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车的表哥出了事故不仅不赔,还说是我的车刹车有问题。我二话没说,拿着备用钥匙开走了他那辆刚提的保时捷,直奔报废车场

借车的表哥出了事故不仅不赔,还说是我的车刹车有问题。我二话没说,拿着备用钥匙开走了他那辆刚提的保时捷,直奔报废车场-有驾

00

车钥匙插进去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保时捷的启动声跟我的破丰田完全两码事,低沉一声闷响,整个座椅都在震。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见自己那张脸——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发直,像是要去干一件这辈子都没干过的狠事。

导航设好,报废车场在城东,离这儿二十三公里。

表哥的车停在小区地下二层,新车味道还没散干净,仪表盘上贴着临时牌照。我摸了摸方向盘,真皮的手感滑溜溜的,中控屏幕上还留着他手指划过的印子。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保安在出口岗亭里低头看手机,抬杆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上了主路我才发现,这车实在太招眼了。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公交车上有人拿手机对着拍。我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心跳快得像打鼓,脚下却不由自主踩深了油门。

01

我叫陈远,三十一岁,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到手八千出头,房贷去掉四千,剩下的钱要养车、吃饭、应付各种人情往来。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那辆丰田卡罗拉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车,买的时候表显八万公里,实际多少谁也不知道。车贩子是我初中同学,拍着胸脯说这车绝对没问题,开个三五年不用大修。结果第二年就开始小毛病不断,先是空调不制冷,然后是车窗升降器坏了一个,再后来刹车片异响。我懒得修,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就去路边店搞一下,花个三五百块又凑合一阵。

表哥张峻比我大两岁,他妈是我妈的亲姐姐,两家住得不算远,逢年过节经常走动。张峻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从小就比我精明。小时候一起玩弹珠,他能把我的弹珠全赢走,我还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长大了更不用说,他大专毕业就跟着一个做工程的老乡跑工地,没几年就买了房,换了三辆车,去年年底提了这辆保时捷Macan。

提车那天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连串照片,九宫格,各种角度,连方向盘上的盾徽都单独拍了一张。配文是:“男人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群里一片恭喜声,我妈还特意打电话跟我说,你看看你表哥,多争气。我说妈,人家搞工程的一年几百万,我搞物流的一个月八千,这能比吗?我妈说你不是也一样在做事吗,怎么就不能比了?我懒得跟她掰扯,嗯嗯啊啊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张峻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远子,你那辆丰田什么时候换?我说暂时没这个打算。他说你要是想换车跟我说一声,我认识几个车行的朋友,能帮你拿个好价钱。我说行,谢谢表哥。他接着又说,你那车刹车是不是有点问题?上次我开了一下感觉软绵绵的。我说还好吧,习惯了就那样。

他说的“上次”,是两个月前他来我家吃饭,借我的车去买烟。来回不过十分钟,他说刹车软,我也没当回事。我那车开了三年,确实没正经做过大保养,刹车油估计早就该换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对车这种东西不太上心,能开就行。

那天晚上我跟媳妇李薇说起这事,她正在厨房洗碗,头都没抬:“你表哥那人,开惯了好车,当然看不上你的破车。”我说也是,他那保时捷一脚刹车能把我那车踩散架。李薇笑了一声,说你还挺会自嘲的。

李薇在一家药店做收银,一个月四千多,两个人的收入加在一起,还完房贷、交完物业水电,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花。好在我们没孩子,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过得下去。李薇对我最大的意见就是我不爱收拾,衣服到处乱扔,车里面也跟垃圾堆似的。她说你那车后座都快成储物间了,你什么时候清理一下?我说哪有时间,上班累得要死。她说你就是懒。我说对对对,你说得对。

那天张峻打电话来借车,说他的保时捷送去贴车衣了,要两天才能弄好,他急着去隔壁市看一个工地,坐高铁不方便,想借我的车用一下。我问李薇,她说你看着办。我想了想,反正我那车也不值什么钱,借就借吧。我说行,你什么时候来拿?他说现在,我在你家楼下。

我拿了钥匙下楼,张峻站在他那辆宝马X3旁边抽烟——对了,他没卖那辆宝马,保时捷是新增的。他见我把车开过来,绕着我的丰田转了一圈,皱了下眉头说远子,你这车也太脏了吧。我说哪有时间洗,你将就开。他弹了弹烟灰,说行吧,回来我给你加满油。我说不用,你注意安全就行。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接过钥匙上了车,发动的时候轰了几脚油门,那声音听着就跟我平时开的不一样。我心想你开我的破车还轰油门,也不怕把排气管轰掉了。

他摇下车窗朝我喊:“远子,你那刹车真的不太对劲,我开慢点。”我说好,你注意安全。

他走了以后我上楼,李薇问我车借给他了?我说借了。她说你那个表哥,开惯了好车,回头别把你的车开坏了。我说不至于,我那车皮实得很,再开个三五年没问题。李薇没再说什么,继续看她的手机。

02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公司做报表,手机响了,是张峻。接起来,那边声音不太对,有点紧,像是在忍着什么。他说远子,出了点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我开你的车在高速上追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严重不严重,人有没有事。他说人没事,就是车撞了。我说车撞了?撞成什么样了?他说保险杠、大灯、引擎盖都变形了,气囊弹出来了。我说我那车有气囊?他说有啊,你怎么连自己车有没有气囊都不知道。

我说人没事就好,车撞了就撞了,有保险。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说远子,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我说什么事?他说我感觉你那车的刹车有问题,踩下去没什么反应,跟前车距离判断失误了。我说你开太快了吧?他说不快,就一百一,但是刹车踩到底都刹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我那车刹车是有点软,但也不至于刹不住吧?他说他开车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故,这次纯粹是车的问题。我说行行行,你先处理事故,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跟李薇说了这事,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你看吧,我就说他开不惯你那车。我说他不是开不惯,他说是刹车有问题。李薇盯着我看了一眼,说你觉得是你车有问题还是他开太快了?我说我不知道,等车拖回来再说。

晚上张峻回来了,开着他朋友的车到我家楼下,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我的行驶证和一些杂物,都是从车上拿下来的。他说车已经拖到修理厂了,保险公司的人来看过了,定损还没出来。我问大概要修多少钱?他说少说也得两万。我愣了一下,说两万?我那车买来才四万八。他说对啊,所以我在想,这个车还值不值得修。

他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说远子,我跟你说实话,这车你要是修好了,以后也卖不上价。不修的话,报废处理能拿点补贴。我说那也得你出钱修啊,车是你撞的。他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睛看我,说这个事我们得好好捋一捋。

我说捋什么?他说你这个车刹车有问题,我开出去出了事故,这个责任不能全算在我头上。我说你那意思是我的责任?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刹车是好的,我肯定能刹住。你想想看,我开保时捷的人,会故意去撞车吗?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说得有道理,一个开保时捷的人,确实没必要故意去撞一辆破丰田。但他这句话反过来也让我不舒服——你开保时捷,开我的破车出了事故,然后怪我的车有问题?

李薇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们在楼下站着,没过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就回去了。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想掺和这事,让我自己处理。

我跟张峻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谁也没说服谁。最后他说,这样吧,等定损结果出来再说,该他承担的他不会推卸。我说行。他开车走了以后我上楼,李薇坐在沙发上问我怎么说。我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李薇沉默了半天,说你表哥这个人,精明得很。

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等定损吧。她说要是一分钱不赔呢?我说不会吧,他好歹是我表哥。李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03

定损结果第三天出来了,维修费用两万三千八。张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远子,修理厂那边我认识人,可以便宜点,一万八能搞定。我说那也很多了。他说对,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个车真的不值得修了,报废吧。

我问报废能给多少钱?他说三千左右,加上补贴大概四五千。我说那不是亏大了?他说对啊,所以我在想,你干脆把这个车处理掉,我再帮你添点钱,你换个二手的。我说你添多少?他说这个我们可以商量。

我挂了电话跟李薇合计,李薇说你看明白没有,他是想把你的车报废了,然后象征性给你点钱,就把这事了了。我说他给多少?她说他说商量,肯定不超过五千。我说那不行,我那车虽然破,但好歹能开。李薇说现在不能开了,撞废了。

那天晚上我给张峻发了条微信,说表哥,车是你撞的,修也好报废也好,你得负责到底。他回了个语音,声音听着不太高兴,说远子,我再说一遍,你那车刹车有问题,这不是我的错。我说刹车有问题你可以不开,你既然开了就要负责。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帮你处理这事,你还倒打一耙。

我气得把手机扔床上,李薇在旁边说风凉话:“我就说了吧,他这个人精得很。”我说你能不能别说了?她说我不说你也解决不了。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我给几个修车的朋友打了电话,问他们我那车修好要多少钱。有的说一万五,有的说两万,还有的直接说兄弟,你这车没必要修了,拆了卖配件吧。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周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老周听完咧嘴笑了,说你表哥这招高啊,把你的车撞了,然后说是你的车有问题,最后让你自己承担损失。我说可不是嘛。老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总不能跟他撕破脸吧,毕竟是我表哥。老周说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情分。这种人最难搞。

我觉得老周说得太对了。张峻就是这样的人,你想跟他讲情分,他就跟你摆事实讲道理;你想跟他讲道理,他又拿亲戚关系来压你。怎么着都是他占理。

那天晚上刷朋友圈,看见张峻发了一张照片,他的保时捷贴完车衣了,停在车行门口,灯光打在上面亮得反光。配文是:“新车落地,余生请多指教。”底下又是一片点赞和恭喜。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你的保时捷是宝贝,我的丰田就是草?撞了不赔,还有理了?

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越想越拔不出来。

借车的表哥出了事故不仅不赔,还说是我的车刹车有问题。我二话没说,拿着备用钥匙开走了他那辆刚提的保时捷,直奔报废车场-有驾

04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修理厂看了我那辆丰田。车停在一个角落里,前脸全毁了,保险杠碎成几块挂在车头,引擎盖卷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两个大灯一个碎了,一个不见了。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有一摊干了的油渍,不知道是漏的什么油。

修理厂老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叼着烟走过来,问我这车是你的?我说是。他说你这车撞得不轻啊,纵梁都变形了,修好了也不好开。我说我知道。他蹲下来拿烟头指了指车底,说你看这刹车油管,锈成这样了,刹车能好才怪。

我趴下去看了一眼,那根油管确实锈得厉害,表面一层褐色的锈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皮了。刘老板说你这车早该做刹车保养了,刹车油起码两三年没换过吧?我说不知道,买来就没换过。他摇了摇头,说那你不冤,这刹车踩着跟棉花似的,能刹住才怪。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他要了张名片,说考虑一下再决定修不修。他说行,你要是报废的话我这边也能帮你办手续,补贴四千五。我说知道了。

出了修理厂我坐在车里——不对,我没车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睁不开。上了公交找了个位子坐下,脑子里一直在转,张峻说得对吗?确实是刹车有问题,他把责任推给我,好像也没错?但转念一想,车借给你,你出了事故,不管什么原因,你也得有个态度吧?一句“你的车有问题”就想撇干净,这也太不拿人当回事了。

李薇下班回来问我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表哥今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我说他说什么?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张峻发的:“嫂子,远子的车刹车真的有问题,修理厂的人也说了,刹车油管锈烂了。这个事真不能怪我,你跟远子说说,别钻牛角尖。”

我看完这段话,感觉血液往头上涌。他在我面前是一套说辞,在李薇面前又是另一套说辞,看起来是在解释,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把修理厂的人搬出来当证人,让李薇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然后让李薇来劝我。这人太精了。

李薇说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你那车刹车确实有问题。我说刹车有问题是一回事,他撞了车不赔是另一回事。李薇说那你想怎样?让他全赔?他也说了可以帮你添点钱换车。我说添多少?他说商量。李薇说那你跟他商量啊,总比僵在这里强。

我知道李薇说的是对的,继续僵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开着保时捷,出了事故不赔,还说是我的错。我在物流公司一个月挣八千,还完房贷剩下四千,修车要两万,这要我大半年不吃不喝。他说得轻巧,“添点钱换车”,他添多少?三千还是五千?够干什么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凌晨两点多起来喝了杯水,坐在客厅发呆,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不是我那辆丰田的,是张峻的保时捷钥匙。

等等。

这把钥匙是哪来的?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张峻来我家吃饭,喝了不少酒,走的时候把车钥匙落在我家了。我第二天给他打电话,他说不着急,他有备用钥匙,这把先放你那儿,下次我去拿。后来一直没来拿,这把钥匙就一直搁在茶几上。

我拿起那把钥匙,钥匙上盾徽的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05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把钥匙。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又凑过来问我事情解决了没有,我说没有,还在扯皮。老周说你那个表哥是不是开保时捷那个?我说是。他说那你还跟他客气什么?他开保时捷,你那破丰田修一下才两万,他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出来了,他就是不想给。

我说我知道。老周说你知道你还跟他磨什么?我说我在想要怎么办。老周说换我我就去把他车开走,什么时候赔钱什么时候还车。我说那不太好吧?老周说有什么不好的?他开你的车出了事故不赔,你开他的车让他来赔,一报还一报。

老周这话说得轻巧,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且不说张峻是我表哥,两家大人之间怎么交代,单说他那个人,要是发现车被开走了,不得炸了?

下午张峻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像是换了个人。他说远子,我找了个做二手车的朋友,帮你看了几个车源,有一辆朗逸还不错,五万多块钱,车况挺好。我说我没钱买。他说我不是说了嘛,我帮你添点。我说添多少?他说你看你那丰田报废能拿四五千,我再加五千,凑一万给你当首付,剩下的你自己分期。我说一万?他说对,你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我说表哥,我那车买的时候四万八,开了三年,就算折旧,也不止一万吧?他说你那车刹车有问题,要不是出这个事故,你自己开迟早也要出事。我说那也不能这么算。他说那你想怎么算?我说你至少把修车的钱出了。他说修车的钱两万,我出一半,行不行?我说你全责,凭什么我出一半?他说我说了不是全责,是刹车有问题。

两个人又杠上了。他最后说,远子,你冷静一下,咱们再谈。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桌上,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那把保时捷钥匙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张峻来我家吃饭,走的时候我把钥匙递给他,他接过去又放在茶几上了,说“放你这儿,反正我也不急用”。现在想来,他当时是不是喝多了?还是故意放在这儿的?不知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钥匙在我手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给李薇说我明天要出趟差,去隔壁市看看那边的业务,可能要两天才回来。她说你不是刚调完休吗?我说公司临时安排的。她没再问,说那你注意安全。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七点不到就出门了。坐地铁到了张峻住的小区,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找到了那辆保时捷。新车果然不一样,停在那里都显得比别人家的车高一个档次。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后备箱弹开的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车旁边,心跳得厉害。做了几个深呼吸,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导航设好,挂挡,松刹车,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没人发现,没人拦我。

上了主路以后我反而冷静下来了。手心的汗干了,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我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做?把车开到报废车场去?那也太狠了。但不去报废车场,我能去哪儿?总不能开回家吧,李薇看见了怎么说?停在路边?张峻一找就找到了。

我咬了咬牙,踩深了油门。报废车场,就报废车场。他要是不赔钱,这车就别想要了。

06

报废车场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四周拉着铁丝网,里面密密麻麻堆着各种报废车,有些已经压成了铁饼,有些还保留着残破的外壳,像是在那里躺着等死。门口有个简易的铁皮房,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报废汽车回收有限公司”。

我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下来抽烟。铁皮房里出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保时捷,又打量了一下我,说你这车看着挺新的,报废?我说不是,我来问问行情。老头说那你开错地方了,我们这儿只收报废车,你这车去二手市场能卖好几十万。我说我知道,我是帮别人问的。

老头点了根烟,跟我说了一堆报废车的价格标准,什么按吨算,什么排放标准,什么拆解费用。我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在想下一步怎么办。老头说完了问我你到底要不要报废?我说不要,我就是问问。老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显在说“你有病吧”,转身回了铁皮房。

我在报废车场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抽了两根烟,最后上车掉头走了。我总不能真的把保时捷报废了,那不是解决问题,那是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我得找个地方把车藏起来,让张峻找不到,然后跟他谈条件。

我想到了老周。老周在城北有个仓库,平时放些杂物,地方够大,停辆车没问题。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周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老周说你说。我说我开了辆车,想在你仓库停几天。老周说什么车?我说我表哥的保时捷。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说兄弟,你这是要搞事情啊。

我说你别管那么多,就说行不行。老周说行,你把车开过来,钥匙给我,我帮你停好。我说钥匙不能给你,我自己的车钥匙给你。老周说行,那你快点,我下午要出去。

挂了电话我把车往城北开。路上张峻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他发了条微信:“远子,我车是不是你开走了?”我没回。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车库监控看到你了,你有话好好说,把车还回来。”

我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车库有监控?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但转念一想,看到就看到吧,反正我也没打算瞒他一辈子。我把车停在路边,给他回了一条:“表哥,你什么时候把我车的事解决了,我什么时候还你车。”发完我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到老周仓库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保时捷开过来,眼睛都直了,说卧槽,你这表哥还真有钱,这车落地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六七十万吧。老周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说兄弟,你这招够狠的,开走保时捷,拿我的破丰田换保时捷,这买卖不亏。我说你别废话了,帮我把车停好。

老周打开仓库门,里面堆着一些纸箱和旧设备,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够停一辆车。我把车倒进去,熄火,下来。老周递给我一瓶水,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等他来找我谈。老周说你就不怕他报警?我说他敢?他自己的车是合法的,我的车也是合法的,这是民事纠纷,警察不管。老周想了想说倒也是,但你这事干得不地道。我说他干的事就地道了?老周没再说什么,帮我把仓库门锁了,钥匙给了我一把,他自己留了一把备用。

我重新打开手机,张峻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发了七八条微信,一开始是质问,然后是讲道理,最后变成骂人。最后一条是:“陈远,你他妈疯了是吧?你要是不把车还回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跟老周说了一声谢谢,打车回家了。

07

到家的时候李薇正在做饭,厨房里飘着葱花味。她头也没回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累了?我说可能是吧,今天跑了一天。她说洗手吃饭吧,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怎么跟李薇说这事。她迟早要知道的,张峻肯定会打电话给她。果然,饭还没吃完,李薇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怎么是你表哥?我说你接吧。她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表情就变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她听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把他的保时捷开走了?我说嗯。她说你疯了吧?我说我没疯,他撞了我的车不赔,我开他的车怎么了?李薇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知不知道他在车库装了监控,全拍下来了。我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她说那你还不赶紧还回去?我说他还我的车了吗?

李薇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大了起来,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你把他的车开走了,到时候他报警说你偷车,你怎么办?我说这不算偷,钥匙是他给我的。李薇说你跟他讲这些有什么用?警察来了先把你抓进去再说。我说你放心,我问过朋友了,这属于民事纠纷,警察不管。李薇说你问的谁?老周?他能给你什么靠谱建议?

我不说话了,埋头吃饭。李薇也没再说话,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像是在表达她的不满。

那顿饭吃完以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李薇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找她说话。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她看她的电视剧,我刷我的手机。但谁都没心思看进去,电视开着,手机亮着,目光都是散的。

张峻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全部按掉。他开始发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都是五六十秒的那种。我没点开听,但微信的预览功能能看到文字转写,断断续续看了一些,大概意思是:“远子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商量”“你把车还回来我们坐下来谈”“你要是把车弄坏了你就完了”。

我没回他,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做报表的时候把数字填错了,被主管骂了一顿。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问我怎么样了,我说还在僵着。老周说你表哥有没有说要报警?我说没有,他不敢。老周说他要是真报警了呢?我说那我就说他欠我钱,车是抵押给我的。老周说你真能扯。我说不扯怎么办?事已经干了,只能硬着头皮扛。

下午张峻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你表哥的车你也敢开走?你赶紧还回去,不然我让你爸去找你。我说妈,事情你不知道,他撞了我的车不赔。我妈说他不赔你去找他说理啊,你开人家的车干什么?我说我说不过他,他太能说了。我妈说那你也不能这样,你快把车还回去,不然我跟你断绝关系。我说妈你别吓唬我,我都三十一了。我妈说三十一了还不懂事?你赶紧还车!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感觉头顶的天花板在往下压。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错了,张峻、李薇、我妈,连老周都觉得我干得不地道。但是谁想过我的损失?我那辆车虽然破,但好歹是我花四万八买的,开得好好的,被他撞废了,他不赔,还说是我的错。凭什么?就因为他开保时捷,我就该吃这个哑巴亏?

晚上回到家,李薇破天荒地没看电视,坐在沙发上等我。她说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她也给你打了?她说打了,让我劝你把车还回去。我说你怎么说?她说我说了,我说不动他。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失望,更像是无奈。

她说陈远,你想过没有,你把事情闹成这样,最后怎么收场?我说他赔我车,我还他车。她说他要是不赔呢?我说那我就不还。她说你就不怕他把事情闹到公司去?你单位的人怎么看你?我说他敢?她说他有什么不敢的?你连他的保时捷都敢开走,他有什么事不敢做?

我沉默了。李薇说得对,张峻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真闹到我公司去,我在同事面前还有什么脸?我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调度,再来这么一出,以后还怎么混?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李薇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还车?不还?赔钱?不赔?到底该怎么办?我怎么就把自己逼到这一步了?

借车的表哥出了事故不仅不赔,还说是我的车刹车有问题。我二话没说,拿着备用钥匙开走了他那辆刚提的保时捷,直奔报废车场-有驾

08

第三天早上,事情出现了我没想到的变化。

我刚到公司,前台小周就叫我,说有人找。我过去一看,张峻站在前台旁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张峻看见我,脸色铁青,说远子,这是李律师,我朋友。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你,你要是再不还车,我就起诉你。

我说起诉我什么?李律师开口了,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在念稿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这辆保时捷的市场价值在六十万以上,属于数额特别巨大。”

我听他念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表面上还是尽量维持镇定,说钥匙是他给我的,这不算偷。李律师说钥匙是你捡的,不是他主动交付给你的,性质不一样。我愣了一下,捡的?这钥匙明明是他落在我家的,怎么就成了我捡的?

张峻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远子,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把车还回来,这事我就不追究了。你要是不还,咱们法院见。”他说完转身就走,李律师跟在后面。我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

回到工位上,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偷开他人车辆”“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搜出来的结果让我手心冒汗。上面写着,偷开他人机动车,导致车辆丢失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可能构成盗窃罪。我开着保时捷跑了,这算不算“导致车辆丢失”?车还在老周仓库里放着,没丢,但张峻找不到,这算不算“丢失”?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是抖的。我说周哥,出大事了,我表哥要起诉我。老周说起诉你什么?我说偷车。老周说你不是有钥匙吗?我说他说钥匙是我捡的。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你赶紧把车还回去吧,这事闹大了不值当。我说我的车怎么办?老周说你的车是另外一回事,你先把这个事解决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趴在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几分钟,我抬起头,做了一个决定——去报废车场。不是去报废保时捷,是去报废我那辆丰田。

我需要钱。我需要钱还给张峻——不对,不是还钱,是修车。我要把那辆丰田修好,然后把保时捷还回去,这样至少在法律上我站得住脚——我没有占有他的车,我只是暂时用一下,我没有造成车辆损坏,我也没有卖掉的意图。

这个逻辑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我觉得说得通。

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修理厂。刘老板看见我来,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修。他说两万三,不讲价。我说一万八,张峻说你能便宜。刘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张峻的表弟?我说是。他说那行,一万八,但我不保证能修好,纵梁变形了,修好了方向也可能跑偏。我说没事,你修吧,能开就行。

刘老板说那你要先付一半定金。我说我没带那么多钱,我先付五千,剩下的修好了给。他说行,签个合同。

我付了定金,拿着合同出了修理厂。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给张峻发了条微信:“表哥,你的车在老周仓库,钥匙在他那儿。我那辆车在修理厂修,修好了我会把修车发票给你,你按发票赔我就行。”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机,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风很大,烟抽了两口就被吹灭了。我点了三次才点着,吸进去的那口烟呛得我直咳嗽。

09

张峻当天下午就去老周仓库把车开走了。老周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张峻来的时候带着两个人,脸色难看得要命,把车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刮没蹭才开走。老周说你表哥走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告诉陈远,这事没完”。

我说知道了,谢谢周哥。老周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老周说他肯定要找你麻烦。我说能有什么麻烦?车还给他了,我的车在修,他撞了我的车赔钱天经地义。老周说你太天真了,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第二天张峻就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关于陈远偷开我车辆的声明”。全文四五百字,把事情经过按照他的版本写了一遍——我借车给他,他的车刹车失灵出了事故,他不计前嫌帮我处理报废事宜,我非但不感谢,反而偷开他的保时捷试图报废,被监控拍到后迫于压力才归还。最后还说,看在亲戚份上他不报警,但以后两家断绝来往。

群里一片沉默。过了十几分钟,我舅妈——也就是张峻他妈——发了一条:“峻峻受委屈了。”然后又发了一条:“有些人啊,穷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退群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我想在群里说点什么,打了好几行字,又全删了。说什么?说事情不是那样的?谁会信?张峻已经把故事讲完了,而且讲得很圆,有开头有结尾,有受害人有反派。我再说任何话,都像是在狡辩。

李薇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妈退群了?”我说嗯。她说你知道你舅妈在外面怎么说你的吗?我说怎么说?她说她说你偷车,还说你是白眼狼,说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我说她爱说什么说什么。李薇说你就不在乎?我说我在乎有什么用?

李薇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出现张峻在群里的那篇长文,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怎么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明明是他撞了我的车不赔,怎么就变成我偷他的车了?而且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玩弹珠,他赢了我的弹珠,回家跟他妈说是他自己买的。他妈来我家告状,说我偷他儿子的弹珠。我妈骂了我一顿,我哭着说弹珠是我的,没人信。那时候的情景跟现在一模一样,只不过弹珠换成了保时捷。

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借车的表哥出了事故不仅不赔,还说是我的车刹车有问题。我二话没说,拿着备用钥匙开走了他那辆刚提的保时捷,直奔报废车场-有驾

10

第二天上班,老周看见我就问,你表哥那事解决了没有?我说车还了,人撕了。老周说什么意思?我说他跟我断绝来往了。老周说那不是挺好的,省得以后再来借车。我说他在家族群里把我搞臭了,我妈都退群了。老周说你管他呢,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话是这么说,但日子没那么好过。我妈从那天起就没接过我电话,我打了好几次,都是我爸接的,说她在睡觉,或者说她出去了。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气我不懂事,气我把亲戚关系搞僵了,气她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远子,你妈这个人你也知道,她最好面子。你在群里这么一闹,她以后还怎么跟你舅妈见面?”我说爸,不是我在群里闹,是张峻在群里发的。我爸说不管谁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舅妈现在到处说你偷车,你妈听了能好受吗?

我无话可说。我爸说得对,不管事实是什么,在亲戚们眼里,我就是那个偷表哥保时捷的穷亲戚。谁会去追究真相?谁会去问刹车到底有没有问题?谁会去查张峻到底有没有赔钱?没人关心这些。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有头有尾、有好人坏人的故事,然后就可以安心地站在好人那边,指指点点了。

李薇这几天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战,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客气。她不再跟我抱怨家里的事,不再让我帮忙做家务,不再跟我讨论任何需要两个人决定的事情。她像对待一个合租的室友一样对待我,礼貌、疏离、不冷不热。

有天晚上我忍不住了,问她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说没有。我说那你为什么这样?她说我哪样?我说你说话的方式,你对我的态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说陈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孩子,你能给孩子什么?

我说什么意思?她说我的意思是,你遇到事情的处理方式,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你把表哥的保时捷开走,你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吗?你考虑过后果吗?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当时有多害怕你知道吗?我怕你真的被抓进去,怕你丢了工作,怕我们连房贷都还不起。

她说完这些,站起来去卧室了,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想过后果。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觉得他撞了我的车不赔,我也要让他尝尝滋味。但我没想过,那个“让他尝尝滋味”的行为,可能会把我自己搭进去,也可能会把李薇搭进去。

我拿起手机,想给李薇发条微信说对不起,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对不起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伤害已经造成了,说一句对不起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没去卧室。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卧室里有声音,像是李薇在哭,又像是听错了。我没起来,翻了个身继续睡。

11

一个星期后,修理厂打电话来说车修好了,让我去取。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过去。刘老板把车钥匙递给我,指了指停在门口的那辆丰田,说你看一下,能开。我走过去,绕了一圈,车漆色差很明显,前脸跟车身不是一个颜色,引擎盖边缘的缝隙一边宽一边窄,大灯是新换的,但跟原厂的不一样,看着像副厂件。

我说这车能开吗?刘老板说能开,但方向有点偏,你去做个四轮定位会好一点。我说要多少钱?他说一百五,你去路边店就能做。我点了点头,坐进去发动,方向盘确实有点歪,要往右打一点才能走直线。刹车倒是比之前好了,踩下去有反应了,但还是软,刘老板说刹车油换了,分泵也修了,但总泵没换,所以还是差点意思。

我问一共多少钱?刘老板把账单给我看,一万八千三,多出来的三百是换了一个什么传感器。我付了尾款一万三千三,加上之前的五千定金,总共一万八千三。刷完卡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剩下不到两千块,连下个月的房贷都不够。

我把车开出修理厂,上了主路,方向盘歪着,车身在六十码的时候开始抖。我握紧方向盘,心想这车还能开多久?三个月?半年?也许下次年检都过不了。但不管怎样,车修好了,至少能开,至少证明我没有讹张峻——我把车修好了,他该赔多少赔多少,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不行。

我把车开回家,停在楼下。上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的王婶,她看见我就问,远子,听说你把你表哥的车开走了?我说王婶你听谁说的?她说你舅妈在群里发的呀,大家都在说。我说车还了,没事了。王婶说那就好那就好,亲戚之间不要伤了和气。我笑了笑没接话,上楼了。

回到家,李薇还没下班。我把修车发票拍了个照片,发给了张峻,附了一句话:“表哥,车修好了,一共一万八千三,发票在照片里。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钱转给我?”发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表哥,我不是要讹你,你把修车钱给我就行,其他费用我自己承担。”还是没回复。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被挂了。再打,直接进语音信箱了。他把我拉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感觉胸口堵得慌。他把我的车撞了,我把车修好了,发票给他看了,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把我拉黑。然后他还在家族群里说我偷他的车,说我恩将仇报,说我是白眼狼。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那件事。弹珠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两毛钱一颗,我一共买了十颗,每天放学都要拿出来数一遍。张峻来我家玩,我们打弹珠,他赢了我五颗,后来又输回去两颗,最后他手里有七颗,我手里有三颗。他说不玩了,把那七颗弹珠装进口袋。我说那七颗里面有三颗是我的,他说都是他赢的。我说不对,那三颗本来是我的,你只是赢回去四颗。他说你记错了,是我一直在赢。

我哭了,我妈过来问怎么回事,张峻说他想抢我的弹珠。我妈信了,骂了我一顿,让我把弹珠还给表哥。我说我没有抢,是他的不对。我妈打了我一巴掌,说你还嘴硬。我哭着把那三颗弹珠给了张峻,他笑着装进口袋,走了。

那一巴掌我现在还记得,左脸,火辣辣的疼。

十二年了,我三十一岁了,还是一样。

12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再联系张峻。他不赔钱,我也不打算再去要了。不是不想,是要不到。他把我拉黑了,家族群里没人替我说话,我妈不接我电话,我舅妈在外面到处说我的坏话。我再怎么要,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那辆丰田我继续开着,方向盘歪的,车身抖的,刹车软的。每天早上启动的时候要打好几次火才能着车,排气管冒一股黑烟,邻居们经过都要捂着鼻子。我习惯了,就像我习惯了李薇对我客客气气的态度,习惯了我妈不接我电话,习惯了公司的同事用那种“你知道吧他偷了他表哥的保时捷”的眼神看我。

老周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你跟你表哥那事最后怎么解决的?我说没解决,他不赔钱,我也不要了。老周说你那修车的一万八不就白花了?我说白花了呗,能怎么办?老周摇了摇头,说你这个表哥真不是个东西。我说算了,不说了。

李薇最近在跟我商量一件事——她想换工作。她说她现在那个药店工资太低了,想找个工资高一点的。我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她说她有个朋友在保险公司做内勤,一个月能拿六千多,问我要不要试试。我说你想去就去,我支持你。她看了我一眼,说那家里的开销你得多担待一点,我换工作前两个月可能工资不稳定。我说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银行卡里不到两千块的余额,想起了下个月四千块的房贷,想起了这辆随时可能趴窝的丰田。我说好,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晚上吃完饭,我在阳台上抽烟。楼下停着那辆丰田,车漆色差在路灯下一清二楚,引擎盖的缝隙像个没关好的抽屉。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把车借给张峻,如果我当时说一句“我的车刹车不好你开慢点”,如果他在高速上没有跟那么近——如果如果如果,如果什么都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车撞了,修了,钱花了,亲戚断了,老婆对我失望了,我妈不理我了。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李薇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明天把车开去做个四轮定位吧,方向盘歪着开不安全。我说好。她说多少钱?我说一百五。她说那明天下了班我陪你去。我说好。

她转身回屋了。我站在阳台上,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留下一块焦黑的印子。

借车的表哥出了事故不仅不赔,还说是我的车刹车有问题。我二话没说,拿着备用钥匙开走了他那辆刚提的保时捷,直奔报废车场-有驾

13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辆丰田的轮毂。轮毂上有一圈黑色的刹车粉,很久没洗了,结成一层硬壳。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薄薄的,黑灰色的,像烧过的纸灰。

刘老板说刹车油管锈烂的时候,我趴下去看过一眼。那根管子藏在车底,平时根本看不见,但它就那么一天天锈着,一天天烂着,直到有一天踩下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歪着,座椅歪着,后视镜歪着,一切都在歪着。我发动车子,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发动机抖了两下,稳住了。

挂挡,松刹车,车子往前滑。

刹车还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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