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给女儿温牛奶。她说表妹赵梦瑶骑走了我的摩托车,就骑一晚,跟她那帮玩摄影的朋友去拍城市夜景。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上的摩托车定位软件,红点正在京藏高速上匀速移动,已经出了河北界。我放下手机,把温好的牛奶端给女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把从没离过身的备用钥匙,下楼,走进车库,拧动油门,把那辆我攒了三年工资买的川崎Z900,骑到了我闺蜜家的地下车库里。全程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也没发一条消息。我表妹正兴高采烈地往青海湖的方向赶,她以为她开走的是我的自由,其实她开走的只是一场她根本输不起的豪赌。
01
赵梦瑶比我小六岁,小姨家的独生女,从小就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我结婚那年她刚上大学,开学前小姨特意带她来我家吃饭,说是认认门,以后在城里念书也有个照应。那天我婆婆张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赵梦瑶嘴甜,阿姨长阿姨短地把我婆婆哄得眉开眼笑,临走时婆婆还塞给她五百块钱,说拿着买水果吃。赵梦瑶推辞了两下就收了,小姨在旁边笑着骂她没规矩,眼睛里却全是得意。
其实小时候我跟赵梦瑶关系不错。她比我小,我什么都让着她。我妈常说,你是姐姐,多照顾着点儿妹妹。那时候寒暑假她来我家住,我的发卡、裙子、书包,只要她看上了,我妈就让我给她。有一次她把我攒了两年零花钱买的随身听摔坏了,我气得三天没理她,我妈把我训了一顿,说东西坏了再买就是了,妹妹又不是故意的。后来赵梦瑶也没赔我,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在她眼里就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大学毕业后赵梦瑶留在了城里,进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活动策划。她长得好看,会打扮,朋友圈里全是精致的下午茶和美术馆打卡照。我那时候刚生下女儿甜甜,每天围着尿布奶粉转,跟她见面少了。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她总是姗姗来迟,进门就道歉,说加班太忙了。大家都不怪她,反而觉得她事业有成,有出息。我婆婆特别喜欢她,逢人就夸我表妹能干有本事,在城里大公司上班,认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老公陆鸣有时候开玩笑说,妈,您这么喜欢梦瑶,干脆认她当干女儿得了。我婆婆瞪他一眼,说梦瑶本来就是自家人,还用得着认?
结婚四年,我自认对赵梦瑶够意思。她刚工作那会儿手头紧,找我借过三次钱,前两次两千,第三次五千,我都借了。她还倒是还了,但从来不按时,我也没催过。有一次陆鸣说漏嘴,说梦瑶上次借那五千块钱,都过了半年了才还吧?我说她可能忘了。陆鸣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不太高兴。也是,那时候我们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日子紧巴巴的。赵梦瑶还钱那天,她微信转账过来,备注写的是“姐,上次借的钱还你,爱你哟”,后面跟了一串爱心表情。我收了钱,回了个笑脸。她没说谢谢,我也没计较。
真正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去年冬天那件事。甜甜过三岁生日,我提前半个月订好了饭店,挨个通知了亲戚朋友。赵梦瑶答应的好好的,说一定到。结果生日那天中午,她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配文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趁年轻多折腾”。我婆婆看见那条朋友圈,脸上的笑当时就挂不住了。我妈打圆场说年轻人嘛,工作压力大,出去放松放松也正常。我没说话,只是把甜甜抱到椅子上,插上蜡烛让她吹。甜甜吹完蜡烛问我,妈妈,梦瑶小姨怎么没来?我说小姨出差了,下次再给你补过。甜甜哦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切蛋糕了。那天晚上陆鸣跟我说,以后咱家的事,别什么都叫她了。我说她是我表妹。陆鸣说表妹怎么了,表妹就能这么不把你当回事?我没接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所以当她上周五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说想借我的摩托车骑一晚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犹豫的。那辆川崎Z900是我结婚前攒了三年工资买的二手车,车况好,动力足,是我给自己三十岁的生日礼物。陆鸣说我疯了,花七万块买一辆二手机车,我说你不懂,这是我唯一的爱好。我骑了两年多,保养得跟新车一样,每个周末擦一遍,链条按时上油,除了陆鸣和甜甜,它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赵梦瑶在电话里说,姐,我朋友组了个机车摄影局,今晚拍城市夜景,你的Z900太帅了,借我骑一下呗,保证就一晚,明天早上就给你送回来。我问她会骑吗,她说会啊,上个月刚考了驾照,技术好着呢。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拿驾照就敢骑大排量?我说梦瑶,这个车你驾驭不了,要不你租一辆小排量的练练手。她立刻不高兴了,说姐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就骑一晚上,又不是不还你。我正想再说两句,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匆匆忙忙地说姐就这么定了啊,钥匙给我妈了,我一会儿去拿。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还没来得及给我妈打回去,我妈的电话就先进来了。我妈说梦瑶刚给她打了电话,说晚上要来拿钥匙,让你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就行。我妈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反正就一晚,你让她骑吧,别弄得大家面上不好看。我张嘴想说妈那车七万块钱呢,她一个新手骑出去万一出事了算谁的,但我妈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又说瑶瑶那孩子从小就要强,她开口跟你要东西不容易,你就别跟她计较了。说完我妈也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车钥匙,边上是我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机车挂坠。甜甜在屋里喊妈妈我要喝牛奶。陆鸣在书房加班没出来。我走过去把钥匙从钩子上取下来,捏在手心里站了两分钟,然后把它放在了鞋柜上。我以为这事就这样了,顶多明早我去把车骑回来,顺便提醒她两句注意安全。但我错了。赵梦瑶根本就没打算只骑一晚。
02
赵梦瑶是晚上九点半来拿的钥匙。我当时正给甜甜洗澡,听见门铃响,陆鸣去开的门。我隔着浴室门听见赵梦瑶甜甜的声音喊姐夫好,说姐呢?陆鸣说你姐给甜甜洗澡呢,钥匙在鞋柜上。赵梦瑶说那我拿了哈,姐夫帮我跟姐说一声。陆鸣说你不进来坐坐?赵梦瑶说不了不了,朋友在楼下等着呢,改天来。然后就是关门的声音。
我给甜甜洗完澡出来,看见鞋柜上的钥匙果然不见了。我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空落落的。陆鸣从书房探出头来问我,梦瑶真会骑你那车?我说她说她拿了驾照。陆鸣哦了一声没再问,缩回书房去了。我知道他不想掺和我娘家的事,上次提了一嘴赵梦瑶借钱的事,我跟我妈提了一下,我妈转头就告诉了小姨,小姨又打电话来问陆鸣是不是对梦瑶有意见。那之后陆鸣就学乖了,关于我家亲戚的事,他一概只点头不张嘴。
我给赵梦瑶发了条微信,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她没回,估计是在骑车。我刷了会儿手机,又看了看她朋友圈,她发了张机车仪表盘的照片,配文是“夜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照片里转速表的指针已经拉到了六千转,速度上了八十。我有点心慌,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说梦瑶你慢点骑,新车你不熟悉。这次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就没下文了。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事。陆鸣问我怎么了,我说担心梦瑶骑车出事。陆鸣说能出什么事,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说你不懂,那辆车扭矩很大,她没骑过大排量。陆鸣翻了个身说你赶紧睡吧,明天一早车就回来了。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辆摩托车在夜路上飞驰的画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赵梦瑶没有消息。我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了看,停车位空空的,我的车没回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强迫自己往好处想,估计她起得晚,晚点就能送回来。我做了早饭,送甜甜去幼儿园,回来路上给赵梦瑶打了个电话,没接。我又发了条微信,说车什么时候回来?我去哪儿找你取。还是没回。
到上午十点,赵梦瑶给我回了条语音,听声音还在睡,迷迷糊糊地说姐,我跟我朋友在青海呢,车我骑过来了,等玩几天回去还你。我整个人当场就愣了。青海?她说的是青海?从我们这儿到青海湖,一千五百多公里。她骑着我那辆Z900,跑了一千多公里?她昨晚九点多拿的钥匙,现在上午十点,十几个小时,她连夜骑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去了青海?
我直接拨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她才接。我压着火问梦瑶你说什么?你去哪儿了?她在那头笑嘻嘻地说姐你别生气嘛,我昨晚跟朋友临时决定的,说去青海看星空,然后就走了。我说你骑我的车去的?她说对啊,你这车太棒了,高速上拉满超爽,我朋友都羡慕死了。我说赵梦瑶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攒了三年买的?你跟我借一晚,结果你给我骑到青海去了?她语气开始不耐烦了,说姐你至于吗,我就骑几天,又不是不还你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现在给我把车寄回来,走物流,运费我来出。她笑了,说姐你别逗了,我在青海呢,这儿哪有什么物流。再说了我玩得正高兴呢,你就当借我玩几天呗,回来我请你吃饭。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抖,说梦瑶你昨天说的是借一晚,你说得清清楚楚。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冷下来了,说姐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跟我算账是吧?我说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在跟你说我的东西我自己有使用权。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我是你亲表妹,骑你几天车怎么了?你至于吗?
我还想说话,她直接把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了。我站在客厅里,脑袋嗡嗡响。陆鸣从书房出来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陆鸣听完脸就沉了,说你表妹这是明抢啊。我说她说是临时决定的。陆鸣冷笑一声,临时决定?一千五百公里,连夜骑过去,这叫临时决定?你信吗?我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车现在在青海,赵梦瑶不接电话,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车被折腾成了什么样。
我妈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我妈说你跟梦瑶吵架了?她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骂她了。我说妈她把我的车骑到青海去了。我妈说骑就骑呗,她开出去玩玩怎么了,你这么大人了还跟妹妹计较这点事。我说妈那是我七万块钱买的车。我妈说七万块怎么了?她是你亲表妹,又不是外人,你跟她算这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人家又不是不还你,你凶她干什么?我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妈又说你小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梦瑶委屈得不行,在那边哭了一场,你说你这当姐的怎么能这样呢。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陆鸣走过来坐我旁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能怎么办,报警说她偷车?陆鸣说你别冲动,那是你表妹,你报警了以后两家怎么处。我说那你说怎么办?我的车在青海,她在青海,电话关机,我妈和小姨都向着她,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陆鸣想了半天,说要不你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她关机了。
那天下午我打了赵梦瑶十几个电话,全部关机。晚上她开机了,但没接,直接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你别烦我了,我玩够了就回去,车给你擦得干干净净的,你放心。后面又跟了一句,你这人真的太计较了,怪不得姐夫不喜欢你回娘家。我看着那条消息,心彻底凉了。我关掉微信,没回复。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赵梦瑶觉得她赢定了,因为她知道我拿她没办法。我妈和小姨全都站在她那边,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大度,应该让着她,因为她是我表妹。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关系。
03
第二天是周日,陆鸣带甜甜去上早教课,我一个人在家。我打开手机上的机车互联App,那是我买车的时候装的一个GPS定位装置,卖家当时推销说这个防偷车特别好使,车在哪儿手机上一清二楚。我当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花了三百块钱装上了,没想到现在真派上了用场。
App上显示的那颗红点停在青海湖边一个叫黑马河的地方,周围全是空旷的草场。我又查了查那个地方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温度接近零度。赵梦瑶发朋友圈的时候定位也在黑马河,配了一张她穿着我的备用骑行服靠在车旁边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灿烂,背后是青海湖灰蓝色的水面。朋友圈底下全是点赞的,我小姨还评论说“玩得开心,注意安全”,我妈也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把备用的机械钥匙,这把钥匙是买车的时候原配两把,一把一直在她手上,另一把我收在卧室抽屉最底下,连陆鸣都不知道。我捏着那把钥匙下楼,开车去了我闺蜜周敏家。周敏是我们小区旁边那个老旧家属院的住户,我们俩从高中就认识,她家的地下车位空着一直没用。我跟她说了大概情况,没说太细,就说我跟我表妹闹了点别扭,车在她那儿,我先挪个地方。周敏二话没说把车位门禁卡给我了。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了我们家楼下我平时停车的那个公共停车位。赵梦瑶走的时候把车停这儿上的行李,之后就再没动过。我下车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用备用钥匙拧开车锁,把Z900推进旁边的消防通道,然后从消防通道绕到了后面的居民楼,周敏家的地下车位入口就在那栋楼的地下一层。我把车停进周敏的车位里,锁好,又用一块旧车衣盖得严严实实,然后从地下车库里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开车回了家。
回家路上我给赵梦瑶发了条微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安排取车。她回得倒快,说都说了玩够了就回,你别催。我没再回她。到家之后我打开机车App看了一眼,那颗红点还停在那儿,黑马河。我截了个图保存好,然后把App关掉了。
周一上班我挺忙的,公司赶一个项目方案,加班到晚上八点才回家。吃饭的时候陆鸣问我梦瑶那边有动静吗?我说没有,估计还在青海玩。陆鸣说那你车呢?我说还在那儿呗,我能怎么办。陆鸣摇摇头说你这表妹是真不靠谱。我说嗯,挺不靠谱的。他就没再继续问了。甜甜在旁边喊妈妈喂我吃饭,我低着头给女儿剥虾,心里想的却是周敏家地下车库里那辆裹着车衣的车。
周二下午两点多,赵梦瑶发了条朋友圈,说“青海湖的风吹够了,回程”,配了一张在加油站的照片,车后座上绑着她的行李包,里程表上显示她已经骑了将近一千八百公里。我算了算时间,从黑马河到我们这儿一千五百多公里,她骑得快的话第二天早上能到。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到家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去你那取车。她回了个“知道了”,语气还是不太耐烦。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赵梦瑶拼命骑十几个小时赶回来,到了我楼下发现停车位上没车。她会给我打电话,气急败坏地问我车呢。我会告诉她车我已经挪走了,让她找个地方先把行李放下来,然后我们再约时间交接钥匙。听起来很合理对吧?我一点儿都没骗她,我只是把车挪了个地方。我全程没有任何过激言论,没骂她也没报警,我只是行使了作为车主最基本的权利——保管自己的财产。
周四凌晨,我手机响了。我迷迷糊糊摸起来一看,赵梦瑶的电话。接通之后她声音又急又冲,姐我到了,你的车呢?我在你楼下呢,车怎么没了?我翻了个身慢吞吞地说哦,我把车挪走了。她说你挪哪儿了?我说我找个车库放起来了,毕竟车在外面放了那么多天,我怕丢。她愣了两秒,声音尖了,说你什么意思?我骑了一千五百公里给你送回来,你把车挪走了?我说你骑了一千五百公里是替你自个儿骑的,又不是替我骑的。再说你说好借一晚,现在第几天了?你自己数数。
赵梦瑶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说林薇你神经病吧?我大老远给你骑回来了,你跟我玩这套?我说玩哪套?我挪我自己的车犯法了?她气呼呼地喊你把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去取。我说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白天我上班,等我下班再说。她说我现在就要车,我行李都在车上呢!我说行李你拿下来就行,车我先保管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变了,带着哭腔说你故意的,你就是要整我。
我说我没整你,我只是把你骑出去的东西拿回来了。你说好骑一晚,结果连夜跑青海。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你骂我计较,说我老公不喜欢我回娘家。赵梦瑶,我忍你够久了。她在那头大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是你表妹!我说表妹怎么了?表妹就能骑走我七万块钱的东西连声招呼都不打?你换位想想,我要骑走你新买那个两万块的包骑去青海溜一圈,你乐意吗?她不说话了,呼吸声很重。过了半天她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你先把行李拿下来,找个酒店住下,明天我再联系你。她说你不给我车我今晚怎么办?我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在城里还没个朋友借宿?当初骑车去青海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挂了。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到公司,赵梦瑶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她声音没那么冲了,换了副委屈巴巴的腔调,说姐我昨晚在车里坐了一夜,冻感冒了。我说我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你就不心疼我吗?我骑了那么远的路回来。我说梦瑶,你要谈心疼是吧?你骑车去青海的时候心疼过我的车吗?她噎了一下,说车我给你擦干净了,一点儿没磕着碰着。我说那是你该做的,不是你拿来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
她在电话那头抽了抽鼻子,说姐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说很简单,咱们当面把账算清楚。你今天下午来我家,叫上咱妈和小姨,当面说。她说你什么意思?叫家长?我说对,叫家长。你当初借车的时候说是跟咱妈拿的钥匙,那这事儿就跟咱妈有关系。我妈当时说就一晚让我别跟你计较,现在几个一晚了?让她亲眼看看你干的好事。赵梦瑶急了,说你别叫咱妈,咱妈血压高,你这不是气她吗?我说你还知道咱妈血压高?那你半夜三更骑着我车跑青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咱妈知道了血压也高呢?
她被我堵得没话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了,带着点儿破罐子破摔的劲儿,说你叫就叫,我不怕你。反正车我已经给你送回来了,是你自己不取。你自己非要闹这么大,到时候看咱妈怪谁。我说成,那下午三点,我家见。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了一个,我妈没接。我又给我小姨打了一个,小姨倒是接了,听语气还在睡觉,含糊着说薇薇啊什么事?我说小姨,下午三点您来我家一趟吧,梦瑶跟我之间有点事要说清楚,想请您和咱妈一块儿过来做个见证。小姨愣了愣说什么事啊这么严重?我说来了您就知道了。小姨说梦瑶没说啊,她不是去青海玩了吗?我说她回来了,回来了正好把事情捋捋。小姨听出我语气不对,说行行行,我下午过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妈回了电话,问我什么事。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说挪车的事,就说梦瑶把车骑去青海了,刚回来,我想当面把这事儿掰扯清楚。我妈沉默了半天,说薇薇,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吗?我说妈,这事儿不是我要弄难看,是梦瑶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我妈叹口气说行吧,下午我过去。
下午两点四十,我妈和小姨先到了。我妈进门就打量我脸色,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小姨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问我甜甜呢?我说在幼儿园。小姨嗯了一声,说梦瑶一会儿就来。她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迷路了,在找地方。我给你们带了点儿自己做的酱牛肉,薇薇你留着吃。我没接她递过来的饭盒,说小姨先放冰箱吧。
三点过十分,赵梦瑶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头发也有点儿乱,背着那个双肩包,看样子确实没怎么睡好。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径直走到小姨旁边坐下来。小姨赶紧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宝贝,是不是冻着了,手怎么这么凉。赵梦瑶摇头说没事妈。
陆鸣端了茶水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他全程没说话,倒完水就回了书房,把门半掩着。我坐在餐桌旁边,面对她们三个人。我妈坐中间,小姨和赵梦瑶坐对面。屋里的空调嗡嗡响,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我妈先说话了,说薇薇,你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说妈,小姨,上周五晚上梦瑶给我打电话说借我的摩托车骑一晚,拍夜景。我答应了,给了钥匙。结果她拿钥匙之后连夜骑去了青海,一千五百公里。她在青海玩了五天,今天早上才回来。我妈转脸看着赵梦瑶说瑶瑶,你姐说的是真的?赵梦瑶低着头点了点。小姨接话说那骑就骑了呗,回来不就行了,多大点事。我说小姨,那是我攒了三年买的七万块钱的车。赵梦瑶跟我说好骑一晚,结果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骑走了一千五百公里,我给她打电话她关机,回了我一条消息骂我计较。
赵梦瑶突然抬起头说我没骂你,我就是说你计较。我说你说我计较,说我老公不喜欢我回娘家,这不算骂?小姨瞪了赵梦瑶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又转头对我笑说薇薇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从小嘴没把门的。我说小姨,我今儿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把话说清楚。我的车我现在挪走了,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钥匙在她那儿,她得把钥匙还给我。而且这事儿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声对不起,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赵梦瑶看我一眼,哼了一声,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啪地拍在茶几上,说你拿去吧,谁稀罕你那破车。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说好,钥匙我收了。赵梦瑶说你车呢?我说车在哪儿不关你的事,反正车已经安全了。赵梦瑶蹭地站起来说林薇你耍我呢?我骑了一千多公里给你送回来,你连车都不给我看?我说你给我送回来?你骑我的车去青海是你主动给我送回来的吗?是你玩够了才回来的。你要是没玩够呢?你是不是要骑去西藏?骑去新疆?你告诉过我一声吗?
赵梦瑶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说那你也不能把车藏起来啊,我骑了那么远的路,我容易吗?我说你不容易?你骑我的车玩了一趟青海,你不容易?我每天上班下班养家糊口我容易?我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挺沉,说薇薇,差不多得了,瑶瑶知道错了,你把车给人家看看。我说妈,她跟我道歉了吗?她从头到尾说过一句“姐我错了”吗?
我妈看看赵梦瑶,赵梦瑶扭着脸不看我。小姨在旁边推了她一把,说瑶瑶你跟你姐说句话呀。赵梦瑶红着眼睛瞪着我,半天憋出一句行,我错了,对不起。说完了,满意了吧?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想她根本就没觉得自己错了。她只是被逼到墙角了,不得已扔出一句对不起堵我的嘴。我说梦瑶,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你要真知道错了,就告诉我你错在哪儿了。
05
赵梦瑶被我这句话问愣了。她张了张嘴,看看小姨又看看我妈,像是等着谁来替她解围。小姨果然开口了,说薇薇你这就过了啊,瑶瑶都跟你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么样?再怎么说她是你妹妹,你别得理不饶人。我妈也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扯了扯我袖子,低声说算了薇薇,给我个面子,别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看着我妈和小姨满脸的息事宁人,心里一阵发凉。从小到大,每次赵梦瑶闯祸,最后收场的方式都是让我算了。她摔我东西算了,借钱不还算了,放我鸽子算了。现在她骑我车跑了一千五百公里,还是算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她们眼里,赵梦瑶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包容的孩子,而我永远是那个必须懂事的姐姐。我的忍让对她们来说是理所应当,赵梦瑶的任性对她们来说是无伤大雅。
我把车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看着赵梦瑶说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为了应付场合跟我说对不起。我要的是你真正想明白这件事到底哪儿不对。如果你觉得你没错,觉得是我小题大做,那你今天这声道歉我收了,但咱俩的情分也就到这儿了。赵梦瑶的眼泪挂在脸上,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是心虚。她突然站起来冲我嚷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表妹!我说我知道你是我表妹,我一直都知道。问题是,你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我妈张了张嘴,小姨的脸色也变了。赵梦瑶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再也不来你家了。小姨在后面喊她她也不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小姨尴尬地站起来说薇薇你别往心里去啊,她从小脾气就这样,我回去说说她。说完也追出去了。客厅里只剩我和我妈。
我妈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薇薇,你今儿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这样的人啊。我说妈,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妈说你这孩子心软,从小什么都让着妹妹。我说妈,我让了她二十多年了。从她摔我随身听到现在,我让了二十多年。我让到她把我的车骑去青海,让到我连问一句都不行。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犯不上当着面让她这么下不来台啊,她毕竟是你小姨的闺女。
我说妈,你要觉得我今天过分了,那我把车钥匙给她,让她把车骑走,我什么都不说了,行吗?我妈赶紧摆手说别别别,你车还是收好了吧,瑶瑶那孩子骑车的架势我看着也怕。她顿了顿又说但你也别跟你小姨把关系弄僵了,你小姨就这一个闺女。我说妈你放心吧,我不会跟小姨闹,我只要我的车安全回来就行。
我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三杯没怎么动的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陆鸣从书房出来,坐到我旁边问谈崩了?我说差不多吧。陆鸣点点头说意料之中。我说你什么意思?陆鸣说你那表妹我早就看透了,她不是不懂事,是吃定了你们家所有人都让着她。你今天这出算是给她敲了个警钟。我说我怕我小姨和妈那边……陆鸣打断我,说你做得没错。甜甜在呢,你总不能让甜甜从小看着妈妈被人欺负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吧?
这句话戳到我了。我看了陆鸣一眼,忽然有点想哭。陆鸣拍了拍我肩膀说行了,车钥匙拿到了,明天我去周敏那把车骑回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我嗯了一声,但没有告诉他其实这事儿还没翻篇。因为赵梦瑶临走前那个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认输的表情,那是记仇的表情。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肯定还会找机会报复回来。但我没料到她的报复来得那么快,而且那么毒。
当天晚上九点多,小姨的朋友圈发了一张赵梦瑶坐在沙发上的照片,配文是“闺女受委屈了,当妈的心疼”。我妈在下面评论了个拥抱的表情。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陪甜甜读绘本,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过去了。陆鸣在旁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上班,我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嗡嗡响个不停。先是我妈发来一条长语音,语气又急又气,说你小姨刚才打电话来哭着说了一早上,说昨晚梦瑶回去之后发高烧了,三十九度八,在医院打点滴。梦瑶一边哭一边说再也不认你这个姐了,你小姨说你把人孩子逼成什么样了。我正听着,第二个电话就插进来了,是我一个远房表姐。她开头就问薇薇你跟瑶瑶怎么了?她在群里说你把她的行李扣了不让她走?我脑门上的血一下就涌上来了。
我挂了表姐的电话打开家族群,果然看到赵梦瑶凌晨三点多发的一段话,大意是我把她骑了一千多公里送回来的摩托车藏起来了,还扣了她的行李包,逼着她在大街上站了一夜,最后把她和她妈从家里赶出去了。底下有五六个人在问怎么回事,还有两个姨在群里发语音说哎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赵梦瑶在底下回了一条哭的表情,说“算了,她是我姐,我认了”,配了一个心碎的表情包。那语气委屈得我隔着屏幕都想抽她。
我给赵梦瑶发消息,说你朋友圈里在胡说八道什么?她回得很快,说我没胡说啊,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把车藏了不是事实?你让我在外面站了一夜不是事实?我说你行李包是你自己背着的,我什么时候扣你行李了?她说你车不给我,我行李只能背着,跟扣了有什么区别?我说赵梦瑶你要不要脸?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说姐,你教会了我一件事,就是要懂得保护自己。我现在就在保护自己。
06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微笑表情,气得手都在发抖。我打电话给陆鸣,把赵梦瑶在群里搬弄是非的事说了。陆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她这么到处乱说,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陆鸣说你有证据吗?你那个App的记录还在不在?我一拍脑门,对,那个定位软件上不仅有实时位置,还有行车轨迹和里程记录。赵梦瑶什么时候上的高速,什么时候到的青海,在哪儿停了多久,所有数据都在云端存着。
我打开App把赵梦瑶那几天的行车轨迹截了图,又把里程记录、停靠时间全部导出来存成一个文件夹。然后我没在家族群里跟她吵,我只是把那段她说我扣她行李让她站了一夜的聊天记录截了图,连着她行车轨迹的截图一起,发到了那个三十多人的家族大群里。我只发图,没配一个字。
五分钟之后群里炸了。有人开始发问号,有人艾特赵梦瑶问瑶瑶你不是说你姐扣你行李吗?里程表上显示你凌晨四点在黑马河加了一次油,你那会儿就打算走了吧?你姐到哪儿去扣你行李?还有一个表哥发了一条语音,语气挺严肃,说瑶瑶你别在群里整这些有的没的,你姐什么为人大家心里都有数。行车轨迹那玩意儿做不了假,你跑了多远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梦瑶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在群里回复,说哎呀我就是跟姐开了个玩笑,你们怎么都当真了,我姐对我最好了。后面跟了几个吐舌头的表情。群里没人接她的话茬,气氛挺尴尬。我关了群聊,没再说话。但我心里清楚,赵梦瑶这人不光任性,她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而且被抓包了立刻能换个脸笑嘻嘻地圆回来。这种人你跟她硬碰硬永远占不到便宜,因为你讲理,她不讲。但如果你跟她一样不讲理,又正中她的下怀,她可以跟你耗到天荒地老。
那天中午我闺蜜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到底跟你表妹怎么回事?她刚才加我微信了,问我是不是我帮你藏的车。我吓了一跳说你没告诉她吧?周敏说我又不傻,我说我不知道啊,你姐的车我怎么知道在哪儿。我说她怎么加你的?周敏说可能是以前聚会的时候加的吧,她说想找你当面道歉但找不到你人。我说你别搭理她,这人现在满嘴跑火车。周敏说你也真是的,当初还不如报警呢,省得现在一地鸡毛。
我说报警了更麻烦,家里亲戚那边没法交代。周敏说你家里亲戚向着她,你还有什么可交代的。我没接话,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明明理在我这边,我却活得像个做错事的人,小心翼翼的,不敢闹大不敢撕破脸,生怕别人说我不够大度。赵梦瑶就是吃准了我这一点,所以才敢那么肆无忌惮。
下午三点多,赵梦瑶给我发了条私聊,语气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可怜巴巴的样子。姐,群里的事我错了,你别生气嘛,我就是那天被你凶了心里难受,口不择言。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咱俩和好吧,我请你吃饭。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不用了,饭不吃了,你好好养病吧。她秒回那你把车给我看一眼呗,我就看一眼,我真的好喜欢那辆车。我说车在哪儿跟你没关系了。她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说姐你真的不疼我了。我没再回她。
下班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事该怎么收尾。赵梦瑶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从小到大想要的没有弄不到手的。她现在跟我说软话不过是因为车还在我手上,等她真把车弄到手了,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我又能怎么办?把她拉黑?小姨那边闹起来我妈夹在中间难做。不拉黑?她一天到晚缠着我要看车,烦都能烦死。
到家的时候陆鸣已经接了甜甜回来,娘儿俩在客厅搭积木。我换了衣服去厨房做饭,炒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赵梦瑶的事。陆鸣进来倒水,看了看我脸色,说你还在想那事?我说她今天又找我了,说想和好。陆鸣说你怎么说的?我说我没接茬。陆鸣说你打算一直拖着?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车我是不会给她看的。陆鸣点点头说行,你自己拿主意。
吃饭的时候甜甜突然抬头问我,妈妈,梦瑶小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告诉她你的车在哪儿。我的心猛地一沉。甜甜说我告诉她了,我说在楼下呀,妈妈说她的车就停在楼下。我筷子差点掉了,陆鸣也愣住了。我放下碗蹲到甜甜面前问她,甜甜,你什么时候接的小姨电话?甜甜歪着头想了想,说下午呀,爸爸给我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就接了。小姨说甜甜你别告诉妈妈我打电话了哦,我问她妈妈的车在哪儿,我说就在楼下呀。妈妈说车车放在楼下的呀。
我转头看着陆鸣,陆鸣脸色也变了。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说下午四点半确实有个来电,备注是梦瑶,我没接着,她可能是打到我手机上甜甜接的。我说四点半?那会儿你干吗呢?陆鸣说我在卫生间给甜甜放洗澡水呢,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我深吸一口气,心想赵梦瑶你可真行,连我四岁的女儿你都利用。我拍了拍甜甜的脑袋说甜甜真乖,不过以后小姨再打来你让爸爸接好不好?甜甜说好的妈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空空的停车位,心里一阵后怕。如果赵梦瑶真的从甜甜嘴里问出来车在楼下,她大半夜打车过来把车骑走了,然后拍拍屁股说你自己给你女儿说的,我上哪儿说理去?我掏出手机把赵梦瑶的号码加入了黑名单。然后我又打开那个机车App,确认了一下车还在周敏家的地下车库里,里程和电量都没有变化。做完这一切我才回到屋里重新坐下吃饭。陆鸣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但我心里清楚,赵梦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在甜甜这儿碰了壁,一定会想别的招。我告诉自己要做好准备,因为这场仗还没打完。
07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赵梦瑶没再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家族群里也消停了。我甚至一度以为她终于消停了,毕竟吃了那么多次闭门羹,正常人多少也该有点自知之明。但事实证明,我对赵梦瑶的判断还是太善良了。
周四上午我正在开会,手机嗡嗡震动,是我妈打来的。我按掉没接,她又打了第二个。我只好跟同事说了声抱歉走出会议室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说薇薇你快来一趟吧,你小姨在家哭了半天了,说梦瑶不见了。我愣了一下说不见了?什么意思?我妈说你小姨说梦瑶前天晚上出门之后就再没回来过,电话关机,朋友圈也不更新,她去梦瑶租的房子找了,房东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你小姨急得不行,已经报了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妈你别急,我马上过去。我请了假开车去了小姨家,一进门就看见小姨坐在沙发上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茶几上摊着赵梦瑶的几张照片和身份证复印件。我妈在旁边给她递纸巾,见我来了赶紧朝我使眼色。小姨看见我进来,眼泪流得更凶了,拉着我的手说你帮帮小姨,瑶瑶不见了,你说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安慰她别急,警察那边有消息了吗?小姨说警察说成年人失联不满四十八小时暂时不受理,让再等等。我说那梦瑶的朋友呢?你问过她那些朋友没有?小姨抽噎着说问了好几个,都说好几天没跟她联系了。我这心里慌得不行,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这样过。
我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赵梦瑶这个人虽然任性,但并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性格,她所有看似随性的行动其实都经过算计。上次骑车去青海,她早就规划好了路线,连加油站的位置都提前查过。她现在突然消失,不太像是临时起意。我问我妈梦瑶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我妈想了想说她走那天给我打过个电话,说她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就出去逛逛街。小姨在旁边补充说她也给我打了,也是说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两天,让我别担心。
我掏出手机试着拨了一下赵梦瑶的号码,关机。我又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是三天前,一张咖啡馆的桌子,配文是“有些路要一个人走”。照片里能看见窗外的街景,我放大看了看,是我们城里那条老商业街。我又给她几个关系近的朋友打了电话,都说这几天没见到她人。其中一个女生说上次见她还是在她出发去青海之前,后来就再没见过。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陆鸣很少见我抽烟,但他没拦我。我妈从屋里出来站我旁边,小声说薇薇,你说瑶瑶是不是因为你那件事才……我说妈你别瞎想,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烟从我手里拿过去掐了,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我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里一酸,突然觉得特别累。
下午我陪小姨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警察登记了赵梦瑶的信息和照片,说会在系统里备案,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小姨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我搀着她上了车,她在后座一直哭,说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听着心里难受,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赵梦瑶再怎么混账,那也是小姨的心头肉。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小姨这辈子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甜甜早就睡了。陆鸣给我留了饭在桌上,我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坐在沙发上发呆。陆鸣过来坐我旁边,问我人找到了吗?我说没有,电话关机,朋友圈不更新,人就像蒸发了一样。陆鸣皱眉头说你那个GPS定位软件能查到她的手机位置吗?我说她手机又不是我的车,定位不到。
陆鸣想了想说那你的车呢?还在周敏那儿?我说在啊,怎么了?陆鸣说你说她会不会是去找你的车了?我说车在周敏家地下车库里锁着呢,她怎么找?除非她一家一家车库地翻。陆鸣说你那个GPS是装在车上的吧?她要是想办法把那个定位拆了呢?我心头一紧,赶紧打开App看了一眼。红点还在周敏家那个位置,没错。但我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如果赵梦瑶真的想拿到我的车,她不一定要找到物理上的车,她可以去申请补办行驶证,然后去车管所挂失,把车过户到自己名下。虽然那需要我的身份证和签名,但她是我表妹,想弄到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越想越后怕,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车管所咨询,得到的答复是车辆过户必须车主本人到场,委托他人需要公证委托书。我松了口气,但工作人员提醒我,如果有人拿着我的行驶证去补办牌照或者换锁,虽然车过不了户,但可能被开走。我一听赶紧办了车辆锁定手续,意思是这辆车在未经过我本人到场解锁的情况下,不能办理任何业务。
从车管所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梦瑶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我妈说还没消息,你小姨急得一宿没睡。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想了想,还是给赵梦瑶发了条短信,说你要是看手机了就回个话,你妈快急疯了。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但我隐隐觉得她能看到,她就是故意不回。
08
赵梦瑶失踪第四天,小姨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天天往小姨家跑,回来就叹气,说你说这瑶瑶到底去哪儿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找不着了。我说警察那边有线索吗?我妈说没有,查了那几天的车站和机场记录,都没她的购票信息。她身份证也没动过,人应该还在城里。
我说妈你确定?我妈说小姨去派出所问过了,警察说她的身份证最近一次使用记录是四天前在一家连锁酒店开的房,但第二天就退房了,之后就再没使用过。我说她开的哪家酒店?我妈说就是咱们城西那个如家。我立刻开车去了那家酒店,拿着赵梦瑶的照片给前台看了,值班的小姑娘认出了她,说她确实在这儿住过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前台抱怨说附近停车位太少了。
停车位?我脑子一转,问了一句她是一个人吗?小姑娘想了想说当时她旁边好像还有一个男的,但没注意长相。我心里轰隆一下,男的?赵梦瑶从来没提过她跟谁在一起。我又问小姑娘退房的时候她有没有说什么,比如去哪儿什么的。小姑娘摇头说没有,她就抱怨了一句停车位就走了,还挺匆忙的。
我出了酒店站在门口发愣,旁边确实没什么停车位,街道又窄又挤。如果赵梦瑶那天是开车来的,她不可能把车停在这么远的地方走回来。但她要车干什么?她有车?我这才想起来,赵梦瑶去年底确实说过想买车,当时小姨还问我的意见,我说她刚工作没几年,别太着急,等手头宽裕了再说。但以赵梦瑶的性格,她要是真想买,谁都拦不住。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梦瑶有没有车?我妈说没听你小姨提过啊。我说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又给周敏打了一个,让她帮我留意一下她家附近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转悠。周敏说你到底在查什么?我说我表妹失踪了,我怕她冲我的车去。周敏说那你自己过来看看车吧,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我赶到周敏家地下车库的时候,她站在车位旁边等我,脸色不太好看。她指着车衣说你自己掀开看看。我走过去掀开车衣,车完好无损,但车衣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姐,你欠我一句对不起。”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仓促间写的。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周敏在旁边说这是昨天早上发现的,车衣我一直盖得好好的,不知道谁掀开过。我检查了车,没动过手脚,但是车上贴了一张纸条,我拍下来了。
周敏把手机递给我看,纸条上写的字跟车衣上差不多,但多了一句:“等你来找我。”底下一个日期,就是前天。我捏着手机想了半天,赵梦瑶找到这儿了。她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弄到了周敏家地下车库的位置,也许是我们谁聊天的时候无意中透露过,也许是她偷偷跟踪过我。但不管怎么样,她找到了车,她没动,只是留了话。这说明她的目的不是偷车,她是想让我主动去找她。
我突然明白了赵梦瑶在玩什么把戏。她所谓的失踪,根本不是真的失联,她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制造一个“因为林薇所以离家出走”的局面。她就是要让全家人觉得是我把她逼走的,是我让她受委屈了,然后等所有人都来找我的时候,她再突然出现,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逼我跟她低头。到时候我不光要把车给她,还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她道歉。
这个女人,真的太毒了。
我掏出手机把她写在车衣上的字拍了照,然后把车衣重新盖好,跟周敏说这两天你帮我留意着,如果再来人你直接录像。周敏说没问题。我离开地下车库的时候脚步特别沉,感觉赵梦瑶就像一团甩不掉的阴云,我走哪儿她都阴魂不散地跟着。
当天晚上小姨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瑶瑶给我发消息了,说她没事,让我别找她。我说她说什么了?小姨说她就说了一句“妈我没事,别担心”,然后就关机了。我说小姨你别急,她既然能发消息说明人安全。小姨哭着说你妈说是你把她逼走的,你跟瑶瑶到底怎么了?我听着小姨这句话心里冰凉,我妈居然跟小姨说是我把赵梦瑶逼走的。我说小姨你别听我妈瞎说,这事儿回头我跟你解释。小姨哭着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扔到一边,陆鸣在旁边看我脸色就知道出事了。他问怎么了?我说我小姨说是我妈跟她讲是我把梦瑶逼走的。陆鸣皱眉说你妈怎么能这么说话?我说我不知道,可能她也是急糊涂了。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我妈并不是急糊涂,她一直就是这样。在她的逻辑里,赵梦瑶是小的,所以但凡出了事,错的永远是大的。我比她大,所以我的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去客厅喝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姐,睡了吗?”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过了几分钟又一条短信进来:“你不回我,我就一直发。”我还是没回。然后第三条来了:“我知道你车在哪儿,我也知道你生气了。但我告诉你,这次你不道歉,我就不回家。”
我拿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地上一条细细的光线。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赵梦瑶她真的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得围着她转。她离家出走,她失联,她制造恐慌,就为了逼我跟她低头。她以为我会怕,以为我会为了息事宁人乖乖认输。但她不明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玩失踪,我就让她失踪个够。
09
第二天一早,我把赵梦瑶用陌生号码给我发的短信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什么话都没配。然后我又把我妈跟小姨说的那句“是薇薇把梦瑶逼走的”的录音也发了进去——那是我妈昨天跟小姨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小姨家,小姨公放了,我用手机录了下来。群里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我二姨先发了一句语音,说薇薇妈你这话说得不对吧,人家孩子怎么就把人逼走了?
我妈在群里回了一长串文字,大意是她也是急糊涂了才那么说的,让大家别误会。小姨跟了一句说现在先找人要紧。二姨又发了一条语音说瑶瑶能发短信说明人没事,你们别都怪薇薇。我在底下回了一句谢谢二姨,然后退出了群聊。我退群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再也不想在那个乌烟瘴气的群里待一分钟了。我该解释的解释了,该澄清的澄清了,剩下的就是赵梦瑶自己的烂摊子,她爱演给谁看给谁看,反正我不陪她玩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车管所把我的车重新做了备案,把那把备用钥匙的编码注销了,换了一套新的锁芯。车子停回了我自己楼下,光明正大。陆鸣看到车回来了吓了一跳,说你就不怕梦瑶又来骑走?我说车锁换了,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她再想骑除非拆发动机。陆鸣说那她要是死皮赖脸硬来呢?我说那我就报警,到时候谁的面子我都不看。
晚上九点多,赵梦瑶终于出现了。她给小姨打了个电话说她住在一个朋友家,手机没电了刚充上。小姨哭着让她赶紧回来,她说好。然后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她之前一直用的那个号——说姐,我回来了,你有空我们谈谈。我回了个好,明天下午三点,楼下咖啡厅。她说行。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咖啡厅,赵梦瑶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瘦了一圈,黑眼圈很重,但精神还行,见了我也没像之前那样要么撒娇要么撒泼,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我点了杯美式坐她对面的。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是她先开的口。她说姐,对不起。这次是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纸巾,说我之前觉得你小题大做,觉得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但你那天在群里发了行车轨迹之后,我一个朋友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你姐要是真想整你,她把行车记录往交警队一交,你超速了多少你自己算。她又没报警又没找你麻烦,就是挪了个车,你还有什么可闹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赵梦瑶接着说我在我朋友那儿住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着我,我妈让着我,你妈让着我,你也让着我。我习惯了什么东西只要我想要就能拿到,习惯了不管做了什么你们都会原谅我。但姐你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你让了我二十多年。我回去翻了我以前的日记,我才发现我真的拿了你好多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写着她什么时候拿了我什么东西,有的是她不记得了,有的是她记得但从来没当回事。她说姐,我欠你的不是一辆车,我欠你的是好好做个人。我看着她低着头翻日记的样子,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说梦瑶,你知道我那天挪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她摇头。我说我在想,如果那天我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就永远是你嘴里的软柿子。我不是不心疼你,我是心疼我自己,凭什么我就该一直让着你。
赵梦瑶眼眶红了,说你骂我吧,我活该。我说我不骂你,我只要你记住两件事。第一,我的车你不许再碰,从今往后不管借什么,先问过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第二,你跟你朋友和家里把话说清楚,不是我把你逼走的,是你自己作妖。她点头说行,我都说。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说你知道吗,我从青海回来那天晚上,我在你楼下坐了一夜。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在想我要是你,我可能早就不理我了。我说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咖啡厅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我看着坐在对面红着眼眶的赵梦瑶,感觉她好像瘦了,也好像长高了那么一点点。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奶茶,忽然说你那车真的挺帅的,等我以后赚钱了自己买一辆。我说行,到时候你请我坐。她抬头笑了一下说那必须的。
我们没再聊车的事,聊了些有的没的,她工作怎么样,我最近忙不忙。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抱了我一下,说姐,谢谢你今天来见我。我说别整煽情的了,赶紧回去看你妈,你妈嘴上燎泡都起来了。她笑着跑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冷掉的咖啡喝完,看着玻璃窗外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又会心软,觉得她毕竟是妹妹,算了算了。但今天我没说算了,我只是告诉她界限在哪儿。她听进去了,那就够了。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梦瑶回来了,你别担心了。我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跟她见着了?我说见了,她说以后不作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薇薇,妈那天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妈叹气说你长大了。我笑了一下说我都当妈了,能不大吗?
挂了电话我走在小区路上,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机车App,红点稳稳地停在我家楼下。我把它从App列表里取消了关注,没必要再看了。那是我的车,它就在那儿,哪儿也不会去。至于赵梦瑶,她以后还会不会作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说“算了”的姐姐了。有些东西,让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些底线,守住了才能守一辈子。
10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挺平静。赵梦瑶真的变了,或者说她开始试着变了。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承认是她自己任性胡闹,跟我没关系。小姨在底下回了一句“知错能改就好”,我妈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我二姨私聊我说薇薇你也不容易,从小让到大。我回了句谢谢二姨理解。
大概过了半个月,赵梦瑶突然找我借东西。她在微信上客客气气地发来一条消息,说姐,我想借你那本《摩托车维修入门》看看,行吗?我给她送过去了,她当场道了谢,说三天之内还你。果然第三天她准时送回来了,书用报纸包得好好的,里面夹了一张纸条说谢谢姐。我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心想这次算是真的翻篇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从公司骑车下班回家路上,看见一辆小排量的铃木停在路边,车边上蹲着一个人正对着说明书研究换机油。我刹车靠过去一看,是赵梦瑶。她抬起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说姐我买新车了,小排量的,练练手。我说你之前不是说买大排量吗?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先拿小的练熟了再说。我蹲下来看了看她换机油的手法,歪歪扭扭的,但步骤是对的。我说你要不要把车骑我家楼下来,我教你。她眼睛一亮说真的?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就那次骑车去青海不算数啊。
那天傍晚我在楼下空地上教她给链条上油,她学得很认真,还拿个小本子记。我看着她低头拧螺丝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妈以前常说的一句话,说瑶瑶这孩子聪明,就是太浮躁了。现在看来,有些聪明人不是浮躁,是没被人认真说过“不”字。我说一次不行她就闹,说两次不行她就想办法,说到她终于听进去为止,她反而学会认真了。晚上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明天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了,你省着钱买机油吧。她笑着说姐你太抠了,我说你才知道啊。她骑着那辆小铃木突突突地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回到楼上,陆鸣正在沙发上陪甜甜看动画片。他看见我进门,问了一句梦瑶来过了?我说嗯,她买了辆新车找我帮忙看看。陆鸣挑了下眉毛说你俩现在关系倒是不错。我说也不是关系好,就是她终于学会守规矩了。陆鸣笑了笑说那挺好,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的。我说我早就提心吊胆了,她再折腾一回我头发都得掉光。
甜甜从沙发上爬过来问我妈妈妈妈,梦瑶小姨还骑车去青海吗?我抱起她说以后不了,小姨现在骑小车,就在咱们家附近转悠。甜甜说那她下次来看我的时候给我带糖葫芦好不好?我笑着亲了她一口说你自己跟小姨说去。甜甜立刻抓起我的手机喊小姨你给我带糖葫芦。电话那头赵梦瑶估计还没走远,哈哈笑着说行行行给你带两串。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把车从周敏家骑回来的场景。那天是个周三,下班之后天快黑了,我骑着我的Z900从地下车库出来,拧动油门的那一瞬间,风灌进领口,发动机低沉地轰鸣。我把车骑回我家楼下,停在那个熟悉的停车位上,锁好,拔钥匙,上楼。到家之后甜甜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妈妈你回来了。我弯腰把她抱起来,看见餐桌上陆鸣摆好了碗筷,厨房里饭菜香飘出来。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赵梦瑶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完全循规蹈矩的人,她骨子里的那股野劲儿这辈子都改不了。但那野劲儿用对了地方就是生命力,用错了地方就是灾难。她现在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伸手拿的,有些线你跨过去就回不了头。而我,也终于学会了怎么当那个能说“不”的姐姐。我不欠她任何东西,我欠我自己一个硬气的活法。
周五晚上赵梦瑶真的过来了,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还带了半只烤鸭。她进了门换了鞋就蹲下来跟甜甜玩,甜甜黏在她身上喊小姨小姨,她把糖葫芦递给甜甜说你少吃点不然牙疼。我在厨房切西瓜,听见她在客厅里跟甜甜说话,说小姨以后骑车带你兜风好不好?甜甜拍手说好!陆鸣在旁边插嘴说你刚拿驾照别瞎嘚瑟。她吐了吐舌头说我知道啦姐夫,我有分寸的。
吃晚饭的时候赵梦瑶忽然举起可乐说姐,我敬你一杯。我说你这是又闯什么祸了?她急得直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想敬你一杯,谢谢你没真的跟我翻脸。我说我倒是想翻,翻不动,你是我妹。她红着眼眶笑了,说那以后我当个好妹妹。陆鸣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你们姐俩差不多得了,肉麻死了。甜甜在旁边跟着起哄说妈妈和小姨肉麻死了。我们四个人在饭桌边上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赵梦瑶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骑上那辆小铃木,戴上头盔,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姐,车真挺帅的,等我练熟了,你带我跑一趟短途呗。我说行,跑哪儿?她说去隔壁市看花海,当天来回。我说那你先把机油换明白再说。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发动车子突突突地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夜色里,风有点凉,但心里暖烘烘的。
上楼之前我绕到楼侧面的停车位上看了看我的Z900。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光,坐垫擦得干干净净,里程表显示这半年它陪我跑了不到两千公里。我伸手摸了摸油箱,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我掏出手机取消了机车App里最后一条轨迹记录,然后把App卸载了。车就在这儿,我知道它在就行。至于它曾经被谁骑去过哪儿,不重要了。
回到家甜甜已经睡了,陆鸣在书房加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梦瑶发来一条微信,说姐我到啦,明天给你带我妈腌的酸萝卜。我回了个好。她回了个爱心表情。我放下手机关了客厅灯,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甜甜熟睡的小脸,替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白晃晃的一片。我站在黑暗的卧室门口忽然想起赵梦瑶那天在咖啡厅跟我说的那句话,她说姐我欠你的不是一辆车,我欠你的是好好做个人。我笑了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其实我不需要你欠我什么,我只需要你知道,我的东西是我的,你拿之前要先问问我。不问的话,我就收回。永远收回。因为我是你姐,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尊重界限、守护自我边界、推动个人成长与家庭和解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车辆管理流程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