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不太起眼的立案文书,冬天里像根冰锥子,扎在已经够冷的车市里。
某天,供应商把一家老牌问题车企送上破产审查的门口。
司法信息里,几十条股权冻结、数百亿资金冻住,历史上投入、融资、亏损堆起来,账面上是数字,背后是五百亿被烧成灰。
纸面是程序,现实是告别。
它的名字叫观致。
十多年前被捧成“中国宝马”,如今只剩二手平台上万元级的共享旧车,门板上还残留着贴纸的胶印。
人来人往,互联网记忆很短,现实记忆更短。
一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品牌,从理想主义出发,在资本主义的跑道上拐弯过猛,最后停在社会主义的执行层面:供应商要钱,法院来算账。
从产品看,观致不是没打过漂亮仗。
第一款车甩出来的时候,拿了红点设计奖,欧盟的安全评鉴直接五星顶格,这些在当年是会让人眼睛一亮的成绩。
那时国产车还被贴着“廉价”“不靠谱”的标签,它一脚把门踹开,告诉大家:我做得到。
技术和质量上的底气是真实存在的。
但商业世界从不奖励“只差一步”。
观致犯的第一条错误,叫定价即定位。
一个刚出道的品牌,抬头就是合资对标,十年前那会儿,卡罗拉、朗逸卖十来万,它敢定到十五六万,甚至更高。
对消费者来说,品牌是保险,溢价是忠诚税。
你没有在我心里种过树,凭什么要我交树荫费?
十年前的十几万,是一大家子要掂量很久的数字,不是刷卡后就忘的随手钱。
第二条错误,叫渠道是血管。
背后站着奇瑞,明明可以共享已经铺开的销售网络、售后体系,它偏不。
自己重新铺店、自己熬口碑、自己拉车主群,这种“清高”在商业上叫抬杠。
结果就是,潜在用户找不到门店,找到门店也不确定维保去哪做。
买车是一次性,保养是长期性,观致把长期性扔给了运气和缘分。
第三条错误,叫话语权错配。
社交媒体正要起势,老车企们都在学着蹲评论区、混车主群、拍短视频,观致还是一门心思闭门造车,仿佛只要产品严丝合缝,用户就能自动排队。
技术是骨骼,传播是肌肉,认知是皮肤。
你骨架再好,没人看得见,也就是骨感的神话。
后来,资本来了。
2017年,某位以激进闻名的资本玩家带着现金进场,当时大家以为救兵到了,至少能续一口气。
现实证明,来的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圈地的。
钱没花在研发、没花在产品迭代,而是花在土地储备上——九千多亩工业用地,资本账很漂亮,产业账一团漆黑。
汽车是重资产,土地也是重资产,但造车要产品节奏,土地要周期波动。
两个重叠起来,就是双倍的体重,单薄的腿是迈不动步子的。
为了好看,销量要写一写。
于是把自家车型批量卖给了自己旗下的租车平台,数据上的销量曲线被拉直了,现实里的街头巷尾多了几万台共享车。
共享车是品牌最凶狠的稀释剂。
人人都能用、人人都不爱惜,内饰脏乱、零件松,几个月就能把一个品牌的“高级感”打得稀碎。
一个曾经主打安全、品质的品牌,被迫变成随手扫码的交通工具,用户对它的记忆,从“不错的车”变成了“廉价的共享破烂”。
口碑是玻璃杯,摔一次就是裂痕,接下来每一次使用都是往裂缝里灌沙子。
资本的如意算盘没打太久,房地产退潮,现金流紧起来,输血停了。
研发停摆,产品没有新东西,老款不升级,工厂歇着,经销商跑路,4S店关停,车主后续维修开始抓瞎,只能四处找社会修理厂。
用户投诉上来,地方协会把它列进了消费黑名单。
你看,这就是商业世界的“链式熄火”:产品停、渠道塌、口碑崩、融资断,最后供应商按流程办事,申请破产审查。
司法信息那一串数字——冻结金额三百多亿,股权冻结三十多条——是结局的注脚,五百亿的火焰,烧出一个冰冷的声明。
很多人会问:明明有好车,为什么还是死了?
因为“好车”和“好生意”不是一个专业。
造车从来是综合能力考试,四门功课,任何一门挂科,都会补考,而且补考要加钱。
第一门叫技术与产品。
观致最初有过硬底子,但产品不是论文,迭代才是正义。
汽车是个时间生意,三年一小改、五年一大改,你不动,别人会跑;你只讲“安全”和“设计”,别人已经在讲智能化、软件定义、生态和补能。
用户的预期总是向上漂移,你只凭一次满分,守不住永远。
第二门叫市场与价格。
定价是话术的终点,渠道是信任的起点。
新品牌要在老品牌的阴影下成长,必须给足理由:更低的价格、更高的配置、更好的服务,或者更聪明的金融方案,哪怕只是一样,也得突出到让人闭眼下单。
观致当年的定价,既没有避开合资的锋芒,也没有拿出压制力的诚意。
既不低头,也不抬头,最后就卡在半山腰,进退两难。
第三门叫资本与节奏。
资本是放大器,方向错了,声音越大越刺耳。
造车是长坡厚雪,钱要沿着产研曲线去烧,烧的是迭代效率、供应链信用和渠道黏性。
钱如果先去土地,再回头找车,节奏就反了。
逆着时间跑,时间就会反咬你。
更糟的是,用关联交易粉饰销量,短期能过审,长期把品牌玩成公用设施,等于亲手拆了门楣。
第四门叫用户与品牌。
品牌不是海报,是使用体验叠加出来的群体记忆。
共享渠道带来的高频、粗暴、无差别使用,把品牌调性往下拉得很快。
你可以靠共享做覆盖,但没有“品牌护城河”的前提下,一旦进入共享,消费者就会把你塞进“够用就行”的抽屉,而不是“值得拥有”的盒子。
等你再想谈溢价,就会发现开口费已经交不起。
有人说,观致是理想和资本的撞车现场。
理想要慢火,资本要快刀。
慢火熬汤,快刀切肉,看起来都有道理,但混到一锅里就是生腥。
理想主义者常常以为产品能自证,资本常常以为资产能护体,市场的态度则冷漠到只有一个标准:谁能持续把对的东西,以对的方式,在对的价格和对的时间,送到我手里。
其余的,都是背景音。
这件事留给后来者的,不是笑话,是流程单。
定价这件事,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不认识你的大多数人看的。
对新品牌来说,价格是通行证,故事是签证,渠道是边检,售后是入关体验。
哪一步不顺,都会被原路遣返。
渠道这件事,借路不是丢脸,自己修路才是。
你可以不靠山,但别折腾脚。
在一个成熟行业里,供应链和销售网络是最值钱的“旧世界财富”,用好它们,比在PPT里造一个“新世界地图”有效得多。
节奏这件事,别自欺。
资本上车的那一刻,就要想好下车的速度。
周期上行可以容错,下行只认现金流。
自卖自夸的数据,永远骗不了库存和残值,骗不了维修厂的账本,更骗不了被你送去共享平台的那批车的真实磨损。
品牌这件事,别把高级感当广告语。
高级感的本质是边界感:你能控制你出现在哪儿、被谁使用、以什么节奏迭代。
控制不住,就会被环境反向塑造。
共享能是工具,但别把它当形象工程;规模能是力量,但别拿它当遮羞布。
最后说句难听的真心话:车市是一面镜子,照出企业的组织能力,也照出人性里的侥幸与短视。
观致不是一夜之间倒下的,它是每一次小错误叠加、每一次自我感动之后的惯性滑坡。
看热闹容易,补作业难。
谁都想做“国产之光”,谁都想收获掌声,但行业的底层逻辑只偏爱长期主义者——会做产品、肯做服务、能控节奏、懂讲故事,还得把每一块钱花在刀口上。
下一个观致,不会叫观致,也未必会把车卖去共享平台。
它可能戴着更时髦的帽子、讲着更动听的叙事,但如果依然拿定价当情怀、拿渠道当门面、拿资本当万能药、拿用户当统计学,那结局还是一样:先在风口上飞,再在债权表里落地。
愿还在赛道上的人记住一件朴素的事:造车是造朋友圈。
朋友圈不是点赞,是互相托付。
技术托付给产品,产品托付给渠道,渠道托付给服务,服务托付给时间,时间最后托付给口碑。
四个环节,少一个,剩下的只会是法务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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