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男同事天天蹭我外卖,我故意点三份超辣螺蛳粉,吃了半年,他爸开着保时捷到公司:“闺女,我儿子非你不娶。”
第1章
“赵东升,你老婆昨晚在我家楼下跪了一夜,你他妈知道吗?”
饭桌上十几双筷子同时停了。
说话的是张建国,我老婆她二叔,在县城开了二十年的建材厂,去年刚换了一辆黑色奔驰。他没看我,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嚼了两下,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大拇指抹掉,然后抬头看我。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圆桌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半瓶雪花啤酒,瓶身上全是水珠。今天是赵家老太爷八十大寿,老太爷是张建国的老丈人,也就是我老婆赵小莉的爷爷。我三十四岁,在县一中教物理,去年评了中级职称,每个月到手四千三。张建国看不上我,结婚那天他就说过,说小莉是一本毕业的,嫁了个二本教书的,亏了。
我没说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赵东升你聋了?”张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我问你话呢,你老婆昨晚在我家门口跪了一晚上,小莉她妈亲眼看见的,你当丈夫的不知道?”
“二叔。”我说,“昨天小莉跟我说她去娘家了。”
“娘家?”张建国笑了一声,转头看周围的人,“听见没有?他说去娘家了。她妈今天早上才给我打电话,说她跪了一宿,膝盖全紫了,站都站不起来。”他又转向我,“我问你,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爷坐在主位,九十岁的人了,耳朵不太好使,但今天精神头好,看着张建国笑。旁边坐着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小莉不在。今天早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我去爷爷家了”,我以为她先过来了,来了才发现一屋子亲戚,唯独没有她。
“二叔,”我把酒瓶放下来,“我跟小莉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你处理?”张建国站起来了,椅子腿蹭着地砖,声音很刺,“赵东升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她一毛钱都没有?她昨天晚上跪在我家门口跟我妈说的原话——‘二叔,我跟他过了七年了,家里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我妈住院交费,他说卡里就剩三千二’。”
他把“三千二”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饭桌上安静得像坟地。我左边坐的是大舅哥赵强,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快得看不清。右边是我爸,六十岁的人了,退休教师,脸上没表情,但手按在桌子上,指节发白。
“三千二,”张建国又说了一遍,“你们俩一个教书的,一个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加起来小一万了,钱呢?问你钱去哪了,你能不能说清楚?”
我说:“二叔,家里有房贷。”
“房贷一个月两千,你俩一个月挣九千,剩下七千呢?喂狗了?”他越说声越大,“赵东升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过来。我抬起头看他,张建国五十多岁,脸圆脖子粗,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金链子从领口里露出一截。他瞪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没有。”
“那你钱呢?”
“还债。”
“还什么债?”
我看了我爸一眼。老头儿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抬起来。
“二叔,”我说,“今天爷爷过寿,这顿饭……”
“你别给我打岔!”张建国一巴掌拍在转盘上,转盘晃了两下,一盘凉拌黄瓜差点翻了,“我问你钱去哪了,你支支吾吾的,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老太爷终于听出不对了,转过头看老太太:“咋了?东升咋了?”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没事,建国喝多了,你吃你的。”
赵强把碗放下了,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这个眼神我懂,意思是让我服个软,别在爷爷寿宴上闹。我跟赵强关系还行,他去年离了婚,在县里开货运,平时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今天能来已经是给面子。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赵东升!”张建国指着我,“你在这抽烟?老爷子九十了!”
“二叔,”我吐了口烟,“小莉跟你说她没钱,我认。家里确实没钱了。但她跪你家门口这事,我真不知道。昨天她跟我说去你那边拿点东西,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张建国打断我,“你没想到你老婆会跪人家门口?那你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跪?这七年你给了她什么?你们住那破房子我去过一次,六十平,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客厅里堆的都是书,小莉那化妆品全是从超市买的。赵东升你一个男人,你媳妇化妆品都买不起,你还有脸坐这吃饭?”
我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桌布上,烧出一个小黑点。
“二叔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他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表个态,你俩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不过趁早离,小莉才三十一,别让她再跟着你遭罪。你家就你一个儿子,那点破事你以为瞒得好?我爸我妈可都清楚,你爸——。”
“张建国。”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压住了全场。
张建国看了我爸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爸慢慢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背有点驼了,但站得很直。他看着张建国,说:“今天爸过寿,你别在这闹了。东升和小莉的事,回去他们自己解决。”
“大哥,”张建国冷笑了一声,“我闹?你们赵家的事你以为我想管?但小莉是我侄女,她跪在我家门口,我当二叔的不能装看不见。你儿子一个月挣四千三,房贷两千,他爸退休金有多少?”他转头看我爸,“大哥你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吧?都贴给谁了?”
桌上一片死寂。
我掐了烟,站起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在安静里特别响。我比张建国高半个头,站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二叔,我再说一次,我跟小莉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你处理个屁。”
“那你要怎么着?”
“我就问你钱去哪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余额:3276.42。
“全在这。”
张建国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三千多?你俩日子过成这样?赵东升,你还好意思……”
“二叔。”我打断他,“我说了,还债。”
“还谁的债?”
我没说话。
我爸走到我旁边,拉了拉我袖子:“东升,坐下。”
“爸,”我转头看他,“没事。”
张建国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事。他说:“赵东升,你爸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你说还债,是还你爸的债吧?你爸那点事——”
“张建国。”我打断他。
“怎么?我说错了?”他越笑越大声,“你爸当年在学校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还是你以为——”
“咚。”
我面前的啤酒瓶倒了,滚了两圈,酒洒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没人碰它。是我自己推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张建国不笑了,他退了一步,像是怕我动手。赵强站起来,挡在我和张建国中间,低声说:“东升,算了。”
我看着张建国,说:“二叔,你刚才说,小莉膝盖跪紫了?”
“对。”
“她还说什么了?”
张建国愣了愣,然后说:“她说……她说她想给孩子攒个首付,但你那边……”他咽了口唾沫,“你那边的钱总是看不见。”
孩子。
我闭了一下眼。
“二叔,”我说,“我谢谢你照顾小莉。她今天来吗?”
“她……她妈让她在家歇着。”
“那我吃完饭过去接她。”
我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嚼起来腻得慌。我慢慢嚼着,把肉咽下去,又端起酒杯喝了口啤酒。
饭桌上的人互相看了看,又慢慢动起了筷子。张建国哼了一声,也坐下了。老太爷还在笑,老太太给他夹了块鱼,他张嘴吃了,牙都没几颗了,嚼得慢。
赵强坐回我旁边,低声说:“你真没事?”
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赵老师,周一上午九点,教育局纪检科,陈主任找你谈点事。请准时。”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强看了我一眼:“谁啊?”
“推销的。”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抬手夹菜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不大,浅粉色,三年了还没退干净。赵强看见了,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把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窗外天阴了,像要下雨。
老太爷八十寿的蛋糕还没切,服务员端着一大盘寿桃进来了。大家开始鼓掌,张建国带头喊“爷爷福如东海”,一桌子人都跟着喊。
我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掌心拍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别让任何人知道,也别请假。准时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服务员把寿桃摆在老太爷面前,老太太帮他把蜡烛插上,张建国过去点着了。火苗跳了两下,映着老太爷满是皱纹的脸。他乐呵呵地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老太太拿纸巾给他擦了。
“许愿许愿。”张建国嚷着。
老太爷闭上眼,嘴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满桌子人鼓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扣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赵强凑过来:“真没事?”
“真没事。”
他信了,转头去跟别人说话。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温了,一股铁锈味。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小颗一小颗的,慢慢连成水线。
我放下杯子,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揣进了裤兜。
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第2章
周敏把牛皮纸信封搁在洗手台的大理石面上,抽出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很慢,像在等我说话。
我站在门口,背后是走廊里传来的祝酒声,张建国在里面喊“老爷子寿比南山”,一桌人跟着重复,声音隔着扇门闷闷的。
“赵东升,”周敏说,“你比我预想的镇定。”
“你来这儿干嘛?”
“你爸退休三年了,但他那笔账没销。”她拍了拍信封,“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你爸在县医院门口跟一个学生家长见面,收了人家一个信封。”
“那是我爸的事。”
“是你爸的事,但你是他儿子。县一中物理老师赵东升,父亲赵卫国,因受贿被开除公职,这事传出去,你在这县里还待得住?”
我没说话。
周敏把信封拿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嘴唇上涂了很淡的口红。她看着我,眼神很平,既不像威胁也不像要帮忙。
“三年了,”她说,“那案子当年压下去了,你爸退了休,学校没追究,纪委也没深查。但你知道那笔钱落没落实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一上午九点,准时来。”她把信封递给我,“你爸的事我不跟你谈,谈的是另一件。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没接信封。
她直接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口袋里,转身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水流声从洗手池那个方向传过来,有个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瓷面上。我掏出口袋里的信封抽出来看了,照片一共四张,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我爸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的手伸出来,把一个白色信封往他手里塞。我爸低头接着,表情看不清。
后面几张角度不一样,有一张能看见信封口的边角露出一截钞票的红色。
我把照片装回去,把信封塞回裤兜,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十月份的天,自来水冰得扎骨头。我抬起头照了照镜子,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眼袋很重,眼角有血丝。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有三个字:“别忘了。”
我把手机揣回去,擦干脸,推门出去了。
回到饭桌上的时候,老太爷正切寿桃,张建国托着蛋糕盘子在旁边伺候着,满脸堆笑。看见我回来,他抬头瞟了一眼,没说话。我爸坐在位子上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前的米饭几乎没动过。
我坐回赵强旁边,他递给我一块寿桃:“给,刚切的。”
“谢了。”
我咬了一口,豆沙馅甜得发腻,噎嗓子。赵强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去了快二十分钟,张建国问了一句,我说你闹肚子。”
“谢了。”
“赵东升你不对劲。”他皱着眉看我,“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刚才那句‘推销的’我不信。你家那三千块钱的事你也得跟我说清楚,你是真没钱还是怎么着?你要是手头紧,我那边先拿两万给你应个急。”
我摇摇头:“不用,我这边能解决。”
“你解决个屁。”赵强压着声说,“你媳妇儿都跪人家门口了,你这叫能解决?张建国刚才那话听着没?你爸那点破事他都快兜不住了,你今天要是再跟他闹起来,老太爷这寿过了明天全县城都知道了。”
我把寿桃搁在盘子里,擦了擦手:“我爸那点破事,是什么事?”
赵强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没接话。
“你知道什么,跟我说。”
“我不知道。”他把水杯放下,“我就听张建国喝多了提过一嘴,说什么你爸当年在学校弄了笔钱,后来事发了,你自己想想你家怎么从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搬到那破学区房去的?你真没想过?”
我想过。三年前,我爸刚退休那会儿,家里突然把原来住的那套大房子卖了,换了现在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我妈那时候还在,问了我爸一句“咱家怎么突然换房子”,我爸说“东升要结婚,把钱腾出来给他付首付”。但我结婚是在那之前一年,首付已经付过了。后来我妈没再问,再后来她走了,去年查出来的肺癌,从确诊到走一共四个月,县医院住的,最后一个月转去了市里,花了多少钱我从没过问,都是我爸在管。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爸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句:“东升,爸对不住你妈。”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没早点带她去市里看,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赵强,”我说,“我家的事你别管了,真没事。”
“你要真没事就行。”赵强叹了口气,“小莉那边你自己去哄,二叔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他对你有气,但小莉是你媳妇儿,跪了一宿这事你得去说清楚。”
“我知道。”
饭桌上有人喊赵强过去喝酒,他拍拍我肩膀过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满桌子的人推杯换盏。张建国端着一杯白酒走到老太爷跟前,蹲下来跟他碰杯,笑着说:“爸,祝您活到一百二!”老太爷耳背,但看着儿子笑得开心,他也跟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老太太在旁边剥虾,剥一个往老太爷嘴里送一个。
我爸一直没动面前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笑一下,应一声,声音很轻。
我心里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兜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饭局散的时候快两点了。张建国喊服务员结账,掏出钱包数了十几张红票子拍在桌上,扫了一圈桌面说:“今天老爷子的寿,我这当儿子的请客。谁也别跟我抢。”
没人抢。有人站起来穿外套,有人去扶老太爷,有人在门口等出租车。
我站起来的时候赵强拉了我一把:“你去接小莉?”
“嗯。”
“她在我二叔家,你过去的时候客气点,见着我二婶嘴甜一点。小莉她妈对你一直还行,别跟张建国似的上头了。”
“知道了。”
我爸这时候也站起来了,走到我旁边,轻声说:“东升,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爸你先回吧,我去接小莉。”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行,那你路上慢点。”
他转身往门口走,背佝偻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子比以前慢了不少。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长椅上说的那句话。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周敏周一叫我去谈什么,这些事像三根绳子绞在一起,我拽住一根另外两根就跟着收紧。
我出了饭店,外面还在下雨,雨不大,细蒙蒙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屋檐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剩下半截扔在地上踩灭了,冒雨往停车的地方走。
我的车是辆银灰色的二手飞度,开了五年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就升不上去,下雨天得拿塑料袋糊住。我钻进车里,把塑料袋扯下来塞进手套箱,发动车往张建国家开。
县城不大,从饭店到张建国家那条路我开了十年了,红绿灯三个,十分钟就到了。
我把车停在他家门口,没熄火,雨刮器来回刮着,把前挡风玻璃刮得干干净净。张建国家的院门关着,铁门刷了绿漆,门上的对联是新贴的,红底金字,写着“喜迎四季平安福”。
我下了车,走到门前敲了两下,铁门敲起来梆梆响。
没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小莉。是张建国他妈,也就是小莉她奶奶,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穿着件碎花棉袄,看见我愣了一下。
“东升?你咋来了?”
“二婶,我来接小莉。”
她表情有点不自然,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小莉不在我这。今天上午建国打电话说她回你们自己家了,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她说着就准备关门,手抓着门沿要往里拉。
“二婶,”我伸手抵住门,“她真不在?”
“我说不在就是不在。”她声音急了一点,“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还能骗你?小莉不在我这,你自己回去找找。”
她说着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门口,雨从屋檐滴下来砸在肩膀上,棉外套洇湿了一片。我掏出手机给小莉打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声音听着正常,不像哭过。
“你在哪?”
“在家啊,”她说,“我中午就从二叔家回来了,膝盖疼,躺着呢。你吃完饭了?”
“吃了。”
“那你回来吧,”她说,“外面下雨了,开车慢点。”
“嗯。”
我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车上。雨下大了,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前路一片模糊。我打了左转向灯,掉头往自己家开。
路上我一直在想张建国他妈刚才的表情,关门之前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张建国那辆奔驰停的位置。车在,人应该也在。
但小莉说她中午就回来了。
开了十分钟到家,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敲门。门开的时候小莉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棉拖鞋,看见我笑了笑:“淋湿了吧?我给你煮了姜茶。”
“你膝盖怎么样?”
“还好,”她撩起裤腿给我看,两个膝盖确实紫了一片,但没肿,“就跪的时候硌得慌,回来冰敷了一下,好多了。”
我换了拖鞋进屋。客厅沙发上放着她从店里拿回来的两件打折羽绒服,标签还没剪。茶几上摆着半杯凉了的白开水,旁边的烟灰缸是干净的,里面有半根没抽完的烟,不是我的牌子。
“你中午从二叔家走的?”
“对啊,十一点多就走了,奶奶非要留我吃午饭,我说膝盖疼得不行,就先回了。”
“你二叔几点到的?”
“十点多就到了吧,他跟奶奶一起去的饭店。你碰上他了?”
“嗯,饭桌上碰见的。”我走进客厅,看着那半根烟,“你那有烟灰缸?”
“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啊,早上赵强来过一趟,抽了半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你看我这记性,忘了倒。”
赵强早上来过。我早上七点出的门去学校开教研会,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没追问,走到沙发前坐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灰缸。那半根烟搁在烟灰缸沿上,过滤嘴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牙印,烟丝已经干了,能看出来抽的时候没抽到底,剩下小半截就摁灭了。
赵强抽烟抽得深,从来没剩过。
“小莉,”我说,“你今天早上怎么去的二叔家?”
“坐公交啊,你车开走了,我还能走过去?”
“你二叔没来接你?”
“他接我干嘛,他又不知道我去。”她端着姜茶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杯,“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接过姜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液晶屏亮了,放着本地台的重播新闻。主持人正说着县里某条路要改造,工期半年,请大家绕行。
“赵东升。”她忽然说。
“嗯?”
“你今天在饭桌上,二叔是不是当着很多人面骂你了?”
“就那样。”
“他跟我说你钱的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我不想让你难堪的,但昨天我妈突然住院,交费要三千,我卡里真的只有几百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实在没办法才去找二叔的。”
“我昨天监考,手机关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没怪你。但是东升,咱们家到底还有多少钱?你每个月工资往那张卡上打,我知道你那卡动得不多,但怎么老是不够用?我上个月问你你说是房贷,上上个月你说暖气费,这个月又说是还债,你还谁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我不敢看。
“赵强今天早上来找你干嘛?”
“他来还钱的,之前借了三千买轮胎,今天送过来了。”
“还了多少?”
“三千。”
“钱呢?”
“我存进我卡里了。”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手指头凉凉的,“东升,我不是要查你账,我就是想知道咱家的钱到底去了哪。咱们结婚七年了,我从来没管过你的工资卡,但你不能每次都跟我说‘还债’,还谁的债你从来不告诉我。”
我没说话。窗外雨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了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在抖一件白衬衫,抖得哗哗响。
她看我不说话,松开我的手,把身子转过去靠着沙发靠背。
“赵东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3章
我没接电话。手机在裤兜里震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小莉还看着我。客厅里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反复说“深层洁净、不伤手”,说第三遍的时候我站起来,说我去阳台抽根烟。
小莉没拦我。
我推开阳台的门,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对面那栋楼六楼的灯亮着,有人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有节奏地咚咚响。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那个号码躺在最近来电里,归属地显示市教育局,通话时长零秒。我点了进去,把号码复制,粘到微信搜索栏里搜了一下,搜出来的头像是一张灰白色的默认图,昵称是一个句号,朋友圈封面是纯黑色。
我又退出来,打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备注是三个字:岳父赵。那是小莉她爸的号,三年前换过一次,存完再没联系过。她爸跟张建国关系一般,以前在县财政局干过几年,后来调去了市里,再后来就很少回来了。
我对着两个号码看了几秒,赵强那通电话响的时候我刚准备锁屏。
“喂?”
“东升,”赵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你在家?”
“在。”
“小莉在你旁边?”
“在客厅。”
“那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玻璃门,小莉背对着我坐着,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按台。
“你说。”
“我刚才从饭店走的时候碰到一个人。你猜谁?”
“谁。”
“周敏。”
我没说话。
“她在那等车,跟我聊了两句,”赵强的声音更低了,“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那就行。但她后来又加了一句,她说你爸那事你最好上点心。”
“她跟你说我爸什么事?”
“没说具体,但东升,三年前你家换房子那事我一直没问,你现在跟我说句实话,你爸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钱?”
阳台上的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对面楼的灯灭了,切菜声也停了,整片居民区黑了一片,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光。
“赵强,”我说,“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你今天饭桌上那表情我全看在眼里了。你那三千块钱去哪了我不问,但你爸那事要是闹大了,你在县一中还待不待?”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找我?”
“没有,就提了一嘴。但我看她那意思,这事快了。”
“我知道了。”
“东升……”赵强顿了顿,“你丈母娘昨天住院那事,真是因为交不起费才找的张建国?”
“小莉说的。”
“我二婶那个人我了解,她娘家那边有点事从来不找我二叔,她宁愿找外人。她昨天住院,张建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你觉得合逻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赵强说,“我就是觉得今天这事哪哪都不对。小莉跪一宿她妈不打电话给我,不打电话给你,偏偏等张建国到了才说?张建国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逮着理了还不往死了折腾你?”
“赵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雨声在听筒里沙沙响,像有人在揉一张纸。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小莉这两天的做法不太像她。你自己留个心眼。”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裹着雨扑过来,外套半边肩膀湿透了。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被风吹断飘出去,落在楼下不知道什么地方。
小莉嫁给我七年,从来不跟她二叔借钱。她对张建国什么态度我很清楚,结婚第二年张建国喝多了说“找个时间给东升运作运作,让他当个教务处副主任”,小莉当场说“不用,我老公自己考”。那之后两人关系一直淡淡的,过年走亲戚打个照面,吃完饭就走。
她昨天跪在他家门口。她昨天跪了一晚上。
我掐了烟回到客厅,小莉已经不在沙发上了。电视还开着,调到了一个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对着镜头说话,字幕在底下滚动:“夫妻之间相互信任才是感情的基础。”
卧室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条光。
我走过去推开门,小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外套口袋翻了出来,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她膝盖上。
她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赵东升,这是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谁给你的照片?”
“今天碰上的一个人。”
“谁?”
“教育局的。”
“教育局的为什么要给你爸的照片?”她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你爸三年前那事,我以为已经结了。”
“我下周一去谈。”
“谈什么?”
“还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牛皮纸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信封里那四张照片她已经抽出来看过了,整整齐齐码在膝盖旁边的床单上。
“赵东升,”她说,“你一个月还三千,还了三年,是还这个钱吗?”
我站在门口没动。
“是不是?”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
“是。”
“你爸当年拿了多少钱?”
“不清楚。”
“那你每个月还的是多少?”
“三千。”
“还完了吗?”
“……快了。”
她把信封和照片塞回外套口袋里,把外套叠好放在床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需要仰着头看我。她眼睛肿着,鼻子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赵东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那你觉得我跪一晚上就能帮上忙了?”她声音在发抖,但没哭出声,“我今天跟二叔说家里没钱,我说的是实话,但我没跟他说这钱是给你爸还债的。我说不出口。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你爸拿钱的时候你俩都没结婚呢,这钱凭什么要你来还?”
“他是我爸。”
“那我是谁?”
我没接话。她看着我,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我今天在二叔家没待多久,”她说,“我过去的时候奶奶在包饺子,让我一起包。我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膝盖的事……昨晚确实跪了,但不是我问他要钱。”
“那你跪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东升,”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昨天去二叔家之前,先去了趟市里。我去了我爸那。”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爸?”
“我爸。我到他单位找他,想借一万块钱,我妈住院的事我实在没办法了,你手机关了,我谁都不认识,只能找他。他让我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四点半才下来。他说钱可以借,但他问我一句话。”她抬起头看着我,“他问我知不知道三年前你爸那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的。他说你爸当年在学校吃那笔钱,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我信不信,但我爸这人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他说他听人讲的,那笔钱本来有进账记录,后来记录没了。你爸退休那年,你在学校评职称的材料里有一张表格,班主任签字是你爸。”
“那是我替他签的。”我说,“他那天生病了让我帮着跑一趟。”
“你替他签的。”小莉重复了一遍,“东升,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替他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表?”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堵了块棉花。
“那是什么表?”
“财务室的一张费用审批单。”小莉说,“我爸说的,金额不小,具体多少他没告诉我。他说那张表上经办人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是跑腿。”
“你跑腿跑成了经办人。”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一声接一声。
我走到床边坐下,跟她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没有往我这边靠,也没有挪开,就那么坐着,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
“小莉,那事我不清楚。我爸三年前跟我说家里出了点经济上的麻烦,让我每个月帮他转三千到一个账户上,我没问为什么,转了三年。今天你跟我说这些,我才知道他当年那事没销。”
“你信吗?”她转头看我。
“信。”
“你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我没回答。
她轻轻叹了口气:“东升,结婚七年了,你瞒了我三年。我不是不能接受你爸做过什么,我嫁的是你,不是你爸。但你不能瞒我。我昨天跪在二叔家门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们家到底怎么了。我不认识你了。”
她把膝盖上的裤管放下来遮住那些淤青,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端回来坐在床尾。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床单上投下一片影子。
“周一你去教育局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
“我用。”她说,“我是你老婆,有什么话我不能听的?”
我看着她。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挡着半张脸,但眼睛露在外面,还是红的,但很亮。
我点了点头。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拉了拉被子,说:“睡吧。”
我关了灯,脱了外套躺下去。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背对着我,呼吸很浅,被子一起一伏的。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转着那张费用审批单。
经办人。赵东升。
我爸让我签字的时候说,东升,帮爸跑一趟财务室,递个表。我去了,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让我在表格下边写名字,我写了,写完就走了。没看内容,没问金额。那天是周五,学校放学早,我还记得跑完那趟回去路上给妈买了半斤栗子,她爱吃糖炒的,挑了个最甜的摊子买的。
三年前的事,像昨天一样清楚,但我填在那张表上的是多少钱,我到现在不知道。
旁边小莉翻了身,面朝我这边,呼吸喷在我手臂上,温热的,带着姜茶的味道。她没睡着,我知道。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手机在裤兜里,但我没掏出来看那个号码。今晚不想看了。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半,咔哒一声,秒针越过十二。
我闭上眼睛之前,听见雨声里夹杂着另一声响。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落在阳台上,又像有人站在雨里往楼上扔了颗石子。
我没动。过了大概五秒,又一声,这次重了一点,像是石子砸在阳台栏杆上,然后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小莉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问。
“嗯。”
“谁啊?”
“不知道。我去看看。”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阳台地上有片水洼,水面上浮着两颗小石子,拇指盖大小,被雨打得来回晃。
我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路灯昏黄,雨水在灯光里斜着落,地面上空空荡荡。路对面那排冬青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树影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准备拉门回去的时候,发现阳台护栏内侧贴着一片塑料纸,巴掌大,被雨淋得透明了,但还是能看见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刚跑完步的人写的:
“赵老师,别查了。”
第4章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动,雨水顺着玻璃门淌下来,在门框边沿聚成一道水线。
路灯下那个撑黑伞的人也没动,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深灰色西装外套的下摆和一双黑色皮鞋。雨从伞面两侧垂下来,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小莉从我身后探出半个头,呼吸扑在我肩胛骨上。
“那人是谁?”
“不知道。”
“那你站这干什么?回屋。”
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往里面拽,我被她拽得后退了一步,手还撑着玻璃门没松开。她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赵东升你吓傻了你?”
我松开手,玻璃门滑上,锁扣咔哒一声。
小莉把窗帘拉上了,我转回客厅。我攥着手里那片塑料纸,上面那行字被雨水泡过,墨迹洇开了一部分,但“别查了”三个字还能看清楚。
“小莉,你打电话给赵强,让他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她没多问,掏出手机拨了赵强的号,说了两句话挂断:“他马上来,十五分钟。东升,楼下那个人……”
“他走了。”
我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空了,只剩雨丝在光里密密麻麻地落。地面上有一个水洼,边缘有一串脚印,往小区大门方向去了。
我把塑料纸揣进口袋,走到鞋柜边换鞋。
“你要出去?”
“我去楼下看看。”
“我跟你一起。”
她套上外套和拖鞋,抓了把伞。我推开门的时候她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了,一直没人修,我俩一前一后摸着黑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雨扑面而来,她撑开伞举过头顶,举到我头上,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我接过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我蹲下去看那个水洼,里面的鞋印还在,皮鞋底,纹路是横条纹的,尺码不小,至少四十三码。水洼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被踩灭的烟头,万宝路,过滤嘴上没有口红印。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小区里很安静,雨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对面六楼那户人家的灯又亮了,厨房里有人影晃动,菜刀切菜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东升。”小莉拽了拽我袖子,指向单元门旁边的电表箱。
电表箱的铁门没关严,门缝里夹着一角白色的东西。我走过去拉开铁门,里面塞着一个信封,跟周敏下午给的那个一样的牛皮纸信封,但湿透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三行字:
“费用审批单已归档。经办人:赵东升。金额:二十七万八千元。”
下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五号。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什么东西?”小莉问。
“那张表的复印件。”
她没再说话,把伞举得更高了一点。
赵强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把他那辆五菱宏光停在小区门口,打着伞跑过来,裤腿湿到膝盖。
“怎么了大半夜的?”
“进屋说。”
上了楼,我把东西摊在茶几上:周敏给的那叠照片、电表箱里取出来的那张审批单复印件、阳台护栏上撕下来的那片塑料纸。赵强坐在沙发上看了三遍,把复印件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又放下来。
“二十七万八。”他说,“三年前。你爸从学校账上弄了二十七万八,经办人签的是你,这玩意儿要是追究起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瞒着?”
“我签字的时候不知道多少钱。”
赵强把复印件拍在茶几上:“你签字的时候不知道多少钱,但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表。财务室的费用审批单,你一个物理老师去帮班主任跑这个,你当时脑子被驴踢了?”
我没说话。
小莉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杯子,水早凉了也没喝。她听赵强骂完,开口说:“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今天这信封塞在电表箱里,楼下还站了人,这说明有人盯上东升了。三年前的事压了三年,为什么现在翻出来?”
赵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小莉,你爸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他就跟我说了那张表的事。他说那笔钱当年从县教育局预算里划出来的,名义是‘校舍维修专项资金’,但实际上那笔钱批下来之后县一中那年什么也没修。钱从账上走了,经办人签的是东升的名字,但钱进了谁的口袋他没说。”
“你爸怎么知道的?”
“他在财政局的时候经手的,后来调走了。”
赵强双手搓了把脸:“完了。一个在财政局的岳父,一个在学校签字的女婿,一个退休了的老爹。你们家三年前这条线串得可真齐。”
“赵强。”小莉说。
“我说错了?”赵强站起来走了两步,“三年前你爸从县里去了市里,你家从大房子换了小房子,东升他爸提前退休。钱从学校账上走,经办人签字是东升,审批人是谁?当年批这张表的人是谁?”
审批人。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那张表我签字的时候没看内容,但我签完递给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之前,表格右下方已经盖了一个红章,章上的字是“县一中财务专用”。但在财务章旁边,审批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空白。
“审批人没填。”我说。
赵强停下来看着我:“没填?”
“那张表我拿过去的时候审批人那栏是空的。”
“那你怎么还签?”
“我爸递给我的时候说财务那边急着归档,我签完就交过去了。”
赵强重新坐下来,盯着茶几上那堆东西看了半天。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一点,屋檐下积水往低处流,哗哗地响。
“东升,”赵强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当年那笔钱的事,你确定你全不知情?”
“确定。”
“那你爸退休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
我回想了一下。三年前的秋天,我爸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周末去公园下棋,晚上在客厅看新闻。唯一反常的一次是他有天晚上把我叫到书房,递给我一个写着账号的纸条,说“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往这个账户上打三千块钱,打到爸说停为止”。
我问过他一次,爸这钱是干什么的。他说“替爸还个人情”。我再问还谁,他就不说话了,摆摆手让我出去。
“他说过一句。”我把这事跟赵强说了。
“还谁?”
“没说。”
赵强叹了口气,拿起那张审批单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指着金额那栏下边的一行小字:“东升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那行字是手写的,笔迹跟其他栏目不同,写的是“此款项用于县一中教学楼外墙翻新工程,由县教育局专项拨款,已报备”。但写这句话的人把“翻新”两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另外两个字,字很小,但我看清楚了。
“修缮。”
“翻新变成修缮,”赵强说,“这两个词在财务系统里对应的科目不一样。翻新走的是建设专项资金,修缮走的是日常维护经费。日常维护经费的审批权限低两级。”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所以有人改过这张表。改了之后又找了个人签字把它过了账,校舍没修,钱没了,档案里躺着一张归档表,经办人是赵东升。”赵强把复印件扔回茶几上,“东升,你被人填坑了。”
小莉站起来走到厨房又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我手边。她的膝盖露在裤管外面,淤青的颜色比下午深了一些,紫里透黑。
“赵强,”她说,“你说这钱是进谁口袋了?”
赵强摇摇头:“那得问你爸。你爸当年经的手,他走的调令,他应该知道这张表最终审批是谁签的。”
“我爸今天没跟我说。”
“那你明天再问一次。”赵强说,“你现在不问清楚,周一去了教育局你就是那个签字的人。二十七万八,经侦立案的标准你知道是多少吗?三万。”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我瞥了一眼,是赵强的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他拿起来看了,表情变了一下。
“怎么了?”
“张建国的朋友圈。”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张建国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图片,拍的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图。上面金额是三万,收款人写着“张淑英”,那是小莉她妈的名字。文案写着:“家里人遭难了,当兄弟的能帮就帮一把。某些男人要是靠不住,那就别怪当长辈的把话说难听。”
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点赞了,其中有两个是赵家的亲戚。
小莉看了一眼,把杯子捏紧了。
“他什么意思?”她声音绷起来。
“你妈昨晚住院交费三千,”赵强说,“张建国今早转账三万。你今天跪他门口,他明天朋友圈发截图。你说他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张截图,三千和二十七万八在脑子里来回转,像两个重量不同的砝码在一个天平上左右摇摆,找不到平衡点。
“赵强,”我说,“你刚才说审批人没填,但如果我猜呢?”
“猜什么?”
“你二叔。”
赵强愣了一下:“张建国?他一个开建材厂的,跟学校账目有什么关系?”
“小莉,你爸今天跟你说的原话,‘这笔钱批下来之后县一中那年什么也没修’。县一中那年确实没修,但那一年张建国的建材厂接了一个政府工程。”
赵强和小莉同时看着我。
“县里那条文化路,”我说,“那年铺了人行道,铺的是花岗岩。你二叔的厂子供的料。他以前逢年过节就吹他那笔生意,说跟县里领导关系硬,一个电话就把单子拿下了。后来我再没听他吹过。”
赵强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那笔校舍维修的钱拐了个弯去了文化路?”
“我没证据。但张建国今天在饭桌上那么急地想让我难堪,急得连你爸那点事都往外抖。他怕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张建国那条朋友圈底下又多了两个赞。他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东升,你要是猜对了,周一那趟教育局你最好带着录音笔去。”
“我不去教育局了。”
赵强抬起头:“什么意思?”
“去教育局没用。有人能把那张表压三年,说明他在教育局里有人。我去自投罗网?那张表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二十七万八,我一进那个门就出不来了。”
“那你去哪?”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路灯底下空荡荡的。
“去市里,找小莉她爸。”
小莉在身后说:“今天他不见我。”
“明天他得见。”
我转回身看着她:“你爸今晚给你发消息了吗?”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摇摇头。
“你给他打电话,就说你怀孕了。”
小莉愣住了,赵强也愣住了。
“我没……”
“我知道你没有。你只说找他当面谈,别在电话里说是什么事。他要是问你,你就说电话里不方便讲,见面再说。他一个当爸的,女儿说怀孕了,他不可能不见。”
小莉攥着手机站了几秒,然后拨了号。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喂?”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点沙哑。
“爸,是我。”
“这么晚了怎么了?膝盖好点没有?”
“爸,我有事想当面跟你说。你明天在不在市里?”
“在。什么事这么急?”
小莉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爸,我……我怀孕了。你跟东升当面说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爸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度:“明天早上八点,你来单位找我。赵东升也来。”
他挂了。
小莉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熄灭了,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轻声说了句:“赵东升,你刚才说的是假的,但如果你爸那事翻不过去,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真的。”
第5章
那个“周”字像一根针扎在屏幕上。
赵强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没动,短信末尾没有标点,简洁得像一个命令。我盯着那行字看完了三遍,字面意思简单得不需要解读,但发信人知道我们要去市里,还知道明天早上八点。
“你手机里有存这个号吗?”我问。
赵强翻了一下通讯录摇头:“陌生号。归属地也是市里的。”
“打回去。”
他按了回拨键,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拨直接提示已关机。赵强把手机扔回茶几上,骂了一句脏话。
小莉站在旁边,嘴唇绷成一条线。
“爸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有别人吗?”
“我没听见。”她说,“但他接得很快,和平常一样。他单位那个办公室隔音还行,旁边有人也听不出来。”
赵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拖鞋踩在地砖上吱吱响。他走到阳台门口猛地站住了,回头看我们:“东升,你们家里有没有人进来过?”
“今天下午我回来之前小莉一个人在家。”
“小莉,”赵强问,“你今天下午有谁敲门了?”
小莉想了想:“快递员来过一趟,送了个包裹,是东升买的书。还有楼下邻居来借过一次螺丝刀,还回来的时候敲了门。”
“快递员长什么样?”
“戴帽子的,没看清脸。”
赵强把阳台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东升,你今晚别睡家里了。小莉也别睡家里。”
“去哪?”
“去我车上。我面包车后排放倒能躺两个人,我在前座守着。县城的监控覆盖率不高,但小区门口那个摄像头今天下午坏了,我开车进来的时候保安在修,修没修好不知道。咱们现在这个情况,待在房子里不如待在铁皮壳子里,至少看得见四周有没有人。”
小莉转头看我。
“听赵强的。”我说。
三个人没开灯,摸黑收拾了几件衣服。小莉把充电宝、水壶和两包饼干塞进一个帆布袋里。我把茶几上那堆东西全部装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底,拍了拍。
赵强在门口等着,等我们出来就轻轻把门带上了,没锁。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三个人一前一后摸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赵强突然停下来,抬手示意我们别动。我跟着停了,小莉的手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袖子里。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重,一个人,正从单元门口往楼上走。
赵强慢慢退了一步,靠到墙上。我也退了一步,把小莉挡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拐角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张脸从拐角处露出来,是楼下邻居老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方便面。他看见我们三个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吓了一跳:“哎哟,你们这大半夜的站这干嘛?”
赵强先笑了:“老周,我们下楼扔垃圾,停电了摸黑呢。”
“哦,楼道灯坏好几天了,我打物业电话催催。你们小心点啊,别摔了。”
他拎着方便面从我们身边过去了,上楼开锁进门,嘭一声关上。
赵强等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雨基本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赵强那辆五菱宏光停在小区大门外右侧的路边,车门没锁,拉开后座把座椅放平,铺了件外套在上面。
“你俩睡后面,”他说,“我在驾驶座。”
我和小莉钻进车厢。面包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赵强抽的蓝白沙混在一起的味道。小莉蜷着腿躺下来,我把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靠着车门坐着。
赵强上了驾驶座,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半靠,手里攥着手机没放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彻底停了,月光从薄云里透出来一层,白蒙蒙地照在车前玻璃上。路上偶尔有辆出租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路面,唰的一声,然后渐行渐远。
“东升。”小莉在黑暗里轻声叫我。
“嗯。”
“明天见了我爸,你打算怎么说?”
“把那张审批单给他看,问他当年经手的时候钱最后批给谁了。他既然跟三年前那事有关系,他不会不认。”
“我爸那个人,他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都没用。”
“那也要问。”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东升,你怕不怕?”
“怕什么?”
“周一教育局那个周敏,还有今天晚上往阳台扔石头的人。他们不是查你爸,是查你。周敏在饭店洗手间等你不是偶然,她知道你在那吃饭,她知道你们家今天有寿宴。她跟踪你多久了?”
“不知道。”
“那明天去见我爸,要是他也问你这事呢?”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路灯隔着玻璃照进来一条黄光,打在小莉披散下来的头发上,头发梢微微翘着,像刚睡醒的样子。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缩成一小团。
赵强在前座忽然开口:“小莉,你爸当年调去市里,是谁帮他办的手续?”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外套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妈呢?”
“我妈跟他的事我从来不问。”
赵强没再追问。他低头按手机屏幕,微光映在脸上,眉头皱着。他把屏幕熄了,过一会儿又亮起来,反复好几次。
“赵强,谁给你发消息?”
“没人。”他说,“我在查张建国那条朋友圈的转账截图。三万块钱,收款人张淑英,你妈。今天下午五点半转的账,备注写的是‘住院费’。”
“下午五点半。”小莉坐起来了,“我妈昨天住院,他今天下午才转?”
“对。但你今天早上过去跪的时候他不在家。你跪了一晚上,他早上十点才知道这事,下午五点半才转账。然后晚上发了条朋友圈,文案还写成是‘遭难了当兄弟的帮一把’。”赵强冷笑了一声,“他把转账截图发朋友圈的时候那张凭证已经过了银行系统了,没法撤销。但他为什么要发?张建国那个人精得很,从不做没用的事。”
“为了让我难堪。”我说。
“让你难堪可以发文字,不用发凭证。”赵强转过头来看我,“他发那张凭证是想让人看见时间。下午五点半。他要让人知道他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别人会怎么想?你老婆一大早跪他家门口,你下午才让他知道,你拖了他大半天。”
“谁看?”
“你爸。”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发那条朋友圈是给你爸看的。”赵强说,“你爸今天在寿宴上没吭声,张建国觉得自己没吵赢,回去之后补一刀。他要让所有看见朋友圈的人都觉得你爸坐视不理,你老婆跪了一宿你爸连个电话都不打。把舆论拉到你爸身上,你爸就不好再当哑巴了。”
“我猜对了吗?”我问。
“你猜对了。”赵强转回去看着前挡风玻璃,“所以明天去见你岳父的事,张建国今晚就知道了。他手机响一下也许就看到了,他看到了就会打电话。你爸刚才没给你打电话对吧?说明他看到了。你爸没打,你岳父也没打。”
月光从云层后面又透出来一层,照在车厢地板上一小块亮光。小莉伸手摸了摸那块亮光,手掌摊开又合上。
“东升,还有一个事你没想明白。”她说,“二叔转账给的是我妈,备注写的是住院费,但我妈今天早上已经出院了。”
“你妈出院了?”
“中午出的。她本来就是急性肠胃炎,挂了两天水就好了。下午让我帮她办的手续,我办完之后才回的咱们家。他下午五点半转账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家了。”
赵强猛地转过身来,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小莉,你再说一遍?你妈什么时候出的院?”
“今天中午。我亲自办的。”
赵强拍了一下方向盘,啪的一声很脆:“那你今天下午问你二叔借钱的时候,你妈没住院?”
“没有。”
“你二叔知道吗?”
“他知道。”小莉说,“我中午打电话告诉他我妈出院了,他说知道了。”
赵强把椅背拍得咚咚响:“那你今天早上跪在他家门口,是因为什么?你妈昨天晚上住急诊交费三千,你早上没钱去问他借,但他一上午不在家,你跪了一晚上等他回来。你中午打电话告诉他你妈出院了,他说知道了。然后下午五点半他转了三万块钱给你妈账户,备注写住院费,晚上发朋友圈说家里人遭难了。”
他转头看向我:“东升,你二叔玩你呢。你老婆跪了一晚上,他今天早上看见她了,但他没出面。他等到下午你妈出了院才转账,转账的时候你已经跟他闹过一场了。那条朋友圈一发,明天整个县城都会觉得你赵东升是个让自己老婆跪人家门口借钱的男人,而你二叔是个仗义的大善人。”
小莉低着头没说话。
我靠着车门,外套内袋里那张审批单复印件硌在肋骨上,硬硬的一角顶得生疼。
张建国在造一条逻辑链:小莉没钱,小莉跪他家门口,他仗义出手转账三万。在这条链子里,我是个没钱、没担当、让老婆受委屈的窝囊废。他没说一个字假话,但每一个字都在把我往坑里推。
而二十七万八那条线,穿在他身上。
“睡觉吧,”赵强说,“明天还得起早。去市里之前,先办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县一中的旧档案室。”
我看着他。
“你爸那笔钱名义上是校舍修缮款,翻新那两个字被划掉了,划掉这两个字的人一定会留下笔迹。当年财务室归档的那张表,审批人空白,涂改的人不会在涂改的地方旁边签自己的名字。但手写批注那一栏的字迹,写的是‘由县教育局专项拨款,已报备’。你记不记得那张纸上的字是谁的?”
我回想了一下那张复印件。印制表格的铅字是印刷体,金额栏的数字是财务室的人填的,经办人是我自己签的,审批人空白,下面那一行手写批注的字迹细瘦、下笔很轻,转折处带一点微微的向右上扬的弧度。
“我爸写的。”我说。
赵强愣住了。
“那行字是我爸写的。”
“你爸自己写的?”
“对。他写的那行批注,然后盖了财务章,然后把表给我让我去签字。”
小莉在黑暗里坐直了:“你爸自己批的自己。”
“对。”
赵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赵东升,你爸不是在帮你填坑。他自己挖的坑,让你跳进去替他垫底。”
我闭上眼睛。
月光从云层里彻底透出来了,照在车厢里一片冷白色。明天早上八点,小莉她爸在办公室等我。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我知道一点:三年前那张审批单经过他的手,他调去市里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那笔钱从县财政局的账面上划走。
他划走了谁的钱,他就知道钱最终去了谁那里。
雨又下起来了,很小,落在车顶铁皮上沙沙响,像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小莉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头,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指凉得像冰。
我攥紧她的手,没说话。
前座传来赵强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头歪在车窗玻璃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又消失了,我没看清内容。
但我知道天亮之前,还有一个人会来找我。那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撑着一把黑伞,穿着周敏同款的深灰色西装外套,给我扔了两颗石子和一片写字的塑料纸。
他在等我做选择。
第6章
我站在雨里低头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但通话计时在跳,一秒一秒往上加。备注那个“爸”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我弯腰捡起来。手机的锁屏是张合照——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搂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他们身后是一堵红砖墙,像是学校围墙。笑得很自然,像在某个普通的周末出门散步时随手拍的。
我翻到通话界面。电话没挂,对面还在线,已经通了四十七秒。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只有微微的电流声,没有人说话。
“喂?”我先开了口。
安静。电流声沙沙响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鼻音。
“赵老师,你比我想象中快。”
“你是谁?”
“你爸的学生。三年前,县一中高三七班,后门靠着垃圾桶那个位置。你物理课代表是张小雨,你每回收了作业往教务处送的时候都会从我们班后门过,我坐那,你看见我头都是往另外一边转的。”
我握着手机,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记得你。”
“你记得我?”他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什么暖意,“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王磊。”
那边顿了一下。“你还真记得。”他说,“我把手机放那了,你拿了你就能存上这个号。明天你去市里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不让你白跑。”
“你要什么?”
“二十七万八,你爸拿的那笔钱,三年了还没还完吧?你每个月还三千,还了三十六个月,还有十七万八。剩下那笔钱,你还给谁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笔钱没到我和我爸手上。”
“我知道。”王磊说,“但你爸签了那张审批单,你签了经办人,那笔钱就从县一中的账上划走了。划给了谁,你明天去问你们家亲戚。”
“张建国?”
“我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压低了,“赵老师,我从毕业到现在三年半了。我妹那年中考,分数线够了县一中重点班,但入学的时候学校说名额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县一中扩招了一批关系户,重点班从四十人加到四十八人。我妹差两分没进去,滑到了普通班,第二年高考差二十分没上本科线。她现在在杭州一个电子厂打工,倒班倒得胃出血。”
雨打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合照。
“那笔钱,”他说,“是那年暑假从校舍修缮专项资金里划走的。八月划走,九月开学重点班加人。你一个物理老师,你没想过为什么?”
“想过。”
“那你拿你爸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没回答。
“明天你要去见你岳父,”王磊说,“你去了别问他钱去哪了,你问他那个姓周的。当年那笔钱划出去,教育局那边办手续的人姓周。周敏的‘周’。剩下的你自己想。”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雨地里。赵强从面包车上下来了,小莉也跟着下了车,两人撑着一把伞走到我面前。赵强看了眼我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眼我,没问。
“赵强,”我说,“你知道三年前县一中重点班扩招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那年不是有个政策,说教育均衡发展,重点班多招几个名额让乡下学生也能进来?”
“那政策是开学前一个月才出的,出政策之前七天,校舍维修款从账上划走了。”
赵强张了张嘴,然后闭了。
小莉把伞举到我头顶,雨从伞沿哗哗往下淌,她踮着脚尽量举高,胳膊微微发颤。
“东升,你爸签那张单子的时候,知不知道这笔钱是要挪去干什么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
“你信?”
“我信。”我说,“他做了一辈子老师,他要是知道这笔钱是拿学生的名额去换的,他不会签。”
赵强在旁边插了一句:“但你爸签了。批注是他写的,金额是他填的,他递给你让你签经办人的时候,你问他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问。”
赵强叹了口气,转身回车上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擦擦,天亮之前还要跑一趟县一中。旧档案室,你说那张表的原件还在不在?”
“档案室三年前翻修过一次,”我说,“原件按理说应该转到了教育局。但周敏给我看的是复印件,她手里有原件。”
“那原件还在教育局。”
“对。”
赵强靠车站着:“那你去市里找你岳父之前,得先把原件拿到手。复印件能改,原件上有我爸写的批注和财务章,那张纸就能证明这笔钱的性质从‘翻新’变成了‘修缮’,审批权限降了两级。谁降的,谁批的,原件上一目了然。”
“县一中档案室没存原件,存的是转交记录。那张转交记录上会写明原件移交到了哪个部门。”
“那我们去找那张转交记录。”
我点点头,把王磊那部手机收进外套内袋,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五样了:审批单复印件、周敏给的照片、阳台上的塑料纸、王磊的手机、我自己的手机。五样东西堆在同一个口袋里,挤得鼓鼓囊囊。
天还黑着,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
赵强开车,我和小莉坐后排。县城的主干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排成一排往后跑,路面上的积水被轮胎碾过去,溅起两排白花。
车停在县一中后门。保安室灯亮着,值班的老刘趴在桌上打瞌睡,电视开着,放着深夜的新闻重播。赵强认识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刘叔,我车坏半道了来取个工具。”
老刘抬头眯着眼看了一眼,摆摆手让他进了。
车停在教学楼后面那条窄路上,三个人下车。旧档案室在实验楼一楼最里面那间,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赵强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捅进去一转,开了。
“我在学校干过半年勤杂工,配的钥匙没交。”他低声说。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灰色铁皮柜上。墙上贴的标签写着年份,三年前的柜子在倒数第三排,标着“2019-2020”。
我拉开柜门,里面的档案盒按月份码着。九月份的盒子在第三层,抽出来翻开,里面是一沓表格,各种审批单、费用报销单、资产移交表,摞了半尺厚。我翻到九月中旬那几张,一张一张看过去。
转交记录。
第九页,上面印着“县一中档案资料转交登记表”一行黑体字,转交内容写的是“校舍修缮专项资金审批单”,接收单位填的是“县教育局财务科”,转交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八日。
经办人是财务室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接收人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圆润端正,笔画清晰,跟张建国那条朋友圈的文案打字风格一模一样。
接收人:周建国。
周。
“周建国。”我轻声念了一遍。
赵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谁?”
“教育局财务科的,周敏她爸。”
小莉在铁皮柜前面蹲着,手指在一排档案盒上慢慢滑过去,忽然停住了。她抽出一个盒子,翻了两页,把一张纸递过来。
“东升,你看这个。”
纸上是县一中那年暑假的校务会议记录,其中有一页写的是讨论重点班扩招名额的事,列席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赵卫国。
我爸的名字底下写着“列席,未表态”。
旁边还有一行批注,笔迹细瘦,跟审批单上那行批注一样:赵卫国的字。写着“同意扩招方案,但资金须另行落实,不得挤占其他项目款项”。
但他的名字后面括号里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不同,更细更密:与会时已离席。
他离席了。
他没在那个会上听完资金怎么落实就走了。他走了以后有人填了“另行落实”那四个字——填的是那张校舍修缮审批单。
赵强把那张会议记录举到月光下看了很久,放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东升,你爸那天没听完会,他走之前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人要用那笔钱去顶扩招的缺。他后来批了那张单子,以为批的是正常的维修款。”
“那他后来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退休前为什么不翻案?”
我不知道。但我爸在会开到一半的时候离席了,他一个快退休的人,坐在那种会上,也许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也许觉得不想听那些扯皮的话。他走了。然后他的名字被别人用来压了那张审批单。他后来批单子的时候也许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再后来钱被划走了,他在那张审批单上写批注的时候写的是“校舍修缮专项资金”,但他不知道那笔钱已经不在“修缮”这个筐里了。
赵强把那页会议记录折好揣进口袋:“走吧,天快亮了。”
三个人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东边天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像一张纸被撕开了口子。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剩下半截在栏杆上掐灭了。
车往市里开,上高速前经过县医院门口。医院对面的早餐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夹克的老头,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
我爸。
车开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他坐在那看手机,旁边放了杯豆浆,还没喝。医院七点才开门门诊,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但车很快开过去了,我没让赵强停。
高速上雾很大,车开得慢,前后都看不见别的车。小莉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浅。赵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雾里那一小片可视路面。
“东升,”他说,“你今天见了你岳父,怎么问?”
“先问那张转交记录上的周建国,再问那笔钱从他手上划出去之后去了哪个账户。”
“要是他不说呢?”
“他会说的。”我说,“因为我口袋里有那张会议记录。他当年调的令,那张会上谁说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车下了高速进市区的时候雾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路边行道树的新叶子。小莉醒了,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从帆布袋里掏出饼干拆开递了一块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饼干噎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有点堵。
八点整,车停在她爸单位楼下。一栋灰色的五层老楼,大门开着,门卫在值班室里看报纸,没抬头看我们。
小莉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赵强在车里等着。
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她爸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眼镜搁在鼻梁上,看见我们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小莉坐在我旁边。
她爸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看着我们两个,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脸上,停了几秒。
“赵东升,”他说,“你今天来,我猜你要问什么。三年前那张单子的事,我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对面。
那里面夹着一张纸,原件。审批单原件。最上面是红章,“县一中财务专用”,旁边我爸的批注清清楚楚,右下角经办人那一栏是我的签名,三年前的钢笔字迹,带一点潦草,跟现在的写法一模一样。
但在审批人那一栏,我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猜的张建国,也不是周敏她爸周建国,是另一个人的签名,圆珠笔写的,笔迹浑厚有力。
那两个字我看清了,猛地抬起头。
小莉她爸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
“当年批这张单子的人,”他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