他有时候会发一些家里的日常,拍徐瑞在出租屋里做饭,配的音乐都是那种很老的情歌。
我没点赞,但每条都看。
有一次刷到他的视频,背景是那个小出租屋,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欠款总额:197800,已还:14000」。赵明辉在视频里说:「再干两年,就能还清了。」
评论区有人问欠了谁的钱,他没回。
但我知道。
周远也刷到了那条视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一句话没说。
我走过去,把手机翻过来,打开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你姐找了个好男人。」
周远抬头看我。
「他以前窝囊,现在不窝囊了。」
我笑了笑。
「人总得被逼到绝路上,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16
说来也巧,那天我带女儿去超市买东西,正好碰见了徐瑞。
她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她正低着头扫码,嘴里念叨着价格,动作很麻利。
我推着购物车排在后面,她没看见我。
轮到我结账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小赵,你怎么来了?」
我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也笑了。
「买东西啊,还能来干嘛。」
她一边扫码一边跟我聊天,问我女儿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上幼儿园了,每天回来唱儿歌。她听了笑起来,说远子小时候也爱唱歌,唱得可难听了。
我付了钱,她帮我装好袋子,从收银台底下摸出来一包零食,塞进袋子里。
「给孩子的,别嫌弃。」
我看了一眼,是一包旺仔小馒头。
「谢了。」
她摆摆手,示意我别堵着后面的顾客。
我推着购物车走出超市,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扫码了,动作没停过。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徐瑞,比以前那个神气活现的徐瑞,看着顺眼多了。
17
晚上回家,我跟周远说了这事。
周远在厨房炒菜,听我说完,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锅。
「她瘦了吗?」
「瘦了。」
「精神状态呢?」
「挺好的,看着踏实。」
周远嗯了一声,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女儿坐在餐椅上,拿筷子敲碗,喊爸爸快点。周远笑着把菜盘子放下来,捏了捏女儿的脸。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
「她以前不会低头,现在会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他接着说:「我姐这个人,从小就不服输。小时候跟人打架,打输了也不哭,回家自己练,练到能打赢为止。后来工作了,也是谁都不服,同事说她一句,她能记三个月。」
「所以她这次栽了跟头,反而对她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心疼她?」
周远摇头。
「不心疼。她欠的债,她得还。但是——」
他顿了一下。
「她是我姐。」
18
我懂周远的意思。
徐瑞再混蛋,也是他姐,从小把他带大的姐。他可以不管她,可以不帮她,但没办法不在乎她。那种感情,不是对错能衡量的。
我没有逼他在我和他姐之间做选择。
因为我知道,他选了我,不代表他心里不惦记他姐。
那天晚上,周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我没去打扰他。
有些人,有些事,需要自己想通。
第二天一早,他跟我说,他周末想去看看徐瑞。
我说行。
他不说话了,看着我,等我说下一句。
我笑了笑。
「你去看你姐,我不拦着。但你要是偷偷给她塞钱,回来我跟你没完。」
周远也笑了。
「不敢。」
他说的「不敢」,不是那种委委屈屈的「不敢」,而是带着笑意的,轻松的。
我知道,这件事,终于翻篇了。
19
周末,周远去了徐瑞的出租屋。
我没去,在家带女儿。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草莓,还有一包旺仔小馒头。
「姐给的。」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
「她住的地方真小,厨房跟厕所挨着,通风也不好。夏天估计得热死。」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赵明辉不在,加班去了。姐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给我也煮了一碗。她那个灶台,就一个电磁炉,炒菜都费劲。」
他顿了顿。
「她没哭,也没抱怨。就说日子慢慢过,总会好的。」
我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周远看着我,忽然说了句。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没拦着我。」
我笑了,推了他一把。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周远也笑了,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真甜。」
20
后来的日子,平淡但踏实。
徐瑞每个月准时还钱,从两千到两千五,再到三千。她涨工资了,超市看她干得好,提拔她当了收银组长,一个月多拿了五百块。
赵明辉的抖音号粉丝涨到了两万多,开始接一些物流园的小广告,一个月能多挣个千把块。他最新的一条视频里,墙上那张纸更新了,欠款总额变成了「87800」。
还差八万多。
周远说,照这个速度,明年年底就还完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刷到赵明辉的视频,他拍的是徐瑞在出租屋里包饺子的画面。徐瑞系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回头冲镜头笑了一下,说:「别拍了,丑死了。」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之前那个订玛莎拉蒂的姐姐吗?」
赵明辉回复了那条评论,只有四个字。
「她改好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茶几上那盒草莓,还剩最后一颗。11
那盒草莓吃完之后,天气就凉了。
徐瑞依旧每个月往我支付宝里转钱,有时两千,有时两千五,偶尔多出个一两百,我退回去,她又转回来,备注写「利息」。我说不用,她也不回,下个月照旧。
赵明辉的抖音号我偶尔刷到,粉丝涨到了五千多,拍的都是物流园里的事。有时候是开叉车,有时候是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配的音乐永远是那种很老的粤语歌。
周远说,他姐现在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好。
我说人踏实了,气色自然好。
他没接话,低头翻手机,翻到赵明辉最新一条视频,看了两遍。
12
十一月底,老太太过生日。
周远跟我说,想请老太太吃顿饭,问我行不行。我说行啊,你妈过生日,难道还能不请?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姐也来。
我看了他一眼。
「你姐来就来呗,我又不吃人。」
周远松了口气,拿起手机去打电话了。
寿宴定在周六,在一家湘菜馆,不大的包间,就我们几个人。老太太来得最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小卷,看着精神挺好。她进门就拉着我女儿的手,往她兜里塞红包。
徐瑞和赵明辉是最后到的。
徐瑞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脸冻得有点红。赵明辉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盒子上印着超市的logo,估计是打折买的。
「妈,生日快乐。」
徐瑞把蛋糕放在桌上,冲老太太笑了一下,有点拘谨。
老太太看着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瘦了。」
徐瑞摆摆手,说瘦了健康,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13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老太太喝了两杯米酒,话开始多了,拉着徐瑞的手说个不停。说她小时候多懂事,说她爸走得早,说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多不容易。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徐瑞给她递纸巾,没说话。
赵明辉在旁边给老太太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老太太说太肥了,他又夹了一块瘦的,老太太才吃了。
周远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没看他,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你看,咱家终于像个家了。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
他笑了。
14
吃完饭,赵明辉去结账,被周远拦住了。
「我来。」
赵明辉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的钱包捏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看了周远一眼,又看了徐瑞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徐瑞走过来,拉了拉赵明辉的袖子。
「让远子结吧。」
赵明辉把钱包塞回兜里,低着头出去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以前赵明辉来我家吃饭,从来不用他掏钱,他也没掏过。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欠着债,每一分钱都算着花,想请顿饭都请不起。
说实话,换我是他,我也难受。
15
出了饭店,老太太说要自己坐公交回去,周远不让,叫了辆车。老太太上车之前,拉着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金镯子。
「妈,这——」
「给你的。」
老太太拍拍我的手背,声音有点哑:「以前妈偏心,对不住你。这东西不值什么钱,你留着,就当妈给你赔个不是。」
我想还回去,她已经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只金镯子,有点发愣。
周远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徐瑞在旁边站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只镯子,忽然笑了。
「那是妈结婚时候的嫁妆,她宝贝了一辈子。」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那她怎么——」
「她觉得欠你的。」
徐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然后她拉了拉赵明辉的袖子,两个人转身走了。
16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远也没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妈把嫁妆给我了。」
周远嗯了一声。
「你说她是不是觉得,以后指望不上你姐了,所以开始讨好我了?」
周远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势利。」
「我不是势利,我是——」
我顿了一下,没说完。
我是怕。
怕这种好,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才轮到我。
周远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别想那么多。妈给你,你就收着,以后她要是有事,咱也不会不管。」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17
十二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徐瑞以前借高利贷的事,不知道被谁捅到了她现在的超市。超市经理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有人举报她征信有问题,还欠着外债,不适合做收银组长。
徐瑞当场就懵了。
她没争辩,也没哭,只是问了一句:「那我还能干吗?」
经理说,收银员可以继续干,但组长得换人。
等于降职了。
赵明辉后来在抖音上发了一条视频,没配乐,就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他说他老婆被人举报了,降职了,但没事,日子照样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评论区有人问是谁举报的。
他没回。
我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我大概知道是谁。
18
举报徐瑞的人,是她以前公司的一个同事,叫刘姐。
徐瑞在那家公司当主管的时候,没少得罪人。刘姐跟她一个部门,两个人因为账目的事吵过好几次架,后来徐瑞被辞退,刘姐顶了她的位置。
按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但刘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徐瑞现在在超市上班,还当了组长,心里就不舒服了。她找人查了徐瑞的征信,把高利贷的事捅到了超市。
徐瑞没跟我们说这些。
是赵明辉偷偷跟周远说的,周远又跟我说的。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刘姐,图什么?」
周远摇头。
「可能就是看不得别人好吧。」
19
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按理说,徐瑞以前对我不好,她被人整了,我应该觉得解气才对。但我没有。
我反而觉得有点恼火。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家里有个人,你自己可以骂,但外人不能欺负。
我跟周远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远看着我,有点意外。
「你想帮她?」
「我不是帮她,我是看不得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周远想了想,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刘姐不是在外贸公司当主管吗?外贸公司最怕什么?最怕账目不清不楚。徐瑞之前被辞退,就是因为账目有问题,但那笔账到底是谁的问题,没人查清楚过。
「如果我能证明,那笔账不是徐瑞的问题,而是刘姐的呢?」
周远愣了一下。
「你有证据?」
我笑了笑。
「你姐以前借钱的记录我都留着,她公司账目的聊天记录也有。她当时跟我说过,是刘姐经手的几笔款子对不上,她背了锅。」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先查清楚,然后实名举报。」
20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徐瑞之前发给我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邮件往来,全部整理了一遍。
说实话,我本来存这些东西是为了防着徐瑞,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她身上。
那些记录里,有几条很关键——刘姐给徐瑞发的邮件,内容是关于几笔货款的处理方式,明明是刘姐签的字,但最后出了问题,全推到了徐瑞头上。徐瑞当时不敢闹,因为她在公司资历浅,闹了也没人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文件,匿名发给了刘姐所在公司的审计部门。同时抄送了一份给他们的总部邮箱。
发完邮件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静。
周远问我,怕不怕报复。
我说怕什么,我又没犯法。她要是能查到是我,说明她的本事比我想象的大。
周远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什么事都忍着。」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忍够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