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孕后每日搭我车通勤,我换了辆双座跑车避让,第六天人资找我谈话,说她因打车费过高已提交辞呈

同事孕后每日搭我车通勤,我换了辆双座跑车避让,第六天人资找我谈话,说她因打车费过高已提交辞呈-有驾

第1章

“沈越,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换车了?”

周薇的声音不高,但后座两个假装看手机的同事同时僵住了。她的手指搭在我副驾车窗边缘,指甲是新做的水蜜桃色,我上周三看见她朋友圈晒过美甲店定位,配文是“犒劳辛苦的自己”。

我熄了火,拔下钥匙,转头看她。副驾座椅上那包没拆的葡萄干吐司还留着,她每天早上都会忘在座位上,我替她收过十七次。

“字面意思。那辆SUV我置换了,现在开这辆。”

我推开车门,站在公司地下车库惨白的灯管下。身后那辆哑光灰的保时捷718孤零零地杵在C区最角落的车位里,旁边是辆蹭掉漆的五菱宏光。我花了两天时间做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接受这笔支出,结果第三天就撞上了她早晨七点二十三分准时出现在我家小区东门的习惯。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音调变了,从质问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轻飘,像是被人抽走了脚底一块砖,“昨天早上你还……”

“前天提的车。”我拉开副驾门,弯腰把吐司袋子捞出来递给她,“你的。以后自己解决交通吧,这车坐不了人。”

她没接。车库温度二十四度,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网约车平台的待支付订单,小计五十七块三毛。从她家到公司,早高峰不堵车大约二十五分钟,这笔钱够她三顿午饭。

“沈越,你故意的。”

后座那两个同事终于下了车。财务部的小林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在公司见过很多次,去年年会抽奖我中了台扫地机器人,他是这种眼神;上个月绩效考核我拿了A,他也是这种眼神。像是在说:凭什么是他。

我没回她。锁了车往电梯口走,运动鞋踩在地坪漆上的声音比高跟鞋更早抵达感应门。身后传来周薇急促的步子,她追上来,胳膊擦过我手肘,那包吐司被她捏扁了,塑料袋发出一声锐响。

“你知不知道我这样多花多少钱?一天来回一百二,一个月就是两千六,我工资才多少?你换车就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啊。”

我按了上行键。电梯从负二缓缓升上来,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极慢,像在给人留足表演的时间。

“周薇。”我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她,“你怀孕四个半月了,你老公呢?”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电梯到了,门开,里面站着人事部的刘姐和市场部的小宋,小宋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周薇和我并肩站着,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极其自然地偏开了。

我们四个人挤进电梯,周薇站在我身侧,电梯下行惯性让她轻轻朝我歪了一下,她及时扶住了壁面,手背青筋浮起来。

“沈越,”她突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我能搭你到生完吗?就几个月。”

刘姐的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小宋的咖啡杯沿离嘴唇半寸,停住了。

“我给你油钱。”

电梯在七楼停了。刘姐和小宋走出去,门关上之前,刘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她是那种会把“听说”发酵成“大家都知道”的人。

电梯继续上行。

“我说了,这车坐不了人。”我平视着楼层数字,“你可以坐地铁。”

“地铁要换乘,我站不了那么久。”

“打车。”

“我打不起。”

“那是你的事。”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步子比平时快,脚跟先着地,整个人重心往后仰。我落后她三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里挂着“技术研发部”的牌子。我是技术总监,她是产品助理。

工位上已经坐满了。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共享文档,光标停在第三行一动不动。桌角那个保温杯是我去年双十一帮她抢的,樱花粉,她说每天早上都要喝红枣水。

上午十点部门周会,周薇没来。产品总监王启明坐在长桌尽头点名,点到她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说“周薇今天请假了?”没人接话。我翻着周报,余光扫到对面技术组的小张在手机上飞速打字,屏幕朝下。

散会的时候王启明叫住我,说新来的前端实习生代码写得像屎,让我盯着改。我说好。他点了根烟,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你跟周薇住一个小区?”

“她住隔壁那个。”

“哦。”他吐了个烟圈,“她老公上次来公司接她,开那什么,汉兰达是吧?做工程机械的好像。”

我没接话。

“行了,去忙吧。”

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第一封未读是周薇发的,时间戳九点四十一分,主题是“关于通勤问题”。我没点开,先把前端那坨屎一样的三层嵌套循环改完,又处理了两个线上BUG,等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分。

食堂的土豆牛腩今天特别咸,我吃完回工位趴了二十分钟。半梦半醒间听见茶水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开水烫了舌头。

“……沈越那车,我早上看见了,保时捷,两座的,他是不是有病?”

“人家有钱呗,管得着吗。”

“不是,周薇不是一直搭他车吗,好几个月了,他突然换车,这不坑人么。周薇上次产检医生说她宫缩不好,让她少走动。”

“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啊,前天下午在楼梯间打电话,我听见了。”

“那她老公呢?”

“不知道,好像是出差了吧,最近都没见来接。”

我撑起头,灌了半杯凉透的茶。一点零三分,午休快结束了,我打开微信,周薇的朋友圈更新在三小时前,一张模糊的电梯自拍,配文是“有些人的善良是装出来的”。点赞十七个,评论三条,其中一条是前台小赵发的问号。

我没点赞,锁了屏。下午两点有个需求评审,我过了两遍原型图,三点半开完会出来,路过周薇工位,她不在。桌上那包吐司拆了,咬了一口放在纸巾上,面包边泛着干裂的白。

下班我提前走了十分钟,坐电梯下到地库,远远就看见我车旁边站着个人。是周薇她老公,穿件藏蓝色冲锋衣,抽着烟,脚边两个烟蒂。他看见我,把烟掐了,朝我走过来。

“兄弟。”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我老婆说你换车了?”

我站在车门前,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

“嗯。”

“两座的?”

“嗯。”

他低头笑了一下,从兜里掏手机,划了两下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他和周薇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语音转文字:“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自己想办法,我他妈不管。”

“她早上跟我闹了一通,”他把手机收回去,又掏了根烟点上,“说我不送她,害她要打车。我跟你讲兄弟,我项目在郊区,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我怎么送?以前她搭你车不是挺好的吗,你现在这样,搞得我家里鸡飞狗跳。”

烟灰掉在他鞋面上,他踢了一脚。

“我老婆怀孕呢,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

“你项目在哪个区?”

他愣了一下:“开发区。”

“来回八十公里,油费过路费一天一百二,你工资多少?”

他脸色变了,烟叼在嘴里没动。

“你自己的老婆,”我打着火,引擎声在地下室里像一声闷雷,“你自己想办法。”

我挂挡倒车,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手机又响了。我没看,踩油门上了坡道。

到家七点二十。我脱了外套扔沙发上,去冰箱拿了罐可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薇发来的微信语音,三十七秒。我点开,她声音哑了,像是哭过。

“沈越,对不起,今天早上的事是我不对,我太着急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赵磊他不管我,我妈在老家照顾我弟的孩子过不来,我每天上下班来回要三个小时,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就搭到你生完行不行?我给你钱,你说多少都行。”

我喝完可乐,把罐子捏扁。打字回她:“找王启明调远程办公。”

她秒回:“他不同意,说孕期不能搞特殊。”

“那就请假。”

“我产假要留着生之后用,现在请了后面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那是你的事。”

她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出门倒垃圾,在小区东门看见周薇站在路沿上,挺着肚子,手机举在耳边。她没看见我。一辆出租车从她面前经过,她没拦。

我转身走了车库方向,开着718出小区门的时候,她从人行道那边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隔着深色车窗,她应该看不见我,但她抬起手晃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我没停。

到公司八点过五分,地库里空荡荡的,我刚停好车,手机响了。人事部张姐的电话。

“沈越,你到公司了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周薇的事。”她顿了一下,“今天早上她交了辞呈。”

我握着手机,地库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滋滋的电流声从头顶灌下来。

“她说,”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一条不该被人听见的消息,“是因为你的关系。

我挂了电话,没去人事部,先拐进了楼梯间。从负一走到一楼,手机震了三次,全是张姐的催促。我没回。

一楼走廊的消防栓镜子反着光,我的脸映在里面,表情说不上什么。周薇的辞呈,她昨天还在说产假不够用,今天早上就递了。出租车费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那头骆驼身上早就压满了别的东西。

我推开人事部的玻璃门,张姐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A4纸,右上角贴了张粉色便签,周薇的笔迹——“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张姐推了下眼镜,示意我关上门。

“你先看看这个。”

她递过来的不是辞呈,是一张A4纸,上面是周薇昨天下午发给她的邮件。是“关于部门沟通问题及个人离职原因说明”,正文写了四段,第一段说我“长期利用职权变相对孕期同事进行施压”,第二段说我“在明知其无法调整通勤方式的情况下更换交通工具造成实质性困难”,第三段说我在会议上“多次无视其合理工作需求”,第四段写了一段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话——“沈越曾私下向我表示,女性孕期情绪不稳定会影响团队产出,暗示我主动调岗。”

我把纸放在桌上。

“她说这些,有证据吗?”

张姐看着我,她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邮件里附了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是你们去年十二月还是今年一月的事,她问你产假审批流程,你回的那句话——‘你先把手头项目收尾,其他的后面再说。’她解读为你在用产假卡她。”

“就这?”

“就这。”张姐往后靠了靠,“但辞呈递了,流程上我们需要做离职面谈。王启明让我先问你,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其他矛盾?你换车这件事,我实话跟你讲,她已经闹到前台都知道了,说你是故意针对。”

我坐在椅子上,张姐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搭在显示器上沿,被她剪掉了一半枯尖。我看着她剪出来的那个斜口,边缘发黄。

“她昨天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开口,“说‘有些人的善良是装出来的’,我在她好友列表里,看得见。但我没回应。今天她交辞呈,我说什么都会变成踩踏证据。张姐,你明白我意思吧?”

张姐叹气,手指从桌上收回去。“明白。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我得给王启明一个说法。周薇孕期,她要是去劳动仲裁,公司会很被动,就算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光一个‘孕期被迫离职’的舆论压下来,人事部承担不起。”

“她写的那封邮件,抄送给谁了?”

张姐停顿了整整三秒。“王启明、我、法务何旭,还有……你直属下属技术组全员。群发的。”

我站起来。“面谈我去。”

张姐抬头。“你别火上浇油。”

“我不浇油,我跟她谈一个条件。”

周薇在十二楼休息室里,坐在靠窗那把灰色沙发上,手边一杯凉透的茶水。她没穿工装,换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肚子弧线在毛衣底下很明显。我看她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她自己——在录像。

我推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手机没关,横着搁在大腿上,摄像头正对着我。

“周薇,你把录像关了,我们才能谈。”

“我录的是我自己的表情。”她说,嘴角那抹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司没规定不能在休息室自拍吧?”

我靠在椅背上。“你邮件里的指控,我没法认,也没法不认。但辞呈你交上去了,流程已经启动,按公司规定面谈完三十天后正式离职。我想问的是——你交辞呈之前,王启明给你批了多少事假?”

她愣了一下,笑容在嘴边顿住。“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你前天跟我说王启明不同意远程办公,我今天上午查过系统记录,你从本月一号开始每天补请假条,到昨天为止一共九张事假,全部由王启明审批通过。他在给你开绿灯,你没告诉我。”

她捏手机的手指紧了。“我是怕你多想,你一直觉得怀孕影响工作。”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换车那天早上,你说‘那是你的事’,你走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地库站了多久?后来是你走了之后赵磊打电话来骂我,说我离了你连公司都去不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离了男人活不了’,他说的‘男人’是你。”

休息室的灯是感应式的,我们说话的声音小下来,灯就暗了一度。我看着她,她的眼角红了,但没哭出来。我见过她在需求会上被客户当面否方案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牙咬着下唇内侧,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生生吞回去。

“周薇,”我往前探了探身,“你辞呈里写的‘长期施压’,从哪一天算起?”

“从你让我把原型图重做第三遍那天起,五月十七号。”

“那天你的原型图少了两个关键页面,客户第二天就要过审,我让你补上,你说你孕吐太严重没法加班,我替你补了,晚上十一点发给你确认。”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

“你写我‘利用职权’,但你走了之后我接了你的活。前端那滩代码小张改了一周没改利索,今天下午他卡的那个滚动加载的BUG,我帮他过了。你的票没人买,你写辞职信这几天,谁顶的你?”

“我可以找人顶,”她声音开始发颤,“我离职之前把文档都整好了。”

“你文档里少了流程图,少了接口说明,少了错误码对照表。那不是整好了,那是整完了表面那层皮。”我看着她大腿上的手机,红灯还在亮着,“你录像就录吧,我再说一遍。辞呈你交上去了,我可以替你向王启明申请撤回,只要你公开澄清邮件里那几条指控是你情绪过激写的。你不用立刻回来上班,公司给你带薪休假到产假结束,产假照常算。”

她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录像计时器还在跳。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碎。

“你凭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我说,“我帮你是因为你一旦走了,你的活分给组里三个人,两个实习生加一个刚转正的应届生,他们撑不过下个月的产品迭代。我团队崩了,我年终奖减半。所以这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像什么东西被掐断了。“沈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老公不管我,同事烦我,连公司都不想要我,最后还得靠一个换跑车躲我的人替我求情。你觉得我可怜对吧?”

我没接话。

雨声越来越大,她手机电量提示跳出来,屏幕暗了一下。她低头划了两下,把录像关掉了,锁屏,扣在大腿上。

“你让我想一天。”

她站起来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聊天记录,我是截图截的,不是P的。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什么语气你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也清楚。我可以撤,但我不是认错。”

门关上了。

我坐在休息室里没动。手机震了,是小张的消息,一张截图。十二楼茶水间的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周薇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照片底下有人跟了一句:“听说沈越逼她录了音?”

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前台小赵:“不是录音,她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拍到了录像界面。你们猜她在录谁?”

我没回那条消息,切出去给张姐发了三个字:“谈完了。”

三十秒后她回:“王启明说下班前要他给法务一个处理意见,今天必须出结论。”

我站起来,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那头周薇的背影正往电梯走,她没坐电梯,拐进了楼梯间。安全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闷响,被楼下的雨声盖了过去。

我的手机又亮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附件,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周薇和另一个人的微信聊天界面。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九分,对方头像是片纯黑的,昵称只有一个“。”。周薇发了一段话:“他要真那么好说话,我至于写那封邮件?明天我就去找人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录音和截图都递上去。我不信公司敢在风口上动一个孕妇。”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走廊中间,雨从十二楼的窗户灌进来一丝凉气,打在胳膊上。我盯着那个纯黑头像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把截图转给了张姐。

附带一句话:“张姐,面谈结果变了。周薇那边可能还有后手,今天之内,先把法务的应对方案出完。”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安全门又响了。周薇从楼梯间回来了,手里多了把伞,她看见我站在走廊中间,步子停了一瞬。

“怎么了?”

“没事。”我说。

她撑着伞进了电梯,那柄伞是深蓝色的,雨珠顺着伞面滑下来,在电梯地板上淌了一小片水。

电梯门合上之前,周薇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两年前公司团建漂流,她的皮划艇翻了,我下水捞她的时候,她在水里扑腾着看我的也是这种眼神——不是求救,是在确认我会不会救。她确认完了,自己踩着石头爬上岸,浑身湿透说了一句“谢了”就头也不回走了。

门关严了。

我没去追。十二楼走廊空下来,雨声被双层玻璃隔到只剩一个很远的嗡鸣。我转身走回工位,小张正对着屏幕发呆,看见我过来飞快把浏览器切换成了代码界面。

“周薇的事,别问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但手指还在键盘上没动。我把刚才的截图又看了一遍,纯黑头像,昵称一个点。周薇说“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说明对面那个人对她有承诺——帮她递证据、铺舆论、甚至可能帮她在仲裁上找关系。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九分,那会儿她刚给我发完语音道歉,哭得声泪俱下,说“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锁了屏。雨下到下午三点也没停,整个办公室灰蒙蒙的,日光灯照得人眼涩。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开始走另一条线——那个纯黑头像。周薇的朋友圈我翻过很多次,没见她和谁互动特别频繁,日常点赞最多的就是产品组那几个小姑娘,再就是王启明偶尔点个赞。她老公赵磊不怎么出现在她社交媒体里,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但昨天她那条“有些人的善良是装出来的”,点赞的人里没有那个纯黑头。我不记得见过这个微信号进过我们公司的群。

四点半,张姐的微信弹出来:“法务何旭让周薇明天上午九点过来做正式面谈,你也在。王启明刚才批了带薪休假那个方案,但前提是周薇必须签一份撤回指控的书面声明,并且确认所有发送过的邮件抄送对象全部收回。”

我回了个“好”。她紧接着又发了一句:“你发给我的那张截图,何旭看了,说可以作为她存在预谋行为的佐证,但不够直接。对面那个微信号,你认得吗?”

“不认得。”

“行,先这样。”

张姐那头没了动静。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雨声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薇发来的微信,文字,不是语音。

“沈越,明天面谈之前,我想单独跟你聊十分钟。就在公司楼下咖啡厅,早上八点,我不录音也不录像,你信不信随你。”

我没回。我把聊天界面切出去又切回来,打了“几点”又删了,最后锁屏塞进裤兜。站起来去茶水间续杯咖啡,路过前台小赵,她正低头刷手机,余光扫到我就把屏幕转了个方向。

咖啡机出水声滋滋响,热水冲进杯底的速溶粉末里,搅了两下就是一杯东西。我端着往工位走,撞见何旭从走廊那头过来,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沈越,”他把我叫住,“刚才张姐发给我的图我看了。你手上还有没有别的?任何跟周薇有关的记录都行,邮件、聊天、她提过的跟别人冲突的证据,总之你交给我越多,明天我们越主动。”

“有一张截图,她昨晚发给别人的,你手里那张是对方转给我的,对方是谁我不知道。”

“对方怎么拿到你号码的?”

“问得好,我还没想通。”

何旭点点头,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拍了拍我肩。“明天面谈别迟到。孕妇这身份太敏感了,我们现在最怕的是她闹到外面去,哪怕你说得全对,舆论上一旦‘公司欺负孕妇’这帽子扣下来,没人听你后面解释。”

他走了。我回到工位,小张的位置空了,桌上电脑还亮着。我瞟了一眼屏幕,他忘了关微信网页版,对话框还开着,最新一条是他发给小宋的消息:“刚才沈哥脸色太差了,周薇这事到底谁对谁错啊?”

小宋回:“你管谁对谁错,咱们只管写代码,别掺和。但说真的,周薇那邮件发全组,摆明了要把沈越架火上烤,她能是什么好人?”

小张没回。我移开视线,把杯子里的咖啡喝了。苦得人皱眉。

下班五点半,雨小了些,但没停透。我没走地库,从一楼大堂出去,站在门檐底下点了根烟。对面马路那排梧桐树被雨打得蔫头耷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晕在湿地上碎成一片。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跟下午那条截图同一个号。这回是一句话:“周薇明天面谈之前会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接下,也可以不接。但无论你怎么选,她辞呈已经交了,公司不批她就闹。你好好想清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烟烧到指节才松开。

回拨过去,忙音。再拨,已经关机。

我掐了烟,往回走两步准备进大堂,余光扫到停车场入口那辆黑色汉兰达,赵磊的车。他没熄火,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车里没人。副驾座上放了个塑料袋,鼓鼓囊囊装着什么东西。

我绕过去看了一眼,塑料袋敞着口,里面是几盒孕期的营养品,钙片、DHA、叶酸,包装没拆。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条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给周薇”。

赵磊人呢?我退了两步往周围看了一圈,大堂里没有,便利店门关着,只有远处公交站台底下蹲了个人影,背对着我,在打电话。藏蓝色冲锋衣,后脑勺刚剪过的寸头,是赵磊。

他声音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但能听见他压着嗓子的那种蛮力。我站在拐角没动,他挂了电话站起来,一转身撞上我视线,愣了一秒,然后黑着脸走过来。

“你他妈站这儿偷听什么?”

“你车里东西没锁,我怕被雨淋。”我指了一下副驾窗的缝,“升上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绕过去把车窗升起来,塑料袋拎出来夹在胳膊底下,关上车门锁了车。他走回来,停在我半步远的地方,冲锋衣上全是雨珠子,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你今天跟我老婆谈了?”

“嗯。”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可以撤回辞呈,带薪休假到生,但前提是邮件里的指控公开澄清。”

赵磊笑了一声。那声音比雨还潮。“她跟你说了没有?昨天她给我打电话,说要把你搞到离职。我没拦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雨水从他额角淌下来,他连擦都没擦。

“你为什么不拦?”

他低头搓了一下鼻子,声音含糊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因为她搞不赢你,让她去撞一下墙,撞完了就知道谁不能惹了。她这段时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说话她嫌我声音大,我不说话她嫌我不管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你说话也是错的,不说话也是错的,你呼吸都是错的。”

他拎着塑料袋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牛皮纸信封你替我给她行不行?我明天一早去开发区,赶不上面谈。”

我没接。他把塑料袋搁在大堂门外的台阶上,防水的那面朝下。“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就扔了。反正她也不需要我买的东西。”

他钻进汉兰达,发动机轰了一声,倒车出车位,碾过一滩积水溅了半墙。尾灯拐出停车场消失在下班车流里。

我站在台阶上,雨雾把他车子最后一点红影吞没了。塑料袋躺在脚边,牛皮纸信封的透明胶带被潮气闷出了一层白雾。

我弯腰捡起来,微信忽然弹了消息,是王启明发的语音。我点开,他语气有点慌:“沈越,刚才周薇给我打电话,说她明天面谈要带律师过来。你赶紧跟何旭通个气,这事不太对了。”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台阶上噼啪作响。我攥着那个信封,信封底部的封口处,透明胶带底下隐约透出一行字。

我举到灯下才看清。

字很小,圆珠笔写的,但笔迹不是赵磊的。周薇的笔迹我认得,需求文档上她的修改批注全是同一种圆滚滚的字体,每个句号都点得很重。

这行字是:“给我,别再闹了。”

我站在雨里,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封口贴了两层胶带,第二层底下还有一层,被第一层盖住了大半。雨水开始渗进信封边角,我撕开一道缝,里面掉出来一张对折的A4纸,边缘已经被潮气洇软了。

展开只有三行字。打印体,不是手写。

第一行:“沈越,去年十一月你替周薇补的原型图,有七处数据标注错误,她替你改回来了,你没谢过她。”

第二行:“今年三月,王启明私下跟你说要优化产品组一个名额,你推荐的是周薇。王启明没采纳,但周薇知道了这件事。”

第三行:“你以为你帮过她,其实你每次都让她更难受。”

下面没有落款。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雨里,路灯从头顶浇下来,光线穿过潮湿的纸面,那三行字像是浮在雨水上面的油墨印子。我把纸折回去塞进信封,裹紧外套往家走,手机攥在手里,王启明的那条语音我点了两遍才听完。周薇带律师,这意味着她根本没打算接受我带薪休假那个方案,她要的是更大的一张牌。

到家七点二十,外套湿了半边,我把信封扔在玄关柜上,换了件干衣服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水烧开的时候我盯着墙上的钟,秒针跳了一圈又一圈,脑子在转那三行字。第三行最离谱——“你以为你帮过她,其实你每次都让她更难受”。去年十一月那七个数据标注错误我是知道的,周薇改完发回给我,我回了句“收到,辛苦了”,没谢她。我当时赶着去接一个电话,客户在电话那头骂了四十分钟。但这件事她记到了现在。

至于王启明三月说的那个优化名额,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王启明当时说的是“产品组那边人浮于事,你给个建议,裁谁合适”,我犹豫了一下说周薇吧,她手里的项目流动性大,交接起来损耗小。但我说完就后悔了,改口说还是裁新来的那个应届生算了。王启明采纳了后者,应届生被调去了销售岗,三个月后自己走了。周薇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在厨房站了太久,水凉了也没喝。手机响了,何旭的微信通话打过来。

“你收到王启明的消息了吧?”

“收到了。”

“你怎么看?孕妇带律师做离职面谈,这摆明是冲着仲裁甚至起诉来的。她那个邮件咱们还可以说是情绪化表达,但如果律师在场,所有对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做呈堂证据。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她到底有没有实质性的矛盾?工作层面的,私人的,都算。”

“工作层面有。她原型图质量不稳定,我提过三次修改意见,最后一次语气重了。私人层面,通勤那件事你们都知道,我换了车,她搭不了。其他没了。”

“那她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一个孕期的女人,工作压力大、老公不管她、同事换车躲她,这几点加起来确实可以构成情绪崩溃,但崩溃到带律师面谈,说明有人在背后推她。”

何旭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语气往下沉了沉。我没接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问:“你认识一个叫陈卓的人吗?”

“谁?”

“你想想。法务系统里查到她曾经在公司内部投诉过同组一个叫陈卓的产品经理,去年九月的事,投诉内容是‘言语羞辱’。投诉最后撤回了,但记录留下来了。陈卓去年年底离职的。你跟他共事过没有?”

我想了想。“见过几次,不熟。他在产品组待了不到半年,跟周薇一个组。”

“好,你明天面谈的时候少说话,我来主控节奏。她说什么都让律师去回应,你别接招。”

通话结束。我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玄关柜上的信封。那张纸上的三行字像三根刺,我拔不掉。我拿起信封走到书房,把纸抽出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打印体是宋体小四号,普通A4纸,没有任何水印或者标记。但封口贴了两层胶带这件事很怪——如果赵磊买了营养品和这个信封要给我,他没必要在封口上贴两层胶带,更没必要在第二层底下藏一行周薇的字。

周薇写的“给我,别再闹了”是对谁说的?她让谁给她?谁在闹?她老公赵磊?还是那个纯黑头像的“。”?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压在键盘底下。窗外雨停了,但风大起来,阳台晾的衣服被吹得啪啪响。我关上窗户,回卧室躺了半小时没睡着,脑子里来回滚那三行字和那个黑头像。十一点,我从床上起来,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网系统。我之前的权限能看到部分员工资料——考勤记录、邮件收发、项目分工。我查了周薇和陈卓的交集。

去年九月到十二月,周薇和陈卓合作过一个数据看板的项目。项目中途周薇请了三天病假,回来之后她和陈卓的工作记录就断了——所有共用文档里周薇的修改记录停在九月二十号,之后全是陈卓一个人改的。十月九号那天有一封抄送给项目组全员的邮件,是“关于分工调整的通知”,发件人是王启明。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因项目进度需要,陈卓即日起负责看板全部前端对接,周薇调至其他项目。”

我点开邮件下方的回复链。周薇没有回复,陈卓回复了一条:“收到,保证按期交付。”但回复时间比邮件发送时间晚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我又查了周薇的考勤。去年九月二十号她请的病假三天,批假人是王启明,备注栏写的是“产检”。但周薇去年九月还没怀孕。她怀上大概是今年一月的事。

我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脑后。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一条线从去年九月开始串起来——周薇和陈卓合作出问题,周薇请了三天“产检假”,回来之后陈卓被她投诉“言语羞辱”,接着陈卓被调出项目,年底离职。然后今年一月周薇怀孕,三四月间她知道了王启明曾经考虑过优化她的名额,五六月份她开始搭我的车,七月份我换了车,她爆发。每一步都有一个“推手”在背后,但那个推手是同一批人还是不同的人,我看不清。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十一分,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没有截图,只有一句话:“明天面谈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你当年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辞职。”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我上一家公司,四年前,我辞的职。原因很简单,项目组内部有人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背了锅,主动走了。这件事我从没跟现在的同事提过,简历上只写了“个人发展原因”。

这一行字像另一根刺,扎进来的时候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陌生号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知道我和周薇的聊天内容,知道去年王启明的优化提议,知道我上一家公司的离职原因。这些信息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但集中起来只有一种人会全掌握:公司内部能看到HR档案、项目记录、邮件往来和微信聊天数据的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下午那条截图短信,点了发件人详情。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运营商查不到实名。但短信发送时间间隔很规律——下午两点四十,晚上六点十二,凌晨两点十一。三点一次,八小时一次,正好是我上班、下班、睡后的三个节点。

我在床上坐到了天亮。六点半洗漱出门,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泼过。到公司楼下咖啡厅七点五十,周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热牛奶,旁边空了一把椅子。她没带律师。何旭坐在收银台那侧的卡座里,面前一杯美式,装作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周薇对面坐下。她今天换了件深色开衫,肚子在桌沿底下我看不见。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圈没红,嘴唇有一点干。

“你没回我消息,我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来了。”我把玄关柜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赵磊给你的,他赶不上,让我转交。”

周薇看了一眼信封,没碰。她伸手把信封拨到一边,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形状。

“沈越,今天面谈之前,我想跟你说三件事。”

她看着我,手指停在桌面正中央。

“第一,那封邮件不是我想写的,是有人逼我写的。第二,我昨天说的带律师是假的,我不带。第三,那个给你发截图的人——他今天会来面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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